屁股底下一座樓
喝起酒三斤五斤不醉
搞起女人三個五個不累
…………
他這麼唱來唱去,唱得全縣人民哭笑不得。也使縣上的領導很為難。抓他進監獄他唱個小曲不夠條件,讓他在外邊他四處亂竄。最後大家只好把他當成一條家裡養的雜毛狗,現在老了,看它一輩子看門護院的辛苦,我們不好殺它就是了。但這條老狗,反過來又把這當成了倚老賣老的資本,把我們當成了軟弱可欺,繼續在那裡編他的蓮花落。這蓮花落積得多了,久而久之,又開始把自己打扮成一個詩人,還要自費出兩本詩集。他的這一舉動,倒是氣壞了歐洲教授劉全玉。對他內容的反動和低階趣味,劉全玉和故鄉人民一樣不屑一顧,只是在這形式上,未免和劉全玉在歐洲課堂上講的《最後的離別》有似曾相識之處,這讓劉教授受不了。劉教授氣憤地說:詩歌的名聲,就是讓這些人給糟踏了。他那能叫詩嗎?他寫的那些東西,能和我的《最後的離別》相提並論嗎?但令人可氣的是,在人們的眼光裡,他和我一樣,反正都是個詩人;豈不知詩人和詩人之間,差別大著呢;詩和詩之間,差別也大著呢。就像球星和球員、明星和戲子、偉大作家和一般作者之間是有區別的一樣。他寫的那些破爛玩意,也就是用來一時解氣,不會有任何流傳價值;他頂多算個民間俚語和流言蜚語的收集者,我怎麼能和這種人共同聚集在一杆詩歌的大旗下呢?羞煞我和我的先人。我明確地說:在這個世界上有我無他,有他無我,要他要我,要順口溜還是要《最後的離別》,你們自己選擇吧!說到這裡,劉教授用柺棍搗著地,從白鏡片後鼓著金魚眼睛,嚴肅地看著我們。弄得我們也有些驚惶失措。縣官韓是我們的鄉親不錯,但我們現在的縣官都管他不住,我們能奈他何?老劉,就算了,咱們這個故鄉,你發小時候,沒有發跡的時候,不也在這裡呆過?什麼情況你知道;一條發了失心瘋的雜毛老狗──老人,無聊編些蓮花落,雖然違反了你們詩歌界的規矩,但我們也就是順便聽上兩耳朵,怎麼能和您的《最後的離別》相提並論呢?你倒是原諒他也罷。我們呢,今後也勸一勸他,不讓他再繼續創作和收集就是了;以前收集和創作的,也少唱少念就是了。這樣好說歹說,才把劉教授給勸了回去。但縣官韓並不以我們背後給他做了這麼多工作才沒有使他遭殃為念,依然我行我素,繼續在創作和朗誦他的詩歌。渾身在集市上滾得越來越髒。最後把自己裝扮成一副文人無德和魏晉的名士風度。吃一個麵包,弄得渾身是渣;吃一頓飯,弄得衣裳前襟上湯湯水水的一片油汙。吃過喝過,仍在那裡編曲兒。這下我們就沒辦法了。他陷在他毫無希望的詩歌創造中不能自拔。這時我們認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如果他只是作為一個老人墮落,我們可以不管不問;現在他由一個墮落老人,又墮落成了一個無聊文人,就該引起我們的注意了。老人墮落只是墮落個人,詩歌墮落可要影響一代人;雖然我們的祖先也有這種先例,混不成貴族,就墮落成了無聊文人,有的還墮落得特別好,特別傷心,由此寫出了千古絕唱的名句,同是天涯淪落人,相見何必曾相識?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但縣官韓不是這種情況,他從貴族的隊伍中墮落出來,不但墮落了人品,蓮花落寫的和收集的也不怎麼樣──俺姥爺劉全玉教授都說不好,難道還不應該定論嗎?他能給我們孩子留下什麼?於是我們準備給他來一個整體和理性評價,貼上一個固定的標籤。今後我們看他,就不再從他這個人出發,而可以省心地從一個固定的概念出發,蓋棺論定和一棒子打死,頂多在評價世界上另一個敗類時,拿他做一個譬喻罷了──從此他成了一個乾巴巴的概念和比喻,對於他活生生的人生來說。也是一種折磨呢。他今後努力不努力都是白搭。他以變化開始,最後以我們給他一個不變化的概念和評價為終,最後把他從我們的生活中剔除。現時的官員聽到這個建議也很興奮,說:這樣處理好,也是給社會除了一害呢。