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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鈴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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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好意罰你,你幫著她們掃地去,掃完了,快畫那張國恥地圖。不然我可真要……」先生頭也不抬,只顧改綴法的成績。

「先生!我不用掃地了,先畫地圖吧!開展覽會的時候,好讓大家看哪!你不是說,咱們國的人,都不知道愛國嗎?」「也好!去畫吧!你們也都別哭了!還不快掃地去,掃完了好回家!」

小鈴兒同著她們一齊走出來,走不遠,就看見那幾個淘氣的男孩子,在牆根站著,向小鈴兒招手,低聲的叫著:「豹!豹!快來呀!我們都等急啦!」

「先生還讓我畫地圖哪!」

「什麼地圖,不來不行!」說話時一齊蜂擁上來,拉著小鈴兒向體操場去,他嘴直嚷:「不行!不行!先生要責備我呢!」

「練身體不是為捱打嗎?你沒聽過先生說嗎?什麼來著?對了:‘斯巴達的小孩,把小貓藏在褲子裡,還不怕呢!’捱打是明天的事,先走吧!走!」張純一邊比方著,一邊說。小鈴兒皺著眉,同大家來到操場犄角說道:「說吧!今天干什麼?」

「今天可好啦!我探明白了!一個小鬼子,每天騎著小腳踏車,從咱們學校北牆外邊過,咱們想法子打他好不好?」張純說。

李進才搶著說:「我也知道,他是北街洋教堂的孩子。」「別粗心咧!咱們都帶著學校的徽章,穿著制服,打他的時候,他還認不出來嗎?」小鈴兒說。

「好怯傢伙!大丈夫敢作敢當,再說先生責罰咱們,不會問他,你不是說雪國恥得打洋人嗎?」李進才指教員室那邊說。「對!——可是倘若把衣裳撕了,我母親不打我嗎?」小鈴兒站起來,撣了撣身上的土。

「你簡直的不用去啦!這麼怯,將來還打日本哪?」王鳳起指著小鈴兒的臉說。

「幹哪!聽你們的!走……」小鈴兒紅了臉,同著大眾順著牆根溜出去,也沒顧拿書包。

第二天早晨,校長顯著極懊惱的神氣,在禮堂外邊掛了一塊白牌,上面寫著:「德森張純……不遵校規,糾眾群毆,……照章斥退……」

載一九二三年一月《南開季刊》第二、三期合刊旅行

老舍把早飯吃完了,還不知道到底吃的是什麼;要不是老辛往他(老舍)腦袋上澆了半罐子涼水,也許他在飯廳裡就又睡起覺來!老辛是外交家,衣裳穿得講究,臉上颳得油汪汪的發亮,嘴裡說著一半英國話,一半中國話,和音樂有同樣的抑揚頓挫。外交家總是喜歡佔點便宜的,老辛也是如此:吃麵包的時候擦雙份兒黃油,而且是不等別人動手,先擦好五塊麵包放在自己的碟子裡。老方——是個候補科學家——的舉動和老舍老辛又不同了:眼睛盯著老辛擦剩下的那一小塊黃油,嘴裡慢慢的嚼著一點麵包皮,想著黃油的成分和製造法,設若黃油裡的水分是一·○七?設若擱上○·六七的鹽?……他還沒想完,老辛很輕巧的用刀尖把那塊黃油又插走了。

吃完早飯,老舍主張先去睡個覺,然後再說別的。老辛老方全不贊成,逼著他去收拾東西,好趕九點四十五的火車。老舍沒法兒,只好揉眼睛,把零七八碎的都放在小箱子裡,而且把昨天買的三個蘋果——本來是一個人一個——全偷偷的放在自己的袋子裡,預備到沒人的地方自家享受。東西收拾好,會了旅館的賬,三個人跑到車站,買了票,上了車;真巧,剛上了車,車就開了。車一開,老舍手按著袋子裡的蘋果,又閉上眼了,老辛老方點著了菸捲兒,開始辯論:老辛本著外交家的眼光,說昨天不該住在巴茲,應該一氣兒由倫敦到不離死兔,然後由不離死兔回到巴茲來;這麼辦,至少也省幾個先令,而且叫人家看著有旅行的經驗。老方呢,哼兒哈兒的支應著老辛,不錯眼珠兒的看著手錶,計算火車的速度。

火車到了不離死兔,兩個人把老舍推醒,就手兒把老舍袋子裡的蘋果全掏出去。老辛拿去兩個大的,把那個小的賞給老方;老方頓時站在站臺上想起牛頓看蘋果的故事來了。

出了車站,老辛打算先找好旅店,把東西放下,然後再去逛。老方主張先到大學裡去看一位化學教授,然後再找旅館。兩個人全有充分的理由,誰也不肯讓誰,老辛越說先去找旅館好,老方越說非先去見化學教授不可。越說越說不到一塊兒,越說越不貼題,結果,老辛把老方叫作「科學牛」,老方罵老辛是「外交狗」,罵完還是沒辦法,兩個人一齊向老舍說:

