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的個子,長長的臉,頭髮象粗硬的馬鬃似的,長長的,亂七八糟的,披在脖子上。雖然身量很高,可好象裡面沒有多少骨頭,走起路來,就象個大龍蝦似的那麼東一扭西一躬的。眼睛沒有神,而且愛在最需要注意的時候閉上一會兒,彷彿是隨時都在作夢。
作著夢似的秦妙齋無意中走到了樹華農場。不知道是為欣賞美景,還是走累了,他對著一株小松嘆了口氣,而後閉了會兒眼。
也就是上午一點鐘吧,天上有幾縷秋雲,陽光從雲隙發出一些不甚明的光,雲下,存著些沒有完全被微風吹散的霧。江水大體上還是黃的,只有江岔子裡的已經靜靜地顯出綠色。葡萄的葉子就快落淨,茶花已頂出一些紅瓣兒來。秦妙齋在鴨塘的附近找了塊石頭,懶洋洋地坐下。看了看四下裡的山、江、花、草,他感到一陣難過。忽然地很想家,又似乎要作一兩句詩,彷彿還有點觸目傷情……這時候,他的感情極複雜,複雜到了既象萬感俱來,又象茫然不知所謂的程度。坐了許久,他忽然在複雜混亂的心情中找到可以用話語說出來的一件事來。「我應當住在這裡!」他低聲對自己說。這句話雖然是那麼簡短,可是裡邊帶著無限的感慨。離家,得罪了父親,功未成,名未就……只落得獨自在異鄉隱退,想住在這靜靜的地方!他呆呆地看著池裡的大白鴨,那潔白的羽毛,金黃的腳掌,扁而象塗了一層蠟的嘴,都使他心中更混亂,更空洞,更難過。這些白鴨是活的東西,不錯;可是他們幹嗎活著呢?正如同天生下我秦妙齋來,有天才,有志願,有理想,但是都有什麼用呢?想到這裡,他猛然的,幾乎是身不由己的,立了起來。他恨這個世界,恨這個不叫他成名的世界!連那些大白鴨都可恨!他無意中地、順手地捋下一把樹葉,揉碎,扔在地上。他發誓,要好好地,痛快淋漓地寫幾篇文字,把那些有名的畫家、音樂家、文學家都罵得一個小錢也不值!那群不清高的東西!
他向辦公樓那面走,心中好象在說:「我要罵他們!就在這裡,這裡,寫成罵他們的文章!」
丁主任剛剛梳洗完,臉上帶著夜間又贏了錢的一點喜氣。他要到院中吸點新鮮空氣。安閒地,手揣在袖口裡,象採菊東籬下的詩人似的,他慢慢往外走。
在門口,他幾乎被秦妙齋撞了個滿懷。秦妙齋,大龍蝦似的,往旁邊一閃;照常往裡走。他恨這個世界,碰了人就和碰了一塊石頭或一株樹一樣,只有不快,用不著什麼客氣與道歉。
丁主任,老練,安詳,微笑地看著這位冒失的青年龍蝦。「找誰呀?」他輕輕問了聲。
秦妙齋稍一楞,沒有答理他。
丁主任好象自言自語地說,「大概是個畫家。」
秦妙齋的耳朵彷彿是專為聽這樣的話的,猛地立住,向後轉,幾乎是喊叫地,「你說什麼?」
丁主任不知道自己的話是說對了,還是說錯了,可是不便收回或改口。遲頓了一下,還是笑著:「我說,你大概是個畫家。」
「畫家?畫家?」龍蝦一邊問,一邊往前湊,作著夢的眼睛居然瞪圓了。
丁先生不曉得怎樣回答才好,只啊啊了兩聲。
妙齋的眼角上汪起一些熱淚,口中的熱涎噴到丁主任的臉上:「畫家,我是——畫家,你怎麼知道?」說到這裡,他彷彿已筋疲力盡,象快要暈倒的樣子,搖晃著,摸索著,找到一隻小凳,坐下,閉上了眼睛。
丁主任還笑著,可是笑得莫名其妙,往前湊了兩步。還沒走到妙齋的身邊,妙齋的眼睛睜開了。「告訴你,我還不僅是畫家,而且是全能的藝術家!我都會!」說著,他立起來,把右手扶在丁主任的肩上。「你是我的知己!你只要常常叫我藝術家,我就有了生命!生我者父母,知我者——你是誰?」「我?」丁主任笑著回答。「小小園丁!」
「園丁?」
「我管著這座農場!」丁主任停住了笑。「你姓什麼!」毫不客氣地問。
「秦妙齋,藝術家秦妙齋。你記住,藝術家和秦妙齋老得一塊兒喊出來;一分開,藝術家和我就都不存在了!」「嘔!」丁主任的笑意又回到臉上,進了大廳,眼睛往四面一掃——壁上掛著些時人的字畫。這些字畫都不甚高明,也不十分醜惡。在丁主任眼中,它們都怪有個意思,至少是掛在這裡總比四壁皆空強一些。不過,他也有個偏心眼,他頂愛那張長方的,石印的抗戰門神爺,因為色彩鮮明,「真」有個意思。他的眼光停在那片色彩上。
隨著丁主任的眼,妙齋也看見了那些字畫,他把眼光停在了那張抗戰畫上。當那些色彩分明地印在了他的心上的時候,他覺到一陣噁心,象忽然要發痧似的,渾身的毛孔都象針兒刺著,出了點冷汗。定一定神,他扯著丁先生,撲向那張使他噁心的畫兒去。發顫的手指,象一根挺身作戰的小槍似的,指著那堆色彩:「這叫畫?這叫畫?用抗戰來欺騙藝術,該殺!該殺!」不由分說,他把畫兒扯了下來,極快地撕碎,扔在地上,用腳狠狠地揉搓,好象把全國的抗戰藝術家都踩在了泥土上似的。他痛快地吐了口氣。
來不及攔阻妙齋的動作,丁主任只說了一序列埠氣不同的「唉」!
