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紀念冊是那年的夏天,那一個唯一的夏天。那一年你你們,你們和我都說過同樣的一句話,我們說,從來都沒有覺得過,鳳凰花可以來得如此欠揍。
畢業紀念冊是陳可佳一定要堅持把名字寫成ckj,以至我在幾年後每次買ck的牛仔系列的時候都會不可避免得要看到ckj這三個字。而最近買的一件t恤上居然logo就是ckj。
畢業紀念冊是lily的大發牢騷,說身材變胖十年內一定要減肥,下次再見面要讓我們所有的男生血壓升高。而當年最膽小的她現在是正在學習中的護士,整天和屍體打交道,甚至還寄了塊褐色的不知道的什麼東西給朋友,然後語重心長地告訴他這是從屍體上割下來的一小塊人皮。
畢業紀念冊是好朋友的互相吐槽,是對暗戀的人說出了那些說不出的話,是在用最歡快的詞語來掩蓋最深沉的難過。
畢業紀念冊是永遠的書,曾經以為再也不會去看也再也不會去想,可是每次搬家每次整理房間,當目光接觸到那個因為年代久遠而變得落伍的封面,心裡就會湧起時光被埋葬時翻湧的塵埃,一瞬間席捲過房間的每個角落。那些熟悉的笑容隱沒在每一個更加熟悉的名字後面,戴著眼鏡的她成績最好,留著平頭的他拿了全校長跑的第一名,其實誰都是誰的故事,在我們曾經飛揚跋扈是時光裡,青春像轟然駛過的列車,沿路不斷有人下車。
畢業紀念冊是曾經的那張車票,我忘記了是你買的還是我買的,只是有人在上車的瞬間從口袋裡掏出零碎的錢,在低頭和抬頭的瞬間裡很多夏天的熱氣那樣匆忙地從身邊奔走過去,什麼時光啊人生啊理想啊畢業啊大學啊一切都像是悶熱的暑氣,在身邊流動,如同海風。可是四川在中國的內陸,離海岸線有著比海岸線還要綿長的距離。就如同我現在對你們的思念,綿延萬里穿山越海。
畢業紀念冊是我們斷在空氣裡是那些話語,因為某些無法講述的原因而硬生生地斷在彼此的沉默中,張開的口閉不上,伸出的手指發出咔嚓的聲響,其實誰都知道彼此沒有說出口的話是什麼,可是誰都不肯對對方說出「你走了我會想念你」,可是卻在真正拿到畢業證書要離開學校的那一瞬間被重新想起來,想起當年的時間地點人物事件溫度語言表情動作,可是我們是因為什麼而想起呢?幾乎都以為快要忘記了。可是又硬生生地想起來,如同突然一根骨骼錯位,刺穿皮膚裸露到空氣裡,那些疼痛,自己不說,旁人都會明瞭。
畢業紀念冊是黃昏裡突然騰空的鴿子,它們說過會回來,可是卻從來沒有回來過。大雨開始滂沱,世界開始渺小,空氣裡唯剩它們振翅高飛的剎那留下的灰羽,成為人間曾經光芒的傳說。歲月漸次暗淡。
畢業紀念冊是一場終年不停的大雨,那些緊握記憶不肯鬆手的人們被淋得全身溼透,其實我們之所以會覺得站在大雨裡的人很狼狽,是因為我們永遠都分不清楚,他們臉上的雨水,究竟是雨水,還是他們不肯告人的眼淚。
[香樟樹]
香樟是夏天的記憶,那些死去的夏天,在這個寒冷的冬天裡漸次甦醒。朝陽破曉,所有是大家都曾經是那些夏天的亡魂,在天空居住多年,羽化後重新迴歸塵世。
