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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節 多鼠齋與貧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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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狗恐怕是世界上最可憐最難看的狗。此處之「難看。並不指狗種而言,而是與「可憐」密切相關。無論狗的模樣身材如何,只要餵養得好,它便會長得肥肥胖胖的,看著順眼。中國人窮。人且吃不飽,狗就更提不到了。因此,中國狗最難看;不是因為它長得不體面,而是因為它骨瘦如柴,終年夾著尾巴。

每逢我看見被遺棄的小野狗在街上尋找糞吃,我便要落淚。我並非是愛作傷感的人,動不動就要哭一鼻子。我看見小狗的可憐,也就是感到人民的貧窮。民富而後貓狗肥。

中國人動不動就說:我們地大物博。那也就是說,我們不用著急呀,我們有的是東西,永遠吃不完喝不盡哪!哼,請看看你們的狗吧!

還有:狗雖那麼摸不著吃,(外國狗吃肉,中國狗吃糞;在動物學上,據說狗本是食肉獸。)那麼隨便就被人踢兩腳,打兩棍,可是它們還照舊的替人們服務。儘管它們餓成皮包著骨,儘管它們剛被主人踹了兩腳,它們還是極忠誠的去盡看門守夜的責任。狗永遠不嫌主人窮。這樣的動物理應得到人們的讚美,而忠誠、義氣、安貧、勇敢,等等好字眼都該歸之於狗。可是,我不曉得為什麼中國人不分黑白的把漢奸與小人叫作走狗,倒彷彿狗是不忠誠不義氣的動物。我為狗喊冤叫屈!

貓才是好吃懶作,有肉即來,無食即去的東西。洋奴與小人理應被叫作「走貓」。

或者是因為狗的脾氣好,不像貓那樣傲慢,所以中國人不說「走貓」而說「走狗」?假若真是那樣,我就又覺得人們未免有點「軟的欺,硬的怕」了!

不過,也許有一種狗,學名叫作「走狗」;那我還不大清楚。

在七七抗戰後,從家中跑出來的時候,我的衣服雖都是舊的,而一頂呢帽卻是新的。那是秋天在濟南花了四元錢買的。

廿八年隨慰勞團到華北去,在沙漠中,一陣狂風把那頂呢帽颳去,我變成了無帽之人。假若我是在四川,我便不忙於再去買一頂——那時候物價已開始要張開翅膀。可是,我是在北方,天已常常下雪,我不可一日無帽。於是,在寧夏,我花了六元錢買了一頂呢帽。在戰前它公公道道的值六角錢。這是一頂很頑皮的帽子。它沒有一定的顏色,似灰非灰,似紫非紫,似赭非赭,在陽光下,它彷彿有點發紅,在暗處又好似有點綠意。我只能用「五光十色」去形容它,才略為近似。它是呢帽,可是全無呢意。我記得呢子是柔軟的,這頂帽可是非常的堅硬,用指一彈,它噹噹的響。這種不知何處製造的硬呢會把我的腦門兒勒出一道小溝,使我很不舒服;我須時時摘下帽來,教腦袋休息一下!趕到淋了雨的時候,它就完全失去呢性,而變成鐵筋洋灰了的。因此,回到重慶以後,我就是能不戴它就不戴;一看見它我就有點害怕。

因為怕它,所以我在白象街茶館與友擺龍門陣之際,我又買了一頂毛織的帽子。這一頂的確是軟的,軟得可以折起來,我很高興。

不幸,這高興又是短命的。只戴了半個鐘頭,我的頭就好像發了火,癢得很。原來它是用野牛毛織成的。它使腦門熱得出汗,而後用那很硬的毛兒刺那張開的毛孔!這不是戴帽,而是上刑!

把這頂野牛毛帽放下,我還是得戴那頂鐵筋洋灰的呢帽。經雨淋、汗漚、風吹、日曬,到了今年,這頂硬呢帽不但沒有一定的顏色,也沒有一定的樣子了——可是永遠不美觀。每逢戴上它,我就躲著鏡子;我知道我一看見它就必有斯文掃地之感!

前幾天,花了一百五十元把呢帽翻了一下。它的顏色竟自有了固定的傾向,全體都發了紅。它的式樣也因更硬了一些而暫時有了歸宿,它的確有點帽子樣兒了!它可是更硬了,不留神,帽沿碰在門上或硬東西上,硬碰硬,我的眼中就冒了火花!等著吧,等到抗戰勝利的那天,我首先把它用剪子鉸碎,看它還硬不硬!

昨天

昨天一整天不快活。老下雨,老下雨,把人心都好像要下溼了!

有人來問往哪兒跑?答以:嘉陵江沒有蓋兒。鄰家聘女。姑娘有二十二三歲,不難看。來了一頂轎子,她被人從屋中掏出來,放進轎中;轎伕抬起就走。她大聲的哭。沒有鑼鼓。轎子就那麼哭著走了。看罷,我想起幼時在鳥市上買鳥。販子從大籠中抓出鳥來,放在我的小籠中,鳥尖銳的叫。

黃狼夜間將花母雞叼去。今午,孩子們在山坡後把母雞找到。脖子上咬爛,別處都還好。他們主張還燉一燉吃了。我沒攔阻他們。亂世,雞也該死兩遭的!

