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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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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這就對了,我相信你‘元首’。」

瞄準練習中,「元首」很刻苦,一趴一晌不休息。別人休息,他仍在那裡趴著,託槍練習。

射擊開始了。射擊分二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分別是趴著打、跪著打和立著打;六十環算及格,七十環算良好,八十環以上優秀。李上進作了示範以後,先上來三個戰士。不錯,都打了七十多環。就是一個戰士拉槍栓時給卡了手,在那裡流血。李上進一邊用手巾給他包紮,一邊說:

「打的不錯,打的不錯,回去好好休息。」

又上來三個,其中有王滴。打下來,除了一個戰士是及格,王滴和另一個是良好。王滴小子傻福氣,剛剛七十環,其中一環還是擦邊兒的。李上進雖然遺憾有一個及格,但鑑於上次手榴彈的教訓,說:

「及格也不錯,及格總比不及格強!」

這時王滴倒挎著大槍,從口袋摸出一包香菸,叼出一支,也不讓人,自己大口大口吸起來。吸了半天,突然蹲到地上小聲「嗚嗚」哭起來。大家嚇了一跳。

我說:「行了王滴。」

李上進說:「不要哭,王滴,知道你打的不錯。」

又上來三個戰士,其中有「元首」。我和李上進都有些擔心。我說:

「‘元首’,不要慌,槍機扳慢一點。」

李上進拿出大將風度:「‘元首’打吧。打好了是你的,打壞了是我的!」

「元首」點點頭,對我們露出感激。但他嘴唇有些哆嗦,手也不住地抖動。我和李上進說:

「不要慌,停幾分鐘再打。」

這時在遠處監靶的排長髮了火:

「怎麼還不打?在那裡暖小雞嗎?」

三個人只好趴下,射擊。射完,大家歡呼起來。「元首」打的不錯,兩個九環,一個十環。我和李上進都很激動:

「對,‘元首’,就這麼打!」

「元首」嘴唇繃著,一臉嚴肅,也不答話。爬起來,提槍向前移了五十米,蹲著打。好,打的又不錯,一個八環,一個七環,一個十環。我們又歡呼,擁著「元首」移到一百米。這時「元首」渾身是汗,突然說:「班長,眼有些發花。」

李上進說:「只剩三槍了,不要發花。」

「元首」又說:「班長,靶紙上那麼多窟窿,我要打重了怎麼辦?」

李上進說:「放心打吧‘元首’,再是神槍手,也從沒打重的。」

「元首」又說:「我覺得我這靶有點歪。準是打了六槍,打歪了。」

李上進有些不耐煩:「你怎麼又犯了手榴彈毛病?」

這時排長舉著小旗跑過來,批評「元首」:「怎麼就你的屎尿多?我的手都舉酸了!」

「元首」和其他兩個戰士又舉起了槍。「啪」、「啪」、「啪」三槍過後,老天,「元首」竟有兩槍「啁」「啁」地脫了靶。另有一槍中了,僅僅六環。李上進傻了,我也傻了。傻過來以後,李上進趕緊蹲到地上用樹枝計算分數。三個姿勢加在一起,剛剛五十九環,只差一環不夠及格。李上進也不提「打壞了算我的」了,責備「元首」:「你哪怕再多打一環呢!」

「元首」也傻了,傻了半天,突然愣愣地說:

「我說眼有些發花,你不信。可不是發花!」

排長在一邊不耐煩:「行了行了,早就知道你上不得檯盤。扔手榴彈也是眼睛發花?」

「元首」咧咧嘴,想哭。排長狠狠瞪了他一眼,把他的哭憋回去了。只是喉嚨一抽一抽的,提著槍,看前邊那靶。

實彈考核結束了。班裡形勢不太好。由於「元首」手榴彈、打槍都不及格,班裡總成績也跟著不及格。李上進唉聲嘆氣地,一個勁兒地說:

「完了,完了。」

我說:「咱們內務、佇列還可以。」

李上進說:「只看其他班怎麼樣吧。」

又停了兩天,連裡全部考核完了。幸好,還有三個班也出現不及格。我和李上進都鬆了一口氣。但算來算去,自己總是落後中的,心裡順暢不過來。

班裡形勢又發生一些變化。「元首」兩次不及格,「骨幹」的地位發生一些動搖。和過去看王滴一樣,大家看他也不算一個人物了。他自己也垂頭喪氣的,出出進進,灰得像只小老鼠。雖然寫了一份決心書,決心哪裡跌倒哪裡爬起,但新兵連再有十幾天就要結束了,還能爬到哪裡去呢?王滴投彈、射擊都搞得不錯,又開始揚眉吐氣起來,出出進進哼著小曲,說話又酸溜溜的,愛諷刺人。有時口氣之大,連我和李上進都不放在眼裡。我和李上進有些看不上這張狂樣子,在一起商量:

「他雖然實彈考核搞得好,但品質總歸惡劣!」

按說在這種情況下,「骨幹」應該調整,把「元首」撤下來,讓王滴當。但我和李上進找到排長:

「排長,再有十幾天就結束了,‘骨幹’就不要調整了吧?再說,王滴這人太看不起人,一當上‘骨幹’,又要犯小資產階級毛病。上次他給連長送筆記本,讓群眾有輿論,後來也常給排裡工作抹黑……」

排長正趴在桌子上寫信,寫好一張看看,皺皺眉頭,揉巴揉巴,撕撕,扔了。這時把臉扭向我們:

「什麼什麼?你們說什麼?」

我們又把話重複了一遍。

他皺著眉頭思考一下,揮揮手說:「就這樣吧。」

這樣,班裡的「骨幹」就沒有進行調整。「元首」觀察幾天,見自己的「骨幹」沒被撤掉,又重新鼓起了精神,整天跑裡跑外,掃地、打洗臉水、掏廁所、挖豬圈,十分賣力氣;王滴觀察幾天,見自己的地位並沒有升上去,氣焰有些收斂。

連裡分配工作開始了。大家都緊張起來,整日提著心,不知會把自己弄到什麼地方去。但提心也是白提心。直到一天上午,連隊在操場集合,開始宣佈分配名單。大家排隊站在那裡,心「怦怦」亂跳,一個個翹著脖子,等待命運的判決。念名單之前,指導員先講了一番話,接著念名單。名單唸完,整個隊伍「嗡嗡」地;但隨著指導員抬起眼睛,皺起眉頭盯了隊伍一眼,隊伍馬上安靜下來。

由於我們班實彈考核不及格,所以分得極差。有幾個去燒鍋爐的,有幾個去看庫房站崗的,還有幾個分到戰鬥連隊的。全班數王滴分得好,到軍部當公務員。雖然當公務員無非是打水掃地,但那畢竟是軍部啊!——「老肥」沒有實現的願望,竟讓王滴給實現了。我們都有些忿忿不平,王滴雖然實彈考核成績好,但他平時可是表現差的。散隊以後,就有人找排長,問為什麼王滴分得那麼好,我們分得那麼差?排長說:

「他夠條件,你們不夠條件。」

「為什麼他夠我們不夠?」

「軍部要一米七五的個子,咱們排,還就他夠格!」

大家張張嘴,不再說什麼。人生命運的變化,真是難以預測啊!

「元首」是導致全班分配的罪魁禍首。「元首」雖然整日努力工作,但大家還是難以原諒他。他自己也是全連分得最差的:到生產地去種菜。名單一宣佈,「元首」當場就想抽泣。但他有苦無處訴,只好默默嚥了。回到宿舍,全班就數王滴高興,一邊整理自己的行囊,一邊又在那裡指手畫腳,告訴「元首」:

「其實種菜也不錯,可以‘近水樓臺先得月’!」

「元首」抬眼看王滴一眼,也不說話。我雖然分得不錯,到教導隊去受訓,但全班這麼多人分得不好,心裡也不好受;現在看王滴那張狂樣子,便有些看不上,戧了他一句:

「你到軍部,也可以‘近水樓臺先得月’,經常見軍長,可以彙報個什麼!」

王滴立即臉漲得通紅,「你……」,用手指著我,兩眼憋出淚,說不出話。

晚上連裡放電影,大家排隊去看。「元首」坐在鋪頭,不去排隊。我說:「‘元首’,看電影了。」

「元首」看我一眼,如痴如傻,半天才說:「班副,我請個假。」說完,抽被子蒙到身上,躺到那裡。

李上進把我拉出去說:「班副,注意‘元首’鬧情緒,你不要看電影了,陪他談談心。」

隊伍走後,我把「元首」從鋪上拉起來,一塊到戈壁灘上談心。

已經是春天了。迎面吹來的風,已無寒意。難得見到的戈壁灘上的幾粒小草,已經在掙扎著往上抽芽。

「元首」沒情沒緒,我也一時找不到話題,只是說:「‘元首’,人生的路長得很,不要因為一次兩次挫折,就磨掉自己的意志。」

「元首」嘆了一口氣,說:「班副,我不擔心別的,只是名聲不太好聽,應名當了兵,誰知在部隊種菜。」

我說:「你不要聽王滴胡說,他雖然分得好,但也無非是提水掃地,沒啥了不起。再說,他這人品質不好,愛背後彙報人,說不定時間一長,就被人識破了。」

「元首」抬起眼睛看我,不說話。

我又安慰他:「你雖然分得差,但比起咱們的‘老肥’,也算不錯了,他竟讓給退了回去。提起‘老肥’,誰不恨王滴?」

這時「元首」突然攔腰抱住我,嚇了我一跳,他帶著哭腔說:

「班副,我給你說一句話,你不要恨我!」

「什麼話?」

「彙報‘老肥’的不是王滴!」

我心裡疑惑,問:「不是王滴是誰?」

「元首」愣愣地說:「是我!」

「啊?」我大吃一驚,一下從「元首」胳膊圈中跳出,愣愣地看他,「你?怎麼會是你?你為什麼彙報他?」

這時「元首」哭了,「嗚嗚」地哭:「當時‘老肥’一心一意想給軍長開小車,我聽他一說,也覺得這活兒不錯,也想去給軍長開小車。當時班裡就我們倆是‘骨幹’,我想如果他去不了,就一定是我。為了少個競爭物件,我就彙報了他……」

「啊?」我愣愣地看「元首」。

「元首」哭著說:「沒想到現在得了報應,又讓我去種菜。班副,我這幾個月的‘骨幹’是白當了!」

「你,你,」我用手指著他,「你這人太卑鄙了!」

「元首」開始蹲在地上大哭。

哭後,我們兩個誰都不再說話。

遠處營房有了熙攘的人聲。電影散了。我說:

「咱們回去吧。」

這時「元首」膽怯地說:「班副,你可不要告訴別人,我是信得過你,才給你說。」

我瞪了他一眼:「如果你能去給軍長開小車,你就誰都不告訴了?」

「元首」又嗚嗚地哭,說:「要不我這心裡特別難受……」

我說:「你難受會兒吧,省得以後再彙報人。這麼說,我們還真錯怪王滴了!王滴這人原來真不錯!」說完,扔下他一個人走了。

「元首」在黑暗中絕望地喊:「班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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