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趕集》小說信息

黑白李(第2頁,共2頁)

字體:

怎樣找也找不到白李。學校、宿舍、圖書館、網球場、小飯鋪,都看到了,沒有他的影兒。和人們打聽,都說好幾天沒見著他。這又是白李之所以為白李;黑李要是離家幾天,連好朋友們他也要通知一聲。白李就這麼人不知鬼不覺地不見了。我急出一個主意來——上「她」那裡打聽打聽。

她也認識我,因為我常和黑李在一塊兒。她也好幾天沒見著白李。她似乎很不滿意李家兄弟,特別是對黑李。我和她打聽白李,她偏跟我談論黑李。我看出來,她確是注意——假如不是愛——黑李。大概她是要圈住黑李,作個標本。有比他強的呢,就把他免了職;始終找不到比他高明的呢,最後也許就跟了他。這麼一想,雖然只是一想,我就沒乘這個機會給他和她再撮合一下;按理說應當這麼辦,可是我太愛老李,總覺得他值得娶個天上的仙女。

從她那裡出來,我心中開啟了鼓。白李上哪兒去了呢?不能告訴黑李!一叫他知道了,他能立刻登報找弟弟,而且要在半夜裡起來占課測字。可是,不說吧,我心中又癢癢。乾脆不找他去?也不行。

走到他的書房外邊,聽見他在裡面哼唧呢。他非高興的時候不哼唧著玩。可是他平日哼唧,不是詩便是那句代表一切歌曲的「深閨內,端的是玉無瑕」,這次的哼唧不是這些。我細聽了聽,他是練習聖詩呢。他沒有音樂的耳朵,無論什麼,到他耳中都是一個調兒。他唱出的時候,自然也還是一個調兒。無論怎樣吧,反正我知道他現在是很高興。為什麼事高興呢?

我進到屋中,他趕緊放下手中的聖詩集,非常的快活:「來得正好,正想找你去呢!老四剛走。跟我要了一千塊錢去。沒提分家的事,沒提!」

顯然他是沒問過弟弟,那筆錢是幹什麼用的。要不然他不能這麼痛快。他必是隻求弟弟和他同居,不再管弟弟的行動;好象即使弟弟有帶危險性的計劃,只要不分家,便也沒什麼可怕的了。我看明白了這點。

「禱告確是有效,」他鄭重地說。「這幾天我天天禱告,果然老四就不提那回事了。即使他把錢都扔了,反正我還落下個弟弟!」

我提議喝我們照例的一壺蓮花白。他笑著搖搖頭:「你喝吧,我陪著吃菜,我戒了酒。」

我也就沒喝,也沒敢告訴他,我怎麼各處去找老四。老四既然回來了,何必再說?可是我又提起「她」來。他連線碴兒也沒接,只笑了笑。

對於老四和「她」,似乎全沒有什麼可說的了。他給我講了些《聖經》上的故事。我一面聽著,一面心中嘀咕——老李對弟弟與愛人所取的態度似乎有點不大對;可是我說不出所以然來。我心中不十分安定,一直到回在家中還是這樣。又過了四五天,這點事還在我心中懸著。有一天晚上,王五來了。他是在李家拉車,已經有四年了。

王五是個誠實可靠的人,三十多歲,頭上有塊疤——據說是小時候被驢給啃了一口。除了有時候愛喝口酒,他沒有別的毛病。

他又喝多了點,頭上的疤都有點發紅。

「幹嗎來了,王五?」我和他的交情不錯,每逢我由李家回來得晚些,他總張羅把我拉回來,我自然也老給他點「酒錢」。

「來看看你,」說著便坐下了。

我知道他是來告訴我點什麼。「剛沏上的茶,來碗?」「那敢情好;我自己倒;還真有點渴。」

我給了他支菸卷,給他提了個頭兒:「有什麼事吧?」「哼,又喝了兩壺,心裡癢癢;本來是不應當說的事!」他用力吸了口煙。

「要是李家的事,你對我說了準保沒錯。」

「我也這麼想,」他又停頓了會兒,可是被酒氣催著,似乎不能不說:「我在李家四年零三十五天了!現在叫我很為難。二爺待我不錯,四爺呢,簡直是我的朋友。所以不好辦。四爺的事,不準告訴二爺;二爺又是那麼傻好的人。對二爺說吧,又對不起四爺——我的朋友。心裡別提多麼為難了!論理說呢,我應當向著四爺。二爺是個好人,不錯;可究竟是個主人。多麼好的主人也還是主人,不能肩膀齊為弟兄。他真待我不錯,比如說吧,在這老熱天,我拉二爺出去,他總設法在半道上耽擱會兒,什麼買包洋火呀,什麼看看書攤呀,為什麼?為是叫我歇歇,喘喘氣。要不,怎說他是好主人呢。他好,咱也得敬重他,這叫作以好換好。久在街上混,還能不懂這個?」

我又讓了他碗茶,顯出我不是不懂「外面」的人。他喝完,用菸捲指著胸口說:「這兒,咱這兒可是愛四爺。怎麼呢?四爺年青,不拿我當個拉車的看。他們哥兒倆的勁兒——心裡的勁兒——不一樣。二爺吧,一看天氣熱就多叫我歇會兒,四爺就不管這一套,多麼熱的天也得拉著他飛跑。可是四爺和我聊起來的時候,他就說,憑什麼人應當拉著人呢?他是為我們拉車的——天下的拉車的都算在一塊兒——抱不平。二爺對‘我’不錯,可想不到大家夥兒。所以你看,二爺來的小,四爺來的大。四爺不管我的腿,可是管我的心;二爺是家長裡短,可憐我的腿,可不管這兒。」他又指了指心口。

