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說:
「乾脆入修車老頭女兒那個幼兒園算了!一個三歲的孩子,什麼教育不教育,韶山沖一個窮溝溝,不也出了毛主席!還是看孩子自己!」
老婆馬上憤怒,說小林不能這樣對孩子不負責任;跟修車的女兒在一起,長大不修車才怪;到目前為止,你連外單位幼兒園的園長見都沒見一面,怎麼就料定人家不收你的孩子?有了老婆這番話,小林就決定斗膽直接去見一下幼兒園園長。不通過任何人介紹,去時也不帶禮,直接把困難向人家說一下,看能否引起人家的同情。路上小林安慰自己,中國的事情複雜,別看素不相識,別看不送禮,說不定事情倒能辦成;有時認識、有關係。倒容易關係複雜,相互嫉妒,事情倒不大好辦。不認識怎麼了?不認識說不定倒能引起同情。世上就沒好人了?說不定這裡就能碰上一個。但等小林在幼兒園見到園長,才知道自己的想法幼稚天真。幼兒園園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太,人倒挺和藹,看了小林的工作證,聽了小林的訴說,答覆很乾脆,說她這個幼兒園不招收外單位的孩子;本單位孩子都收不了,招外單位的大家會沒有意見?不過情況也有例外,現在幼兒園想搞一項基建,一直沒有指標,看小林在國家機關工作,如能幫他們搞到一個基建指標,就可以收下小林的孩子。小林一聽就洩了氣,自己連自己都顧不住,哪能幫人家搞什麼基建指標,如有本事搞到基建指標,孩子哪個幼兒園不能進,何必非進你這個幼兒園?他垂頭喪氣回到家,準備向老婆彙報,誰知家裡又起了軒然大波,正在鬧另一種矛盾。原來保姆已經聞知他們在給孩子找幼兒園;給孩子找到幼兒園,不馬上要辭退他?她不能束手待斃,也怪小林小林老婆不事先跟她打招呼,於是就先發制人,主動提出要馬上辭退工作。小林老婆覺得保姆很沒道理,我自己的孩子,找不找;幼兒園還用跟你商量?現在幼兒園還沒找到,你就辭工作,不是故意給人出難題?兩人就吵起來。到了這時候,小林老婆不想再給保姆說好話,說,要辭馬上辭,立即就走。保姆也不服軟,馬上就去收拾東西。小林回到家,保姆已將東西收拾好,正要出門。小林幼兒園聯絡的不順利,覺得保姆現在走措手不及,忙上前去勸,但被老婆攔住:
「不用勸她,讓她走,看她走了,天能塌下來不成!」
小林也無奈。可到保姆真要走,孩子不幹了。孩子跟她混熟了,見她要走,便哭著在地上打滾;保姆對孩子也有了感情,忙上前又去抱起孩子。最後,保姆終於放下嗷嗷哭的孩子,跑著下樓走了。保姆一走,小林老婆又哭了,覺得保姆在這幹了兩年多,把孩子看大,現在就這麼走了也很不好,趕忙讓小林到陽臺上去,給保姆再扔下一個月的工資。
保姆走後,家裡亂了套。幼兒園沒找著,兩人就得輪流請假在家看孩子。這時老婆又開始惡狠狠地責罵保姆,怪她給出了這麼個難題,又責怪小林無能,連個幼兒園都找不到。小林說:
「人家要基建指標,別說我,換我們的處長也一定能搞到!」
又說:
「依我說,咱也別故意把事情搞複雜,承認咱沒本事,進不了那個幼兒園,乾脆,進修車老頭女兒的幼兒園算了!這個幼兒園不也孩子滿當當的!」
事到如今,小林老婆的思想也有些活動。整天這麼請假也不是個事。第二天又與小林到修車老頭女兒的幼兒園看了看,印象還不錯。當然比外單位那個幼兒園差遠了,但裡面還乾淨,幾個房間裡圈著幾十個孩子,一個屋子角上還放著一架鋼琴。幼兒園離馬路也遠。小林見老婆不說話,知道她基本答應了,心裡一塊石頭才算落了地。