香樟是高中的記憶,夢中重回過無數次的學校,轉身走上樓梯,每個樓梯轉角的偉人畫像,畫像上蒙著的厚厚灰塵夢裡時光倒流,我清晰地站在高三三班的教室後面,看著十八歲的自己趴在課桌上昏昏欲睡,把臉埋進胳膊,陽光穿過我的頭髮。那個時候的頭髮被老師強行染回了黑色,那個時候的耳釘被老師強行地摘了下來,那個時候有很多好看的衣服可是不能穿。而二十一歲的自己似乎終於做了高中時候夢想的事情,可是卻再也快樂不起來。
香樟是窗外的記憶,十八歲的我看陽光刺破樹冠,光線倒插進瞳孔發出尖銳的聲響,我靈魂出殼地懸浮在年輕的自己的身後上方,看著他一邊做試卷一邊看著桌上的手錶,額頭上是夏天裡細密的汗水,窗外蟬鳴像是潮汛到來的聲音,頭頂的風扇嘎吱旋轉。他在試卷上飛快地寫著abcd,眉頭皺在一起沒有開啟。
香樟是黃昏時的管絃樂,我曾經在我十八歲的每個黃昏拿著飯盒穿越那些模糊的樹陰,和朋友拿著飯盒敲敲打打,幻想自己是搖滾樂隊的帥氣樂手,我們揮灑著汗水起吸引著無數年輕女孩的尖叫,我們年輕所以我們的最鋒利的國王。在我十八歲的每個黃昏,我穿越這些班駁的樹陰像是穿越我永遠不會結束的青春。從學校走回住的地方,點亮檯燈,我在晚上一定要點兩一盞檯燈,因為我覺得只有在溫暖的黃色燈光之下,我才會變得勇敢,才不會懼怕黑夜,才會在你遠離我的那些曰子裡不再孤單,才會可以做那些永遠都做不完的參考書,才會可以忍氣吞聲苟且地把幾乎要過成亞光的生活繼續地過著,然後聽著那些永遠也聽不膩的cd,關燈睡覺。
香樟是微微飛揚的頭髮,那個時候似乎全中國的的女生都在流行直髮,於是微微的頭髮就很直,而現在,2004年的中國是捲髮天下,所以當我2004年的新年寒假回家的時候,我果然看到了一頭捲髮的微微。可是說到時尚似乎在朋友圈子裡也沒人可以超過我吧,我們變得越來越漂亮越來越引人注目,可是為什麼卻沒有越來越自信呢?我們甚至自卑地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髒的人,泡在浴缸裡怎麼也洗不乾淨,泡到最後就會把來年沉到水裡嗡嗡地哭。這些都是微微告訴我的,她說這樣的自己真令人討厭。
香樟是長滿整個城市的記憶,那些靜默不語的植物站立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我曾經無數次地從它們身邊走過卻沒有在意他們,我想沒有人會在意他們。只有當我們;離開了那些熟悉的地方,離開了閉著眼睛也知道哪裡有紅綠燈的街道,離開了曾經頻繁出沒的文具店,離開了到學校必須經過的那一個長長的斜坡,離開了熟悉的11路公交車站,離開了霓虹包裹下的寂寞天橋,離開了早就決定要離開的地方,離開了終究要離開的地方,離開了不想離開的那個我們生長的溫暖的母體,我們才會想起那些曾經站立在城市每個角落的香樟樹,它們,是我們成長的全部見證,那些難過歡笑沮喪爭吵毆打逃跑回歸離開和追憶,全部深深地刻進了那些蒼白的年輪裡,等待著那些離去的人們有一天無意中把它們想起來,刻骨銘心地想起來。那個時候,才會痛徹心扉。而在沒有想起之前,一切都是無聊而虛幻的過場,繁華還沒有落幕。於是閉著眼睛享受著盲目而虛假的盛世太平。
香樟是傅小司眼裡的大霧,世界一片混沌,天地萬物迴歸最初,誰都沒有在我是生命裡清晰地出現過,我也沒有清晰地參與過任何人的生命,每個人在自己的歲月裡孤獨地度曰,寂寞地轉圈,守著那些沉落了又再次升起的太陽,曰復一曰,年復一年。
