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武雄壯的新軍
緊跟在他的身後
……
唱得大家心潮澎湃,熱淚雙流。這時老曹有些手舞足蹈,忘形起來,還對人擠眉弄眼。這就顯得不太尊貴了。好象我們真回到了三國。雖然我們對老曹的得意忘形感到有些難堪,就好象一個人攤上這樣的爹感到難堪一樣;但總體上講,能有這樣一個長輩,能在歷史的關鍵時刻,這樣原諒我們,也算不錯了。於是我們接著表演下邊的節目:唱著唱著,突然統一張開嘴,讓我們肚裡的跟頭蟲,隨著歌聲從我們的嘴裡飛出來,變成五彩繽紛的蝴蝶。就好象是國家大典,突然放出的禮花、氣球和鴿子一樣。老曹和老袁又感動得熱淚雙流。相互對望著說:
「多好的孩子呀!」
於是我們又像孩子一樣在那裡奔跑。四周又變成青青的麥苗地。我們倒騰著小腿在那裡捕捉飛舞的斑鳩。老曹又與老袁商量說:
「孩子們都這樣了,我們今後再見到他們,就不要再慢慢地轉脖子了。我們還是恢復它正常的轉動速度吧。」
老袁倒點頭同意,只是說:
「倒也罷了,既然你都把好都落下了,我還能說不同意嗎?但得讓秘書們弄一個備忘錄,防止我臨時把這件事給忘了,見了他們速度改不過來。」
說完,還輕鬆地甩了甩自己的脖子,試著轉了轉自己的頭。我們又一陣歡呼。從此我們在這個世界上,再見不到對我們梗著脖子的人了。但我們在這個世界上又一次天真了。老曹和老袁見了我們是不梗脖子了,但這梗脖子的人,在世界上又產生一個,就是那個中午曾給我們撒糖粒的地主太后柿餅臉。她見我們把肚子裡的蝴蝶放給了別人,我們在她不在場的情況下,就自己到麥地裡捉起了斑鳩,那麼這個斑鳩是為誰而捉的呢?我從開始到現在,白糖粒也撒了五六斤了,到頭來就落下這樣一個結局嗎?以為我的白糖粒是讓你們吃的嗎?不,我也是深謀遠慮,我是餵你們肚裡的跟頭蟲。我跟跟頭蟲早定的有協議。現在你們只顧自己的一時歡喜,就這麼放了我的跟頭蟲,這又該怎麼說呢?真是到了狂歡的日子了嗎?真是人生的大歡喜,不放這跟頭蟲不足以釋放自己壓抑多年的情緒、因此就要憋死了嗎?如果是這樣,我決不計較,放了也就放了,只要有肚子在,放了我還可以養,我老孃別的沒有,還有的是白糖;但恰恰相反,問題不是這樣,照我太后的眼光看來,這是一齣無聊的遊戲。同性關係者回故鄉,以為這是一個新生事物嗎?告訴你們,這遊戲老孃在十九世紀的後宮裡就已經玩得爛熟了。現在又花樣翻新來欺騙青少年嗎?已淪落成流氓、乞丐和小丑的曹成和袁哨,也想攪在中間撈到一點什麼好處嗎?以為我的眼睛不亮嗎?我的眼睛還是太后的眼睛。小丑們的一切陰謀,都在我的洞察和預料之中。你們這樣把清晨和傍晚拿去,我沒說什麼,現在也要把中午拿去嗎?你的小山棗不能白費,我的白糖粒就是白來的嗎?你們這些忘恩負義的小王八羔子,就真的以為靠上硬主了嗎?不知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嗎?就這麼孤注一擲不給自己留一點後路啦?別的王八羔子沒經驗,小劉兒也沒有經驗嗎?事情到了這種地步,發展下去出了問題誰負責?別的事情我管不著,這個事情我是要找劉老孬和小麻子談一談的。現在一到中午,弄得我身邊連個人影都沒有,再也不是召之即來和揮之而去,再也借不著事由讓小劉兒給我捏腳,我活在這個世上還有什麼樂趣兒呢?小劉兒,你別興頭得過了頭,不行我就告訴你姥娘,好在她還是我家的長工,我管不了別人,我還管不了你和你姥娘嗎?想當初我太后在京城是個什麼樣子,現在竟被曹成和袁哨、劉老孬和小麻子、小劉兒和他姥娘給欺負上了,這是我做夢也沒有想到的日子……說著說著,就掩面啼哭起來。弄得我和夥伴們、跟頭蟲和蝴蝶們面面相覷,接著頭上就冒出了虛汗。世界又一次被我們弄亂了。我們又該去得到誰的原諒呢?我們回身去找老曹和老袁,希望站在幹岸上的他們,給我們出個主意;我們畢竟是剛剛同患難的朋友;但是這時他們見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一切與他們無關了,再有關也就是一些麻煩了;早已抽身退步,逃得無影無蹤。我們被柿餅臉扣在了麥苗地。你們不是在這裡趕著蝴蝶和斑鳩很興奮嗎?這次就讓你們興奮個夠,陪著老孃玩一玩。吃了小山棗要付出代價,吃我的白糖粒就不用付出代價了嗎?我現在告訴你們,世界上沒有好吃的東西,好吃的東西都是好吃難消化。剛才不是有人還在悄悄地罵「操」嗎?那就操吧。咱們先操一個試試看,看誰操得過誰。你們這些嘴上沒毛大腿根也沒毛的小王八蛋先不要歡呼同性關係,咱們先來一個異性關係較量較量!我先脫褲子,你們接著誰脫?說著說著,就將褲腰帶解開,提著褲子,逼向了我們。我們這時都緊緊護著自己的前檔,一步步看著她往後退。最後退到了麥苗地的地邊,再往後退,就退到了黃河。這時我們一齊跪到了地上,行起了大清王朝的禮節:
「好額娘,別再逼我們了,再逼我們,我們就掉到河裡淹死了。就是不被淹死,把衣裳弄溼,回到家俺爹也打我們。」
有人在罵:「操老曹和老袁他兩人的媽,剛才還在這裡拿我們興頭,現在遇到麻煩,就丟下我們不管了。他們口口聲聲說目光遠大,他們這樣的為人,今後還利用不利用我們了?」