接著提出要求,評價和定論的時候,能不能簡明扼要,用一兩個字,最多不要超過三個字,不浪費那麼多口舌──像他的蓮花落一樣,就把他蓋棺論定,一棒打死──琅琅上口,才好普及;同時也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看到我們的工作得到了領導的重視,我們心情一時激動,就大包大攪地給應承下來。但真到總結和評價縣官韓時,又讓我們犯了愁。他這個人也不太好總結呢。他這個人看起來簡單,其實翻翻他的花花腸子,他的歷史也挺複雜呢。有了評價大家省心,但在評價的過程中,我們也頗費思量呢。「休辭辛苦。」歐洲教授劉全玉聽說這件事,也從歐洲打來電報鼓勵和要求我們。但我們評來評去,沒有結果。不是低了,就是高了;不是深了,就是淺了;不是左了,就是右了;再不就是一切倒是全面了,但又面面俱到,超過了三個字,不符領導要求也不利於沒文化的村民爛記於心;也有提煉出三個字的,但往往不是太雅,就是太下作,和關係扯到了一起──我們這些村民無所謂,但歐洲教授會怎麼想呢?像女地包天那樣的窈窕淑女,見面能不能叫出口呢?別人可以不考慮,但教授和淑女還是要考慮的,不然歷史和故鄉會發展到何處呢?最後絞盡腦汁,還是一無所獲,大家只好精廢力盡異口同聲地說:「既然找不到合適的,那就先『掛起來』吧。」這時大家又英雄所見略同地發現,這個無意之中的「掛起來」,用到縣官韓身上,不是挺合適挺殘酷和挺有排除感的嘛?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大家在糞堆旁的會議室裡,都撫掌而笑,心情頓時輕鬆下來,準備向縣上和歐洲報喜。但這時會議室前蹦過一隻蛤蟆,又使事情起了變化。這隻蛤蟆在大清朝和縣官韓在縣衙一起共過事,現在正好蹦過這裡,聽到眾人的議論,落井下石地出了一個餿主意,說「掛起來」好是好,但畢竟有些主觀色彩,這個主觀不是縣官韓,倒是參加會議的人了;還是不妥。大家剛剛松下的心,又被提了起來。大家想想,小哈蟆說得也有道理。正因為有道理,大家又把自己不能起出貼切名字的憤怒,轉臉傾到小蛤蟆頭上。你好象比我們聰明許多嘛。你是真聰明,還是假聰明呢?你是大聰明,還是小聰明?你看我們起的不妥,你起一個讓我們看看。而且應該給他限制時間,就像老曹家的孩子自相殘殺一樣,從現在起,你走七步,把這個名字給起出來。如果能起出來,我們就佩服你;如果起不出來,可別怪我們不客氣;我們踩破你一隻蛤蟆,就像捻死一隻螞蟻那麼容易。以為揭破我們的愚蠢是那麼簡單的?你陷入我們的圈套了呢孩子。可憐這隻小蛤蟆,蹦了幾步,也是性命攸關,也是急中生智,他竟想出一個生動貼切的名字;他說,你們過去給縣官韓起的名字所以不妥,皆是因為你們都太認真了,自作聰明的不是我,而是你們大家;你們一定要起出一個代表你們水平的名字,你們又把自己的水平想象得特別形而上,總是從哲學意義出發,就忽視了在生活中的感覺了。凡是從哲學意義上出發的藝術家,總以為自己對世界認識和把握得了如指掌,豈不知所謂認識和把握,在這個世界上是根本不存在的;世界的發展,總是出人意料和讓我們始料不及。所以你們寫出來的作品和起出的名字,都是概念化和掛起來的。世界上有永遠不過時的概念嗎?但我不是這樣,我對待生活和藝術,從來不自作聰明,從來不從概念出發,我總是相信我的感覺;生活之樹長青,感覺永遠不會落後;我這樣做看似沒有自己的思想,其實這種沒思想就是最大的思想。我覺得給一個退休的老人──老狗起一個外號,起就是了,還用什麼思考和思索嗎?不就是老韓嗎?老韓那個樣子不是從思想到外表一身髒嘛,這很簡單,我們就叫他「髒人韓」好了;現成的名字在這裡放著,為什麼不用?他已經不是縣官了,再叫「縣官韓」確實有些不妥。說到這裡,正好到了第七步。聽了他的話,我們都似醍醐灌頂,一下見到了陽光。