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過了一會,薛峰抬起頭,突然問我:「……小芳,你還喜歡我嗎?」我抬起頭又把頭低下。
「我仍然喜歡著你……」他補充說。
喜歡?這並不等於愛。愛,是的,他不會再說出這個字來。可他又開口說:「我永遠愛你!小芳!」
他現在怎麼不能這樣說呢!我甚至為此有些憤怒。
我抬起頭,發現他眼裡旋轉著淚水。
「你怎麼還能這樣呢?你已經……」我帶著責備的口氣對他說。「不!我盲目地闖進了一個爛泥塘……」他痛苦地喊叫說。
停了一會,把便把他後來的情況,尤其是和賀敏的前前後後,都給我說了。我相信他沒有撒謊。
說完後,我們又是一陣沉默。
我竟然忍不住哭了。我並不只是為他和賀敏的戀愛而痛苦;也不只是為他和她斷了關係而慶幸;我主要為他自己難過。在這一年多里,他過的是一種什麼樣的日子啊!難道我熱愛的薛峰就成了這樣一個人嗎?他痛苦地望著我,問:「你能饒恕我嗎?」
「這只是你的事……」我說。
「不,我問你,你能不能饒恕我!」他叫道。
「我的心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低下頭說。
「你能不能饒恕我?」他固執地再一次問我。
我沉默著。我覺得心裡打起了一個熱浪。
現在我知道他已經從椅子上站起來了,並且走近了我。
我沒有躲避。他緊緊地抱住了我,並且把他淚水斑斑的臉貼在我的臉上……我也忍不住伏在他的胸脯上抽泣起來了。是的,我又重新擁抱了我已經失卻了多時的幸福,並且由引而感到多少委屈……當我們重新面對面坐下來的時候,雙方都感到了這一刻有多少美妙。就像一個跺重的物品丟失後又重新回到手中——儘管東西學是原來的,但好像比丟失前更珍貴了。
停了一會,平靜了一會,薛峰懷著激動的情緒對我說:「……小芳,當然重新再見到你的時候,我知道你對於我是多麼珍貴。我再不能沒有你了;我也再不會做出那些荒唐事了;我一定要和你生活一塊……跟我走吧!到省城去!我們一輩子會很幸福的……」「啊?」我瞪大眼睛望著他,怔住了。
像一年前一樣,我立刻又回到這個嚴峻的問題前面來了。
是的,鬧了半天,由於感情衝動,我竟然忘記了橫在我們中間的那條老鴻溝。「小芳,你不要再折磨我了。你應該知道,現在時代不一樣了,不一定到艱苦的地方就是英雄模範,而留在城市城的就是落後分子。實際情況恰恰相反。現在的許多英雄模範都產生於大城市和高階學術單位。蔣築英,羅健夫,孫冶方……」他又開始滔滔不絕地闡他的關於新蚨工的高論了。
我冷靜下來了。我平靜地對他說:「你對我誤解了,我來這裡工作,並不是要做英雄模範。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我並不想讓誰封我什麼頭銜。薛峰,你應該瞭解我是個什麼人。再說,你也街道我學的專業是什麼,我只有在這裡才能更充分地發揮自己的知識專長……」
「但是,我也知道,你來這裡,是帶著一種理想主義色彩的!」他辯駁說。「我並不忌諱這一點,」我對他說,「我們這麼年輕,如果沒有理想,就不會有正確的生活目的。」
「那麼理想就是隻能在這沙漠裡?」
「不要鄙視沙漠。它雖然荒涼,甚至是一塊不毛之地,但它仍然是我們的土地,祖國的土地。」「你怎麼唱這樣的高調!」
「這怎麼是高呢?我說的只是事實。這是我們的土地,祖國的土地,這難道是高調嗎?如果因為貧困而荒涼,我們就不要它了嗎?正如我們的父母親因為他們貧困甚至愚昧,我們就不承認他們是我們的父母親嗎?難道承認他們是我們的父母親,就是一件丟人的事嗎?我們因此就可以光避對他們的責任嗎?這是一個最簡單的事實,可遺憾的是,我們的許多同輩人往往自視己是新時代的產兒,只有操縱電子計算器,才算當代風流人物。別忘了,就是我們的生活全部進入電子時代,但這並不能取代人本身的一切,人,應該永遠追求一種崇高的生活,永無具有一種為他的同類獻身和犧牲的精神……假如有一天,全世界每個人都坐在了火箭上,夠先進了吧?但火箭上的這些人已不再是真正的人,而是狼或者狐狸,那這種先進又有什麼意義呢……」
「你真能胡扯!」薛峰打斷我的話,忍不住笑了。
我也笑了。真的,我怎麼扯得這麼遠呢?實際上我的想法簡單極了:最重要的不是我們在什麼地方生活,而我們如何使處己的生活更有價值一些。這裡貧困,荒涼,需要人來改革和建設,我就來了——就是這樣而已。我不願意說留在城市工作就不好,我只是說,這裡更需要年輕而有知識的一代人來工作。尤其是我的專業,在這裡工作是理所當然的。
薛峰停了一會,嘆了口氣,說:「就是你說的對,但我來這裡幹什麼呢?和你一塊種草栽樹?」
「不,」我說,「你不知道,這個公有史以來沒有一個大學生在這裡工作過;而這地方也從來沒出過一個大學生。如果你要能來這個公社的中學教書,你就創造了這個公社的一頁歷史,以後這裡的人們將會記得,你是第一個來他們公社工作的大學生。如果你要是能用你的知識使這裡的農牧民子弟考上大學,那你又給這個地區書寫了一頁歷史、大家會用感激的心情記得你為什麼所做的好事。但是作為你自己,你應該把你所做的一切都看看作是是自己不過的事……」
「噢!我創造兩項紀錄,再加上你創造的紀錄,這就好幾項了……」他有點揶揄地說。
「薛峰!我多麼希望你不要變成一個玩世不恭的人!過去的你到哪兒去了呢?純樸、熱情、崇高,連那雙那睛也是深沉而明亮的……你看看你現在吧,真叫人難過……你自己也應該見你變成怎樣一個人了……」
我說著,淚水已經汪滿了眼睛。
他低下了頭,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