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副官把他們帶到一間佈置得十分華麗的客廳裡。他倆都沒坐下,實在太緊張了。寶慶臉上掛著一副呆板的笑容,眉毛直豎,腮幫子上一條肌肉不住地抽搐,身子挺得筆直、僵硬。秀蓮站在他身邊,垂著頭,上牙咬著發抖的下嘴唇。
時間真難捱,好象他們得沒完沒了地這樣等下去。寶慶想搔搔腦袋,又不能,怕正巧碰著軍閥老爺進來,顯得狼狽。他心裡默默唸叨著,把要講的話又重複了一遍。他打算等王司令一進門就跪下,陳述一切。他要說的話,已經記得爛熟。外面一陣熱鬧,有衣服的沙沙聲。秀蓮低低地叫了一聲,又往爸爸身邊靠了靠。
「噓,」他提醒她,「別害怕。」他臉上的肌肉抽搐得更快了。
陶副官進來了。跟他一起來的,不是盛氣凌人的王司令,倒是一位身穿黑綢衫的老太太。陶副官攙扶著她。她手裡拿著個水菸袋。寶慶一眼就看清了她乾癟的臉,闊大的嘴巴和扁平的腦袋。一望而知她是四川人。
陶副官只簡單說了句:「這是司令太太——這是方老闆。」寶慶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他本以為會出來個男的,卻來了個女的。他早就想好了的話,一下子忘個一乾二淨。司令太太仔仔細細把秀蓮打量了一番。她吹著了紙捻,呼嚕呼嚕的吸她的水煙。
怎麼辦呢?寶慶一點主意也沒有了。他不能給個女人磕頭。她地位再高,哪怕是為了救秀蓮呢,也不成。他忽然想出了一個主意。他拉了拉秀蓮的袖子。她懂他的暗示,慢慢地在老太太面前跪下來,磕了個頭。
司令太太又呼嚕呼嚕地吸了三袋水煙,三次把菸灰吹到秀蓮面前的地上。秀蓮還低著頭。她透過汪汪的淚水,看見了地上的菸灰。
寶慶呆呆地看著,心裡很犯愁。怎麼開口呢?他看著老太太用手撫摸著水菸袋。正在這時,秀蓮抽噎了起來。
司令太太冷冷地看著寶慶,一對小黑眼直往寶慶的眼裡鑽。「啥子名堂?」她用四川話問,「朗個?」
寶慶說不上來。陶副官慢悠悠地搖晃著腦袋,臉上一副厭惡的神情。
「我說話,為什麼沒有人答應呀?」司令太太說,「我說,朗個搞起的,我再說一遍,朗個這麼小的女娃子也想來當小老婆?跟我說呀!」她衝寶慶皺起眉頭,他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
寶慶到底開了口:「是王司令他要……」
她尖起嗓門打斷了他的話:「王司令要啥子?」她停了一下,噘起嘴,響鞭似地叫了起來:「你要不勾引他,司令看都不會看你一眼。」
秀蓮一下子蹦了起來。她滿臉是淚,衝著老太婆,尖聲喊了起來:「勾引他?我從來不幹這種事!」
「秀蓮,」寶慶機敏地訓斥她:「要有禮貌。」
奇怪的是,司令太太倒哈哈笑了起來。「王司令是個好人。」她衝陶副官望去,「好吧,副官。」副官咧開嘴笑了笑。「我們是清白人家,太太。」寶慶客客氣氣地加上了一句。
司令太太正瞪著水菸袋出神呢。她打陶副官手裡接過一根火紙捻,又呼嚕呼嚕地抽起來。她對寶慶說:「說得好!是嘛,你不自輕自賤,人家就不能看輕你。」完了她又高聲說:「陶副官,送他們回去。」一袋煙又抽完了,她吹了一下紙捻,又吸開了水煙。
一時,她好象忘了他們。寶慶不知所措了。這個老太婆倒還有些心肝。她是個明白人。不簡單,顯然她是要放他們了。
陶副官開了口,「司令太太,他們要謝謝您。」司令太太沒答碴兒,只拿燃著的紙捻兒在空中畫了個圈兒——這就是要他們走,她不要人道謝。
