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脆!各走各的路!我看你現在也只能這樣。」嶽志明來到我床鋪前說:「像她這種人,全世界也沒幾個。別人都是撲著命想留大城市。她能留下,可硬要上山下鄉去!你留戀她的什麼?她漂亮嗎?噢,還算漂亮。不過,你到了《北方》編輯部,屁股後面不知有多少漂亮姑娘會跟著來的……要不我現在就給你介紹一個!我有個表妹叫賀敏,在省藝術館工作,剛從省歌舞團調去的,舞蹈演員,比你那個女戰士要俏多了,就在前幾天……」
他已經扯遠了。我只好說:「你別說了,我現在心裡亂得像一團麻!」嶽志明只好停住嘴,用梳子整理了一下頭髮,說:「我得去飛機場了。」在他要出門時,我才記起請他吃飯的事,便對他說:「明天中午去西華飯店……」他應承了一聲,就走了。
我一個人躺在床上,心煩意亂。我真想不到,到情竟然發展到了這樣嚴重的地步!
難道我真的就要和小芳分手嗎?
我的眼淚不知不覺已經湧出了眼睛。
不,我不能沒有她!如果我失去她,即使我留在這城市,我的幸福也是不完全的……是的,我無論如何還要去說服她,挽回這個局面來。不過,現在即使她回心轉意,事情也棘手了。——志明他她是再不會幫忙了。可是,我馬上又想起,林業學院不是原來就想讓她留校嗎?是她自己拒絕的。如果她現在改變主意,說不定還是可以和那裡的領導周旋的……
想到這裡,我立刻從床上跳起來,決定很快乘公共汽車去小芳那裡。我跳上跳下地轉車,火速向林業學院趕去。
這多天,興奮、焦慮、愁苦,加上失眠,再加上到處奔波,使我感到極度疲勞和虛弱。我在心裡不由地感嘆:也許人為了幸福就得遭受不幸;為了活得尊貴就要忍辱負重;為了得到一些收穫,就得失去一些果實……
我懷著一種沉重的心情走進了林業學院。
這座院校雖然沒有我們學校大,但環境極其優美。因為是林業學院,樹木當然特別多。許多樹都掛著牌子——如果不看牌子上的介紹,你根本認不出這是什麼樹。校園到處都是濃蔭匝地。地上只有些班駁的陽光點,像撒下的一些小金幣。鳥兒在林木間歡悅地鳴叫著;一塊塊碧綠的草坪修剪得非常整齊,其間點綴著五顏六色的花朵。進走這裡,你就會忘掉這是在大城市之中,而像是漫步在一個幽靜的林區。
我一邊走,一邊不由地想,如果小芳留在這裡,這裡就將是我們的家。吃過晚飯,我們會手拉著手,在這林木花草間悠閒地散步;她唱歌,我吟詩……
我心事重重地敲開小芳的門。
正好,宿舍裡只有她一個人。
她看來對我的突然出現,感到又高興又驚訝。
給我沏好茶後,她就用一種開玩笑的口氣說:「我已經把你顛倒過去的又顛倒過來了……」她望了我一眼,帶著一種深切的希望說:「薛峰,咱們還是一塊回吧!……你現在來,是不是要告訴我,你已經改變了主意,要和我一塊回咱們那裡去?」她用眼光急切地搜尋著我臉上的表情,神態就像孩子一樣。我痛苦地把臉扭向一邊。
停了一下,我只好直截了當對她說:「和你希望的正好相反。小芳,我已經確定分在《北方》編輯部了,我不能再改變這個主意。我來是再一次請求你,留下來吧!和我一塊生活吧!我愛你!我離不開你!沒有你,我不知道自己會怎樣生活下去。……」我忍不住鼻根發酸,兩隻眼睛熱辣辣地充滿了淚水。她一下子沉默了。沉默了一會以後,她再一次說:「如果你真的還像過去那樣愛我,那麼,我就央求你和我一塊到我們曾經說過的那個地方去吧……你知道,我也愛你,離不開你……」她的聲音也有點哽咽了。「你為什麼要這樣討厭大城市?難道這是一個爛泥坑?不是人住的地方?」我激動地對她說。
「不,」她說,「就條件而言,全省不會有什麼地方比這裡好。我是說——不,你也曾說過,我們應該去條件艱苦的地方工作,用我們的勞動和知識把那裡也變得像這裡一樣好……」「可是……靠我們兩個人去改變嗎?沙漠已經存在了幾千年——不,可能幾萬或幾十萬年了,現在仍然是沙漠。我們,或者說我們這代人就能把它建成花園?我們兩個是救世主嗎?」她驚訝地看著我,就像看一個生人一樣。我看見她豐滿的胸脯在劇烈地起伏著,嘴唇顫動了好半天才說:「薛峰,我真不相信這些話是從你嘴裡說出來的……」她難受地扭過頭,說不下去了。我自己也感到這些話好像不是我說的——但這確實是我說的。我看見她背轉身用手絹揩眼淚。
我也真想放開聲哭一場。我看見我親愛的人那苗條而挺拔的身姿,此刻每一根線條都被痛苦扭曲了。一剎那間,我起想走過去,用我的手撫摸地秀麗的黑頭髮,並且對她說:我親愛的人!原諒我,我們一塊去沙漠吧!
我真的走了過去,用手撫摸著她的頭髮,但那些話我卻說不出來。我仍然這樣問她:「你究竟留不留?」
她轉過身,朦朧的眼睛望著我,說:「不,薛峰……我們看來得分手了……」
分手?分手。她說的是事實。是的,分手。如果我們沒有人向對方投降,那我們就只得分手。分手?分手……這難道是真的嗎?我們什麼時候想過這樣一個字眼?可是,分手!現在已經不可避免地要分手了!
我站著,不知如何是好。
沉默。一切都是靜止的。只有腕上的表在走動;只有我們的心在跳動。是的,時間在走著,永遠是一個節奏;而我們的心在跳著,有時是那樣平靜,有時又這樣激烈!
親愛的人,讓我們再說點什麼吧!
可我們再說什麼呢?是的,再沒有什麼可說的了——世界上難道還有這樣悲慘的時刻嗎?……分別的時候到了。我們無言地擁抱在一起。兩個人幾乎都要哭出聲來。我最後對她說:「我相信你會在最後一剎那改變主意的。」她對我說了同樣一句話……
當我來到大街上時,城市已經是一片燈火燦爛了。夜幕了的城市景象無比輝煌。我上了一輛公共車,閉住眼,也不顧別人怎樣看我,只管讓淚水盡情地在臉上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