「在省師大中文系,今年也畢業。他想要留在省城,因此要讓我也留下。」劉主任眼睛瞪得更大了,一下子不知自己該說什麼。
我對他說:「您還是按原來的方案把我分到我要去的地方。讓李虹留校吧,她學得也很好。再說,她家庭有困難,這您也知道,應該照顧她……」
劉主任沉吟了半天,說:「就我個人來說,我會尊重你的意見的。對不起,小鄭,請原諒我誤解了你。請相信,我仍像過去一樣尊重你。你雖然是我的學生,但這四年中,我在你們班上最看重你的品質和學業……不過,你不知道,教育局主任她丈夫,就是省委組織部長老嶽,曾經是我過去中學時代的校長……那是舊社會的事了。他愛人向我打過這個招呼,當時我也答應過,現在你既然還堅持自己原來的意見,我們當然會尊重的,但我應該給高建芳同志解釋一下……」
我從劉主任的辦公室出來後,太陽已經沉入城市西邊的一片高樓大夏之間。幾片紅雲抹在湛藍的天上,預示明天又將是一個炎熱的日子。
現在我無心再回到宿舍去,我要立即去找薛峰。李虹的腳踏車我是再借不到了。現在只好去擠公共汽車了。
經過一番轉車的周折,我終於踏進了薛峰的房間。
我進來時,他和一個人正在商量什麼小說提綱。我猜這個人大概就是嶽志明。我原來準備一進門就向他發火的。但我剋制住了,因為有生人。薛峰立刻向那個人介紹說:「志明,這就是我的女朋友,叫鄭小芳。」「噢!」嶽志明叫了一聲,認真地看了我一眼,然後站起來轉身對薛峰一笑:「那你們談吧,罷了咱再研究。」他然後很有禮貌地對我點點頭,說;「你在。」就轉身出去了。
嶽志明出去後,薛峰從桌角上掛的書包裡掏出一顆蘋果,連同刀子一塊遞給我。我接過來放在一邊。我無心吃。
我馬上問他:「你是否找過嶽志明他媽?」我明知道他找了,但我還是這樣問他。他有點驚訝地問:「找過了……怎啦?」
我說:「她打電話給我們系裡的領導,讓我留校。」
薛峰一下子興奮地站起來,說:「啊呀,志明的話說對了!他媽可真他媽的!你不知道,她當時曾一本正經地說她不能辦這種事,想不到這麼快就辦了。這真是個口是心非的老太婆!」他的興奮加上滿嘴的油腔滑調,一下子更讓我生氣了。我忍不住大聲說:「你把我在學校都弄臭了!犬家都叫我是口是心非的偽君子!我決不留校!我決不改變原來的主意!」
薛峰臉上的高興勁頓時一掃而光。他不理解地望著我,似乎驚訝我怎麼能說出這麼些話來。
老半天,他好像才反應過來,說,「小芳,我好不容易才做通了工作……再說,我去《北方》編輯部的事已經基本決定了……」我氣惱地說:「那你留你的吧!反正我要回去!」
他惶惑地望著我,一下子不知該說什麼了。看得出來,他準備用某種雄辯的高論來來服我,但一時又找不到這種高論。
我自己也是準備了一套來說服他的,結果也只能用這麼簡短而明確的語言來說出我的想法。
此刻,也許實際上雙方都知道對方要說些什麼。之所以不說出來,是因為知道說出來大概也等於白說……誰也說服不了誰。沉默。我們都可怕地意識到,一道鴻溝已經明顯地橫在了我們中間。我們很難再像過去那樣心碰心地交流思想和感情了。在過去那悠長的甜蜜的年月裡,我們怎能想到會有今天這樣一種場面呢?不知不覺中,天已經黑了。
薛峰默默地拉亮了電燈。燈光照出了他憂鬱的臉和一雙恍惚的眼睛。我咬住嘴唇,強忍著沒讓自己的眼淚流出來。我對他說:「你再去給嶽志明他母親說一說,我不留校了……」
我悲哀地望著我,說:「怎能那樣哩……小芳,你再好好想一想,你別折磨我了……」
我看見,原來一個剛直的男子漢,現在已經像抽掉了骨頭似的,軟綿綿地站在那裡,我的心幾乎都要碎了。不管怎樣,我是多麼愛他。此刻,我多麼想用我全部溫柔的情感去撫慰他。但不知為什麼,我嘴裡還是生硬地說:「我想了不知多少次了,我決不會改變自己的主意。……」
我看見他的眼睛潮溼了。
我心疼他,站起來想過去在他的頭髮上摸一摸。
但他卻誤認為我站起來是準備走呀,突然暴躁地揮著手說:「你走吧!我的腦袋都快炸了!」
我一下子呆住了。我只好強忍著淚水,出了他的房門。
我把幾滴淚水灑在師大校門口的公共汽車站上,然後跳上車,徑直向省教育局趕去。我要親自向嶽志明的母親談談,讓她重新恢復我的分配單位。
我轉了好幾路車,帶著奔波的疲倦和心靈的痛苦來到省教育局。我走進門房準備登記。看門的老頭問:「你幹啥?」
我說:「我找學生分配辦公室的高主任。」
他不高興地用手指了指牆壁上的掛鐘。
我抬頭看見,已經八點鐘了。唉,我已經忘記了時間。
「早下班了!」老頭嘟囔了一句。
我退出了這個大門,又來到了街上。
我想:只好明天一早上班後再來這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