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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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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第一天來到江南的時候我們住在一家客棧裡。那天晚上我和父親站在庭院中,我看到星光落在父親黑色飛揚的頭髮上閃閃發光。他在唱那首小調,可是他的琴沒有帶來,遺落在大漠的風沙裡。父親磁性的聲音蔓延在江南的水氣中。

燈影槳聲裡,天猶寒,水猶寒。夢中絲竹清唱,樓外樓,山外山,樓山之外人未還。人未還,雁字回首,早過忘川,撫琴之人淚滿衫。揚花蕭蕭落滿肩。落滿肩,笛聲寒,窗影殘,煙波槳聲裡,何處是江南。

然後我看到一個穿著黑色長袍的男子從我們身邊擦肩而過,那一瞬間我覺得似曾相識,他像極了父親,斜飛的濃黑的眉毛,如星的眼睛,挺拔的鼻樑,如刀片般薄薄的嘴唇。父親背對著他沒有看見,我想叫父親,可是他已經走出了客棧。我望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很難過。

然後我們聽見樓上人群驚呼的聲音。

當我和父親趕上去的時候,我看到一個倒在血泊中的人,他的血從他的身下流淌出來,像是江南婉轉的流水,四散奔流,漸漸在風中變成黑色。然後我發現他咽喉上的傷口,一劍致命,而且傷口呈現詭異的藍色,我知道劍鋒上淬有劇毒,而且就是那種西域紅蓮汁液中的毒。而且那個人的咽喉上,有朵鮮豔如火焰的紅蓮。

我轉身對父親說,我沒有殺他。可是我發現父親根本沒有看著我,他只是一個人神情恍惚地低低地說著兩個字,而且那兩個字很奇怪,那是我的名字。

父親一直在唸,蓮花,蓮花,蓮花……

**************

初十日,北星側移,忌利器,大利北方,有血光,宜沐浴,誦經解災。

那天的黃曆上這樣寫到。

那天早上娘很早就起來,她的頭髮挽起來,精緻的髮釵,飛揚的絲衣,手上拿著我的唱月。

娘,你要到什麼地方去?

去見一個天下無雙的殺手,我想看看是我天下第一,還是他天下第一。母親的頭髮在風中依然絲毫不亂。我看到她的笑容,恍惚而迷離。

娘,你可不可以不要去。我心裡突然有種恐懼,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擔心什麼。

不行,這是二十年前的約定。蓮花,你等著我回來,我會成為天下第一的殺手。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莊的大門口,她的衣裳飛揚開來,我突然覺得蓮槳像只欲飛的蝴蝶,可是我怕她再也飛不回來。

那天我一直等到晚上,山莊裡已經點燃了橘黃色的燈火,屋簷下的宮燈亮起,柔和的燈光從我的頭頂籠罩下來。

當我聽到北面山上傳來的厚重的晚鐘聲,我站起來,然後告訴婆婆我要出門。

婆婆拉著我的手,望著我。我對她微笑,我說婆婆,我只是去找我娘,我很快回來。

我在麗水的南面看見了我娘,還有我在客棧裡看到的那個會唱小調的男人,當我趕到的時候我剛好看到那個男人的劍鋒劃破我孃的咽喉,鮮血如同飛揚的花瓣四散開來,洶湧地噴灑而出,落在草地上。母親手中的唱月跌落下來,砸在草坪上,沒有聲音。

我輕聲地呼喚我娘,我說,娘,娘。

然後她轉過身來望著我,綻放了一個笑容,笑容幸福而滿足,在她死的時候,我也在她身邊。我孃的身體倒下來,倒在我的懷裡,她伸出手撫摩我的臉龐。我看到她的眼角流出了一滴淚,那是我第一次看見我娘哭,也是最後一次。她伸出手,指著那個男人,然後我聽見她喉嚨裡模糊的聲音,她說,他……是他……

我抱緊我娘,小聲地說,我明白,娘,我會為你報仇。可是,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孃的手就從我的臉上跌落下去,我看到她安靜的面容,盪漾著幸福。

我拾起地上的唱月,然後抱著我娘離開。離開的時候那個男人在背後叫我的名字,他叫我蓮花。

我沒有回頭,可是卻停了下來,然後我對他說,既然你知道我的名字,那你應該知道我是江南第一的殺手,可是你卻在我面前殺死了我娘。

那個人沒有說話,我聽見他嘆息的聲音在夜色的冰涼水氣中瀰漫開來。他突然問,你家是不是有個婆婆?

我沒有回答他,抱著我娘離開。

眼淚從我的眼睛中大顆大顆地掉下來,我從來不知道原來一個人的眼淚有這麼燙。

我忘記了那天是不是秋天,可是我卻清晰地記得在我離開的時候,周圍開始大片大片地掉葉子,掉在我的肩上,掉在我孃的臉上。我突然想起我娘曾經對我說的話,她說,每個人在死的時候都會回到自己的家鄉,落葉歸根,那些無法回去的人,就會成為漂泊的孤魂,永世流放。