妙齋猶有餘怒,手指向四壁普遍的一掃:「這全要不得!通通要不得!」
丁主任急忙擋住了他,怕他再去撕毀。妙齋卻高傲地一笑:「都扯了也沒有關係,我會給你畫!我給你畫那碧綠的江、赭色的山、紅的茶花、雪白的大鴨!世界上有那麼多美麗的東西,為什麼單單去畫去寫去唱血腥的抗戰?混蛋!我要先寫幾篇文章,臭罵,臭罵那群汙辱藝術的東西們。然後,我要組織一個真正藝術家的團體,一同主張——主張——清高派,暫且用這個名兒吧,清高派的藝術!我想你必贊同?」「我?」丁主任不知怎樣回答。
「你當然同意!我們就推你作會長!我們就在這裡作畫、治樂、寫文章!」
「就在這裡?」丁主任臉上有點不大得勁,用手摸了摸。「就在這裡!今天我就不走啦!」妙齋的嘴犄角直往外濺水星兒,「想想看,把這間大廳租給我,我爸爸有錢,你要多少我給多少。然後,我們藝術家們給你設計,把這座農場變成最美的藝術之家,藝術樂園!多麼好!多麼好!」丁主任似乎得到一點靈感。口中隨便用「要得」「不錯」敷衍著,心中可開啟了算盤。在那次股東會上,雖然股東們對他沒有什麼決定的表示,可是他自己看得清清楚楚,大家對他多少有點不滿意。他應當把事情調整一下,教大家看看,他不是沒有辦法的人。是呀,這裡的大廳閒著沒有用,樓上也還有三間空房,為什麼不租出去,進點租錢呢?況且這筆租金用不著上賬;即使教股東們知道了,大家還能為這點小事來質問嗎?對!他決定先試一試這位藝術家。「秦先生,這座大廳咱們大家合用,樓上還有三間空房,你要就得都要,一年一萬塊錢,一次交清。」
妙齋閉了眼,「好啦,一言為定!我給爸爸打電報要錢。」「什麼時候搬進來?」丁主任有點後悔。交易這麼容易成功,想必是要少了錢。但是,再一想,三間房,而且在鄉下,一萬元應當不算少。管它呢,先進一萬再說別的!「什麼時候搬進來?」
「現在就算搬進來了!」
「啊?」丁主任有點悔意了。「難道你不去拿行李什麼的?」「沒有行李,我只有一身的藝術!」妙齋得意地哈哈地笑起來。
「租金呢?」
「那,你儘管放心:我馬上打電報去!」
秦妙齋就這樣的侵入了樹華農場。不到兩天,樓上已住滿他的朋友。這些朋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時來時去,而絕對不客氣。他們要床,便見床就搬了走;要桌子,就一聲不響地把大廳的茶几或方桌拿了去。對於雞鴨菜果,他們的手比丁主任還更狠,永遠是理直氣壯地拿起就吃。要摘花他們便整棵的連根兒拔出來。農場的工友甚至於須在夜間放哨,才能搶回一點東西來!