正在這時,世界又一次發生了變化,又一次使我們趁了願。逃之夭夭的曹成,這時也遇到了麻煩。呂伯奢大舅來了,替我們這些小外甥們報了仇。呂伯奢大舅用的手法也是舊事重提,一下就將得意洋洋的曹成置於死地。這時連糾纏我們的柿餅臉太后都顯得不重要了,由主要的劇情退為一個枝節的陪襯和幕後的背景。「呼啦」一聲,我們都跑到了呂大舅和曹成的劇情裡,太后對我們的包圍和逼迫,自然而然就解脫了。呂大舅提出的理論是:當年他們全家,可是被曹成殺的呀;現在要借這歷史的新潮流,將顛倒的歷史重新再顛倒過來。他是翻案來了。曹成,你要跑到哪裡去?在這血海般深仇的舊事重提面前,我們和柿餅臉太后的爭論,馬上就顯得不重要了。連柿餅臉這時也忘記自己剛才說些什麼和逼迫我們些什麼,興趣盎然地摸著臉來看別人的笑話。何況她和我們一樣,現在也和老曹有仇;在這一點上,柿餅臉、我們和老呂倒是站在了一個立場上。捉曹放曹,雖然我們對老曹仇恨的起因個個不同,但是我們的方向和目的是一致的。我們這時都抱著膀,單看呂大舅的了。這時你代表的不僅僅是你自己,也同時代表著我們爭端的雙方呢。呂大舅說,本來他對世界不想說什麼了,在歷史上一個全家被殺的人──本來一片好心,殺豬宰羊的,又去給人打酒──是個家裡並不存酒的窮人呀,這好心卻被人當成了驢肝肺,自己不在家的時候,家裡人被殺了;打酒回來的路上,自己眼睜睜又被人殺了──還有什麼好說的?雖然到頭來是一場誤會,這誤會主要是曹成多心造成的,但這話被人說出來,呂大舅臉上也沒什麼光彩,就是不說你被殺有什麼責任,但你被殺之前在交朋友方面,也是有些經驗教訓可以汲取吧?呂大舅這時不理眾人,上前單拉住我的手,搖著項子上碗大的疤感嘆──這時柿餅臉和我的夥伴們遠遠退到了另一幕布景上;這一幕留下的演員,就剩下我自己。這也是鷸蚌相爭和漁翁得利的結果呀。由此也可以看出我和舊有的夥伴在新的歷史一幕中的不同。大人物遇到知心話,總是找我來說。呂大舅,在新的波瀾壯闊的一幕裡,我對你懷著感激之情呢。你解決的不僅僅是我目前的危機,而且也是對歷史的證明呢。我咳嗽著左右看人,心悅誠服地聽呂大舅在那裡說話。──呂大舅感嘆地說:
「殺已經被人殺了,殺了以後,又被人當作教訓說來說去,誰一上了朋友的當,受了朋友的騙,就被人說『真是傻冒,跟呂伯奢似的』,我聽到這話,比被人殺了心裡還難受呢!」
我倒是安慰他:
「就是打兔子,也有個眼離的時候,別說是交朋友了。老曹這人的為人,還不知道嗎?我曾經跟他在一起共事好幾個月,哪一天不是提心吊膽的?我沒有被他殺,算是萬幸。我們也算是同病相憐了。」
誰知老呂不同意我這說法,他說:
「我們兩個還不一樣。嚴格地說,你和他也不能算是同事,他是主子,你是一個捏腳的;他把你殺了,大家不會說什麼,本來你們的地位就不平等。他殺你就像他到我家來我給他殺豬宰羊,大家不會說什麼一樣──那次事件的發生,劊子手不單是老曹,首先是我和我的家人哩。在老曹殺我家人和殺我之前,我們不是先動手了嗎?我們就殺了我們家的豬羊;就是因為這個,老曹以為是要殺他,才出現了這場誤會。但在歷史上,大家只是譴責老曹的殺我和我的家人,怎麼就沒想到譴責我和我的家人殺豬宰羊呢?從這一點出發,我和你在這個問題上情形還是不一樣;你如果被老曹殺了,就像我殺了一隻豬狗,不會引起任何社會動盪,歷史上也不會計較和記下這一筆;我和你不同就在,我可不是他的豬羊和捏腳的;我和他是正兒八經的歷史上都承認的朋友。如果不是朋友,地位不對等,他也不會親自下手殺我。別看當時我是一個家裡並不存酒的窮人,但身份並不低。你如果想在這一點上和我扯平,借我危難和說不起話的時機,就不知不覺地想跟我平起平坐,那就證明你也是個兇手無疑。你在我心裡引起的悲傷,並不比老曹殺我們全家輕多少呢。你這是在血淋淋的傷口上,又給我撒了一把鹽。說你是劊子手的幫兇,一點也不算過呢!我要再和你討論我的處境問題,豈不是我瞎了眼,又要在歷史上給人留下一個笑柄嗎?痛苦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這個痛苦不知不覺地又轉化成別人的笑料,這痛苦就成雙重的了。怎麼這痛苦由單純的就轉化成雙料的呢?就是因為世界上有你這種平庸無聊自己在世界上難以混出個模樣只好以嘲笑別人和嫉妒別人為生的人的存在!你看我被殺因此在青史留名,你心裡頭嫉妒了是不是?看你平時很老實,見人動不動就笑,給人留的印象是靠得住,我才單把你挑出來說話,沒想到你這是口蜜腹劍,笑裡藏刀,你是以老實的外貌,來做你見不得人的齷齪的勾當呢。我算是白認識你了。我怎麼能拿你當親人呢!」
說著,氣得渾身哆嗦,眼淚都下來了。我也誠惶誠恐。大幕剛拉開,本來我還在那裡為新的角色興頭,誰知轉眼之間,這角色就演變成一個別人的出氣筒了呢。夥伴們和柿餅臉知道了,還不知怎麼趁願呢。但我不敢在新的一幕裡反抗呂大舅,而是像世界上所有被人控制的矬人一樣,遇到這種突如其來和料想不到的情況,不論事情的頭尾,趕忙先檢討自己──雖然這種檢討有時驢頭不對馬嘴,事情本來與自己無干,但還是想借這檢討早一點將自己從無干的麻煩中解脫出來。我結結巴巴地說:
「對不起,呂大舅,是我說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當時殺您的時候,我並不在場。」
但是不行,老呂這時像有些娘們兒一樣,看我這麼快就主動認錯了,他倒有些洋洋自得。他又乘勝追擊地問:
「既然你說自己錯了──可不是我逼你,接著你就得給我說清楚,你到底錯在哪兒了?說不清楚,你就別想輕易滑過去!」