娘,你不要害怕,我馬上帶你回家,回到蓮漪山莊,你還是要教我繼續練劍,還是要撫摩著我的臉龐,叫我的名字,蓮花。娘,你不可以死,因為你就是我的天下。

當我離開那片瀰漫著我娘鮮血的草坪的時候,我再次聽到那個男人的歌唱:燈影槳聲裡,天猶寒,水猶寒。夢中絲竹清唱,樓外樓,山外山,樓山之外人未還。人未還,雁字回首,早過忘川,撫琴之人淚滿衫。揚花蕭蕭落滿肩。落滿肩,笛聲寒,窗影殘,煙波槳聲裡,何處是江南。

我不知道是我的幻覺還是聲音在霧氣中變得恍惚,我聽到那個男人的歌聲在最後竟然變成了壓抑的啜泣,像江南潺潺的流水,嗚咽著奔流。

黑色的天空中傳來飛鳥的聲音,殺,殺,殺。我抬起頭,可是卻看不見飛鳥在哪兒。只有那些明亮的星斗,星光落滿了我孃的頭髮。

回到蓮漪山莊的時候,我看到婆婆提著紅色的宮燈站在門口,風吹起她銀白色的頭髮,她深藍色的衣衫在夜色中發出幽暗的光芒。我抱著我娘站在她的面前,然後看見她漠然的面容,像是在說,註定的總是註定,然後她步履蹣跚地走進去。

我望著在我懷裡像睡著的母親,淚流滿面。

娘,你叫我的名字好嗎,我叫蓮花。

十五,天龍衝煞,諸事不宜。

那天的月亮早我的記憶中格外地圓,也格外地亮。我在麗水的南岸,我的面前站著那個殺死我孃的黑衣男人,他的劍也背在他的身後。

他問我,你回去之後見過你的婆婆嗎?

見過。

那你已經知道我是誰了嗎?

知道。

然後我看見他的笑容,像月光一樣柔和的笑容,那一刻我竟然感到莫名的溫暖。

我想和你比劍,點到即止,行嗎?

我看見他的笑容神采飛揚。

每次他的劍一到咽喉就收回去,而我卻直接刺進去。

我聽見喉結破裂的聲音。

我望著他的臉,沒有怨恨只有憂傷。

我聽見他模糊的聲音說到:我是…我是……你的父親……花……

他的劍和我的劍同時跌落。

我親手殺了我的父親,十八年我來我一直想見的人。

然後我看見那個和他一起的女子從黑暗中走來,抱起父親的身體。

離開。

我試著叫她的名字,蓮花,想知道她是不是我的妹妹。

她沒有回身,只是說,你既然知道我是天下第一殺手,竟然在我面前把我的父親殺掉。

我突然唱起那首小調:

燈影漿聲裡,天猶寒,地猶寒。夢中絲竹輕唱,樓外樓,山外山,樓山之外人未還。人未走,雁字回首,早過忘川,扶琴之人淚滿衫。揚花蕭蕭落滿肩。落滿肩,笛聲寒,窗影殘,煙波漿聲裡,何處是江南。

當我抱著父親的時候,那個男子唱起了父親的童謠,他的面容像極了父親。

我突然想回到大漠,不過在我離開時我要成天下第一殺手。

那天蓮花來蓮漪山莊找我,她說她要離開江南,我問她你知道我是誰嗎?

她點點頭。

她說在走之後,我們比比劍,點到為止。

我們劍術一摸一樣,好幾次我的劍到達她的咽喉,我都小心的收回,可到第七劍的時候,她直接劃破了我的咽喉。

我問蓮花你知道我是誰嗎?

她答知道,你是殺害我父親的愚蠢的殺手,真的相信點到為止。

我突然明白父親死前的感覺,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臉上沒有怨恨只有憐憫。

我笑了,蓮花不解。

然後我看見婆婆出現在山莊門口。

我要回大漠,我江南的事已經做完了。

這時候,我看見一個老人出現在門口,她小聲的叫蓮花。

我問她你是在叫我嗎?

她點點頭。

然後蹲下身撫摸著地下的那個男子說,其實我也在叫他。

我感到暈撅,我問道他也叫蓮花?

老人站起來說,是的,他是你一輩子唯一的哥哥。

我問她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她答:你爹是大漠第一高手,你娘是江南第一高手,他們絕鬥了一場無法分出勝負,於是約定二十年後再比,可是第二年他們就相愛了,可是他們又不想違背約定,現在你娘輸了,就那麼簡單。

你現在就是蓮漪山莊的新主人。

我是你外婆。

我不想再當殺手了。

外婆說,你沒的選擇,因為蓮漪山莊不允許外面有比莊內更厲害的殺手。

除非你殺了我。

我最終還是離開了江南,因為我有了感情,殺手是不能有感情的,最後一次舞動劍外婆刺死在劍下。

我回到大漠,過和父親一樣平靜的生活。蓮花重新發芽開花。

我們每天在房子裡走來走去。

桌上放著含有劇毒的銀針,我拿起它,突然感到滄海桑田。

這時,突然一個黑衣的刀客闖進來,問我可不可以在此地借住一晚,我說可以。等我回過頭,才發現因為剛剛的驚嚇,針劃破了皮膚,鮮血變成幽藍色。

面前一切都在晃,我只聽到一個低沉的聲音在唱——

燈影漿聲裡,天猶寒,地猶寒。夢中絲竹輕唱,樓外樓,山外山,樓山之外人未還。人未走,雁字回首,早過忘川,扶琴之人淚滿衫。揚花蕭蕭落滿肩。落滿肩,笛聲寒,窗影殘,煙波漿聲裡,何處是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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