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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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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債主子們,她的眼瞪得特別圓,特別大;嗓音也特別洪亮,激昂慷慨地交代:「聽著!我是子爵的女兒,佐領的太太,孃家婆家都有鐵桿兒莊稼!俸銀俸米到時候就放下來,欠了日子欠不了錢,你著什麼急呢!」

這幾句豪邁有力的話語,不難令人想起二百多年前清兵入關時候的威鳳,因而往往足以把債主子打退四十里。不幸,有時候這些話並沒有發生預期的效果,她也會瞪著眼笑那麼一兩下,叫債主子嚇一大跳;她的笑,說實話,並不比哭更體面一些。她的剛柔相濟,令人啼笑皆非。

她打扮起來的時候總使大家都感到遺憾。可是,氣派與身分有關,她還非打扮不可。該穿亮紗,她萬不能穿實地紗;該戴翡翠簪子,決不能戴金的。於是,她的幾十套單、夾、棉、皮,紗衣服,與冬夏的各色首飾,就都迴圈地出入當鋪,當了這件贖那件,博得當鋪的好評。據看見過閻王奶奶的人說:當閻王奶奶打扮起來的時候,就和盛裝的大姐婆婆相差無幾。

因此,直到今天,我還摸不清她的丈夫怎麼會還那麼快活。在我幼年的時候,我覺得他是個很可愛的人。是,他不但快活,而且可愛!除了他也愛花錢,幾乎沒有任何缺點。我首先記住了他的咳嗽,一種清亮而有腔有調的咳嗽,叫人一聽便能猜到他至小是四品官兒。他的衣服非常整潔,而且帶著樟腦的香味,有人說這是因為剛由當鋪拿出來,不知正確與否。

無論冬夏,他總提著四個鳥籠子,裡面是兩隻紅頦,兩隻藍靛頦兒。他不養別的鳥,紅、藍頦兒雅俗共賞,恰合佐領的身份。只有一次,他用半年的俸祿換了一隻雪白的麻雀。不幸,在白麻雀的聲譽剛剛傳遍九城1的大茶館之際,也不知怎麼就病故了,所以他後來即使看見一隻雪白的老鴉也不再動心。

在冬天,他特別受我的歡迎:在他的懷裡,至少藏著三個蟈蟈葫蘆,每個都有擺在古玩鋪裡去的資格。我並不大注意葫蘆。使我興奮的是它們魚面裝著的嫩綠蟈蟈,時時輕脆地鳴叫,彷彿夏天忽然從哪裡回到北京。

在我的天真的眼中,他不是來探親家,而是和我來玩耍。他一講起養鳥、養蟈蟈與蛐蛐的經驗,便忘了時間,以至我母親不管怎樣為難,也得給他預備飯食。他也非常天真。母親一暗示留他吃飯,他便咳嗽一陣,有腔有調,有板有眼,而後又哈哈地笑幾聲才說:「親家太太,我還真有點餓了呢!千萬別麻煩,到天泰軒叫一個幹炸小丸子、一賣木樨肉、一中碗酸辣湯,多加胡椒麵和香菜,就行啦!就這麼辦吧!」

這麼一辦,我母親的眼圈兒就分外溼潤那麼一兩天!不應酬吧,怕女兒受氣;應酬吧,錢在哪兒呢?那年月走親戚,用今天的話來說,可真不簡單!

親家爹雖是武職,四品頂戴的佐領,卻不大愛談怎麼帶兵與打仗。我曾問過他是否會騎馬射箭,他的回答是咳嗽了一陣,而後馬上又說起養鳥的技術來。這可也的確值得說,甚至值得寫一本書!看,不要說紅、藍頦兒們怎麼養,怎麼蹓,怎麼「押」,在換羽毛的季節怎麼加意飼養,就是那四個鳥籠子的製造方法,也夠講半天的。不要說鳥籠子,就連籠裡的小磁食罐,小磁水池,以及清除鳥糞的小竹鏟,都是那麼考究,誰也不敢說它們不是藝術作品!是的,他似乎已經忘了自己是個武官,而把畢生的精力都花費在如何使小罐小鏟、咳嗽與發笑都含有高度的藝術性,從而隨時沉醉在小刺激與小趣味裡。

