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趕集》小說信息

抱孫(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相信沒危險,」大夫急得直流汗,「可是小孩已經耽誤了半天,難保沒個意外;要不然請你簽字幹嗎?」「不保準呀?乘早不用費這道手!」老太太對祖宗非常的負責任;好嗎,掏了半天都再不會活著,對的起誰!「好吧,」大夫都氣暈了,「請把她拉回去吧!你可記住了,兩條人命!」

「兩條三條吧,你又不保準,這不是瞎扯!」

大夫一聲沒出,抹頭就走。

王老太太想起來了,試試也好。要不是大夫要走,她決想不起這一招兒來。「大夫,大夫!你回來呀,試試吧!」

大夫氣得不知是哭好還是笑好。把單子念給她聽,她畫了個十字兒。

兩親家等了不曉得多麼大的時候,眼看就天亮了,才掏了出來,好大的孫子,足分量十三磅!王老太太不曉得怎麼笑好了,拉住親家母的手一邊笑一邊刷刷的落淚。親家母已不是仇人了,變成了老姐姐。大夫也不是二毛子了,是王家的恩人,馬上賞給他一百塊錢才合適。假如不是這一掏,叫這麼胖的大孫子生生的憋死,怎對祖宗呀?恨不能跪下就磕一陣頭,可惜醫院裡沒供著子孫娘娘。

胖孫子已被洗好,放在小兒室內。兩位老太太要進去看看。不只是看看,要用一夜沒洗過的老手指去摸摸孫子的胖臉蛋。看護不準兩親家進去,只能隔著玻璃窗看著。眼看著自己的孫子在裡面,自己的孫子,連摸摸都不準!孃家媽摸出個紅封套來——本是預備賞給收生婆的——遞給看護;給點運動費,還不準進去?事情都來得邪,看護居然不收。王老太太揉了揉眼,細端詳了看護一番,心裡說:「不象洋鬼子妞呀,怎麼給賞錢都不接著呢?也許是面生,不好意思的?有了,先跟她閒扯幾句,開啟了生臉就好辦了。」指著屋裡的一排小籃說:「這些孩子都是掏出來的吧?」

「只是你們這個,其餘的都是好好養下來的。」「沒那個事,」王老太太心裡說,「上醫院來的都得掏。」

「給孕婦大油大肉吃才掏呢,」看護有點愛說話。「不吃,孩子怎能長這麼大呢!」孃家媽已和王老太太立在同一戰線上。

「掏出來的胖寶貝總比養下來的瘦猴兒強!」王老太太有點覺得不掏出來的孩子沒有住醫院的資格。「上醫院來‘養’,脫了褲子放屁,費什麼兩道手!」

無論怎說,兩親家乾瞪眼進不去。

王老太太有了主意,「丫環,」她叫那個看護,「把孩子給我,我們家去。還得趕緊去預備洗三請客呢!」「我既不是丫環,也不能把小孩給你,」看護也夠和氣的。

「我的孫子,你敢不給我嗎?醫院裡能請客辦事嗎?」」用手術取出來的,大人一時不能給小孩奶吃,我們得給他奶吃。」

「你會,我們不會?我這快六十的人了,生過兒養過女,不比你懂得多;你養過小孩嗎?」老太太也說不清看護是姑娘,還是媳婦,誰知道這頭戴小白盔的是什麼呢。

「沒大夫的話,反正小孩不能交給你!」

「去把大夫叫來好了,我跟他說;還不願意跟你費話呢!」「大夫還沒完事呢,割開肚子還得縫上呢。」

看護說到這裡,孃家媽想起來女兒。王老太太似乎還想不起兒媳婦是誰。孫子沒生下來的時候,一想起孫子便也想到媳婦;孫子生下來了,似乎把媳婦忘了也沒什麼。孃家媽可是要看看女兒,誰知道女兒的肚子上開了多大一個洞呢?割病室不許閒人進去,沒法,只好陪著王老太太瞭望著胖小子吧。

好容易看見大夫出來了。王老太太趕緊去交涉。

「用手術取小孩,頂好在院裡住一個月,」大夫說。「那麼三天滿月怎麼辦呢?」王老太太問。

「是命要緊,還是辦三天要緊呢?產婦的肚子沒長上,怎能去應酬客人呢?」大夫反問。

王老太太確是以為辦三天比人命要緊,可是不便於說出來,因為孃家媽在旁邊聽著呢。至於肚子沒長好,怎能招待客人,那有辦法:「叫她躺著招待,不必起來就是了。」大夫還是不答應。王老太太悟出一條理來:「住院不是為要錢嗎?好,我給你錢,叫我們娘們走吧,這還不行?」「你自己看看去,她能走不能?」大夫說。

兩親家反都不敢去了。萬一兒媳婦肚子上還有個盆大的洞,多麼嚇人?還是孃家媽愛女兒的心重,大著膽子想去看看。王老太太也不好意思不跟著。

到了病房,兒媳婦在床上放著的一張臥椅上躺著呢,臉就象一張白紙。孃家媽哭得放了聲,不知道女兒是活還是死。王老太太到底心硬,只落了一半個淚,緊跟著炸了煙:「怎麼不叫她平平正正的躺下呢?這是受什麼洋刑罰呢?」「直著呀,肚子上縫的線就繃了,明白沒有?」大夫說。「那麼不會用膠粘上點嗎?」王老太太總覺得大夫沒有什麼高明主意。

孃家媽想和女兒說幾句話,大夫也不允許。兩親家似乎看出來,大夫不定使了什麼壞招兒,把產婦弄成這個樣。無論怎說吧,大概一時是不能出院。好吧。先把孫子抱走,回家好辦三天呀。

大夫也不答應,王老太太急了。「醫院裡洗三不洗?要是洗的話,我把親友全請到這兒來;要是不洗的話,再叫我抱走;頭大的孫子,洗三不請客辦事,還有什麼臉得活著?」「誰給小孩奶吃呢?」大夫問。

「僱奶媽子!」王老太太完全勝利。

到底把孫子抱出來了。王老太太抱著孫子上了汽車,一上車就打嚏噴,一直打到家,每個嚏噴都是照準了孫子的臉射去的。到了家,趕緊派人去找奶媽子,孫子還在懷中抱著,以便接收嚏噴。不錯,王老太太知道自己是著了涼;可是至死也不能放下孫子。到了晌午,孫子接了至少有二百多個嚏噴,身上慢慢的熱起來。王老太太更不肯撒手了。到了下午三點來鍾,孫子燒得象塊火炭了。到了夜裡,奶媽子已僱妥了兩個,可是孫子死了,一口奶也沒有吃。

王老太太只哭了一大陣;哭完了,她的老眼瞪圓了:「掏出來的!掏出來的能活嗎?跟醫院打官司!那麼沉重的孫子會只活了一天,哪有的事?全是醫院的壞,二毛子們!」

王老太太約上親家母,上醫院去鬧。孃家媽也想把女兒趕緊接出來,醫院是靠不住的!

把兒媳婦接出來了;不接出來怎好打官司呢?接出來不久,兒媳婦的肚子裂了縫,貼上「產後回春膏」也沒什麼用,她也不言不語的死了。好吧,兩案歸一,王老太太把醫院告了下來。老命不要了,不能不給孫子和媳婦報仇!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