寶慶一躬到地,秀蓮也深深一鞠躬。
於是他們又走了出來,到了花園裡。這一回,他們象是進了神仙洞府。真自在。花兒從來沒有現在這麼可愛,簡直象過節般五彩繽紛。秀蓮樂得直想唱,想跳。一隻小黃蝴蝶撲著翅膀打她臉旁飛過,她高興得叫了起來。
陶副官也笑了。走到大門口,寶慶問:「鄉親,到底怎麼回事?我一點也不明白。」
陶副官咧著嘴笑了。「司令每回娶小,都得司令太太恩准。她沒法攔住他搞女人,不過得要她挑個稱心的。她壓根兒就不樂意他娶大姑娘,特別是會搶她位子的人。她精著呢。她明白自己老了,陪男人睡覺不行了,不過這一家之主嘛,還得當。」他噗哧地笑了起來。「你閨女跳起來跟她爭,她看出來了。司令太太不喜歡家裡有個有主意的女孩子。這下子你們兩位可以好好回家去,不用再犯愁了。不過,你要是能再孝敬孝敬司令,討討他的喜歡,那就更好了。」「孝敬他什麼好呢?」
陶副官拇指和食指成了個圈形。「一點小意思。」「多少?」寶慶要刨根問底。
「越多越好。少點也行。」副官又用拇指和食指圈了個圈。「司令見了這個,就忘了女人。」
寶慶向陶副官道了謝。「您到鎮上來的時候,務請屈駕舍下喝杯茶,」他說,「您幫了我這個忙,我一定要報答您的恩情。」
陶副官高興了,他鞠了個躬,然後熱烈地握住寶慶的手:「一定遵命,鄉親,兄弟理當效勞。」
秀蓮滿心歡喜地瞧著可愛的風景。密密的樹林、稻田和水牛,組成了一幅引人入勝的圖畫。周圍是一片綠,一切都可心,她自由了。
她也向副官道了謝,臉上容光煥發,一副熱誠稚氣的笑容。她和爸慢慢地走下山,走出大樹林子。寶慶嘆了口氣。
「現在他不買你了,我們就得買他。得給他送禮。」「錢來得不易,」秀蓮說,「他並沒給咱們什麼好處,給他錢幹嗎?」
「還就得這麼辦。要是咱們不去買他的喜歡,他沒得到你,就該跟咱們過不去了。只要拿得出來,咱們就給他。事情解決了,我挺高興。我沒想到會這麼順當。」他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你幹得好。我知道給那個老婆子下跪委屈了你。她說什麼來著?‘你不自輕自賤,人家就不能看輕你’。這話倒說得不錯,記住這話,這也是至理名言。」
秀蓮想著心事,半天沒接碴兒。完了她說:「爸,甭替我操心。跪一跪也沒什麼。這一來,我倒覺著自己已經長大了。我現在長得快著呢,我能為了自個兒跟人鬥。您知道嗎,要是那個老頭子真把我弄去當他的小老婆,我就咬下他的耳朵來。我真能那麼辦。」
寶慶嚇了一跳。「別那麼任性,丫頭,別那麼衝!」他規勸道,「生活不易呀,處處都是危險。記住這話:你不自輕自賤,人家就不能看輕你。這句話可以編進大鼓詞兒裡去。」他們坐上了跟在他們後頭的滑竿。剛往山下走了一半,迎面來了窩囊廢,他正等著他們。他們又下了滑竿,一邊走,一邊原原本本地講給他聽。
等寶慶說完,窩囊廢在路當間站住了。「小蓮,」他叫起來,「站住,讓我好好看看你。」秀蓮順著他,心想大伯該不是瘋了吧。他瞅了她好半天,撫愛地上上下下打量她。末了帶著笑說。「小蓮,你說對了。你看起來還是個孩子,不過也確實長大成人了。就得象今天這樣,就得有股子倔勁兒。這樣你就永遠不會走下坡路;雖說你只不過是個唱大鼓的。」秀蓮平白無故地又想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