可是,丁主任和工友們都並不討厭這群人。首要的因為這群人中老有女的,而這些女的又是那麼大方隨便,大家至少可以和他們開句小玩笑。她們彷彿給農場帶來了一種新的生命。其次,講到打牌,人家秦妙齋有藝術家的態度,輸了也好,贏了也好,賭錢也好,賭花生米也好,一坐下起碼二十四圈。丁主任原是不屑於玩花生米的,可是妙齋的熱情感動了他,他不好意思冷淡地謝絕。
丁主任的心中老掛念著那一萬元的租金。他時常調動著心思與語言,在最適當的機會暗示出催錢的意思。可是妙齋不接受暗示。雖然如此,丁主任可是不忍把妙齋和他的朋友攆了出去。一來是,他打聽出來,妙齋的父親的的確確是位財主;那麼,假若財主一旦死去,妙齋豈不就是財產的繼承人?「要把眼光放遠一些!」丁主任常常這樣警戒自己。二來是,妙齋與他的友人們,在實在沒有事可幹的時候,總是坐在大廳裡高談藝術。而他們的談論藝術似乎專為罵人。他們把國內有名的畫家、音樂家、文藝作家,特別是那些盡力於抗戰宣傳的,提名道姓地一個一個挨次咒罵。這,使丁主任聞所未聞。慢慢地,他也居然記住了一些藝術家的姓名。遇到機會,他能說上來他們的一些故事,彷彿他同藝術家們都是老朋友似的。這,使與他來往的商人或閒人感到驚異,他自己也得到一些愉快。還有,當妙齋們把別人咒膩了,他們會得意地提出一些社會上的要人來,「是的,我們要和他取得聯絡,來建設起我們自己的團體來!那,我可以寫信給他;我要告訴明白了他,我們都是真正清高的藝術家!」……提到這些要人,他們大家口中的唾液都好象甜蜜起來,眼裡發著光。「會長!」他們在談論要人之後,必定這樣叫丁主任:「會長,你看怎樣?」丁主任自己感到身量又高了一寸似的!他不由地憐愛了這群人,因為他們既可以去與要人取得聯絡,而且還把他自己視為要人之一!他不便發表什麼意見,可是常常和妙齋肩並肩地在院中散步。他好象完全瞭解妙齋的懷才不遇,妙齋微嘆,他也同情地點著頭。二人成了莫逆之交!
丁主任愛錢,秦妙齋愛名,雖然所愛的不同,可是在內心上二人有極相近的地方,就是不惜用卑鄙的手段取得所愛的東西。因此,丁主任往往對妙齋發表些難以入耳的最下賤的意見,妙齋也好好地靜聽,並不以為可恥。
眨眨眼,到了陽曆年。
除夕,大家正在打牌,憲兵從樓上抓走兩位妙齋的朋友。丁主任口裡直說「沒關係」,心中可是有點慌。他久走江湖,曉得什麼是利,哪是害。憲兵從農場抓走了人,起碼是件不體面的事,先不提更大的干係。
秦妙齋絲毫沒感到什麼。那兩位被捕的人是誰?他只知道他們的姓名,別的一概不清楚。他向來不細問與他來往的人是幹什麼的。只要人家捧他,叫他藝術家,他便與人家交往。因此,他有許多來往的人,而沒有真正的朋友。他們被捕去,他絕對沒有想到去打聽打聽訊息,更不用說去營救了。有人被捕去,和農場丟失兩隻鴨子一樣無足輕重。本來嘛,神聖的抗戰,死了那麼多的人,流了那麼多的血,他都無動於衷,何況是捕去兩個人呢?當丁主任順口搭音地盤問他的時候,他只極冷淡地說:「誰知道!槍斃了也沒法子呀!」丁主任,連丁主任,也感到一點不自在了。口中不說,心裡盤算著怎樣把妙齋趕了出去。「好嘛,給我這兒招來憲兵,要不得!」他自己念道著。同時,他在表情上,舉動上,不由地對妙齋冷淡多了。他有點看不起妙齋。他對一切不負責任,可是他心中還有「朋友」這個觀念。他看妙齋是個冷血動物。
妙齋沒有感覺出這點冷淡來。他只看自己,不管別人的表情如何,舉動怎樣。他的腦子只管計劃自己的事,不管替別人思索任何一點什麼。
慢慢地,丁主任打聽出來:那兩位被捕的人是有漢奸的嫌疑。他們的確和妙齋沒有什麼交情,但是他們口口聲聲叫他藝術家,於是他就招待他們,甚至於允許他們住在農場裡。平日雖然不負責任,可是一齣了亂子,丁主任覺出自己的責任與身份來。他依然不肯當面告訴妙齋:「我是主任,有人來往,應當先告訴我一聲。」但是,他對妙齋越來越冷淡。他想把妙齋「冰」了走。
到了一月中旬,局勢又變了。有一天,忽然來了一位有勢力、與場長最相好的股東。丁主任知道事情要不妙。從股東一進門,他便留了神,把自己的一言一笑都安排得象蝸牛的觸角似的,去試探,警惕。一點不錯,股東暗示給他,農場賠錢,還有漢奸隨便出入,丁主任理當辭職。丁主任沒有否認這些事實,可也沒有承認。他說著笑著,態度極其自然。他始終不露辭職的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