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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月牙太太(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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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啦!我告訴你,錢要是在人家手裡,媳婦就娶不上。我看透了!不幹了,不伺候了,我四虎子離了牛家還吃不了飯是怎著?!」

天賜看清楚牛家不對,可是不甚明白到底娶媳婦為什麼這樣重要,至於使四虎子這麼著急。設若四虎子必得要媳婦的話,他自己也應當要一個。媳婦不就是姑娘,而姑娘不是很好看麼?「虎爺,我跟爸說去,咱們一人娶一個;要不然的話,一人娶倆;大狗子他爸不是有倆媳婦麼?」「別胡扯,」四虎子可是笑了,「我這兒是說真事兒呢。我不能跟別人說,你是我的老朋友,是不是?我就能跟你說。」天賜板起臉來,心中十分高興,身上似乎增加了分量。老朋友,一點不錯!「虎爺,我真跟爸說去。」

虎爺又覺得不好意思了:「可是,可是,別說是我叫你去的,那多沒臉!」

「說誰的主意呢?」

「乾脆吹了吧,沒媳婦就沒有,認命!」虎爺又軟了。「對啦,讓紀媽去說!老朋友?好啦,哎!」他點著頭,學著紀老者。「我也求你點事。」

「說吧,什麼事都行,咱哥倆的話!」

天賜把要請位先生的意思說明,虎爺答應給辦。二位老朋友非常的痛快,由天賜出錢請虎爺吃了兩串冰糖山楂,代替送禮。

兩邊的話都到了爸的耳中,爸照例允准,只是沒主意。請誰教書呢?說誰家的姑娘呢?俱無辦法。

天賜認識個姑娘——「蜜蜂」,馬上推薦。爸覺得很好,「蜜蜂」已經十六歲,按照雲城的辦法是滿有當媳婦的資格。可是老黑不願意,嫌虎爺的歲數太多。他願把蜜蜂給天賜,可是牛老者又不願意,因為老黑在商界的地位太低。末了還是由紀媽為媒,在十六里鋪說了個姑娘,據說人材本事都好,就是嘴不十分好,歪著。虎爺倒不在乎這點,自要人好就行。天賜不大讚成,一聽十六里鋪他就堵得慌;可是老朋友既然願意,他也就不便多說,反而想象著十六里鋪的好處:「虎爺,那兒還有驢呢,不壞!」親事就算定了,紀媽兼了媒人,身分猛進。

四虎子是三月裡結的婚,天賜在四月才找到了先生。這位先生姓趙,大學畢業,好唸書,會作詩,沒事作,挺窮。趙先生在學校裡教過幾次書都失敗了,他管不住學生。他的腦袋不知怎長的,整象頭洋蔥,頭頂上立著幾根毛兒,他可是很會教天賜。他和天賜說開了:你愛念什麼就唸什麼,不明白的問;不問也沒關係。天賜很樂意這麼辦。每天有一課叫作「思想」,師生相對無語,各自想著心事。想完了就討論,想不出就拉倒。天賜想改造十六里鋪,先修一條馬路,趙先生給補上:馬路兩邊得有樹和流水。天賜很佩服趙老師,問他一切的問題,老師都有的說。天賜念小說,老師敢情能背《紅樓夢》!爸要來檢視,天賜就練字,老師教他寫魏碑。爸走了,師生就研究林黛玉的性格與習慣。老師會說:「你閉上眼想想看!」一閉上眼,天賜很會想象,他看見了黛玉!他很想找「蜜蜂」去;蜜蜂可是不會黛玉那樣呢!大概世界上沒有第二個黛玉了,除非再想出一個來。他想,他拿筆瞎寫,有一天寫了篇「蜜蜂」,趙老師很誇獎,叫他再去看她,回來再寫。他找了她去。「蜜蜂」已長成個大姑娘,臉似乎長了些,也不光著腳,黑眼珠還是那麼黑,可是黑得不能明白了。她走路非常的輕巧,大腳片不擦地似的。天賜不敢多看她,她不是先前那樣自然了,她會笑出點什麼意思來。天賜回來了,皺著稀眉毛想:假如「蜜蜂」的嘴再小一點,鼻子再長出一分,然後配上那倆黑眼珠?那一定更好看。蜜蜂得光著腳,在河岸上,綠陰涼底下,不出聲的輕走!好了,他就這麼寫了一篇。趙老師說:「這就對了,這就是文學,你明白了沒有?可是你沒寫出個主點來,‘蜜蜂’哪兒最好?當然是那對眼,黑的,怎個黑法?」他等著天賜自己想。

「黑得象——墨!」

老師搖頭。

「黑得象——夜裡!」

老師拍了桌子:「河岸上,綠陰涼下,眼黑得象夜裡!天賜你行了,你比我高!你猜我想象什麼?象兩顆黑珠子。珠子是死的呀,夜會動會流,流到不知道多遠,是不是?」天賜明白了,他也學著作詩,沒人管他,他自己會用功。他什麼都細心的看,而後去想。他管四虎子太太叫「月牙太太」,因為她的嘴歪;虎爺差點惱了他。虎爺說天下的歪嘴要算他的太太第一,天賜說月牙也只有一個,於是他們照舊是好朋友。

爸很懷疑趙老師到底教了些什麼亂七八糟。他和老師談,老師誇獎天賜有天才。爸不懂。老師拿出天賜的文章來,爸才相信天賜的書沒白念,有一篇文章用了六張紅格子紙!爸沒看說的是什麼,數了數字數,夠一千五百字!「一千多字!這簡直是作論了!」趙老師笑了:「有三年的工夫,他什麼也會作了!」

「可也別太累了他,」爸轉了念頭,「我就有這麼一個小子!作論累心哪!」爸信服了趙老師,也替兒子驕傲。逢人必說天賜會作論。天賜也很高興,遇上爸叫他作點事的時候,他會說:「別,別亂了我的心思,正在這兒作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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