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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歌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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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主席提出了文藝服從於政治的道理。這又使我手足失措。我在小資產階級的圈子裡既已混了很久,我的思想、生活、作品,已經都慢慢地癱瘓了。我每每覺得我可以不吸收任何新思想,還是照舊可以寫東西。我的生活方式呢,似乎也恰好是一個文人所應有的,不必改變。作品呢,不管有無內容,反正寫得光滑通順,也就過得去了。這樣的癱瘓已久,使我沒法子不承認:文藝不但可以和政治分家,也應當分家;分了家日子好過!我以為,仗著一點小聰明和長時間的寫作經驗,我就可以安安穩穩的吃文藝飯。可是,毛主席告訴了我和類似我的人:你們錯了,文藝應當服從政治!

我怎麼辦呢?

首先,我決定了態度:我要聽毛主席的話,跟著毛主席走!聽從毛主席的話是光榮的!假若我不求進步,還以老作家自居,連毛主席的話也不肯聽,就是自暴自棄!我要在毛主席的指示裡,找到自己的新文藝生命。

態度決定了,我該從哪裡下手去實踐呢?我不敢隨便地去找一點新事物,就動手寫小說或劇本;我既沒有革命鍛鍊,又沒有足夠的思想改造學習和新社會生活的體驗,若是冒冒失失地去寫大部頭的作品,必會錯誤百出。我得忘了我是有二十多年寫作經驗的作家,而須自居為小學生,從頭學起。這樣,我決定先寫通俗文藝,這並不是說,通俗文藝容易寫,思想性與藝術性可以打折扣,而是說通俗文藝,像快板與相聲,篇幅都可以不求很長,較比容易掌握。

在從前,我寫一篇一百句左右的鼓詞,大概有兩三天就可以交卷;現在須用七八天的工夫,我須寫了再寫,改了再改。在文字上,我須盡力控制,既不要浮詞濫調,又須把新的思想用通俗語言明確地傳達出來,這很不容易。在思想上,困難就更多了。當我決定寫某件事物的時候,對那件事物我必定已有一定程度的瞭解。可是,趕到一動筆,那點了解還是不夠用,因為一篇作品,不管多麼短小,必須處處結實、具體。我的瞭解只是大致不差,於是字裡行間就不能不顯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貧乏與毛病。有時候,正筆寫得不錯,而副筆違反了政策。有時候,思想寫對了,可是文字貧弱無力,沒有感情——只把政治思想翻譯一下,而沒有對政治思想所應有的熱情,就一定不會有感動的力量。有時候……。困難很多!可是我決定:第一不要急躁,第二不要怕求別人。我既決定聽從毛主席的指示:思想改造必須徹底,也就必是長時間的事;我就不能急躁。我必須經常不斷地學習,以求徹底解決。以前,我可以憑“靈感”,信筆一揮,只求自己快意一時,對讀者卻不負責任。現在,我要對政治思想負責,對讀者負責,急於成功會使我由失望而自棄。另一方面,我須時時請教別人。時常,我的客人,共產黨員或是有新思想的人,就變成我的批評者;我要求他們多坐一會兒,聽我朗讀文稿;一篇稿子不知要朗讀多少回,讀一回,修改一回。我自己的思想不夠用,大家的思想會教我充實起來;當他們給我提出意見的時候,他們往往不但指出作品上的錯處,而且也講到我的思想上的毛病,使我明白為什麼寫錯了的病根。

這樣,寫一小段,我就得到一些好處。雖然我從書本上學來的新思想不很多(到今天我還是有些怕讀理論書籍),可是因為不斷地習作,不斷地請教,我逐漸地明白了我應當怎樣把政治思想放在第一位,而不許像從前那樣得到一二漂亮的句子便沾沾自喜。雖然我因有嚴重的腿疾,不能馬上到工廠、農村、或部隊裡去體驗生活,可是因為不斷地習寫通俗文藝,我已經知道了向工農兵學習的重要;只要腿疾好些,我就會向他們學習去。雖然二年來我所寫過的通俗文藝作品並非都沒有毛病,可是這已給了我不少鼓勵:放下老作家的包袱,不怕辛苦,樂於接受批評,就像是我這樣學問沒什麼根底,思想頗落後的作家,也還有改造自己的可能,有去為人民服務的希望。

