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哥兒們沒作過一件過分的事!」
「是嘛!真要是不再發錢糧,叫我下街去賣……」正翁把手捂在耳朵上,學著小販的吆喝,眼中含著淚,聲音悽楚:「賽梨口耶,辣來換!我,我……」他說不下去了。「正翁,您的身子骨兒比我結實多了。我呀,連賣半空兒多給,都受不了啊!」
「雲翁!雲翁!您聽我說!就是給咱們每人一百畝地,自耕自種,咱們有辦法沒有?」
「由我這兒說,沒有!甭說我拿不動鋤頭,就是拿得動,我要不把大拇腳趾頭鋤掉了,才怪!」
老哥倆又討論了許久,毫無辦法。於是就一同到天泰軒去,要了一斤半柳泉居自制的黃酒,幾個小燒(燒子蓋與炸鹿尾之類),吃喝得相當滿意。吃完,誰也沒帶著錢,於是都爭取記在自己的賬上,讓了有半個多鐘頭。
可是,在我降生的時候,變法之議已經完全作罷,而且殺了幾位主張變法的人。雲翁與正翁這才又安下心去,常在天泰軒會面。每逢他們聽到賣蘿蔔的「賽梨口耶,辣來換」的呼聲,或賣半空花生的「半空兒多給」的吆喝,他們都有點怪不好意思;作了這麼多年的官兒,還是沉不住氣呀!
多甫大姐夫,在變法潮浪來得正猛的時節,佩服了福海二哥,並且不大出門,老老實實地在屋中溫習《六言雜字》。他非常嚴肅地跟大姐討論:「福海二哥真有先見之明!我看咱們也得想個法!」
「對付吧!沒有過不去的事!」大姐每逢遇到難以解決的問題,總是拿出這句名言來。
「這回呀,就怕對付不過去!」
「你有主意,就說說吧!多甫!」大姐這樣稱呼他,覺得十分時髦、漂亮。
「多甫?我是大豆腐!」大姐夫慘笑了幾聲。「現而今,當瓦匠、木匠、廚子、裱糊匠什麼的,都有咱們旗人。」「你打算……」大姐微笑地問,表示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他去學什麼手藝,她都不反對。
「學徒,來不及了!誰收我這麼大的徒弟呢?我看哪,我就當鴿販子去,準行!鴿子是隨心草兒,不愛,白給也不要;愛,十兩八兩也肯花。甭多了,每月我只作那麼一兩號俏買賣1,就夠咱們倆吃幾十天的!」
「那多麼好啊!」大姐信心不大地鼓舞著。
大姐夫挑了兩天,才狠心挑出一對紫烏頭來,去作第一號生意。他並捨不得出手這一對,可是朝廷都快變法了,他還能不堅強點兒麼?及至到了鴿子市上,認識他的那些販子們一口一個多甫大爺,反倒賣給他兩對鴿鈴,一對鳳頭點子。到家細看,鳳頭是用膠水粘合起來的。他沒敢再和大姐商議,就偷偷撤銷了販賣鴿子的決定。
變法的潮浪過去了,他把大松辮梳成小緊辮,摹仿著庫兵2,橫眉立目地滿街走,倒彷彿那些維新派是他親手消滅了的。同時,他對福海二哥也不再那麼表示欽佩。反之,他覺得二哥是腳踩兩隻船,有錢糧就當兵,沒有錢糧就當油漆匠,實在不能算個地道的旗人,而且難免白蓮教匪的嫌疑。
書歸正傳:大舅媽拜訪完了我的姑母,就同二哥來看我們。大舅媽問長問短,母親有氣無力地回答,老姐兒們都落了點淚。收起眼淚,大舅媽把我好讚美了一頓:多麼體面哪!高鼻子,大眼睛,耳朵有多麼厚實!
福海二哥笑起來:「老太太,這個小兄弟跟我小時候一樣的不體面!剛生下來的娃娃都看不出模樣來!你們老太太呀……」他沒往下說,而又哈哈了一陣。
母親沒表示意見,只叫了聲:「福海!」
「是!」二哥急忙答應,他知道母親要說什麼。「您放心,全交給我啦!明天洗三1,七姥姥八姨的總得來十口八口兒的,這兒二妹妹管裝煙倒茶,我跟小六兒(小六兒是誰,我至今還沒弄清楚)當廚子,兩杯水酒,一碟炒蠶豆,然後是羊肉酸菜熱湯兒面,有味兒沒味兒,吃個熱乎勁兒。好不好?您哪!」
母親點了點頭。
「有愛玩小牌兒的,四吊錢一鍋。您一丁點心都別操,全有我呢!完了事,您聽我一筆賬,決不會叫您為難!」說罷,二哥轉向大舅媽:「我到南城有點事,太陽偏西,我來接您。」大舅媽表示不肯走,要在這兒陪伴著產婦。
二哥又笑了:「奶奶,您算了吧!憑您這全本連臺的咳嗽,誰受得了啊!」
這句話正碰在母親的心坎上。她需要多休息、睡眠,不願傾聽大舅媽的咳嗽。二哥走後,大舅媽不住地叨嘮:這個二鬼子!這個二鬼子!
可是「二鬼子」的確有些本領,使我的洗三辦得既經濟,又不完全違背「老媽媽論」1的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