「你說!該怎麼辦!?說!」

老舍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擦了擦有氣無力的說:「附近就有旅館,拍拍腦袋算一個,找著那個就算那個。找著了旅館,放下東西,老方就趕緊去看大學教授。看完大學教授趕快回來,咱們就一塊兒去逛。老方沒回來以前,老辛可以到街上轉個圈子,我呢,來個小盹兒,你們看怎麼樣?」老辛老方全笑了,老辛取消了老方的「科學牛」,老方也撤回了「外交狗」;並且一齊誇獎老舍真聰明,差不多有成「睡仙」的希望。

一拐過火車站,老方的眼睛快(因為戴著眼鏡),看見一戶人家的門上掛著:「有屋子出租」,他沒等和別人商量,一直走上前去。他還沒走到那家的門口,一位沒頭髮沒牙的老太婆從窗子縫裡把鼻子伸出多遠,向他說:「對不起!」

老方火兒啦!還沒過去問她,怎麼就拒絕呀!黃臉人就這麼不值錢嗎!老方向來不大愛生氣的,也輕易不談國事的;被老太婆這麼一氣,他可真惱啦!差不多非過去打她兩個嘴巴才解氣!老辛笑著過來了:「老方打算省錢不行呀!人家老太婆不肯要你這黃臉鬼!還是聽我的去找旅館!」

老方沒言語,看了老辛一眼;跟著老辛去找旅館。老舍在後面隨著,一步一個哈欠,恨不能躺在街上就睡!

找著了旅館,價錢貴一點,可是收中國人就算不錯。老辛放下小箱就出去了,老方僱了一輛汽車去上大學,老舍躺在屋裡就睡。

老辛老方都回來了,把老舍推醒了,商議到哪裡去玩。老辛打算先到海岸去,老方想先到查得去看古洞裡的玉筍鍾乳和別的與科學有關的東西。老舍沒主意,還是一勁兒說睏。「你看,」老辛說:「先到海岸去洗個澡,然後回來逛不離死兔附近的地方,逛完吃飯,吃完一睡——」

「對!」老舍聽見這個「睡」字高興多了。

「明天再到查得去不好麼?」老辛接著說,眼睛一閉一閉的看著老方。

「海岸上有什麼可看的!」老方發了言:「一片沙子,一片水,一群姑娘露著腿逗弄人,還有什麼?」

「古洞有什麼可看,」老辛提出抗議:「一片石頭,一群人在黑洞裡鬼頭鬼腦的亂撞!」

「洞裡的石筍最小的還要四千年才能結成,你懂得什麼——」

老辛沒等老方說完,就插嘴:「海岸上的姑娘最老的也不過二十五歲,你懂得什麼——」

「古洞裡可以看地層的——」

「海岸上可以吸新鮮空氣——」

「古洞裡可以——」

「海岸上可以——」

兩個人越說越亂,誰也不聽誰的,誰也聽不見誰的。嚷了一陣,兩個全向著老舍來了:「你說,聽你的!別再耽誤工夫!」

老舍一看老辛的眼睛,心裡說:要是不贊成上海岸,他非把我活埋了不可!又一看老方的神氣:哼,不跟著他上古洞,今兒個晚上非叫他給解剖了不可!他揉了揉眼睛說:「你們所爭執的不過是時間先後的問題——」

「外交家所要爭的就是‘先後’!」老辛說。

「時間與空間——」

老舍沒等老方把時間與空間的定義說出來,趕緊說:「這麼著,先到外面去看一看,有到海岸去的車呢,便先上海岸;有到查得的車呢,便先到古洞去。我沒一定的主張,而且去不去不要緊;你們要是分頭去也好,我一個人在這裡睡一覺,比什麼都平安!」

「你出來就為睡覺嗎?」老辛問。

「睡多了於身體有害!」老方說。

「到底怎麼辦?」老舍問。

「出去看有車沒有吧!」老辛拿定了主意。

「是火車還是汽車?」老方問。

「不拘。」老舍回答。

三個人先到了火車站,到海岸的車剛開走了,還有兩次車,可都是下午四點以後的。於是又跑到汽車站,到查得的汽車票全賣完了,有一家還有幾張票,一看是三個中國人成心不賣給他們。

「怎麼辦?」老方問。

老辛沒言語。

「回去睡覺哇!」老舍笑了。

載一九二九年三月《留英學報》第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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