覺得這名字起得果然妥切。初看過於通俗和大眾,但仔細琢磨,這外號用在縣官韓身上,想起他目前的形象,又有一種特別的意義呢。這幾個字用到別人身上,也就是一個普通的形容;但用到縣官韓身上,就使這幾個字的文本意義擴充到了最大限度。它使自己和承受的對方,都發出驚喜的呼叫。我們在起名字的時候,果然犯了一隻蛤蟆所說的錯誤了。我們並不是沒有這種水平,而是在運作上,有了思路上的偏差。正因為這一點,我們心裡又特別不平衡。我們不能就這麼順順當當地把小蛤蟆起的這個名字給通過了,我們不能驚喜。這讓領導和教授知道了會怎麼想?於是面對小蛤蟆精心思考的結果,我們既不說話,也不表態;既不露出憤怒,也不露出驚喜。這樣萬眾沉默的場面,別說放在一隻蛤蟆身上,就是放到任何一個人的身上,都要發毛。果然,小蛤蟆心裡開始打鼓,開始懷疑自己的正確性了。我說的也不妥嗎?我說的也出了偏差嗎?到了七步了嗎?你們準備怎麼處置我?果真要一個大皮靴踏破搓碎我嗎?接著一個龐大的氣身子(原來是一隻氣蛤蟆),現在縮小成一個像七星瓢蟲那樣的小身子,接著又變成了一隻水中的小蝌蚪在那裡向我們搖尾乞憐。人在危險的時候,都願意回到子宮中去呀,都願意擺出幼小時候的姿態呀。看到他這樣,我們心裡才得到一些滿足和平衡,這才承認了他對縣官韓的說法,撤銷了我們的「掛起來」,換成了「髒人韓」。但在我們上報的檔案中,並沒說「髒人韓」是小蛤蟆的發明,而說成是我們集體智慧的結晶。小蛤蟆看到自己已經有了生存的希望,在眾人眼前活下來已是命大,早已忘記自己的人權、自由、發明和創造了。我們不追究他,他也就不敢追究我們了。縣領導對這名字倒很讚賞,說「髒人韓」好,一下子就從身份上和我們區分開了。歐洲教授對這名字卻大不以為然,說什麼「髒人韓」,乾脆叫「睜眼瞎」算了,有這名字箍著,今後就難以寫詩了。但教授鞭長莫及,縣裡既然定下來了,縣官韓也就成為「髒人韓」了。大家已經叫開了。髒人韓對這次同性關係者回故鄉的運動,持極力反對的態度。他老人家也是長期不當政,檔案看不到,資訊不靈和不通,對世界的發展和新生事物的產生,都處於茫然和潛意識中的牴觸狀態,一聽說一幫搞關係的人要回到故鄉,他就以為是回來了一批妓女和妓男,他一身髒地在集上說:這不是給已經貪汙腐化的官僚,又提供一個犯罪的土壤嗎?接著又要編曲,唬得眾人一鬨而散。老人家現在坐在會議桌前,還搖著頭長吁短嘆。為了發洩自己的憤怒,開始一把一把往下摘自己的粘鼻涕,接著毫不猶豫地抹在了久違的公家的會議桌腿上。
小蛤蟆蛤蟆。村民。據他說,他家祖上曾當過鐵匠。1958年大煉鋼鐵的時候,他用煉鐵的技術,指揮過故鄉的人民在原野上煉鋼,最後煉成了1008個廢鐵爐。平日在村裡,愛充人物頭,愛張羅,但往往酒席張羅好,坐席的名單裡並沒有他。眾人杯盤狼藉的時候,見他一個人遠遠地躲在牆角探頭。給縣官韓改名字的時候,他也出頭露面過,名字也起了,最後落得七步之中差點丟了性命。面對著偌大的世界,他常常感嘆:人和蛤蟆最可悲的地方,就是懷才不遇了;滿腹經綸,找不到一個買主;張羅半天,沒人分你一杯羹;你們是不識廬山真面目,我又真人不露相,我們哪裡有過什麼交叉呢?山僧獨在山中老,唯有寒松見少年……說著說著,往往英雄淚沾襟。小蛤蟆人生最輝煌的時候,是在大清王朝,他給大王小麻子當衛兵。那時紅眉綠眼弟兄們個個青春意氣、指點江山。大家一彪軍馬回到了故鄉,就好象現在同性關係者回故鄉,小蛤蟆三天換一頭羊。而且不是山羊,不是老羊,都是嫩嫩的小羊羔。正是從這一點出發,在這次同性關係者回故鄉的爭論中,他對俺舅爺郭老三有些意見,於是也來參加會張羅。過去他張羅的是現實,現在他來張羅歷史。郭老三說他是生靈關係的先驅,就徹底傷害了小蛤蟆的感情。就是對郭老三這段歷史的真偽不予追究,但我們在時間上還是有先後的。在你民國初年搞生靈關係之前,我在大清王朝,就夜夜摟著小羊睡覺了。