頭總是昏。一友來,又問:「何以不去打補針?」我笑而不答,心中很生氣。

正寫稿子,友來。我不好讓他坐。他不好意思坐下,又不好意思馬上就走。中國人總是過度的客氣。

友人函告某人如何,某事如何,即答以:「大家肯把心眼放大一些,不因事情不盡合己意而即指為惡事,則人世糾紛可減半矣!」發信後,心中仍在不快。

長篇小說越寫越不像話,而索短稿者且多,頗鬱郁!

晚間屋冷話少,又戒了煙,呆坐無聊,八時即睡。這是值得記下來的一天——沒有一件痛快事!在這樣的日子,連一句漂亮的話也寫不出!為什麼我們沒有偉大的作品哪?哼,誰知道!

二、舊詩與貧血

霧季又到,回教協會邀我和宋之的先生合寫以回教為主題的話劇。我們就寫了《國家至上》。這劇本,在重慶,成都,昆明,大理,香港,桂林,蘭州,恩施,都上演過。它是抗戰文藝中一個成功的作品。因寫這劇本,我結識了許多回教的朋友。有朋友,就不怕窮。我窮,我的生活不安定,可是我並不寂寞。

二十九年冬,因趕寫《面子問題》劇本,我開始患頭暈。生活苦了,營養不足,又加上愛喝兩懷酒,遂患貧血。貧血遇上努力工作,就害頭暈——一低頭就天旋地轉,只好靜臥。這個病,至今還沒好,每年必犯一兩次。病一到,即須臥倒,工作完全停頓!著急,但毫無辦法。有人說,我的作品沒有戰前的那樣好了。我不否認。想想看,抗戰中,我是到處流浪,沒有一定的住處,沒有適當的飯食,而且時時有暈倒的危險,我怎能寫出字字珠璣的東西來呢?

在過去的二年裡1,有兩樁事彷彿已在我的生活中佔據了地位:一樁是夏天必作幾首舊詩,另一樁是冬天必患頭暈——

1指1941年至1942年。

對於舊詩,我並沒有下過多少工夫,所以非到極閒在的時節,決不動它。所謂「極閒在」者,是把遊山玩水的時候也除外,因為在山水之間遊耍,腿腳要動,眼睛要看,心中要欣賞,雖然沒有冗屑纏繞,到底不像北窗高臥那樣連夢也懶得作。況且,名山大川與古蹟名勝,已經被古人諛贊過不知多少次,添上自己一首半首不甚像樣子的詩,只是獻醜而已,大可以不必多此一舉。趕到心中真有所感而詩興大發了,我也是去謅幾行白話詩,即使不能道前人之所未道,到底在形式上言語上還可以不落舊套,寫在紙上或野店的泥壁上多少另有點味道。這樣的連在山水之間都不大作舊詩,手與心便無法不越來越鈍澀,漸漸的彷彿把平仄也分不清楚了似的。

可是,在過去的二年中,我似乎添了個「舊詩季節」。這是在夏天。兩年來,身體總是時常出毛病,不知哪時就拋了錨;所以一入夏便到鄉間去住,以避城市的忙亂,庶幾可以養心。四川的鄉間,不像北方的村莊那樣二三百戶住在一處,而只是三五人家,連個賣酒的小鋪也找不到。要去趕場,才能買到花生米,而場之所在往往是十里以外。要看朋友,也往往須走十里八里。農家男女都有他們自己的工作與生活,可是外人插不進手去:看他們插秧,放牛,拔草,種菜,說笑,只是「看」著而已。有時候,從朝至夕沒地方去說一句話!按說,在這個環境下,就應當埋頭寫作,足不出戶了。但是不行。我是來養心,不是來拚命。即使天天要幹活,也必須有個一定的限制,一天只寫,比如說,一千字;不敢貪多。這樣,寫完了這一千字或五百字,便心無一事,只等日落就寢。到晚間,連個鬼也看不見。在這時節,我的確是「極」閒在了。

人是奇怪的東西,太忙了不好,太閒了也不好。當我完全無事作的時候,身體雖然閒在,腦子卻不能像石頭那樣安靜。眼前的山水竹樹與草舍茅亭都好像逼著我說些什麼;在我還沒有任何具體的表示的時候,我的口中已然哼哼起來。哼的不是歌曲或文章,而是一種有腔無字的詩。我不能停止在這裡,哼著哼著便不由的去想些詞字,把那空的腔調填補起來;結果,便成了詩,舊詩。去夏我作了十幾首,有相當好的,也有完全要不得的1。今年夏天,又作了十幾首,差不多沒有一首像樣兒的。我只是那麼哼,哼出字來便寫在紙上,並不擰著眉毛去推敲,因為這本是一時的興之所至,夠自己哼哼著玩的使己滿意,故無須死下工夫也。茲將村居四首寫錄出來,並無「此為樣本」的意思,不過是多少也算生活上的一點微痕而已:

茅屋風來夏似秋,日長竹影引清幽。

山前林木層層隱,雨後溪溝處處流。

偶得新詩書細字,每賒村酒潤閒秋;

中年喜靜非全懶,坐待鵑聲午夜收。

半老無官誠快事,文章為命酒為魂。

深情每視花長好,淺醉唯知詩至尊!