我有些喪氣,我入了老呂的圈套。但看他咄咄逼人眼珠子瞪得像牛蛋一樣,我心裡又有些發怯。我錯在哪裡的原因不是都讓你總結了嗎?話不都讓你說完了嗎?我重複你所總結的原因,又是你所不能滿意的。你讓我到哪裡挖掘去?這時我才知道,老呂這人也難纏,老曹當時把他殺了,也未必就是一個錯誤,說不定倒是給世界除了一害呢。我同情歷史和老呂,現在我面對老呂,誰人來同情我呢?我也是剛出虎穴,又入狼窩呀。想到這裡,我不禁有些傷心,在那裡顧影自憐地滴下了兩滴濁淚。夥伴們和柿餅臉,我有些想念你們。但是這時夥伴們和柿餅臉,在遠遠的背景上也徹底退去和撒手不管了。只把我一個人留在了刀光劍影的異鄉之地。倒是老呂看我在那裡落淚,他倒慌了手腳──他用女人的辦法對付我,見我也用女人的辦法對付他,他就有些不知所措了──上次我用這辦法戰勝過瞎鹿,現在用這辦法又戰勝了呂伯奢。他瞪了我一眼,嘴裡一邊說:
「哭頂什麼用?哭就能說明問題嗎?哭就能滑過去嗎?我是不會受這種迷惑的!」
但也已經從自己腰裡拔下他的充滿汗臭氣已看不出是什麼顏色的汗巾子,扔給我讓我擦淚。我見這一招奏效,也是得理不讓人,心裡感到更加委屈,索性在那裡大放悲聲。我一嚎啕,他果然在那裡更加著急,像螞蟻一樣在地上亂轉,自己一下把世界搞亂了,現在不知道該怎麼收拾。他也只有搞亂世界的本事,而沒有收拾世界的能耐。臉憋得通紅在那裡搓手:
「這怎麼好,這怎麼好!」
最後實在沒辦法,只好象我一樣,也在那裡張著大嘴傻哭起來。這就有些把悲劇變成喜劇的味道了。這時我又知道,老呂也不失為一個好人,他在歷史上確實沒有殺人的動機,錯誤還在老曹。無非我們兩個都是這世界上的矬人,沒有本事殺人,只好在自己弟兄之間相互殘殺,相互折磨,藉以發洩一下自己時時憋屈的心理委屈罷了。這和夥伴們與柿餅臉之間,也沒有什麼區別了。新的一幕裡,上演的還是舊有的話本。想到這裡,我們心中又有些辛酸。終於,我們兩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從天上掉到地下,在那裡相互抱住頭,一邊「嚶嚶」哭著,一邊相互檢討。我說:
「是我做得不對,怨不得你生氣。我是老曹的一個下人,你是他的朋友,我不該這麼掉以輕心地就把我和你扯平。」
老呂說:
「什麼朋友,朋友把你殺了,還是朋友嗎?可見別人並沒有拿你當朋友,還是自己在那裡多情。事情已經到了這種地步,我還強撐這個面子幹什麼?要說朋友,我們才是真正的朋友呢。捏過腳又怎麼了?有的妓院裡的妓女,心也善著呢。杜十娘為什麼怒沈百寶箱呢?對不對?」
我忙點頭稱是。接著做出杜十孃的媚態說:「那是,要不然大爺也不會將心裡話來找我說。遇到這麼重大的問題,也不會來找我來商量。」
這時我突然想起什麼,問:「你要找我商量什麼來著?」
老呂也楞在那裡,忘記了他來找我的原因和目的。爭論了半天,把主題給忘了,老呂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呆在那裡想了半天,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這時摟著我的肩膀,用衣袖掩住臉問:
「知道老曹殺我家人和我的真實原因嗎?」
我想了想說:「還是老曹一時胡塗,起了疑心了吧?」
老呂搖搖頭。為我沒有猜著而高興:
「這已經是老生常談了,在歷史的舊戲中誤會了一千多年。如果是這個顯而易見和人人皆知的原因,我還找你幹什麼?總要有一個新的解釋。」
我只好再猜:「要不就是為了政治?」
老呂搖搖頭。
我騷著頭說:
「為了社會的安定和繁榮?──不過這把你看成什麼了?不成了社會不安定分子了嗎?」
老呂又搖搖頭,不介意地說:「這個也不是,一般我不介入政治。」
我突然想起什麼,恍然大悟地說:
「我明白了,你們準是為了一個女人。老曹有這個毛病,為了一個女人,他就拿槍動杖的。當時為了一個沈姓小寡婦,他和老袁那場仗打的,我和許多鄉親的命,都白賠在裡邊。準是因為這個。不過話說回來,這次為了一個女人,他只殺了你們全家,而沒有連累人民,這個結果也算不錯了。你們一家也算死得其所。」
老呂又搖了搖頭,說:「恰好也不是因為這個。」
這時我就有些犯難了。頭皮屑搔下來一大堆,還是沒有想出別的花樣。我只好繳槍投降。我說:
「老呂,我真猜不出來了。你就原諒我的無知,直接告訴我吧。」
這時老呂搖頭感嘆:
「我說這是一筆歷史的胡塗賬,一些歷史學家還不相信,還說我有些矯情。人們只顧接受我的教訓,誰還計較我被殺的真正原因呢?歷史原來就是這麼稀里胡塗發展的,讓我隱姓埋名了一千多年。人們只顧追求榮華富貴,誰還顧及一個老呂腔子上頂著碗大的疤在和家人相對而泣呢?一到陰雨連綿日子,我這腔子上就發疼發癢,躲在鬼墳地裡在那哭泣。這種陰暗潮溼有天沒日頭的日子,知道我是怎麼熬過來的嗎?啊?」