回來,開始給孩子做入托的準備。收拾衣服、枕頭、吃飯的碗和勺子、喝水的杯子、揩鼻涕的手絹。象送兒出征一樣。小林老婆又落了淚:
「爹孃沒本事,送你到居委會幼兒園,你以後就好處為之吧!」
但等孩子體檢完身體,第二天要去居委會幼兒園時,事情又發生了轉機,外單位那個幼兒園,又接受小林的孩子。當然,這並不是小林的功勞,而是對門那個印度女人的丈夫意外給幫了忙。這天晚上有人敲門,小林開啟門,是印度女人的丈夫。印度女人的丈夫具體是幹什麼的,小林和小林老婆都不清楚,反正整天穿得筆挺,打著領帶,騎摩托上班。由於人家家裡富,家裡擺設好,自家比較窮,家裡擺設差,小林和小林老婆都有些自卑,與他們家來往不多。只是小林老婆與印度女人有些接觸,還面和心不和。現在印度女人的丈夫突然出現,小林和小林老婆都提高了警惕:他來幹什麼?誰知人家挺大方,坐在床沿上說:
「聽說你們家孩子入托遇到了困難?」
小林馬上感到有些臉紅。人家問題解決了,自己沒有解決,這不顯得自己無能?就有些吱唔。印度女人丈夫說:
「我來跟你們商量個事,如果你們想上外單位那個幼兒園,我這裡還有一個名額。原來搞了兩個名額,我孩子一個,我姐姐孩子一個,後來我姐姐孩子不去了,如果你們不嫌這個託兒所差,這個名額可以讓給你們,大家對門住著!」
小林和小林老婆都感到一陣驚喜。看印度女人丈夫的神情,也沒有惡意。小林老婆馬上高興地答:
「那太好了,那太謝謝你了!那幼兒園我們努力半天,都沒有進去,正準備去居委會的呢!」
這時小林臉上卻有些掛不住。自己無能,回過頭還得靠人家幫助解決,不太讓人看不起了?所以倒沒象老婆那樣喜形於色。印度女人的丈夫又體諒地說:
「本來我也沒什麼辦法,只是我單位一個同事的爸爸,正好是那個單位的局長,通過求他,才搞到了名額。現在這個社會,還不是這麼回事!」
這倒叫小林心裡有些安。別看印度女人愛攪是非,印度女人的丈夫卻是個男子漢。小林忙拿出煙,讓他一支。煙不是什麼好煙,也就是「長樂」,放了好多天,有些乾燥了,但人家也沒嫌棄,很大方地點著,與小林一人一支,抽了起來。
孩子順利地入了託。小林和小林老婆都鬆了一口氣。從此小林家和印度女人家的家庭關係也融洽許多。兩家孩子一同上幼兒園。但等上了幾天,小林老婆的臉又沉了下來。小林問她怎麼回事,她說:
「咱們上當了!咱們不該讓孩子上外單位幼兒園!」
小林問:
「怎麼上當?怎麼不該去?」
小林老婆說:
「表面看,印度女人家幫了咱的忙,通過觀察,我發現這裡頭不對,他們並不是要幫咱們,他們是為了他們自己。原來他們孩子哭鬧,去幼兒園不順利,這才拉上咱們孩子給他陪讀!兩個孩子以前在一塊玩,現在一塊上幼兒園,當然好上了。我也打聽了,那個印度丈夫根本沒有姐姐!咱們自己沒本事,孩子也跟著受欺負!我坐班車是沾了人家小姨子的光,沒想到孩子進幼兒園,也是為了給人家陪讀。」
接著開始小聲哭起來。聽了老婆的話,小林也感到後背冷颼颼的。媽的,原來印度家庭沒安好心。可這事又擺不上桌面,不好找人理論。但小林心裡象吃了馬糞一樣感到齷齪。事情齷齪在於:老婆哭後,小林安慰一番,第二天孩子照樣得去給人家當「陪讀」;在好的幼兒園當陪讀,也比在差的幼兒園胡混強啊!就象蹭人家小姨子的班車,也比擠公共汽車強一樣。當天夜裡,老婆孩子入睡,小林第一次流下了淚,還在漆黑的夜裡扇了自己一耳光:
「你怎麼這麼沒本事,你怎麼這麼不會混!」
但他扇的聲音不大,怕把老婆弄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