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副官笑了。「前兩天晚上,司令聽你說書來著。」「是嗎?我沒認出來,沒給他老人家請安,真對不起。我在這兒人生地不熟,眼又拙。」
「他不講究這一套。他出門從來不講排場。越有錢,越隨便。他就是這麼個人。」陶副官把胳膊肘撐在桌子上,把他那油光光的胖臉伸了過來。「方大老闆,」他悄悄地說,「司令可是看上你們家秀蓮小姐了。」
寶慶呆了一呆,陶副官接著又說:「他打發我來,跟你講講條件。」
寶慶咳了一聲。副官以為他這就要漫天要價了。「他有的是錢,手頭又大方。他會好好待承您,還有她。他心眼好,這點您放心好了。」
寶慶的臉發了白,但還是勉強笑了一笑。「陶副官,」他說得很輕鬆,但語氣之間,又頗有分量:「如今買賣人口是犯法的,您還不知道麼?」
「誰說要買她來著?王司令是要娶她。他當然得好好孝敬你。房子、地、錢,都成。明媒正娶,還不行?不買,也不賣——嫁個貴人嘛。」
寶慶也不含糊,他得讓人家知道他不圖這個。他擠出一絲笑容,問道,「您剛才說他二十年前就是司令?」
「是呀,他現在才五十五歲,身體硬朗著呢。」「才比我大十五歲,」寶慶語帶譏諷。
陶副官很自持地笑了一笑。「上了年紀才懂得疼人呢。你要明白,我的老鄉親。這對他們倆都有好處。」「他老人家有幾位姨太太?」寶慶問。
「也就是五個。他總是最寵那新娶的,頂年青的。」
寶慶的臉一下子漲紅了。真把他氣瘋了,好不容易才按捺住自己。他走南闖北,見過世面,學會了保持冷靜。他啜著茶,覺出來自己的手在發抖。
「老鄉親,」他語氣溫和,但又不失尊嚴,「您想錯了。我跟有些賣藝的不一樣,我不做那號買賣。秀蓮掙錢養家已經好幾年了。她就跟我親生的閨女一樣。我要對得起她,對得起我自個兒的良心。我不想照尊駕的辦法辦,在她身上撈一筆錢。您是聰明人,又是我的鄉親,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就煩您這樣回覆司令吧!」
陶副官把臉一沉,厲聲說:「可是你家裡的已經答應了。她還要了價呢!」
「真的?您什麼時候跟她商量來著?」
「昨天,我去的時候你不在家。」
「她喝醉了吧?」
「我可不能隨便說你太太的閒話。」
「她說的都是酒後胡言,不能算數。」
寶慶的態度很嚴肅。他兩眼瞧著前面,想心事想得出了神。
陶副官打斷了他:「我不管是不是酒後胡言,我到底怎麼回覆司令呢?你說?」
「我說老鄉親,容我回去先跟老伴商量商量。過一天一準回覆。」寶慶鞠了個躬,「給您叫乘滑竿?」
「不用。我自己帶著。王司令看得起我。」
寶慶拉了拉陶副官那軟綿綿的胖手。「老鄉親,」他彬彬有禮地嘟囔著,忘了他本想說什麼來著。
陶副官欠了欠身,站了起來。「我明天再來,別給我找麻煩。公事公辦。」
「我明白,軍人的天職就是服從。」
陶副官壓低了嗓門:「記住,王司令可不是好惹的,小心著點。我這不是嚇唬你,咱倆到底是鄉親,我得先關照你一聲。」
「謝謝您,老鄉親,我領情。」
陶副官走了之後,寶慶又在桌邊坐下,嘀咕起來。他首先想到應該回家去,好好揍那娘們一頓。她早該挨頓揍了。不過那有什麼用?只會叫她更搗壞。他站起來,沿著小河走出鎮子。他走得很快,眼睛朝著地,兩手緊緊背在背後。發脾氣有什麼用。好男不跟女鬥。
他走了約摸半小時。最不好辦的是,王司令是這裡的一霸,勢力大。要是不把秀蓮給他,一家人都不得安生。寶慶想到這裡,不由得發了抖。他逃不出這惡霸的手心。王司令只消派個打手,他就得送了命,也顧不了家裡人了。
他又往回裡走。到了旅店門口,他已經拿定了主意。他去找大哥。窩囊廢正坐在當院,兩眼望著天。他們一塊兒走到河邊,在一棵垂楊樹下坐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