說著說著,老呂又激動起來,又把我當作歷史和人民的替身向我瞪起了猩紅的眼睛。我接受了剛才的教訓,不敢再讓它往深裡和不利於我的方面發展。如果這樣發展下去,就像車轂轆轉圈一樣,又轉回到了剛才的地步,老呂又要大光其火,讓我不可招架和不可收拾。前車之鑑就好象老呂如何被殺一樣,也是有教訓可以汲取的。我忙接受教訓,一方面提前說「我錯了」,一方面在他還沒有說出「你既然承認自己錯了,你到底錯到哪兒了」的責問,就急忙不道德地將火引到別人身上,以使自己脫離干係。那麼把火引到誰身上呢?這裡邊也有學問呢。在老呂沒有徹底發火將我的腦漿徹底擠完之前,我腦子裡還是藏了一些小的聰明和小的出賣別人和保護自己的伎倆呢。如果這個人不如我──譬如是我的夥伴和柿餅臉,老呂不會滿意,覺得發火的物件連我都不如,自己就會覺得掉價,感情面前就會出現阻擋,他的感情就會像洪水拐彎一樣,根本不與夥伴和柿餅臉見面,會把更大的火氣仍不變物件地發洩到我的身上;給他挑選憤怒物件,就像在關係方面給他挑選夥伴一樣,如果這個新的夥伴不比舊的夥伴更有吸引力,他是不會滿意和心理平衡的。失了的馬大,走了的妻賢,他還會咬著舊的念念不忘,我不就脫不了干係了嗎?於是我就給他想比我更加有吸引力的人物。那麼對老呂更加有吸引力的人會是誰呢?就是這個社會的貴族了。誰在這個世界上不是附庸風雅的人呢?正因為我是一個貴族邊緣的人,老呂才把我單挑出來說心裡話──現在我才明白了這一點;我再找替罪羊,只有找比我地位更高的真正的貴族,他才能忽視我的存在,去緊緊咬住他們。於是我說:「老呂叔,你說的都對。但這事不怪我們,只怪那麼一小撮人。」
老呂惡狠狠地問:「你說,哪一小撮?」
我說:「怪那些貴族呀。他們明明知道真相,卻不給你平反。你們在喝完麥爹利和辦完舞女之後,就不能顧及一下歷史上這樁血海般的深仇和冤案嗎?你想啊,誰能給人在歷史上平反呢?也就是這些貴族了。就是劉老孬和小麻子他們了。權力在他們手裡。你責備我們管什麼用呢?你應該去找他們!」
老呂想了想,果真上了我的當。他說:
「對,我應該去找他們,光對你們發火,不能解決任何問題。我要把這些只顧自己享受、不顧人民死活的人,鬧他個底朝天。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你就等著瞧好吧。我壓抑了這麼多年,也藉此事風光風光。」
我放心了。輕鬆地拍著手說「對」。還自作聰明地繼續給他出主意:
「對付他們,光來硬的也不行,不能一條道奔到天黑。除了跟他們鬧,該送禮的時候,也給他們送些禮。蒼蠅沒有不沾血的。」
老呂點了點頭。我們兩人的關係又恢復如初。接著我們摟著肩膀,又在那裡共同聲討了一番貴族。但我還是聰明得過了頭哇。老呂照我給他出的思路一想,又把問題想到另一條岔路上去了。他說:
「既然是這樣,軟的硬的都有了,我還和你在這裡囉嗦這麼長時間幹什麼?我還不如把這個功夫,用到鬧人和送禮上去。我和老曹之間的真正原因,還有必要告訴你嗎?」
這使我大為不平。雖然他和老曹殺和被殺的歷史原因和歷史之謎並不是我首先打聽的,是他主動把我當作他的親人,要我猜的,但猜來猜去,把我繞到了裡面,雖然我在外在方面似乎沒有損失什麼,事情也不是我的事情,殺也不會殺我,損失的就是一個好奇心,但你既然把我這個好奇心給挑了起來,現在又要半路撒手,把我扔到這不上不下的地步,我心理還是受了不少挫折。就好象一個姑娘把俺的火給挑了起來,俺把衣服也給她脫了,床也跟她上了,現在她突然改變主意提上褲子就要走,把我一身火地扔在那裡,她這樣做就道德嗎?我響應的價值只是給提上褲子的她留下一個嘲笑的由頭,這樣我的損失就不成雙重的嗎?我能不把床上的火轉化為對人和社會的火嗎?雖然我剛才自作聰明也有責任,但你這樣過河折橋、卸磨殺驢對得起朋友嗎?這心理損耗和青春損失費由誰賠償?我平日不是愛打聽別人隱私的人,這個特點我的朋友有目共睹。有些朋友拿著他的隱私來炫耀,譬如小麻子吧,三千寵愛集一身,不比你被殺還有吸引力和新聞由頭嗎?但我就是堵住耳朵不聽;我知道聽了別人的,自己又幹撈不著,不是白白地在那裡嫉妒上火因此自己在心理上更受折磨嗎?吃不著葡萄,最好連葡萄也不要見著,壓根就不知道世界上有葡萄這回事,心裡還要平靜和安靜許多呢。任你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我就是這麼潔身自好,我就是這麼無慾無求,我就是心底無私天地寬,不也是對世界的另一種自欺欺人的解釋嗎?但現在這種平衡給打破了。誰讓你老呂來引誘一個純真無邪的少年呢?你把你的思想負擔和壓力、痛苦和歡樂,一股腦地都轉加在我的身上,現在又不卸擔子地掉頭就走,這樣做你是存心還是故意?你不是存心要糟踐我和使我心裡永遠不得平靜嗎?都說這個世界浮躁,連我每日也慌里慌張的,那麼這個浮躁是誰帶來的呢?是我小劉兒嗎?不,恰恰是你們這些貴族和非貴族們!貴族是慌里慌張的貴族,非貴族個個又是難纏的刁民,我生活在你們中間的本身,事實上都在遭受你們時時刻刻的迫害,還架得住你老呂這樣雪上加霜、推波助瀾?一個清白的人,就這樣被你們給玷汙了;都說君子可以出汙泥而不染,君子固然是君子,但都被你們這些汙泥給汙染、包裹、下沉和滅頂了。我一片好心而來,就這樣看著被你一個老呂給滅頂和涮了嗎?如果是君子滅君子,被人滅了還心甘情願,但現在是被一個老呂,一個敵我不分最後被人一刀殺了的窩囊廢給戲耍了,我不也成了像你一樣的歷史的笑料了嗎?你也就是出於這種卑鄙低下見不得人的心理,臨死也要拉一個墊背的來跟你做伴對嗎?如果是這樣,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對你對我,都好多著呢!我不是像你那樣的窩囊廢,我可不想這樣被人不明不白地殺了。無非老曹殺你用的是硬刀子,你殺我用的是軟刀子;軟刀子殺人,往往比硬刀子殺人還惡毒十倍呢。但你不要忘了,你的一軟一硬的招數,還是我教給你的。既然我可以教你這招,我就可以用另外的招數在你沒有置我於死地之前我先置你於死地。我可以用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嘛。