送雨風來吟柳岸,借書人去掩柴門。

莊生蝴蝶原遊戲,茅屋孤燈照夢痕。

中年無望返青春,且作江湖流浪人;

貧未虧心眉不鎖,錢多買酒友相親。

文驚俗子千銖貴,詩寫幽情半日新,

若許太平魚米賤,乾坤為宅置閒身。

歷世於今五九年,願嘗死味懶修仙。

一張苦臉唾猶笑,半老白痴醉且眠。

每到艱危詩入蜀,略知離亂命由天;

若應啼淚須加罪,敢盼來生代杜鵑!——

1詩作有:《北碚辭歲》霧裡梅花江山煙,小三峽外又新年。病中逢酒仍須醉,家在盧溝橋北邊。《述懷》辛酸步步向西來,不到河清眉不開。身後聲名留氣節,眼前風物愧詩才;論人莫遜春秋筆,入世方知聖哲哀;四海飄零餘一死;青天尚在敢心灰!

夏天,能夠住在有竹林的鄉間,喝兩杯白乾,諏幾句舊詩,不論怎麼說,總算說得過來。一到冬天,在過去的兩年裡,可就不這麼樂觀了。冬天,我總住在城裡。人多,空氣壞,飲食欠佳,一面要寫文賣錢,一面還要辦理大家委託的事情;於是,由忙而疲,由疲而病;平價米的一些養份顯然是不夠支援這部原本不強健的軀體的。一病倒,諸事擱淺;以吃藥與靜臥代替了寫作與奔走。用不著招急生氣呀,病魔是立意要折磨人的,並不怕我們向它恫嚇與示威啊。病,客觀的來說,會使人多一些養氣的工夫。它用折磨,苦痛,挑動你,壓迫你;你可千萬別生氣,別動肝火,那樣一來,病便由小而大,由大而重,甚至帶著你的生命凱歌而歸。頂好,不抵抗,逆來順受,使它無可如何。多咱它含羞而退,你便勝利了。就是這樣,我總是慢慢的把病魔敷衍走;大半已是春天了。春殘夏到,我便又下了鄉,留著神,試著步,天天寫一點點文章;閒來無事便哼一半首詩。

三、四大皆空

「七七」抗戰後,我由濟南逃出來。北平又像庚子那年似的被鬼子佔據了。可是母親日夜惦念的幼子卻跑西南來。母親怎樣想念我,我可以想象得到,可是我不能回去。每逢接到家信,我總不敢馬上拆看,我怕,怕,怕,怕有那不祥的訊息。人,即使活到八九十歲,有母親便可以多少還有點孩子氣。失了慈母便像花插在瓶子裡,雖然還有色有香,卻失去了根。有母親的人,心裡是安定的。我怕,怕,怕家信中帶來不好的訊息,告訴我已是失了根的花草。

去年一年,我在家信中找不到關於老母的起居情況。我疑慮,害怕。我想象得到,若有不幸,家中念我流亡孤苦,或不忍相告。母親的生日是在九月,我在八月半寫去祝壽的信,算計著會在壽日之前到達。信中囑咐千萬把壽日的詳情寫來,使我不再疑慮。十二月二十六日,由文化勞軍的大會上回來,我接到家信。我不敢拆讀。就寢前,我拆開信,母親已去世一年了!

幾天,我不能工作。因為我要作寫家,所以苦了老母,她可是永沒有說過一句怨言。她不識字,每當我回家的時候,她可是總含笑的問:「又寫書哪?」這是最偉大的鼓勵,她情願受苦,決不攔阻兒子寫書!

生命是母親給我的。我之能長大成人,是母親的血汗灌養的。我之能成為一個不十分壞的人,是母親感化的。我的性格,習慣,是母親傳給的。她一世未曾享過一天福,臨死還吃的是粗糧。唉!還說什麼呢?心痛!心痛!

我到成都,見到齊大的老友們。他們說:齊大在濟南的校舍已完全被敵人佔據,大家的一切東西都被劫一空,連校園內的青草也被敵馬齧光了。

好,除了我、妻、兒女,五條命以外,什麼也沒有了!而這五條命能否有足夠維持的衣食,不至於餓死,還不敢肯定的說。她們的命短呢,她們死;我該歸陰呢,我死。反正不能因為窮困死亡而失了氣節!因愛國,因愛氣節,而稍微狠點心,恐怕是有可原諒的吧?

器物現金算得了什麼呢?將來再買再掙就是了!嘔,恐怕經了這次教訓,就永不購置像樣兒的東西,以免患得患失,也不會再攢錢,即使是子女的教育費。我想,在抗戰勝利以後,有了錢便去旅行,多認識認識國內名山大川,或者比買了東西更有意義。至於書籍,雖然是最喜愛的東西,也不應再自己收藏,而是理應放在公眾圖書館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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