我曉得他還有話呢,直怕他的酒氣教釅茶給解去,所以又緊了他一板:「往下說呀,王五!都說了吧,反正我還能拉老婆舌頭?」

他摸了摸頭上的疤,低頭想了會兒。然後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聲音放得很低:「你知道,電車道快修完了?電車一開,我們拉車的全玩完!這可不是為我自個兒發愁,是為大家夥兒。」他看了我一眼。

我點了點頭。

「四爺明白這個;要不怎麼我倆是朋友呢。四爺說:王五,想個辦法呀!我說:四爺,我就有一個主意,揍!四爺說:王五,這就對了!揍!一來二去,我們可就商量好了。這我不能告訴你。我要說的是這個,」他把聲音放得更低了,「我看見了,偵探跟上了四爺!未必是為這件事,可是叫偵探跟著總不妥當。這就來到難辦的地方了:我要告訴二爺吧?對不起四爺;不告訴吧?又怕把二爺也饒在裡面。簡直的沒法兒!」把王五支走,我自己琢磨開了。

黑李猜的不錯,白李確是有個帶危險性的計劃。計劃大概不一定就是打電車,他必定還有厲害的呢。所以要分家,省得把哥哥拉扯在內。他當然是不怕犧牲,也不怕別人犧牲,可是還不肯一聲不發的犧牲了哥哥——把黑李犧牲了並無濟於事。現在,電車的事來到眼前,連哥哥也顧不得了。我怎辦呢?警告黑李是適足以激起他的愛弟弟的熱情。勸白李,不但沒用,而且把王五擱在裡邊。

事情越來越緊了,電車公司已宣佈出開車的日子。我不能再耗著了,得告訴黑李去。

他沒在家,可是王五沒出去。

「二爺呢?」

「出去了。」

「沒坐車?」

「好幾天了,天天出去不坐車!」

由王五的神氣,我猜著了:「王五,你告訴了他?」王五頭上的疤都紫了:「又多喝了兩盅,不由的就說了。」「他呢?」

「他直要落淚。」

「說什麼來著?」

「問了我一句——老五,你怎樣?我說,王五聽四爺的。

他說了聲,好。別的沒說,天天出去,也不坐車。」我足足的等了三點鐘,天已大黑,他才回來。

「怎樣?」我用這兩個字問到了一切。

他笑了笑,「不怎樣。」

決沒想到他這麼回答我。我無須再問了,他已決定了辦法。我覺得非喝點酒不可,但是獨自喝有什麼味呢。我只好走吧。臨別的時候,我提了句:「跟我出去玩幾天,好不好?」「過兩天再說吧。」他沒說別的。

感情到了最熱的時候是會最冷的。想不到他會這樣對待我。

電車開車的頭天晚上,我又去看他。他沒在家,直等到半夜,他還沒回來。大概是故意地躲我。

王五回來了,向我笑了笑,「明天!」

「二爺呢?」

「不知道。那天你走後,他用了不知什麼東西,把眉毛上的黑痦子燒去了,對著鏡子直出神。」

完了,沒了黑痣,便是沒有了黑李,不必再等他了。我已經走出大門,王五把我叫住:「明天我要是——」他摸了摸頭上的疤,「你可照應著點我的老孃!」約摸五點多鐘吧,王五跑進來,跑得連褲子都溼了。「全——揍了!」他再也說不出話來。直喘了不知有多少工夫,他才緩過氣來,抄起茶壺對著嘴喝了一氣。「啊!全揍了!馬隊衝下來,我們才散。小馬六叫他們拿去了,看得真真的。我們吃虧沒有傢伙,專仗著磚頭哪行!小馬六要玩完。」「四爺呢?」我問。

「沒看見。」他咬著嘴唇想了想。「哼,事鬧得不小!要是拿的話呀,準保是拿四爺,他是頭目。可也別說,四爺並不傻,別看他年青。小馬六要玩完,四爺也許不能。」「也沒看見二爺?」

「他昨天就沒回家。」他又想了想,「我得在這兒藏兩天。」「那行。」

第二天早晨,報紙上登出——砸車暴徒首領李——當場被獲,一同被獲的還有一個學生,五個車伕。

王五看著紙上那些字,只認得一個「李」字,「四爺玩完了!四爺玩完了!」低著頭假裝抓那塊疤,淚落在報上。

訊息傳遍了全城,槍斃李——和小馬六,遊街示眾。

毒花花的太陽,把路上的石子曬得燙腳,街上可是還擠滿了人。一輛敞車上坐著兩個人,手在背後捆著。土黃制服的巡警,灰色制服的兵,前後押著,刀光在陽光下發著冷氣。車越走越近了,兩個白招子隨著車輕輕地顫動。前面坐著的那個,閉著眼,額上有點汗,嘴唇微動,象是禱告呢。車離我不遠,他在我面前坐著擺動過去。我的淚迷住了我的心。等車過去半天,我才醒了過來,一直跟著車走到行刑場。他一路上連頭也沒抬一次。

他的眉皺著點,嘴微張著,胸上汪著血,好象死的時候正在禱告。我收了他的屍。

過了兩個月,我在上海遇見了白李,要不是我招呼他,他一定就跑過去了。

「老四!」我喊了他一聲。

「啊?」他似乎受了一驚。「嘔,你?我當是老二復活了呢。」

大概我叫得很象黑李的聲調,並非有意的,或者是在我心中活著的黑李替我叫了一聲。

白李顯著老了一些,更象他的哥哥了。我們倆並沒說多少話,他好似不大願意和我多談。只記得他的這麼兩句:「老二大概是進了天堂,他在那裡頂合適了;我還在這兒砸地獄的門呢。」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