你說你可以跟貴族們大鬧,我也可以跟你大鬧嘛。我的委屈我自己解決。捨得一身剮,敢把你老呂拉下馬。人們啊,記住歷史上這個教訓吧:凡是來給你說隱私的人,都居心不良;你老呂今天也不例外。老曹殺你並沒錯,你腔子上碗大的疤天一陰就疼就癢那是活該。你還想來跟我們找後帳嗎?你還想把不該顛倒的歷史再顛倒過來嗎?我現在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給你指出兩條路供你選擇:一,老老實實把你被老曹殺害的真正原因告訴我,以解我的好奇之心和為此承受的心理折磨,算是對我的補償;二,你就這麼跟我頑固下去,我轉身就走,半點不求你;我立即就去召開新聞釋出會,跟你大張旗鼓地鬧起來,看是一個什麼結果;我保管你還沒有來得及澄清你和老曹的歷史舊帳,就得先來跟我了結目前的新仇。我這人就這個特點,沒事的時候,我不主動去戳事和捅馬蜂窩,但事情真要攤到我的頭上,我也一點不怵,不為自己的冤屈,為了真理和正義,我也要鬧它個魚死網破。世界上還有為真理和正義而死的人呢。人家不是把一生都搭上去了嗎?誰要是惹了我,他一定會一輩子好受不了。我一定讓你一瀾未平,一波又起,讓你腹背受敵,再次惹來殺身之禍,讓你腔子上有兩個碗大的疤,兩次都不得好死。──明白了嗎?惹不起我你就別惹,惹上我你也別怕。何去何從,你自己選擇吧。臨死之前,我還給你這個權利。就好象在船上做過買賣,抓到一個行貨,臨下手之前,你是吃餛飩,還是吃滾刀肉?你有這個挑選的權利。你當然會哆嗦著問了,大爺,何為餛飩,何為滾刀肉?我拍著雪亮的刀片說,你自己把自己捆好,跳到水裡喂王八,這叫餛飩;你自己不跳下去,在那裡磨磨蹭蹭,惹得老爺不耐煩了,一刀將你砍到水裡,水上立即漂出血紅的水花,這就叫滾刀肉。
老呂聽了我一席話,在那裡傻了眼。他不明白幾道話穿梭過去,他的地位怎麼又由主動變成了被動,由原告變成了被告,自己的深仇大恨還沒找人報,自己又讓人有了深仇大恨;本來自己想找人鬧個名堂,現在又要被人鬧;自己的死因還在調查,誰知又來了一個讓自己再死的。自己剛才還是梢公,在水裡撐著一隻船自由地溜溜地轉,想將誰渡過去,就將誰渡過去;想將誰留在這裡,就可以讓他對著茫茫的秋水大哭。苦海無邊,回頭是岸,誰是拿著篙掌握渡人的人呢?就是我老呂,哪知道世界在沒有防備和準備的情況下,主動和被動,梢公和渡人,不知不覺和不明不白地又搖身一變。人的一席話真有這麼大的作用嗎?我怎麼由梢公,就變成了行貨,行貨怎麼由行貨就變成梢公了呢?我什麼時候將世界搞亂了呢?我是吃餛飩,還是吃滾刀肉呢?老呂搔著腔子上碗大的疤,在那裡犯了愁。也是思前想後,痛定思痛,老呂這次是真傷了心,人生到頭來,竟是這麼個下場;接著又灰了心,這時也不跟我吵鬧了,也不爭執了,大悲不語,大辯不言,你讓我吃餛飩也好,你讓我吃滾刀肉也好,那是你的事,你不該把你的事變成我的選擇;你讓我選擇,我現在偏偏不選擇,我再將這個皮球踢給你,我倒要看你能怎麼樣。想到這裡,老呂臉上一道道淚水在默默地流。說大義凜然也是大義凜然,說耐心等待也是耐心等待。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世界就又反了個個兒,他又成了梢公,我看著他倒又有些發毛。還是我比他大度一些,我不能看著事情在這裡顛來倒去地一個勁反覆下去,我們兩個肚子都餓了。於是我主動做出息事寧人的態度,拍了老呂一下肩膀,說:
「算了老呂,我們不能再這樣把氣賭下去了。兩個窮苦人,又是好朋友,再這麼把氣嘔下去,讓貴族們看到,又說我們窮小子不爭氣和可見刁民難纏了。仔細想想,我們兩個之間,有什麼根本的利害衝突呢?你也不是我殺的,我也沒有挑唆曹成,我們在這裡探討和猜的謎語,是曹成到底為什麼要殺你,對不對?在這個問題上,我們兩個都是局外人哪,我們共同對付的,應該是老曹。老呂大叔,咱們兩個在衣服下捏捏手,你告訴我曹成殺你的真正原因,既解了我的好奇之心,補償了我的心理損耗,又替你和大家解開了歷史之謎,給你平了反。各方面都能得到好處,我們何樂而不為呢?你要還不解氣,還要在我身上找些心理補償,要不我再將這歷史之謎猜兩次?」
老呂見我態度這麼誠懇,也一下子返樸歸真,露出了他固有的大家風度,還為剛才我們的相互嘔氣,像公雞一樣撲到一起鬥了一陣子感到不好意思,「噗嚏」一聲笑了,用一個指頭點著我的額頭說:
「你呀,你真是我的冤家,讓我氣也不是笑也不是,你可讓我怎麼辦你是好呢?」
我知道事情已經過去了,也恬著臉一笑。這時我們兩個又將脖子摟在了一起,親熱了一陣。這就是事物的辯證法,相互鬧了矛盾兩個人再和解,之間關係的融洽,比以前的不打不鬧相互不搭界還要親熱十倍。所謂新婚不如久別,也是這個道理。我們就像久別的親人和戀人一樣,在那裡依依不捨。這時我咬著他的耳朵唇問:
「告訴我,這些天在你身邊的那個人是誰?」
「告訴我,老曹殺你的真正原因是什麼?」到了這種地步,老呂還能不把歷史的真相告訴我嗎?他趴在我的肩膀上,如鶯如燕,喃呢不絕,我們兩個一邊跳著慢舞的步子,他便將事情的一切,從頭到尾都告訴了我。不聽不知道,一聽嚇一跳,這歷史之謎,差一點把我的頭給嚇炸了。我的天,原來先鋒派、前衛、現代和後現代的鼻祖,竟在老曹和老呂這裡呢。你們為什麼找不著老祖宗呢?原來祖宗被人這麼不明不白地殺了。老曹殺老呂的真正原因是什麼呢?
