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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男女分座(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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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賜斷奶之後,紀媽心裡愁成個大疙疸。她恨不能飛回家去,看看自己的娃娃,真的;可是她不敢說,到底是娃娃還是工錢更可寶貴。

正在她最害怕的時候,老劉媽又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牛老太太雖然藥多,可是她知道:藥治得了病,治不了命。老劉媽是快七十的人。老太太為了難:萬一劉媽死了呢,哪去找這麼可靠的人?這並不是說,「老」就好,不是;老劉媽的好處是在乎老當益壯。老馬要是能照樣幹活,誰捨得錢去買匹小的呢?況且養著能幹活的老馬也顯著慈善不是?可是老馬既然拒絕了吃草,那也說不上不另打主意。走狗的下場頭啊!

為思路的順便,牛太太自然而然的想到了紀媽。紀媽年輕力壯,而且也是鄉親,滿可以代替老劉媽。可是紀媽自己有小孩,還能夠叫她帶來麼?叫個不三不四的野孩子和天賜在一塊,乾脆不行,只能讓她「暫代」,至於長遠之計——忽然想起四虎子來。給四虎子娶個老婆,豈不一打兩用:一來可攏住他的心,二來可以用個女僕,倒也不錯。反正四虎子的老婆得由牛宅給娶,他自己沒家沒業。可是四虎子娶親後,要是有小孩呢?這麼一想,老太太不甚熱心了。越是下等人越會生小孩,這使她氣恨。好,沒使成女僕,倒鬧得天上地下都是孩子,那才有個意思呢!不行。

老劉媽的病可不這樣猶疑,一天不如一天。四虎子下鄉把她的兒子找來。牛太太說得好:「要死得死在自己家裡。」老劉媽真沒想到這個。太太應許了她一口棺材,作為她服務幾十年的報酬。

老劉媽走後,紀媽暫行代理。不多的日子,劉媽死了。紀媽能否實任呢?牛老太太沒有什麼表示。她看紀媽很努力,可是孩子問題不能解決。正在這麼個時候,鄉下送上信來:紀媽的孩子死了。紀媽不敢放聲哭,怕主人說喪氣,可是兩三夜眼淚沒有幹過。為那幾塊錢,把人家的孩子奶大,自己的娃娃可死了,死了!她夢見她的娃娃,想著她的娃娃,低喚著她的娃娃;永遠不能見面了!她恨她自己,恨她的丈夫,恨天賜;世界上再沒有愛。「窮」殺死一切。她兩三天沒正經吃飯,可是還得給別人作,油腥味使她噁心,使她想把碟子碗全摔了。到底她得橫心,錢是無情的。她只得為丈夫奔,為大想。她得自動的忘了她的娃娃,自己管住眼淚。錢不聽,也不原諒,哭聲!

她和太太請三天假,回家看看死娃娃。

「那麼,你還願意回來?」太太問。

紀媽用盡了力量回答:「願意!」為那些工錢。命不是肉作的,是塊比錢的分量輕的什麼破鉛爛鐵。

太太合算了一番:為四虎子娶老婆得花一百多塊。這筆錢早晚是得花的,不錯;可是晚一點到底有利無弊。先叫紀媽試試吧:「自要你願意,你就回來,我這也缺人。好在娃娃也死了,你也沒的可惦記著了;作幾年事也不錯,乘著年輕。」「沒有可惦記著的了!」在紀媽心裡來回的響,她的淚不由的落下來;看在錢的面上,她不能否認這句話。

太太還有話呢,紀媽沒心去聽,可是不能不聽著。「你回來,就幹老劉媽的事了。話得說明白:以後你可不是奶媽了,我也不能給那麼大的工錢。不在乎一兩塊子錢,規矩是規矩;奶媽照例是掙得多點。我也苦不了你:我這兒飯食不苦,這你知道。你好好幹呢,我穿剩下的衣裳都是你的;三節還有賞錢。我不在乎一塊半塊子錢,我不能叫人笑話我;這城裡沒有五塊錢一個月的老媽子。以後,我給你三塊錢,這是規矩。你乾的好呢,我再給你五毛點心錢,咱們以好換好。是這麼著不是?」

紀媽點頭,她說不出話來。在城裡這麼多日子了,她知道,老媽子的工錢真是三塊錢一個月。她什麼也說不出,這是規矩!

她走了三天,天賜就開始跟牛太太去睡。他和紀媽的關係,從此,也就說不上是好是壞來。紀媽老有點恨他,她老記著:她的娃娃比天賜大兩個月。越看天賜長身量,她越難過——她的娃娃永遠不長了。天賜自然是莫名其妙。可是久而久之,他覺到紀媽的眼神有點不大對,不能不躲著她了。不過紀媽也對他有好處,每逢他餓了,眼看著盤中的吃食而不敢要,他便偷偷去找紀媽。在這種時節,她的眼神不對也得算對,她總會給他烤塊饅頭什麼的吃:「吃吧,小東西!不餓也不找我來!」天賜沒辦法,只好先安慰了肚子,而後再管靈魂。他慢慢的把家裡的人分為兩組,一組男,一組女;女組是不好惹的。

他越大越覺出男女的不同,也越不喜歡女的。當四五歲的時候,牛老太太遇上親友家有紅白事,高興便帶了他去。在出發之前,看這頓囑咐與訓練:別當著人說餓,別多吃東西,別大聲嚷嚷,別弄髒了衣裳;怎麼行禮?作一個看看!怎給人家道喜?說一個……而後打扮起來:小馬褂,袖兒肥闊而見稜見角,垂手吧,袖兒支支著;抬著手吧,象要飛。長袍子,腰間折起一塊還護著腳面,不留神便絆個跟頭。小緞帽盔,紅結子——夏天則是平頂草帽,在頭上轉圈。這樣裝束好,他的臉不由的就拉得長長的;通體看來:有時候象縮小的新郎官,有時候象早熟的知縣。他非常的看不起自己,當這樣打扮起來。出大門的時候,他不敢看四虎子,準知道四虎子向他吐舌頭呢。

在家裡差不多快叫女的給擺弄碎了;到了外面,女人更多,全等著他呢。「哎喲,福官長這麼高了!這個小馬褂,真俏!」他只好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臉上發熱。家裡的女人在後面戳脖梗子:「說話呀!處窩子!」他想不起說什麼,淚在眼裡轉圈。而後,人家拍他的扁腦瓢,專為使小帽盔晃動,因為那裡空著一大塊。扒拉他的臉蛋,聞他的手;怎麼討厭怎辦,這群女的。

雖然表面上這麼表示親善,可是他看得出她們並不愛他。有媽媽在跟前,大家乖乖寶貝的叫;媽媽不跟著,人們連理他也不理;眼睛會由小馬褂上滑過去。更叫他傷心的,他要是跟人家的小孩玩耍,人家會輕輕的把小孩拉走,而對他一笑:「待會兒再玩。」他木在那裡半天不動,馬褂又硬整,很象個沒放起來的風箏。他不知這是因為什麼,不過他——四五歲了——覺出有點什麼不對的地方來。他只能自言自語的罵幾聲:「媽媽的!」

等到回了家,還得被審:「誰跟你玩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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