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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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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信得過你。」寶慶說,「我希望你和琴珠一輩子快快活活的。我希望你和我也能一輩子親如手足。你知道我一向疼你。我總想,要是你我能在天地面前拜個把子,就好了。」

他哈哈地笑起來。「小劉,我當你的老把兄怎麼樣?」小劉睜大了眼睛。他看著寶慶,心裡又是驚,又是喜,又不大放心。他笑了起來,「您是個名角兒,我是個傍角兒的。我哪能拜您為大哥呢?我可不敢。」

「別這麼說,」寶慶用命令的口氣說,「咱倆就拜個把子,皇天在上,永為兄弟。」

他倆分手以後,寶慶心裡還是不踏實。可能他已經贏了一個回合,但還沒定局。他當然能夠左右小劉,但並沒有十分的把握。琴珠和她娘才是真正的對頭。她們要是拿定了主意,就能隨心所欲地拿捏小劉。一個藝人有多少揪心的事兒!

快過年了。寶慶打算豐豐盛盛、痛痛快快地過個年。年過得熱熱鬧鬧,人就不會總想著老家了。再說他也樂意款待款待大家,這能使家裡顯出一股和睦勁兒來。

他給二奶奶一些錢,叫她帶著大鳳上街買東西去。她很會買東西。別看她好酒貪杯,情緒又變幻莫測,買東西,還價錢,倒很內行。就是他親自出馬去講價錢,也沒她買的便宜。

拿到錢,樂壞了二奶奶。為了慶祝這個,她先喝了一盅,接著一盅,又是一盅。等她帶著大鳳上街時,已經醉得快走不動道兒了。她醉眼惺忪,可還起價錢來,還是精神抖擻。那些四川的店鋪夥計,頂喜歡為了爭價錢吵得面紅耳赤,二奶奶也覺得討價還價是件有滋有味的事兒。要是她買一斤蠶豆,準得再抓上一把蔥,塞進菜籃子裡。不多一會兒,她就帶著閨女回來了,籃子塞得滿滿的。她給自己剩下了一些錢,夠她好好喝上幾天酒了。

寶慶去看大哥窩囊廢。他給了大哥點錢,要他回家團圓團圓,過個熱鬧年。

窩囊廢冷笑了。「在這麼個鬼地方過年?你說怎麼過?算了吧!」他愁眉苦臉,本來,他整天沒什麼掛心的事,可最近為自己的年紀,擔起心事來了。頭一條,他不願意死在外鄉。「甭那麼說,哥,」寶慶笑著說,「越是離鄉背井的,越是得聚聚。我就是為這個,才給您送錢來了。我成心要您快活快活,散散心。上街給您自個兒買點什麼去。」

窩囊廢不好意思降低身分,伸手去拿兄弟的錢。他指了指桌子,「我不要錢,」他說:「你可以把錢擱在那兒——擱在桌子上。」

寶慶走了以後,窩囊廢就上了街。他走到集上,買了個叫做「五更雞」的小油燈,既能當燈使,又可以溫茶水;一個竹子做的小水菸袋,一對假的玉石耳環,還有一把香。回到家,他用紅紙一件件包起,準備年三十晚*希透蠡鋃*

寶慶象個八歲的孩子似的盼過年。他一聞到廚房裡飄來的香味兒,就忍不住咂咂嘴,盼著除夕到來,好大吃一頓。他想方設法,要大家也跟他一樣起勁。於是全家都一心一意準備著這個喜慶日子。連大鳳也高高興興地在廚房裡幫媽的忙。事與願違。除夕晚上,寶慶的班子有堂會,寶慶很傷心。他準備了家宴,打算一家人吃頓團圓飯。可是,堂會怎麼能不去呢?他不能不替班子裡其他的人打算,不能不讓大家去掙這一份節錢。不論他怎麼惋惜三十晚上這頓團圓飯,他還是得去。

