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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 年夏天柢步·島(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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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怎麼回憶呢,那些已經很久沒有想起的事情。那些安靜地躺在浮草上沉默不語的表情。

來回地在烈日下面反覆地走來走去。

我都以為它們要安靜地沉睡完這個夏天了,然後它們又被重新喚醒。

最近幾天我總是一閉上眼睛就看到無邊無際的香樟樹。連綿而過了整個城市。

那些香樟沿著城市起伏的山路長成了無窮無盡的回憶。它們站在路邊,站在城市的每個角落。

站在回憶的河邊看著搖晃的渡船終年無聲地擺渡。它們就這樣安靜地畫下黃昏畫下清晨。

梅先生說,那些聲音和畫面,就這樣靜靜地別離了我。

那個時候還在聽很老很老的歌,還穿著老套的衣服留著青澀的短髮揹著難看的包。

我們跟著學校的廣播跟著寢室裡的收音機小聲哼哼,我們唱:如果有一天,時光都走遠。

我們笑著鬧著勾著肩膀從學校裡走過,從教室到食堂,拿著鐵飯盒一路敲敲打打如同向西的鼓手。

那些沿路的香樟在我們頭頂撐開龐大的回憶。

我們在球場上流血流汗,摔了很多次跤也打了很多次架。我砸過幾個酒瓶我自己也忘了。

但現在的我穿著考究的衣服坐在別人的寶馬車裡。卻想起自己高中時候的單車怎樣駛過了一個又一個無聲的黃昏。

那些黃昏裡的鴿子總是無聲地扇動著翅膀飛上高高的昏黃的天。我們單腳撐地跨在單車上仰起頭。

於是鴿子灰的羽毛就覆蓋了我們的臉。

微微說:已經過了很久很久了吧。

那條從家到學校的路總是很長很長。我總是和他們她們一起每天把那條路踩來踩去。

路邊有個洗髮店。有個雜貨鋪。有一個近乎廢棄的蠶桑廠。有很多家不太乾淨的小飯館。

我每天就從這條街的街頭走到街的街尾。有時候看到自己喜歡的人走在自己前面於是就默默地跟在後面沒有說話。不敢走上去打招呼也不敢停下來。等到看不見了才大大地舒一口氣。

日子就這樣升了又沉青春就這樣快了又慢。

手碗上今天是運動手錶明天是耐克護腕。

總是在痛苦裡等待寒假暑假。然後在空閒裡等待開學上學。

在這些重複的等待和失落中我們的校服從s穿到了m後來很多男生都開始穿l。

每天扣好釦子經過校門。腳踏車一輛接一輛地停在香樟樹下。

我從初中到高中,默默地在香樟樹下穿行了整整六年。

以至我現在懷念起來就覺得難過。上海的法國梧桐太精貴。而香樟卻會溫柔地撫摩我年少的頭。

揹著書包可以看見最遼遠的天。開著檯燈可以聽見最安靜的雨。

很多年過去了可是還是無法忘記那些在燈下做試卷的日子。一張一張地翻開。草稿紙上來回地寫公式。然後做完收進檔案夾裡。

關燈睡覺。帶上耳機裹進被子裡。於是世界變得很安靜。

有人在耳邊唱著,她們都老了吧。她們在哪裡啊。

你都不知道我喜歡過你吧。你肯定不知道。

我曾經買了那麼多次礦泉水可是每次都沒敢遞給你。

你都不知道我有你的相片吧。你肯定不知道。

我把它放在錢包的最裡面。在我每次買可樂的時候我總會看見你的臉。閃爍著模糊著白色的光。

你都不知道我每天和你回家其實是在繞遠路吧。你肯定不知道。

我總是在你家門口轉身折回去。看著剛剛兩個人走的路現在變成一個人走。

於是我就這麼悄悄地在香樟下走了整整三年。

我的教室門上的一年三班換成了三年三班。而我還是那麼喜歡喝可樂還是一次一次地買礦泉水。

年少的我們總是不斷地說著喜歡喜歡。年輕氣盛才可以輕易地就說出了一輩子。

我們太年輕了以至都不知道以後的時光竟然還有那麼長。長得足夠讓我忘記你。足夠讓我重新喜歡一個人就像當初喜歡你一樣。

我們以為眼前的就是一切了。我們以為揹著書包在香樟下躲雨的日子就是永遠了。

我以為騎著單車接你上學的路就是沒有盡頭了。

我們驕傲自大地讓時光悄悄地跑了。

於是誰就低下頭哭了。

這幾年我做了好多的夢。夢裡的學校總是空無一人。那些教室在夕陽下默默地在親場上塗抹下毛茸茸的影子。

沒有人經過。沒有人打擾。

沒有人抱著籃球咚咚咚地跳下樓梯。沒有人揹著畫板慢悠悠地走進畫室。

人去樓空。只有候鳥年復一年不知疲倦地飛過。

飛鳥帶不走如此龐大的思念。於是它們安靜地盤踞在這裡。盤踞在我的夢魘深處。

在日升月沉裡變得不可捉摸。它們成了精化了仙。在我的心裡築起頑固的城堡。

我們在那些夏天裡瘋狂地簽著同學錄。我們把自己的中文英文名字簽得比誰都花哨比誰都好看。

我們如同大明星一樣和彼此握手彼此簽名。

太陽照著我們紅紅的臉。香樟樹下有人仰著頭喝下一整罐可樂。

在最後一門考試結束的時候我們擁擠在學校的那座古老的校門前。我們的校服很整齊。

白襯衣在夏天裡開出了耀眼的花。

我和微微坐在臺階上看著大家跳來跳去笑來笑去打來打去鬧來鬧去最後變得安靜。

安靜後有人沉默了有人轉身了有人開始小聲地哭。

這麼多年就這樣無聲地過去了。某某某曾經在這三年裡愛上過某某某。

某某曾經和某某一起踢過很多場球。

某某晚上不敢上廁所總是把某某拖著一起去。

某某某哭著對某某說你以後一定不要忘記我。

我和微微看著人群慢慢地散去。當最後一個人走出空曠的大門於是夕陽恍恍然地落下去。

我在暗中拍了拍微微的頭。

微微說真是可惜以後不能在你樓下一叫你你就咚咚咚地往下跑了。

我說是呀真是很可惜。

有淚水點地誰都當作沒看見。呼吸變得很細很長飄在空中。

手機響了我聽到小蓓嗡嗡地哭。

小蓓說,即使嘶啞的歌唱那也是很深情的吧。

我們就這樣各自落在了天涯。冬天裡開出夏天的花。

很多次經過人民廣場我都會從福州路一直慢慢地走到外灘去。

然後坐在江邊看著周圍人來人往。那些從不同地方到來的人群忙著照相忙著構物。

我總是恍惚地看到四年前的自己。單薄的身子揹著大大的包。

站在江邊望著浦東驚歎得啊啊啊啊。

而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已經習慣了在外面的夜晚買杯外賣咖啡然後走過外灘這條長長的路。

身邊的人早已散去。可是我還是想念你們。我的兄弟姐妹。

突然想起那天在qq上遇見小杰子。他衝我大聲大叫說哎呀呀你這個財主快來請我吃飯。

這麼多年之後我還是想起他高中的青澀的頭髮和密密的鬍渣。

他的qq介紹裡寫著:這個qq號是大臉貓提供的,感謝他!

我笑得背過氣去。他還是那個單純的人。還是單純地叫著我死fox。

而我卻早就開始與別人整天談著合同。咬牙切齒機關算盡毫不手軟。

到底是誰應該哭呢?

截選自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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