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城,「槓」走得非常的快。爸和媽並了骨。他的淚又來了,爸和媽全永遠埋在這裡,只有那個墳頭是他們曾經活過幾十年的標記,象兩個種子深深埋在地下,只等腐爛!他捉不到什麼,什麼都是墳地樣的空虛。
他怕回家,那個空家。但是必須回去,家到底是個著落。可是,不久這個著落也得失去!他和虎爺回來,虎爺是他唯一的朋友。虎爺不會作詩,沒有排場,不懂什麼,可是有一顆紅的心。
鋪中掌事的等著他呢,買賣是收與不收,聽他一句話。收呢,馬上報案;不收呢,他得有辦法;他如能週轉錢去便可以不收。他沒有那個能力,也沒心程作買賣。收!
家中怎辦呢?他獨自帶著虎爺與紀媽過日子麼?吃什麼呢?房必須出手。賣去大的,再買所小的。紀媽得回家,雖然極捨不得她。平日和紀媽並沒怎樣的好感,現在可捨不得她,她是他的乳孃,自幼把他看大。前途是暗淡的,他想捉住過去的甜蜜,他愛老朋友。但是紀媽得走,沒法子。他親自送她到城外,給她僱上驢;走出老遠她還在驢上掩著臉哭呢。他不能放走虎爺,虎爺也不想走。「不怕,不怕!」虎爺紅著眼皮說:「咱們有法子,不怕!」
決定賣房子,房子就分外的可愛,沒有一個犄角兒沒有可紀念的事兒的,他閉著眼摸也會摸不錯任何東西,它們都有歷史,都可愛。
可是房契在哪兒呢?虎爺不知道,天賜不曉得。虎爺知道牛太太活著的時候,是在她手裡,她死後,誰知道牛老者把它放在什麼地方了呢?虎爺到鋪子去問,大家都笑起來,鋪子豈是存房契的地方?他回來,和天賜翻箱倒櫃的找,找不到。爸是馬虎人。
「虎爺,」天賜在爸死後頭一次笑;「我看出來了,大概就是這點傢俱準是咱們的,別的全糟了!」
「不能,」虎爺彷彿是有把握,「不能!契紙一定在家呢,慢慢的找!」
什麼地方都找到了,沒影兒。天賜好象覺得這怪好玩了;「別是叫老鼠拉去了吧?」
虎爺沒說什麼。
買賣報了歇業,連福隆的地皮賣出去,僅夠還賬的。過了個把月,訊息傳到天賜的耳中,房契是在鋪子掌事的手裡,爸交給他的。他已經跑了,用契紙押了三千塊錢。房契還在雲城,沒有三千塊錢贖可是回不來。天賜得馬上搬家,人家要房住。
天賜反倒笑了:「虎爺,我說什麼來著?別的少說,咱們找房吧。」
虎爺以為天賜的嘴不吉祥,但是事實真是這樣,他也只好拿出笑臉來:「不怕,咱們把東西賣巴賣巴,租個小房,再想辦法,活人還能餓死?」
天賜雖不能高興,也不太悲觀,開始寫小紙籤,該賣的都貼上,沒簽的是留下來的。狄二爺賣給他的那把扇子也貼上了小紙條!爸的衣服,他捨不得,「虎爺,我彷彿覺得這些衣服還有熱氣呢,不能賣!」
「你是玩呢,還是幹真事呢?」虎爺問。
天賜沒回答出來。
待了半天,虎爺想起來了:「你是愛玩;想當初你抓周的時候,抓的是譁啷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