他還會唱呢!有的王爺會唱鬚生,有的貝勒1會唱《金錢豹》2,有的滿族官員由票友而變為京劇名演員……。戲曲和曲藝成為滿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東西,他們不但愛去聽,而且喜歡自己粉墨登場。他們也創作,大量地創作,岔曲、快書、鼓詞等等。我的親家爹也當然不甘落後。遺憾的是他沒有足夠的財力去組成自己的票社,以便親友家慶祝孩子滿月,或老太太的生日,去車馬自備、清茶恭候地唱那麼一天或一夜,耗財買臉,傲裡

奪尊,譽滿九城。他只能加入別人組織的票社,隨時去消遣消遣。他會唱幾段聯珠快書。他的演技並不很高,可是人緣很好,每逢獻技都博得親友們熱烈喝彩。美中不足,他走票的時候,若遇上他的夫人也盛裝在場,他就不由地想起閻王奶奶來,而忘了詞兒。這樣丟了臉之後,他回到家來可也不鬧氣,因為夫妻們大吵大鬧會喊啞了他的嗓子。倒是大姐的婆婆先發制人,把日子不好過,債務越來越多,統統歸罪於他愛玩票,不務正業,鬧得沒結沒完。他一聲也不出,只等到她喘氣的時候,他才用口學著三絃的聲音,給她彈個過門兒:「登根兒哩登登」。藝術的薰陶使他在痛苦中還能夠找出自慰的辦法,所以他快活——不過據他的夫人說,這是沒皮沒臉,沒羞沒臊!

他們夫婦誰對誰不對,我自幼到而今一直還沒有弄清楚。那麼,書歸正傳,還說我的生日吧。

在我降生的時候,父親正在皇城的什麼角落值班。男不拜月,女不祭灶1,自古為然。姑母是寡婦,母親與二姐也是婦女;我雖是男的,可還不堪重任。全家竟自沒有人主持祭灶大典!姑母發了好幾陣脾氣。她在三天前就在英蘭齋滿漢餑餑鋪買了幾塊真正的關東糖。所謂真正的關東糖者就是塊兒小而比石頭還硬,放在口中若不把門牙崩碎,就把它粘掉的那一種,不是攤子上賣的那種又泡又松,見熱氣就容易化了的低階貨。她還買了一斤什錦南糖。這些,她都用小缸盆扣起來,放在陰涼的地方,不叫灶王爺與一切的人知道。她準備在大家祭完灶王,偷偷地拿出一部分,安安頓頓地躺在被窩裡獨自享受,即使粘掉一半個門牙,也沒人曉得。可是,這個計劃必須在祭灶之後執行,以免叫灶王看見,招致神譴。哼!全家居然沒有一個男人!她的怒氣不打一處來。我二姐是個忠厚老實的姑娘,空有一片好心,而沒有克服困難的辦法。姑母越發脾氣,二姐心裡越慌,只含著眼淚,不住地叫:「姑姑!姑姑!」

幸而大姐及時地來到。大姐是個極漂亮的小媳婦:眉清目秀,小長臉,尖尖的下頦象個白蓮花瓣似的。不管是穿上大紅緞子的氅衣,還是藍布旗袍,不管是梳著兩把頭,還是挽著旗髻,她總是那麼俏皮利落,令人心曠神怡。她的不寬的腰板總挺得很直,亭亭玉立;在請蹲安的時候,直起直落,穩重而飄灑。只有在發笑的時候,她的腰才彎下一點去,彷彿喘不過氣來,笑得那麼天真可憐。親戚、朋友,沒有不喜愛她的,包括著我的姑母。只有大姐的婆婆認為她既不俊美,也不伶俐,並且時常譏誚:你爸爸不過是三兩銀子的馬甲1!

大姐婆婆的氣派是那麼大,講究是那麼多,對女僕的要求自然不能不極其嚴格。她總以為女僕都理當以身殉職,進門就累死。自從娶了兒媳婦,她乾脆不再用女僕,而把一個小媳婦當作十個女僕使用。大姐的兩把頭往往好幾天不敢拆散,就那麼帶著那小牌樓似的傢伙睡覺。梳頭需要相當長的時間,萬一婆婆已經起床,大聲地咳嗽著,而大姐還沒梳好了頭,過去請安,便是一行大罪!大姐須在天還沒亮就起來,上街給婆婆去買熱油條和馬蹄兒燒餅。大姐年輕,貪睡。可是,出閣之後,她練會把自己驚醒。醒了,她便輕輕地開開屋門,看看天上的三星。假若還太早,她便回到炕上,穿好衣服,坐著打盹,不敢再躺下,以免睡熟了誤事。全家的飯食、活計、茶水、清潔衛生,全由大姐獨自包辦。她越努力,婆婆越給她添活兒,加緊訓練。婆婆的手,除了往口中送飲食,不輕易動一動。手越不動,眼與嘴就越活躍,她一看見兒媳婦的影子就下好幾道緊急命令。

