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老者出來了。他有七十多歲,牙還很齊;因為耳有點沉,眼睛所以特別的精神,四外看看,恐怕有人向他說話。小短藍布棉襖,沒結鈕,用條帶子攏著,露著胸的上部,乾巴巴的橫著些銅紫色的皺紋。背微彎了些。
「爹!」紀媽高聲的喊。
「哎!哎!」老頭子楞磕磕的笑了,眼中立刻有點不是為哭用的淚。「哎!回來了!好!」
「這是福官,」紀媽喊著。
「哎!少爺來了,好!哎,進來吧!長這麼高了!」
天賜覺得這個老頭兒可愛,他把點心包遞過去,可是想不出說什麼。
「給你買來的點心,爹!」紀媽扯了爹一把。
「哎,好!好!啊!」爹沒的可說,淚落下來一半個。「哎,少爺,還惦記著我,哎,好!進來吧!」
紀媽的男人也出來,跟著三個小孩。他有四十來的歲,高個子,麻子臉,不說話。三個小孩都蓬著頭,穿著短襖,有兩個褲縫裡露著雞雞的。
一進門,一大堆糞;糞堆旁立著個女人,比紀媽還老,可是小嬸。「嫂子回來了?快屋裡去吧!」她趕著去掀北屋的厚草簾子。鄰居們也全跟進院來,在糞堆前站著看。爹笑著嚷:「都進來坐!進來!」沒人動彈。爹又說了:「不進來,就走!」大家還不動。
屋子是一明兩暗,很低很暗,土地,當中供著財神爺的紙龕。紀媽讓天賜上東間去,一鋪隨簷大炕,山牆架著一條長板子,板子上放著一鍋蓋的棒子麵餅,象些厚鞋底兒。天賜找不到椅子,只好坐在炕沿上。牆上有不少臭蟲血,還有張薰黑的年畫——「惡虎村」,他又遇見了黃天霸。看著這張舊畫——天霸的刀上抹了一個臭蟲——他又茫然了。沒想到過,世界上有這樣的人家。
老爹在炕與板案之間轉了個圈:「給少爺什麼吃呢,哎?老大,先煮幾個雞子去!」老大還沒說話,出去找雞子。三個孩子以為爺爺是瘋了,低聲的問媽:「媽!媽!怎麼爺爺要煮雞子?雞子不是留著賣的嗎?」媽媽用袖子甩了他們一下子。爺爺沒聽見可是看見了,以為孩子們是要吃食:「哎,吃餅子吧!拿去吃!窮是窮,有餅子就吃,爺爺可不能餓著孩子們!吃去吧!」一人拿了一塊餅子,眼還溜著天賜。紀媽已上了炕:「爹,你吃點心吧,少爺給你買了會子!」爹又笑了:「哎,我吃!我吃!少爺還惦記著我!自從你媽媽死的那年,我沒吃過一塊大餑餑!什麼年月!哎,好!」他可是沒去動手,眼睛找了紀二孃去:「二的,你去燒水呀。」紀嬸看嫂子穿的頭藍布襖,還沿著青假緞子邊,都看楞了。聽爹喊,她才想起招待客人。「妞子!」爹在炕蓆底下摸出五個銅子:「快跑,上小鋪買兩包高末兒去,高的!哎,早年間,家裡哪有沒茶葉的時候!」他坐在炕沿上,楞起來。
「爹,二弟還沒信?」紀媽問。
爹搖頭。紀媽的小叔是當木匠的,自從被大兵拉夫拉了去,始終沒有訊息。小嬸很好,只是愛犯羊角瘋,沒法兒出去作事。
「今年的地呢?」
「什麼?」爹沒聽明白。紀媽重了一回。「嘔,地?咱們那幾畝冤孽產又潦了,連根柴火也沒剩。租的都收得很好,有八成;可是一交了租……哎,不用提了!你那幾塊子錢,金子似的,金子!可是這不象句話啊,老在外頭,算怎回事呢?哎,我老胡塗了,想不出法子來!」
紀媽也不言語了。
老者抹了抹鬍子:「回來先喝點水,吃倆雞子,少爺!鄉下,苦鄉下,沒的吃!」他和天賜招呼著。
紀家的二三十畝地,只剩了那幾畝窪的,沒人要。他們租著點地種,可是糧食打下來不值錢!
天賜聽著看著,他不懂。在家裡,爸老是說錢,幾百,成千;這裡,席底下放著五個銅子!這裡什麼都沒有,雞子是為賣的!他摸摸袋中,還有一塊多錢呢。他摸著那塊現洋,半天;拿了出來,順著光亮的炕沿一溜,眼看著紀媽,「給老頭兒吧?」
老爹的眼光更精神了,聲兒也更高:「哎,少爺你收著!你已經給我買了點心!我不能收這塊錢!姓紀的一輩子豪橫,誰叫——哎,誰知這是怎回事呢?你收著,就要是接你的,我是小狗子!」爹向外邊喊:「茶還沒得呢,怎麼了?」天賜可更莫名其妙了。這些人,窮,可愛,而且豪橫;不象城裡的人見錢眼開。可是他們窮,為什麼呢?誰知道這是怎回事呢?他又看著牆上的黃天霸,在刀上抹了一條臭蟲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