不管我寫多麼小的一個故事,我也必須去接觸新的社會生活;關起門來寫作,在今天,準連一句也寫不出。為寫一小段鼓詞,我須去調查許多資料,去問明白有什麼樣政治思想上的要求。這樣,我就知道了一些新社會是怎樣在發展,和依照著什麼領導思想而發展的。一來二去,接觸的多了,我就熱愛這個天天都在發展進步的新社會了。是的,我必須再說一遍,我缺乏有系統的學習政治理論與文藝理論。可是,趕到因為寫作的需要,看到了新社會的新氣象新事物,我就不能不動心了。我要歌頌這新社會的新事物,我有了向來沒有的愛社會國家的熱情。自然,有人說我這樣先看見,後歌頌,是被動的,不會寫出有很高思想性與創造性的作品來。可是,我是由舊社會過來的人,假若我自詡能夠一下子就變成為今天的思想家,就是自欺欺人。我只能熱情地去認識新社會,認識多少,就歌頌多少;我不應該因我的聲音微弱而放棄歌頌。寫不了大部頭的小說,我就用幾十句快板去歌頌。以我的小小的才力,我不該幻想一寫就寫出一鳴驚人的作品來;若因不能一鳴驚人,就連快板也不寫,我便完全喪失了文藝生命,變成廢物。我不再想用作品證明我是個了不起的文人,我要證明我是新文藝部隊裡的一名小兵,雖腿腳不利落,也還咬著牙隨著大家往前跑。

慢慢地,我開始寫劇本。《方珍珠》與《龍鬚溝》的背景都是北京;我是北京人,知道一些北京的事情。我熱愛北京,看見北京人與北京城在解放後的進步與發展,我不能不狂喜,不能不歌頌。我一向以生在北京自傲,現在我更驕傲了,北京城是毛主席的,北京人與北京城都在毛主席的恩惠中得到翻身與進步,我怎能不寫出我的與北京人的對毛主席的感謝呢!

這兩個劇本(雖然《龍鬚溝》裡描寫了勞動人民)都不是寫工農兵的;我還不敢寫工農兵,不是不想寫,我必須加緊學習,加緊矯正小資產階級的偏愛與成見,去參加工農兵的鬥爭生活,以期寫出為工農兵服務的作品。這兩個劇本本身也有個共同的缺點,對由舊社會過來的人描寫得好,對新社會新生的人物描寫得不那麼好。我瞭解“老”人,不十分了解新人物。這是個很大的教訓——我雖努力往前跑,可是到底揹著包袱太重,跑不快!新人物已經前進了十里,我才向前挪動了半里!這也警告了我:要寫工農兵非下極大的工夫不可,萬不可輕率冒失!只憑一點表面上的觀察便動筆描寫他們,一定會歪曲了他們的!

解放前,我的寫作方法是自寫自改,一切不求人;發表了以後,得到好批評就歡喜,得到壞批評就一笑置之。我現在的寫作方法是:一動手寫就準備著修改,決不幻想一揮而就。初稿不過是“砍個荒子”,根本不希望它能站得住。初稿寫完,就朗讀給文藝團體或臨時約集的朋友們聽。大家以為有可取之處,我就去從新另寫;大家以為一無可取,就扔掉。假若是前者,我就那麼再寫一遍,兩遍,到七八遍。有人說:大家幫忙,我怎能算作自己的作品呢?我說:我和朋友們都不那麼小氣!我感謝大家的幫忙,大家也願意幫忙;文藝團體給我提意見總是經過集體的詳密地討論了的。敝帚千金,不肯求教人家,不肯更改一字,才正是我以前的壞毛病。改了七遍八遍之後,假若思想性還不很強,我還是扔掉它。我不怕白受累,而且也不會白受累——寫七八遍就得到七八遍的好處,不必非發表了才算得到好處。我很後悔,我有時候還是沉不住氣,輕易地發表了不很好的東西。這樣,我終年是在拚命地寫,發表也好,不發表也好,我要天天摸一摸筆。這似乎近於自誇了。可是,為什麼在毛主席的光榮裡,得到改造自己的機會,得到了新的文藝生命,而不敢驕傲呢?毛主席告訴了我應當寫什麼,怎麼寫,和為誰寫,我還不感謝麼,還不拚命追隨麼?是的,我知道,我離著一個毛澤東思想的作家還很遠很遠。但是,我一定要按著毛主席所指示的一步一步的往前走,決不停止。在思想上,生活上,我還有不少的毛病,我要一一的矯正,好減輕負擔,向前走得快一些。解放前我寫過的東西,只能當作語文練習;今後我所寫的東西,我希望,能成為學習了毛主席《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以後的習作。只有這樣,我才不會叫“老作家”的包袱阻擋住我的進步,才能虛心地接受批評,才能得到文藝的新生命。