事情真多!大姐每天都須很好地設計,忙中要有計劃,以免發生混亂。出嫁了幾個月之後,她的眉心出現了兩條細而深的皺紋。這些委屈,她可不敢對丈夫說,怕挑起是非。回到孃家,她也不肯對母親說,怕母親傷心。當母親追問的時候,她也還是笑著說:沒事!真沒事!奶奶放心吧!(我們管母親叫作奶奶。)

大姐更不敢向姑母訴苦,知道姑母是爆竹脾氣,一點就發火。可是,她並不拒絕姑母的小小的援助。大姐的婆婆既要求媳婦打扮得象朵鮮花似的,可又不肯給媳婦一點買胭脂,粉,梳頭油等等的零錢,所以姑母一問她要錢不要,大姐就沒法不低下頭去,表示口袋裡連一個小錢也沒有。姑母是不輕易發善心的,她之所以情願幫助大姐者是因為我們滿人都尊敬姑奶奶。她自己是老姑奶奶,當然要同情小姑奶奶,以壯自己的聲勢。況且,大姐的要求又不很大,有幾吊錢就解決問題,姑母何必不大仁大義那麼一兩回呢。這個,大姐婆婆似乎也看了出來,可是不便說什麼;孃家人理當貼補出了嫁的女兒,女兒本是賠錢貨嘛。在另一方面,姑母之所以敢和大姐婆婆分庭抗禮者,也在這裡找到一些說明。

大姐這次回來,並不是因為她夢見了一條神龍或一隻猛虎落在母親懷裡,希望添個將來會「出將入相」1的小弟弟。快到年節,她還沒有新的綾絹花兒、胭脂宮粉,和一些雜拌兒2。這末一項,是為給她的丈夫的。大姐夫雖已成了家,並且是不會騎馬的驍騎校,可是在不少方面還象個小孩子,跟他的爸爸差不多。是的,他們老爺兒倆到時候就領銀子,終年都有老米吃,幹嗎注意天有多麼高,地有多麼厚呢?生活的意義,在他們父子看來,就是每天要玩耍,玩得細緻,考究,入迷。大姐丈不養靛頦兒,而英雄氣概地玩鷂子和胡伯喇3,威風凜凜地去捕幾隻麻雀。這一程子,他玩膩了鷂子與胡伯喇,改為養鴿子。他的每隻鴿子都值那麼一二兩銀子;「滿天飛元寶」是他愛說的一句豪邁的話。他收藏的幾件鴿鈴都是名家制作,由古玩攤子上搜集來的——

1出將入相——「出將」和「入相」是傳統戲劇舞臺上的「上場門」和「下場門」,這裡借用「將」「相」,有盼成大器的意思。

2雜拌兒——各種果子做的果脯。

3胡伯喇——一種小而兇的鳥,喙長,利爪,飼養者多以其擒食麻雀為戲。北京土話,稱無所事事者為「玩鷂鷹子」,作者以這個細節寓刺遊手好閒。

大姐夫需要雜拌兒。每年如是:他用各色的洋紙糊成小高腳碟,以備把雜拌兒中的糖豆子、大扁杏仁等等輕巧地放在碟上,好象是為給他自己上供。一邊擺弄,一邊吃;往往小紙碟還沒都糊好,雜拌兒已經不見了;儘管是這樣,他也得到一種快感。雜拌兒吃完,他就設計糊燈籠,好在燈節懸掛起來。糊完春燈,他便動手糊風箏。這些小事情,他都極用心地去作;一兩天或好幾天,他逢人必說他手下的工作,不管人家愛聽不愛聽。在不斷的商討中,往往得到啟發,他就從新設計,以期出奇制勝,有所創造。若是別人不願意聽,他便都說給我大姐,鬧得大姐腦子裡盡是春燈與風箏,以至耽誤了正事,招得婆婆鳴炮一百零八響!