「因為我跟他在搞同性關係哪。」
老呂目光炯炯地說。我聽了能不吃驚嗎?我一下差點跳起來。老呂說,當然,一開始兩人並不是同性關係,相互之間只是好朋友。但就像男女之間一開始是好朋友,這個好朋友保持不了多長時間,就得發展成男女關係一樣──世界上哪有純潔的男女之間的友誼呢?男女是這樣,男人之間就不是這樣嗎?那時的男人好到一定份上,還特別講究同榻而眠。縱論天下大事,白天論不完,晚上睡在一起再論。連老婆都趕走了,這才叫好客,這才叫英雄惜英雄、惺惺惜惺惺呢。如此這般,時間一長,你想這裡面還能不出毛病嗎?這裡有青梅煮酒的好處,誰知也有發展現代派的弊端呢。最後在一個夏天的夜晚,我倆先是縱論天下大事,縱論天下英雄,論著論著,最後的天下英雄就剩下我們倆,我們倆那個興奮;緊接著,自然而然,事情就出來了。現在劉老孬和小麻子在張羅同性關係者回故鄉,還當作一個時髦,豈不知故鄉早就有了同性關係,比他們要早一千多年呢。你那個孬妗馮·大美眼有什麼?玩的不過是我們早已扔下的遊戲罷了,這時又當作一個先進技術向我們推銷。一想到這一點,我心裡就不平衡。無非我們當時受著歷史和時代的侷限──如果沒有這一點,我們當時就不爭三國了,什麼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什麼三分天下,我們鬧這個遊戲幹什麼?我們多少萬大軍,早化干戈為玉帛,開始到各地推銷同性關係了。這樣還能死那麼多百姓嗎?包括你小劉兒的腦袋,還能在黃河邊被人砍下來當球踢嗎?世界會因此省下多少麻煩。正是因為當時不能搞同性關係,所有的男女都無所事事,大家就要當英雄,就因為關係壓抑相互在別的方面掐了起來,就打仗,就爭分天下,就分崩離析,就一刀一槍,獲得個封妻廕子。老曹當時還算有些覺醒──要不然我們也不會成為朋友,我們倆倒是放下這個,搞了一齣同性關係,但我早就知道,在當時的社會背景下,搞這個的結果,一定是悲劇而不會有什麼大團圓了。老曹也預料到了這一點。我們倆一開始在一起還很幸福,後來就剩下痛苦了。在一起既要偷偷摸摸,又要相互折磨,就好象現在的同性關係發展初期,大家搞這個事情還要到公共廁所一樣。多大的心理壓力呀。後來可不就出現悲劇了嗎?當時我也知道,不是有一天他殺了我,就是有一天我殺了他。只是我的心腸到底還是比老曹軟些,我還在那裡有些顧及和留戀過去的情意綿綿,到底讓老曹先下了手。當時跟老曹在一起的還有老袁,老袁哪裡知道我和我們全家被殺的真正原因呢?世人哪裡知道我們被殺的真正目的呢?都說是把殺豬當成了殺人,老曹起了疑心,豈不知這裡有好多說不通和有漏洞的地方呢。如果家裡要殺豬,那麼照一般程式,是先捆豬呢,還是先磨刀呢?肯定是先捆豬了。如果腳下沒豬,磨刀幹什麼用呢?如果是先捆豬,豬還能不叫嗎?如果豬在那裡流著眼淚對世界吶喊,是豬的聲音高呢還是磨刀的聲音高呢?我們能置豬的裂心撕肺聲音而不顧,只在那裡聽霍霍的磨刀聲嗎?我們忽視了豬的聲音,這是造成這出歷史悲劇和歷史之謎的根本所在。我親愛的同性關係者老曹,就在這個地方鑽了歷史的空子。他騙了老袁和世界上所有的人。說老曹是奸雄,我們是說他在政治方面,豈不知他在關係問題上,比在政治上還更加奸雄十倍呢。這裡有個本和末的問題。關係是本,政治是末。就像孝敬父母一樣,為什麼要孝敬,還不是因此關係才有了你和你父母之間關係的確立嗎?為什麼要變天下呢?還不是要殺父娶母嗎?但我們把這一切都忽視了。我們就這樣被奸雄鑽了空子。但你們忽視了,隨著歷史往前走了,你們把我遺棄到過去置我與何地呢?我和我們全家,頭上都頂著一個碗大的疤,每天在地獄裡受煎熬呢。「吱──吱──」的豬叫聲,每天都在我耳邊迴響,繞樑三匝;家人們還在一旁埋怨我,說當初就不讓你搞同性關係,就是搞同性關係也不該和老曹搞,你色迷心竅,現在看到亂搞的結果和結局了吧?我每天就受著這樣的多重煎熬,你說我的靈魂能有一刻的安靜嗎?一千多年了,我就是這麼過來的。我每天醒來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這樣的日子何時是個頭呢?可是,望斷天涯路,就是沒有個歸期。這個絕望,比事情本身還讓我受折磨呢。說著說著,老呂又潸然淚下。我也受了感動,握住老呂的手。老呂的絕望情緒,也影響到我身上。我說:
「既然是這樣,一千多年都過了,沒什麼指望了,你現在還說它幹什麼呢?不是越說越傷心嗎?」
這時老呂大叫一聲,又把我嚇了一跳。他情緒突然興奮起來,在那裡拍著大腿說:
「不,現在機會來了,東方之巔,終於露出了希望的桅杆。知道現在世界上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楞頭楞腦地問:「發生了什麼事?」
他說:「天上正有飛機在盤旋。知道是誰的飛機嗎?」
我問:「誰的飛機?飛機又說明什麼問題?」
他說:
「這是馮·大美眼的飛機呀,這是同性關係者的飛機呀。如果這些同性關係者在我面前還是徒子徒孫──這一點已經被歷史定案,大家就不要有什麼爭議了──他們的到來,對我卻是一個好訊息呢。既然他們可以光明正大地回故鄉,我的冤案不是也可以在故鄉平反了嗎?我們再進一步想,天底下大得很,為什麼這些同性關係者選故鄉不選別的地方,而單找我們這一塊呢?純粹是因為這裡是馮·大美眼的婆家嗎?現在馮不是在搞同性關係嗎?她與劉老孬的婚姻成了名存實亡,這裡就不是她的婆家了。那是因為什麼呢?是為了小劉兒寫東西方便嗎?是為了再寫一本《烏鴉的流傳》或《大狗的眼睛》嗎?如果是這樣,小劉兒就有些刻意了。刻意做出來的東西,歷來是不會有什麼創造性的。這個淺薄的道理,難道小劉兒就不懂嗎?如果他不懂,他也就非他故鄉也就非故鄉了。那麼剩下來的原因是什麼呢?只有一個,他們所以選擇這裡為故鄉,就是因為在故鄉這裡,埋葬著他們的祖宗哩。他們是尋根來了。他們是朝拜來了。他們是來和祖宗相會來了。他們是帶著滿腹辛酸來和滿腹辛酸的祖宗抱頭痛哭來了。他們是以實際行動,來給他們的祖宗平反來了。我聽到這樣的訊息,能不興奮嗎?能不激動嗎?能不歡呼雀躍和捶胸頓足嗎?陽光就要來了。大軍就要到了。請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馬上就是我們的了。我早有先見之明,我早知道會有這一天;我以前所做的一切積累,讓你們這些目光短淺的人看起來都毫無意義,現在看出它的價值了吧?我過去臥薪嚐膽所吃的一切苦,現在反過來倒成了一種歷史資本了哩。這些小同性關係者,可以藉此看出他們的先行者為了這條道路的探索付出了多大的代價。教育下一代吧。孩子們,江山得來不易,珍惜它吧。珍惜我們的床、地毯和廁所吧。那麼老曹呢?他現在也在張羅著同性關係者的到來是吧?雖然他在這事上也受了一點挫折,但現在也是一個小既得利益者對吧?他倒像一個熊瞎子,丟爪就忘。他別做他的好夢了。他忘記了他在歷史上所做的一切了?他當時把我殺了。他殺的單單是我嗎?不,他殺的是歷史的方向和一個即將起來的轟轟烈烈的革命運動。他是同性關係者的叛徒哩。大軍一到,對待叛徒應該是一個什麼態度?但現在大家還矇在鼓裡,就好象歷史對我和我全家被殺的原因大家還矇在鼓裡一樣;正是因為有後一個矇在鼓裡,才有了前邊的矇在鼓裡;老曹欺騙了歷史還不算,還繼續在欺騙現實。就算不是為了我,單為了真正和正義,為了萬千矇在鼓裡的大眾,我也得拼命一搏。我的革命隊伍來了,我要控訴,我要翻身,我要說。血淚的控訴,還我的女兒。老曹,我和你拼了。他現在還人模狗樣的在那裡得意呢。他還以為自己是同性關係者的同盟軍呢。他還在那裡張羅呢。看著他在那裡張羅和忙活,我心裡那個憤怒和憋屈,比他當年殺我還讓我心裡窩囊十倍呢。你說,事到如今,我該不該從冤獄裡跳出來了?我該不該出頭了?我該不該風光了?──有機會不利用,這個機會可就白給錯過去了;等機會錯過去了,再想回頭去尋找,那可就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了。──在這場即將到來的腥風血雨之中,隨著我的新生,老曹肯定要付出他舊有的代價。就像在歷史車輪的轉動中,一些汙泥不可避免地要被壓爛濺出濁水一樣。他現在已經沒有選擇了。他束手就範是死路一條;他拼命抵抗就像螳臂擋車,同樣也落個粉身碎骨的下場。我們應該可憐他嗎?如果你們可憐他,我就只好視你們為他的同謀者;看著他被巨大的車輪碾碎而和我一起哈哈大笑,我就視你們為我的同盟軍。不是我大膽和張狂,現在歷史已經到了這種地步,順我者昌,逆我者亡;何去何從,你們自己選擇。現在心理測驗就從你開始。說吧小劉兒,你是要死還是要活?……」
老呂說到這裡,眼珠子瞪得跟牛蛋一樣,狠狠地在那裡盯著我。雙手插在腰上,對我居高臨下。事到如今,我能怎麼辦?我不是一個意志特別堅強的人,我也不是一個信念特別執著的人,我只能像在狂風暴雨到來之前的一隻螞蟻一樣,趕緊自己先挖一個小洞鑽進去再說。何況我對老曹這種惡有惡報的處境,心裡還有些得意和趁願呢。雖然我們以前是朋友,但凡是他得意之後,對我哪裡有一點朋友的樣子呢?倒是在糞堆上對我們軟硬兼施,弄些中午的小山棗欺騙我們,為他今後的陰謀提前打一下埋伏。後來陰謀破產,他又是一種什麼情形?陰謀破產之後又被他得逞,他又是一種什麼行狀?後來柿餅臉太后逼迫我們,他還不是丟下我們逃之夭夭?老曹,你也有今天;你在歷史上,原來也有一屁股屎。你也不是誰的老人,這屁股屎就該我們替你擦嗎?你可知道你的命運也有掌握在我們手中的那一天呢?這一天現在終於來到了。想到這裡,我心中有一種無名的解氣。我理所當然和理直氣壯地說:
「老呂,你放心,我當然要活。我要活不是單單為了我活,為了活我才出賣朋友。我對老曹也早就看不上了。對老曹看不上的還不僅是我自己,那是整體的故鄉人哪。你該對他怎麼著,就對他怎麼著吧。不管對他怎麼著,是殺是剮,是蒸是煮,都礙不著我們的蛋疼。他在我們面前還不夠嗎?我們不知道在歷史上還有這樣一個機會──這次可師出有名,殺他孫子有個藉口了。這樣看來,你在歷史上因為同性關係被殺固然是個壞事,但從今天的意義上看,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呢。你體現了人民的意志。你替人民受了這麼多年的苦,現在你一復出,往那裡一站,竟是一個響噹噹的民族英雄的形象呢。這次我算是知道你了,你也是臥薪嚐膽呢。你也是大志不滅呢。你也是一個社會的威脅呢。你也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呢。話說到這裡,你也頗讓人嫉妒呢。眼看你的孫子徒孫一到,這天下不就成了你們的了嗎?老曹這種人是註定要滅掉了。滅一批,殺一批,留下一批,留下的這批,不也成了你們的臣民了嗎?你苦日子就要熬出頭了。就好象一個寡婦現在終於熬出名堂一樣。不是我見大勢已去才這麼恭維你,查遍中外歷史,苦苦熬著的寡婦有千千萬,能像你這麼熬出頭的,也是寥寥無幾呢。什麼叫運籌帷幄呢?其她的寡婦,也就是在那裡東施效顰,跟著人盲目地湊趣罷了。她們的寡算是白熬了。以為凡是修煉的,都能成正果,那還要我們老呂幹什麼?你說呢老呂?」
我說的這番話,倒是打在了老呂心上。他一改正襟危坐的樣子,開始在那裡搔著頭傻笑。想一下,天下在握;再想一下,生殺予奪可以隨心所欲;剛才還有地獄裡生受,現在一下連天堂和地獄都管著了;對眾人是殺是放,一下子還不好把握呢,一下子還不習慣呢。將來的內閣班子怎麼組,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同性關係怎麼安排,非同性關係怎麼安排,世界上頭緒恁多,一下子恐怕還照顧不過來呢。這時他將眼光盯到了我身上。過去我在領導身邊多年,對領導的這種眼光,我是太熟悉和太敏感了。他表面是在看我,其實是在思考重大的歷史問題和選擇歷史的突破口呢。這時他嘴唇囁嚅著說了聲「老曹」,我就知道老曹肯定要人頭落地了。歷史要從這裡切入和重新開始了。老曹趕到風頭上了。他的頭要為我們的新時代祭旗了──老呂要私仇公報了。我能說的僅僅是:老曹,再見了。老曹聽到這個訊息,果然有些傻眼。他沒想到早已被歷史遺忘的往事,現在又如夢如幻地來到了眼前。寡婦的針線籮筐裡,原以為只有又臭又長的裹腳,誰知道在裹腳的下邊,還藏著歷史的殺人刀。了不得哩。以為一千多年前的一泡屎早順著馬桶被衝進了下水道,誰知道現在又反湧上來了。還發出一股惡臭呢。歷史的殭屍,現在竟又復活了。過去一刀殺了他,現在摸摸腔子,竟讓他又殺到自己頭上了。還得先向他請教一下經驗哩。遇風戴上帽子;遇天陰貼上傷溼止痛膏。我的媽,碗大的疤哩。過去我怎麼那麼下得去手?老曹邊哭邊唸叨,抱頭鼠竄而去。從此躲在天井裡,等著即將到來的同性關係大軍來清算他的罪行。他也是活一天是一天了。他也是好死不如賴活著了。他甚至還買了兩條「駱駝」牌香菸,託白螞蟻轉交給我爹──他再也不看不起白螞蟻和我爹了,──讓我爹再託我──知道我與老呂走得比較近,看能不能從中間通融周旋,讓老呂放他一馬。但我爹把這煙全留下了;到我手中的,就是他老人家已經發黴的一盒「大嬰孩」。雖然這時我已經與老呂走動得非常親密,開始重操舊業,給他老人家捏腳,但我對老曹還是見死不救。老呂被我捏著腳,到底是窮苦人出身,一開始還有些不習慣哩。腳趾頭在那裡僵僵地擺著,既不知道與我的手指配合,又不知道怎麼去感覺我指法的快感,一下子讓我下看他許多。老呂也有些不好意思,自我解嘲地說:
「真不知道過去的貴族,捏個腳指頭有什麼意思?」
按說現在正是給人說情的好機會。老呂由於不懂捏腳,現在正處在氣焰的低潮,我正好可以借這個低潮,來移花接木說些其它事情。但我沒這麼做。一方面我想不通老曹已經到了這樣無可救藥的地步,我為什麼還要救他;歷史上他怎麼對待我的?不都是趁人之危和落井下石?同時我也不滿意夾在中間說情的我爹。你商量也不商量,就擅自將兩條「駱駝」換成一盒「大嬰孩」了?老曹找他說情,再一次證明他已經絕望到有病亂投醫的地步了。還不知道我爹是個什麼東西嗎?我如果救了老曹,不也同時給我爹面子了嗎?他下次對我,還不知怎麼樣呢。我不能慣他這個毛病。不說對老曹,就是單衝著我爹,我也不能去說這個情。我只是吸著「大嬰孩」,安心地捏我的腳罷了。雖說老呂這時因不懂配合捏腳在那裡尷尬,需要我也做出有求於他的事情他巴不得給我辦了藉此求得心理平衡,這樣我們雙方都合適,幾方面也皆大歡喜,但我就是忍著心沒有這麼做。我大權在握的時候,也這麼孫子一把;不給世人留任何機會;寧肯我負天下人,不能讓天下人負我。這樣,老呂悲哀地嘆了一口氣,老曹悲哀地嘆了一口氣,俺爹悲哀地嘆了一口氣,我也悲哀地嘆了一口氣。
這時,我和馮·大美眼的專機,已經到了故鄉的打麥場的上空。大軍就要到了,故鄉該重新安排秩序了。舊世界的喪鐘已經敲響了。兔死狐悲的聲音,已經在原野上悲悲切切地響起了。曹成袁哨們已經抱頭鼠竄了。人民已經開始夾道歡迎了。飛機越來越低了。地上的生靈,已經像螞蟻一樣可以望見了。直升機螺旋漿攪起的風流,將人們的頭髮吹得橫飛,將打麥場上的麥秸,吸撒得滿天。我看了看下邊狼狽的人群,響應著俺孬妗馮·大美眼說:
「故鄉真的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