三、《龍鬚溝》

在我的二十多年的寫作經驗中,寫《龍鬚溝》是個最大的冒險。不錯,在執筆以前,我閱讀了一些參考資料,並且親臨其境去觀察;可是,那都並沒有幫助我滿膛滿餡的瞭解了龍鬚溝。

不過冒險有時候是由熱忱激發出來的行動,不顧成敗而勇往直前。我的冒險寫《龍鬚溝》就是如此。看吧!龍鬚溝是北京有名的一條臭溝。溝的兩岸住滿了勤勞安分的人民,多少年來,反動政府視人民如草芥,不管溝水(其實,不是水,而是稠嘟嘟的泥漿)多麼臭,多麼髒,多麼有害,向來沒人過問。不單如此,貪官們還把人民捐獻的修溝款項吞吃過不止一次。一九五○年春,人民政府決定替人民修溝,在建設新北京的許多事項裡,這是件特別值得歌頌的。因為第一,政府經濟上並不寬裕,可是還決心為人民除汙去害。第二,政府不像先前的反動統治者那麼只管給達官貴人修路蓋樓房,也不那麼只管修整通衢大路,粉飾太平,而是先找最迫切的事情作。儘管龍鬚溝是在偏僻的地方。政府並不因它偏僻而忽視它。這是人民政府,所以真給人民服務。

這樣,感激政府的豈止是龍鬚溝的人民呢,有人心的都應當在內啊!我受了感動,我要把這件事寫出來,不管寫得好與不好,我的感激政府的熱誠使我敢去冒險。

在寫這本劇之前,我閱讀了修建龍鬚溝的一些檔案,還親自看修建工程的進行,並請託人民藝術劇院的青年同志隨時到龍鬚溝打聽我所要了解的事——我有腿疾,不能多跑路。大致的明白了龍鬚溝是怎麼一回事之後,我開始想怎樣去寫它。

可是,怎麼寫呢?我沒法把臭溝搬到舞臺上去;即使可能,那也不是叫座兒的好辦法。我還得非寫臭溝不可!假若我隨便編造一個故事,並不與臭溝密切結合,便是隻圖劇情熱鬧,而很容易忘掉反映首都建設的責任;我不能那麼辦,我必須寫那條溝。想來想去,我決定了:第一,這須是一本短劇,至多三幕,因為越長越難寫;第二,它不一定有個故事,寫一些印象就行。依著這些決定,我去思索,假如我能寫出幾個人物來,他們都與溝有關係,像溝的一些小支流,我不就可以由人物的口中與行動中把溝烘托出來了麼?他們的語言與動作不必是一個故事的聯絡者,而是臭溝的說明者。

假若《龍鬚溝》劇本也有可取之處,那就必是因為它創造出了幾個人物——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性格,模樣,思想,生活,和他(或她)與龍鬚溝的關係。這個劇本沒有任何組織過的故事,沒有精巧的穿插,而專憑几個人物支援著全劇。沒有那幾個人就沒有那出戲。戲既小,人物就不要多。我心中看到一個小雜院,緊挨著臭溝沿兒。幾位老幼男女住在這個雜院裡,一些事情發生在這小院裡。好,這個小院就是臭溝沿上的一塊小碑,說明臭溝的罪惡。是的,他們必定另有許多生活上的困難,我可是不能都管到。我的眼睛老看著他們與臭溝的關係。這樣,我就抓住臭溝不放,達到我對人民政府為人民修溝的歌頌。至於其中缺乏故事性,和缺乏對人物在日常生活中的描寫,就沒法去兼顧了。

這本戲很難寫。多虧了人民藝術戲劇的領導者與工作者給了許多鼓勵與幫助,才能寫成。他們要去初稿,並決定試排。我和他們又討論了多次,把初稿加以補充與修改。在排演期間,演員們不斷地到龍鬚溝——那裡奇臭——去體驗生活。劇院敢冒險的採用這不像戲的戲,和演員們的不避暑熱,不怕髒臭,大概也都為了:有這樣的好政府而我們吝於歌頌,就是放棄了我們的責任。

焦菊隱先生抱著病來擔任導演,並且代作者一字一句的推敲劇本,提供改善意見,極當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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