他們玩耍,花錢,可就苦了我的大姐。在家庭經濟不景氣的時候,他們不能不吵嘴,以資消遣。十之八九,吵到下不來臺的時候,就歸罪於我的大姐,一致進行討伐。大姐夫雖然對大姐還不錯,可是在混戰之中也不敢不罵她。好嘛,什麼都可以忍受,可就是不能叫老人們罵他怕老婆。因此,一來二去,大姐增添了一種本事:她能夠在炮火連天之際,似乎聽到一些聲響,又似乎什麼也沒聽見。似乎是她給自己的耳朵安上了避雷針。可憐的大姐!

大姐來到,立刻了解了一切。她馬上派二姐去請「姥姥」,也就是收生婆。並且告訴二姐,順腳兒去通知婆家:她可能回去的晚一些。大姐婆家離我家不遠,只有一里多地。二姐飛奔而去。

姑母有了笑容,遞給大姐幾張老裕成錢鋪特為年節給賞與壓歲錢用的、上邊印著劉海戲金蟾的、嶄新的紅票子,每張實兌大錢兩吊。同時,她把弟婦生娃娃的一切全交給大姐辦理,倘若發生任何事故,她概不負責。

二姐跑到大姐婆家的時候,大姐的公公正和兒子在院裡放花炮。今年,他們負債超過了往年的最高紀錄。臘月二十三過小年,他們理應想一想怎麼還債,怎麼節省開支,省得在年根底下叫債主子們把門環子敲碎。沒有,他們沒有那麼想。大姐婆婆不知由哪裡找到一點錢,買了頭號的大糖瓜,帶芝麻的和不帶芝麻的,擺在灶王面前,並且瞪著眼下命令:「吃了我的糖,到天上多說幾句好話,別不三不四地順口開河,瞎扯!」兩位男人呢,也不知由哪裡弄來一點錢,都買了鞭炮。老爺兒倆都脫了長袍。老頭兒換上一件舊狐皮馬褂,不繫鈕釦,而用一條舊布褡包松攏著,十分瀟灑。大姐夫呢,年輕火力壯,只穿著小棉襖,直打噴嚏,而連說不冷。鞭聲先起,清脆緊張,一會兒便火花急濺,響成一片。兒子放單響的麻雷子,父親放雙響的二踢腳,間隔停勻,有板有眼:噼啪噼啪,咚;噼啪噼啪,咚——當!這樣放完一陣,父子相視微笑,都覺得放炮的技巧九城第一,理應得到四鄰的熱情誇讚。不管二姐說什麼,中間都夾著麻雷子與二踢腳的巨響。於是,大姐的婆婆彷彿聽見了:親家母受了煤氣。「是嘛!」她以壓倒鞭炮的聲音告訴二姐:「你們窮人總是不懂得怎麼留神,大概其喜歡中煤毒!」她把「大概」總說成「大概其」,有個「其」字,顯著多些文采,說完,她就去換衣裳,要親自出馬,去搶救親家母的性命,大仁大義。佐領與驍騎校根本沒注意二姐說了什麼,專心一志地繼續放爆竹。即使聽明白了二姐的報告,他們也不能一心二用,去考慮爆竹以外的問題。

我生下來,母親昏了過去。大姐的婆母躲在我姑母屋裡,二目圓睜,兩腮的毒氣肉袋一動一動地述說解救中煤毒的最有效的偏方。姑母老練地點起蘭花煙,把老玉菸袋嘴兒斜放在嘴角,眉毛挑起多高,準備挑戰。

「偏方治大病!」大姐的婆婆引經據典地說。

「生娃娃用不著偏方!」姑母開始進攻。

「那也看誰生娃娃!」大姐婆婆心中暗喜已到人馬列開的時機。

「誰生娃娃也不用解煤氣的偏方!」姑母從嘴角撤出烏木長煙袋,用煙鍋子指著客人的鼻子。

「老姑奶奶!」大姐婆婆故意稱呼對方一句,先禮後兵,以便進行殲滅戰。「中了煤氣就沒法兒生娃娃!」

在這激烈舌戰之際,大姐把我揣在懷裡,一邊為母親的昏迷不醒而落淚,一邊又為小弟弟的誕生而高興。二姐獨自立在外間屋,低聲地哭起來。天很冷,若不是大姐把我揣起來,不管我的生命力有多麼強,恐怕也有不小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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