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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薛峰)(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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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的一切都可以說相當好。

老實說,像我這個年齡的人,能有我這樣的好運氣是不容易的。人要知足而樂。先不說社會上那大批和我同齡的人在城市待業、在農村勞動了,就是大學畢業,要進入一個理想的工作單位也是很困難的。

而我現在已經是一個著名文學刊物的正式編輯了。

我在編輯部上班以後,幾乎得到了所有老同志的喜歡。由於這單位老人手多,現在進來了一個青年人,大家都感到很高興。我當然分在詩歌組當編輯。

這個組連我一共三個人,我先前已和他們熟悉了。其中的一位正休創作假,我和另外一個老編輯值班。這位老編輯叫吳潔,經常在全國各地報刊上發表詩作,是我很崇拜的一位詩人。老吳讓我看初稿。他叮嚀說,如果我認為不錯的,填個稿籤送給他;如果不行,我就可以直接退掉。

我坐在稿件堆積如山的辦公桌前,開始了工作。工作量儘管很大,但我興致勃勃。這工作叫人感到神聖而莊嚴。我,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人,就像法官一樣,每天對無數人的稿件進進判決。我會讓一些人充滿欣喜;也會讓一些人感到失望——當然,失望的是大部分人。因為投稿的人太多,而刊物每期只有十來個頁碼發表詩,所以挑選的數量是極有限的。

每天,我把大量的詩稿都分別裝在信封裡,抱到收發室退掉了,只選出少數十幾首送給老吳複審。而老吳還嫌我送的太多,讓我再精選。一般說來,我對初學寫詩的業作作者比較看重。因為我自己就是剛開始發表詩作,知道一個人能在《北方》上發表一首詩該是一種什麼樣的滋味。我願意讓許多陌生的青年朋友能嚐到初次發表作品所帶來的喜悅的幸福。

但實際上,這些詩很難發表。這倒不是說這些詩設水平,主要是作者沒名氣。刊物每期發表的大部分是一些名人和外刊物詩歌編輯們的作品。名人的稿件一般不會到我的桌面上,作者通常都是直接寄給老吳或休假的老林;有的甚至直接寄給主編本人;再由主編轉給老吳,又由老吳送審主編。

有時候,老吳會把國內一位著名詩人的作品讓我看。這當然不是說讓我看能不能發表,而是讓我學習。這些名人的詩,哪怕完全是胡扯,一般總是來稿必登。

老吳有時也向我徵求對這些詩的看法。我已經學會了油滑,不管這些名人的詩寫得好不好,照例要大大讚揚一番。

但老吳有時反倒不以為然地說:「我看完全是平庸之作!」

平庸之作?是的,平庸。但你為什麼又要發表呢?

不管怎樣,這一切和我沒什麼利害關係——這並不影響我發表詩。我來這裡才七八個月,已經在全國各地刊物上發表了十幾首詩。很怪,現在每次寄到外地刊物的詩,幾乎沒有退回來的,都發表了。也不怪。因為我本人也成了詩歌編輯。不久,有些外地小有名氣的詩人,寄他們的作品時,也開始在信封上寫:「吳潔、薛峰收」。這說明我也成了個人物。

老吳對我很滿意,經常在主編室說我的好話。

他應該對我滿意。我除過努力完成好他交給我的工作外,組裡的一切雜務,包括掃地、抹桌子、開啟水,都由我一個人包了。這編輯部是個搞藝術的單位,但在日常生活中也要講究藝術。這裡雖然聽不見什麼爭吵聲,但並不是一團和氣。有些無聲的爭吵比有聲的爭吵更厲害。等級觀念是明顯的。任何人都要在任何場所明白自己的地位,並以和自己的地位適當的方式說話、動作。你不能表現的太無能。無能在這裡是站不住腳的。長期下去,說不定連行政人員都對你不屑一顧,說不定發電影票都把你遺忘了。這裡對人的汙唇不是打罵和訓斥,而是乾脆把你忘掉。

當然你也不能把才氣顯露得淋漓盡致。再高明的意見首先必須用謙虛的方法講出來,否則有人會把你的好意見撇在一旁不管,而主要關注你的方法和態度,給你一個壞的評價。這裡和任何地方一樣,也少不了個把是非精,他們工作和創作都很平庸,整天打探各種人的各種事,到處傳播,挑撥離間。看見誰工作好或者有能力,專門打擊誰,一直想把這些人弄得和自己一樣卑鄙和無能才甘罷休。總之,對於一個年輕人來說,在這樣一個環境裡,最聰敏的做法是埋頭工作,默默地承擔最繁重的勞動,而把一切榮譽和出風頭的事讓給別的同志。我一開始就小心翼翼。一切做的看來還算好。

我身上的血液終究太年輕了。不久,儘管我壓制著不讓燃燒,但還是沸沸揚揚的壓抑不住。我渴望運動,但這裡沒有一件體育器材。老同志們的鍛鍊形式主要是慢跑和打太極拳。我想唱歌,但這裡最忌諱大喊大叫。我想天上地下地和誰聊天,但在這裡肯定是一種淺薄的表現。這裡一切應該表現為嚴肅、安靜和學者風度。

我只有在下班以後,才能把自己還原成一個青年——上班時走路咱要慢、說話要慢,儘量要像一個成熟的人。

下班後吃過晚飯。我就騎著用積攢的稿費所買來的那輛「永久」型腳踏車,投入到了街上的人流裡。

這永遠沸騰和運動著的大街,總給人以說不盡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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