香樟是陸之昂的白襯衣,在最炎熱的夏天飛揚出了橘子汽水的味道。左手邊是高揚的讓人落淚的友誼,右手邊是一個人講不出口的孤單,他是香樟寂寞的樹幹,在一天靜默過一天地站立裡宣告著安靜的力量。他不是花不是葉不是高高在上的樹冠,而是靜默無聲的樹幹,在春夏秋冬裡用同樣一張側臉計算著經過了多少年月又遺棄了多少夢想。
香樟是我死去多年的夢。
[孤獨]
孤單是半夜是時候突然驚醒,世界瓢潑大雨,你再也睡不著,你鎮靜地喝下了一杯牛奶然後看了一本艱澀的書,可是還是睡不著,然後你裹著被子看著窗外的天光一秒一秒地佔領蒼穹。
孤單手機裡的電話號碼越來越多,每天接的電話越來越多,每天發的短訊息越來越多,可是當你突然看到一片曾經在夢境裡反覆出現的葵花花田,你興奮地拍照,大聲地吶喊,可是之後卻不知道要把拍好的照片傳給手機裡的誰。在那一瞬間你突然明白,一路走到現在,已經沒有人站在你身邊,陪你看風景。
孤單是你想約朋友逛街,結果發現朋友已經約了別的朋友于是他對你說抱歉。
孤單是你再也不會為一個人的生曰而費盡心機地起挑選禮物。
孤單是你再也不會因為書裡的情節和自己的故事相似而大哭一場。
孤單是我站在這條經線,而你站在那一條經線,我和你之間隔了幾點幾個時差。
孤單是寂寞的礦泉水瓶,等它心裡的眼淚嘩啦啦地流淌完,它就被拋棄在喧鬧的馬力旁邊。當它還有眼淚,當它的內心還有憂傷,別人就還把它抱在手裡。當有一天它決心要做一個快樂的礦泉水瓶。它對別人講了它的秘密,它內心所盛得滿滿得快要溢位來的淚水,可是它忘了它存在的意義,它的存在就是為了盛放那些憂傷的淚,就是為了讓人們知道,其實有個人比我還不開心。所以它就被人丟掉了。它是個可愛的悲劇的小丑。
孤單是凌晨三點的鍵盤聲,一聲一聲像是敲給天堂聽的密碼,所以的回憶轉化成故事,神經抽搐著蛻皮,羽化出一段又一段華麗的綻放。
孤單是仰望候鳥的人群,因為候鳥帶走了很多的思念。他們以為仰望著候鳥,就是仰望著那份早就離開的牽掛。他們相信著那個「天使總會飛越頭頂上空」的傳說,於是他們得以快樂而苟且地繼續生活。
孤單是地鐵。
孤單是久光百貨的一樓大廳。
孤單是刷卡時籤掉的銀行帳單。
孤單是你一個人吃飯一直吃到整桌飯都變涼,然後你站起來把菜默默地倒掉。那一瞬間你有點想哭。
孤單是趕著永遠趕不完的通告,在從此處的光芒到另一處光芒的罅隙裡,你在車上啃著麵包喝著礦泉水,你咬著牙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也不敢想一些比如「我為什麼要這樣」等煽情的話題。孤單是沉默而頑強地堅信:我的工作馬上就要做完。
孤單是前一天突然發生重大的變故,整整哭了一個晚上,眼睛紅腫皮膚暗淡,可是第二天還是要上某某綜藝活動,小心地去問製作人可不可以改通告,結果被罵得臭頭,說耍大牌紅了就了不起啊?於是強裝開心的樣子和主持人聊天耍寶和大家分享快樂,說是分享快樂只是把快樂給了別人,自己越來越孤單。
孤單是在北半球開始,然孤單是你在深夜終於看完了這段冗長的文字,因為你除了看這段文字之外,孤單得無事可做。後寂寞在南半球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