堂會散了的時候,已經是清晨兩點鐘了。外面下著雪。秀蓮、小劉和寶慶走出門,穿過狹窄的街道時,雪落在他們的衣服上,臉上的雪都化成了水。三個人都垂頭喪氣。琴珠沒來唱堂會,小劉知道她準是跟個男人去了。他氣壞了,沒跟唐家一起吃上年夜飯不說——琴珠也扔了他走了。秀蓮眼裡含著淚,心裡頭很難過。

寶慶兩手在嘴邊圍成個喇叭筒,大聲叫滑竿。他的聲音淹沒在茫茫的大雪裡,抬滑竿的也回家吃年夜飯去了。街上空蕩蕩的,除了寶慶的一班人和雪花以外,什麼也沒有。他們步履艱難,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間或有一家,窗簾裡面還有亮光。只聽見裡面圍席而坐的人,在哈哈地笑著。秀蓮眼裡滿是淚水。

忽然間,來了一乘滑竿,一堆黑糊糊的影子,歪歪斜斜地在雪地裡走著。寶慶叫住了滑竿。他不等抬滑竿的張口要價,就把手伸進口袋,抓出一把毛錢。

可是,誰該坐滑竿,誰又該走路呢?一乘滑竿不能把三個人都抬走。小劉忽然不好意思起來,覺著自己抱怨得太多了。「讓秀蓮坐吧,」他說,「我能走。」

「你坐上去,」寶慶下了命令,「我們喜歡走走。你的身子骨要緊。坐上去吧,我求你啦!」

小劉上了滑竿。大哥那麼尊重他,他很高興。他笑著招了招手。「好大哥,」他說,「明兒我來給您拜年——一定來。」

寶慶和秀蓮站在那兒,看著滑竿消失在黑暗裡。秀蓮累了,她翻起衣領,把臉縮在領子裡。

「來吧,閨女,」寶慶說,「咱們走。你很累了吧?」她走了幾步才回答:「我不累。」從她的聲音聽來,她已經精疲力盡了。寶慶也很累了。他覺得很對不起家裡的人。別人家都在過年,他和閨女卻得這麼著在街上走。他裝出一副輕鬆愉快的樣子說:「秀蓮,又是一年了,你又長了一歲,十五了。記住了嗎?你今年應該把書唱得更好。」秀蓮沒答碴兒。過了一會,寶慶又說開了,「咱們現在掙的錢不少了——可以體體面面地把你嫁出去了。」「幹嗎說那個,爸?」她突然問道。她正瞧著自己的腳。一雙鞋糟蹋了,差不多還是新的呢。

「這是大事。每個閨女都該結門好親。」

她一聲不吭,叫他心裡發涼。他們繼續往前走,她心裡不明白的是,為什麼爸爸老要提他們的買賣。他錢掙得多,又跟她嫁人有什麼關係?

總算到了家。寶慶拍著手,象個小學生一樣,高興得歡蹦亂跳。「總算到家了,咱們總算到家了。」他不住地說,心裡希望有誰能出來接接他們,可是,沒人。他們自己走上樓,衣服上的水淌溼了樓道。

二奶奶已經醉了。她已經上床,開啟呼嚕了。窩囊廢正在秀蓮屋裡跟大鳳說話。他倆都是一副哭喪相。窩囊廢醉醺醺的,話越來越多。「錢,錢,錢,」他正跟大鳳說著,「錢又怎麼樣。為什麼偏偏要在大年三十跑出去掙錢。人生幾何,能有多少大年三十好過的?」

寶慶一屁股倒在堂屋裡的一把扶手椅裡。紅蠟還燃著,燭光就象黃色的星星一樣,在他矇卑的眼前晃動著。錢……錢……錢……這麼幹下去,值嗎?

秀蓮走進自己的屋裡,躺了下來。

「來,侄女兒,」窩囊廢叫道,「來玩牌,讓你大伯贏幾個怎麼樣?」

「不了,大伯,」秀蓮說,她已經乏得厲害,小嫩嗓子也啞得說不出話來了。「我要睡覺。」她臉衝著牆,睡了。

窩囊廢嘆了一口氣,他站起來走到視窗,看著外面飄著的雪花。「可憐的孩子,可憐的小蓮。」他悄悄地說,搖晃著他那花白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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