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四爺是個矮矮瘦瘦,五十來歲的人。別看他的身子骨兒小,嗓門倒很響亮。他的臉又瘦又長,鼻樑既高且窄,象把老式的直剃刀。他一說起話來,就不住點地搖頭晃腦。一對小眼睛深凹凹的,很少正臉瞧人。
「寶眷都來了嗎?」寶慶說。
「是呀,連小劉都跟我們來了。」
「小劉?」寶慶一下子想不起來,「是給您閨女彈弦子的那個嗎?」
「是呀!」唐四爺瞅著寶慶,瞧出寶慶非常高興。他猜出寶慶急著要找個彈弦子的。他那大哥窩囊廢彈得一手好弦子,可是他不肯幹這一行。要是寶慶找不著個彈弦子的,他就算是真的坐了蠟。小劉彈得不算好,可是在這麼個偏僻的山城裡,也就能將就了。
「走吧,我的好四爺。帶我去見見您的寶眷。」寶慶更加親熱地說著。他想馬上見見小劉和琴珠,讓他們搭他的班子。「寶慶,我的好兄弟,我們來了快兩禮拜了,還沒一點轍呢!」唐四爺嘆息著說。「您有點門兒了嗎?」他想先弄清楚寶慶到底能給他點什麼好處,然後再讓他見小劉和他閨女。寶慶的親熱,倒引起他的擔心來。
寶慶意味深長地指指自己的鼻子,「我的好四爺,只要您肯幫忙,我就能把買賣弄起來。您想想——有了小劉、琴珠、我閨女秀蓮和我,這就有了三個段子了。只要再找上幾個人——找幾個本地作藝的什麼的——馬上就能開鑼了。走呀!」
「您拿得穩?」別人的熱心解不開他心裡的疙瘩。「我的好四爺,」寶慶神氣起來了,「您想我方寶慶能騙您嗎?我說能幹起來,就能幹起來。」
唐四爺搖了搖頭,心裡很快開啟了算盤。一開頭他是想要寶慶幫忙來著,如今他見寶慶那麼急著想跟他湊班子,就又覺著該扭轉一下形勢,讓寶慶倒過來求他。
「寶慶,」他開了口,「我得回家去先跟他們合計合計。」
寶慶知道唐四爺滑頭。不過他也看出唐四爺沒有完全拒絕搭夥兒幹。於是他也裝作一點兒不著急。「好四爺,您想回就回去吧。有了琴珠和小劉,我可以成班子,不過您也得明白,沒有他倆我也成得起個班子來。給他們捎個好。再見。」說著,他就要走。
唐四爺笑了。「別走呀,寶慶。您要是樂意,就來跟大夥兒說說。」
唐家住的店比方家住的還要小。地方越是小,就越是顯得唐四奶奶和琴珠「偉大」。四奶奶有三個唐四爺那麼寬,琴珠至少要比她爹高上兩寸。娘是座肉山,閨女是個寶塔。倆人都一個勁兒地"吧茸印*
琴珠只有在臺上還有幾分動人之處。上臺的時候,她可以把臉蛋和嘴唇都抹得紅紅的。她的眉毛又粗又黑,頭髮燙得一卷一卷的。此刻她沒化裝,臉上汗涔涔的。寶慶想:她可是真夠醜的了。不過她的眼睛還挺漂亮,能盯得你發窘。乍看之下她的眼珠是褐色的,又大又亮,忽閃忽閃的。可是那對眼珠子要是盯上了你,就會變得越來越黑。
四奶奶是個尖嗓門。不說話的時候,也呼嚕呼嚕地喘氣。「喲,」四奶奶叫了起來,「我當是誰來了呢,敢情是寶慶呀!」她坐在一把竹椅上,屁股深深地嵌在椅子裡,簡直沒法站起來迎接寶慶。她拿著一把芭蕉扇拚命地"埃盟羌饃っ藕埃骸罷庀驢珊綿叮*我這就放心了,這下子我們不會餓死在這兒了。您這邊坐,您坐呀。四爺,沏茶來。」寶慶四面瞧了瞧,沒處可坐。「我不坐,」他客氣地說,「甭費事了,四爺,我不渴。四奶奶,您身體還好吧?」「好!」唐太太氣呼呼地說,「打來到這麼個鬼地方,我都掉了十幾斤肉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胖胳膊,嘆了口氣。
「您呢,琴珠姑娘?」寶慶笑眯眯的,想表示好感。琴珠先笑了一陣子,這才想出話來。「唔,方二叔,您的腦門還是那麼亮。」她打趣地說。
寶慶笑了。他想,從琴珠的樣子看來,穿得挺隨便,又沒擦脂抹粉,眼下可能還沒幹那號買賣。寶慶一向不喜歡她,也不願意秀蓮跟她瞎摻合,怕跟她學壞。只要有錢,琴珠什麼都幹得出來。寶慶不知道她現在跟小劉是不是也有一手,不過那當然不是為了賺錢。他定了定神,問道:「小劉呢?」唐四爺叫道:「小劉,小劉,快出來,方二爺在這兒呢!」
小劉懶洋洋迷離迷瞪地蹭了出來,一面還打著哈欠。他約摸有三十歲,又瘦又弱。他五官清秀,可是瘦得厲害,好象一陣風就能把他吹走。他的臉煞白,象個大煙鬼。這會兒他剛醒,臉上有糰粉紅色,使他顯得年青,單純。他見了寶慶真是高興極了。他笑著,柔聲柔氣地說:「喲,方二爺,」見寶慶站著,忙說,「我去給您搬把椅子來。」
「甭客氣,」寶慶很客氣地說,「過得好吧,小劉?」
唐四爺連忙打岔:「咱們說正經的吧。別盡站著。」「對,方二爺,」四奶奶說,「您有主意,您先說。」她拚命"吧茸印*
寶慶開了口,誠心誠意地說:「琴珠,小劉,我來求您們幫忙來了。我想成個班子。」
「那還有什麼說的?」四奶奶笑了。「是您要我們幫忙的,所以您得預支點錢給我們。」
寶慶倒抽了一口冷氣,不過很快又裝出了一副笑臉:「我的好四奶奶,您要我預支?咱們不都一樣是難民嗎?」
四奶奶繃著臉。小劉本來想說他願意幫忙,可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拿出一包「雙槍牌」香菸,挨個敬了敬。除了寶慶,每人拿了一支。
「不預支,我們不能幹。」唐四爺說。
「交情,信用,」寶慶斷然地說,「不是比什麼都強嗎?」寶慶說得很懇切,動人肺腑。
「要是您成不了班子,我們又在別處找到了事兒,那又怎麼辦呢?」唐四爺問。他對交情和信用不那麼信服。「那我哪能攔著您府上的財路呵!」寶慶有時也挺厲害。「是嗎?好哇,我們都得白手起家羅,哎喲。」四奶奶洩了氣,喊了起來,兩眼瞪著天花板。
「說真格的,」寶慶說得挺帶勁,「要是咱們成起了班子,我還能虧待了你們?我閨女秀蓮拿幾成,琴珠也拿幾成。小劉呢,給誰彈弦子,就跟誰二八分賬,這是老規矩。成不成?」「我……」小劉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他不敢把自己的意思大聲說出來,點點頭,表示同意。
唐四爺和四奶奶拿定主意不再說話了。他們呆呆地盯著寶慶,想難為他,逼他提出更好的條件來,其實他們也知道,他提的條件本來就不壞。
琴珠到底開了口:「方二叔,就依您的吧!」唐四爺和四奶奶暗地裡鬆了一口氣。
「那好,就這麼定了,回頭聽我的信兒。」說完,寶慶就告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