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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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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這時有人說是有了特務,有人說是哨兵走了火。正一團混亂,連長提著手槍喘喘跑來,讓大家安靜,說是有人向指導員打黑槍。大家「嗡」地一聲炸了窩。我心裡「咯噔」一下。這時副連長又提著槍跑過來,說指導員看見了,那身影像李上進;又說指導員傷勢不重,只傷了胳膊;又說讓大家趕緊集合,實槍荷彈去抓李上進,防止他叛逃。我們這裡離國境線只幾百公里。

大家又「嗡」地炸了窩。趕緊站隊,上子彈,兵分幾路,跑著去捉李上進。因李上進是我們班的,大家都看我們。我們班的人都低著頭。我也跟在隊伍中跑,心裡亂如麻。看到排長也提著槍在前邊喘喘地跑,便湊上去問:

「這是怎麼回事呀,排長?」

排長抹一把汗,搖頭嘆息道:「這都是經受不住考驗呀,沒想到,他開槍叛逃了!」

我說:「這肯定跟入黨有關係!」

排長嘆息:「他哪裡知道,其實支部已經研究了,馬上發展他。」

我急著問:「那為什麼找他談話,說讓他復員?」

排長又搖頭:「這還不是對他的考驗?上次沒有發展他,指導員說他神色不對,就想出這麼個點子。沒想到一考驗就考驗出來了!」

我腦袋「嗡」地響了一下。

排長說:「他就沒想一想,這明顯是考驗,新兵連哪裡有權復員人呢?」

我腦袋又「嗡」地響了一下。心裡邊流淚邊喊:

「班長,你太虧了!」

隊伍跑了有十公里,開始拉散兵線。副連長用腳步量著,十米一個,持槍臥倒,趴在冰涼的地上潛伏,等待捉拿李上進。副指導員又宣佈紀律,不準說話,不準咳嗽,儘量捉活的,但如果他真要不聽警告,或持槍頑抗,就開槍消滅他。接著散兵線上響起「嘩啦」「嘩啦」推子彈上膛的聲音。

我左邊的戰士把子彈推上了膛。

我右邊的戰士也把子彈推上了膛。

我也把子彈推上了膛。

但我心裡禱告:「班長,你就是逃,也千萬別朝這個方向逃,這裡有散兵線。」

東方漸漸露出了魚肚白。散兵線上一個個哨位,已經看的清清楚楚。李上進沒有來。副連長把大家集合在一起,回營房吃飯。吃了飯,又讓大家到各處去搜。我們班的任務,是搜查戈壁灘上的一棵棵駱駝刺草丘。我領著大夥搜。我沒有話,大夥也沒有話,連王滴都沒有話,只是說:

「不管搜出搜不出,都是一個悲劇。」

我瞪了他一眼,不再說話。

這樣搜了一天,沒有搜出李上進。

夜裡又撒散兵線。

三天過去了。李上進還沒捉拿到。

這時軍裡都知道了。發出命令:再用三天時間,務必捉到叛逃者,不然追查團裡營裡連裡的責任。團裡營裡連裡都嚇傻了。指導員託著受傷的胳膊,也加入了搜查的行列。

又一天過去了。沒有搜到。

夜裡連部燈火通明。

最後一天,李上進捉到了。不過不是搜到的,是他自己舉手投降的。原來他藏匿的地點並不遠,就在河邊的一個草堆裡。他從草堆裡鑽出,向人們舉手投降。叛逃者被捉住了,大家都鬆了一口氣,也來了勁頭。李上進已變得面黃肌瘦,渾身草秸,軍服被扯得一條一條的。領章帽徽還戴著,不過一捉到就讓人扯掉了。精疲力盡的李上進,立即被帶到連部審問。

副連長問:「你為什麼向指導員開槍?」

李上進:「他跟我有仇。」

「他怎麼跟你有仇?」

「他不讓我入黨。」

沉默。

「不讓入黨就開槍?」

李上進委屈地「嗚嗚」哭了:「副連長,我給你搓背時,你明明說讓我入,指導員卻不讓我入,這不是跟我有仇嗎?」

副連長紅了臉,「啪」地一聲拍了一下桌子:「李上進,你問題的性質已經變了,過了界限了!你向指導員開了槍!你開槍以後不是要叛逃嗎?怎麼不逃了?」

李上進說:「我不是想叛逃,我是想跑到河邊自殺!」

「噢——」副連長吃了一驚,看李上進半天,又問:「那你為什麼不自殺?」

李上進:「我想著家裡……還有一個老爹。」

沉默。

連部審問李上進,這邊連裡召開大會,要大家深入批判他。連長站在隊伍前講:「這和林彪有什麼區別?林彪謀害毛主席,他謀害指導員;林彪要叛逃,他也要叛逃……」

會後,李上進被押到豬圈旁一間小屋裡。連裡派我和「元首」持槍看守。豬圈旁,是我們以前一起做好事的地方。到了小屋前,李上進看我們一眼,嘆息一聲,低頭不說話,進了小屋。看他那渾身散架、垂頭喪氣的樣子,真由一個班長,變成一個囚犯了。圍觀的人散去,剩我們三個人,這時李上進說:

「班副,快給我弄點吃的吧,餓了五六天了。」

我想起剛來部隊,晚上站崗,到鍋爐房吃他烤包子的事。我把「元首」叫到一旁,說:

「‘元首’,我是不顧紀律了,我去給他弄點吃的,你要想彙報,你就去彙報。」

這時「元首」臉漲得通紅,「啪」地一聲把步槍上的刺刀卸下來,遞給我:

「班副,我要再犯那毛病,你用它捅了我!」

我點點頭,說:「好,‘元首’,我相信你!」

留下「元首」一人看守,我到連隊廚房偷了一盆剩麵條,悄悄帶了回來。李上進見了食物,不顧死活,雙手抓著亂吃,弄得滿頭滿臉;最後還給噎著了,脖子一伸一伸的,忙用雙拳去捶。看他那狼狽樣子,我和「元首」都禁不住流淚。

夜裡,李上進在屋裡牆上倚著,我和「元首」在外邊坐著。這時我說:

「班長,你不該這樣呀!」

但我朝裡看,他已經倚在牆上睡著了。

「元首」喊:「班長,你醒醒!」

但怎麼也喊不醒。

我們倆都開始流淚。

這時「元首」說:「班副,我有一個主意。」

我問:「什麼主意?」

他說:「咱們把班長放了吧!」

我大吃一驚,急忙看了看四周,又上前捂住他的嘴:「小聲點。」

他小聲說:「咱們把班長放了吧!」

我說:「放了怎麼辦?」

他眨巴眼:「讓他逃呀!」

我嘆息一聲:「往哪裡逃呀,還真能越過邊境線不成?」

「元首」不說話了,開始嘬牙嘆氣。

這時我說:「‘元首’,你是一個好兄弟。」

一夜在李上進的酣睡中過去了。

第二天一早,師裡來了一個軍用囚車,提李上進。李上進還迷離馬虎的,就被提溜上了囚車。臨走,也沒扭頭看看我和「元首」。

囚車「嗚嗚」地開跑了。

我和「元首」還站在囚李上進的小屋前,愣著。

突然,「元首」喊:「班副,你看那是什麼?」

我順著「元首」的手指看,小屋地上有一片紙。我和「元首」進屋撿起一看,原來是李上進物件的照片。

照片上的姑娘很胖,綁著一對大纜繩般的粗辮子,在對我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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