焉知你在民國搞的這個生靈關係,不是受我思想的啟發和拾我的智慧的牙慧呢。也許郭老三會說,雖然我和小蛤蟆在時間上有先後,但我在民國俺家的牛棚裡和老牛和睦相處的時候,並不知道你小蛤蟆是誰,並沒有受你的啟發而是無師自通;兩個互不相關的實驗者,得到了相同的結果,能說是盜竊他的版權受了他的恩惠嗎?何況我關係的是小牛,你關係的是小羊,我們相互不搭界。──承認時間的差異,接著再與我狡辯,跟我含混,郭老三,你用的就是這種策略對吧?我這次來參加研討會,就是要把這個含混給搞清楚。牛和羊到底有沒有區別?是誰開創了人類歷史的先河?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這次現實的盛筵上有沒有我的座位?一切的歷史源頭,都要給我搞清楚。但我又是一個和平主義者,這是我和會場上一些大吵大鬧人的區別。我的要求並不高,我的所思所想並不過分,只要你們承認我是郭老三的先驅,我就馬上偃旗息鼓,也承認他是同性關係者們的先驅。這樣我就不用費勁了。有了他,就跑不了我──他是這幫孩子們的先驅,我又是他的先驅,自然而然,我不也就是這幫孩子們的先驅了嗎?他想計算我,我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不用再去給人們和社會張羅什麼了,等他們把酒席張羅好,我去坐主位就是了;過去我張羅半天,最後吃酒的時候沒有我;但那都是些小事,這次我在大事上做個漂亮的讓你們看一看。就像小劉兒家的祖上,過去當村長的時候,誰家請客,都得給他擺上兩個臭雞蛋。我就是吃這臭雞蛋的人。我就準備守株待兔。我就準備鷸蚌相爭,漁人得利。但最後事實證明,這次小蛤蟆又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臭雞蛋沒有吃著,酒席上沒有他,落得個失望和尷尬的下場;本來他在歷史上的證據最明顯,不管比起曹成或是呂伯奢,比起郭老三或是女兔唇,他都應該成為同性關係者和生靈關係的鼻祖,但僅僅因為他是一個和平主義者,別人在那裡大吵大鬧,他在那裡做七步詩;人善有人欺,馬善有人騎;一個蹦來蹦去的蛤蟆,並沒有引起人們足夠的重視;也因為他在歷史上給我們留下的印象──他那個操性,怎麼能和鼻祖聯絡在一起呢?他在宴會面前,頂多算一個服務生,怎麼能和我們平起平坐?於是豬蛋快刀斬亂麻,等一切張羅好,再一次將他從歷史的盛宴前給趕走了。郭老三之流倒是從中漁利,坐在酒席前大吃大喝,得了不少歷史的便宜。小蛤蟆又變成了一隻蝌蚪,在水中向隅而泣。後來希望倒是來到過小蛤蟆面前一回:在大團圓結束的時候,在世界上吊日來臨的時候,大家都在忙著上吊;上吊之前,大家都在保衛自己神聖的根本,都在做鋼鐵褲衩子;小蛤蟆以前煉過鋼,倒在這方面異軍突起,門前車馬擁擠,一時成了故鄉的明星,也賺了不少外匯。為打這鋼鐵褲衩子,許多人還得夾塞和開小蛤蟆的後門。可惜的是他接著也要上吊,有這些外匯和名聲,又有什麼用呢?倒頭來還是一個尷尬。死時倒是惦念的比別人多,比別人痛苦。當他把繩套套在自己脖子上時,像伏爾加河畔的馬車伕一樣憂傷。他嘴裡憂傷地唱道:「為什麼我在世界上,忙來忙去總是一場空?……」這時大家倒覺得他有些可愛。他是世界上吊日時,顯得最可愛的一個。
瞎鹿村民。當今世界的影帝。曾是沈姓小寡婦的丈夫。在丈夫任上,曾為自己是不是戴著綠帽子苦惱。為了情緒的發洩,他把一切才能都用到了拉二胡上。世界上往往有這種情況,在一種事情上遇到挫折,就在另一樁事情上特別富於爆發力。一般的大音樂家,都是聾子或瞎子;一般的大貴族,都是白痴或瘋子;一般寫關係寫得比較好的作家,都是生活中的關係壓抑者。瞎鹿既是關係壓抑者,以前又是瞎子,所以他成了當今的影帝。許多影評家多年來一個重要的用於養家餬口的探討話題就是:像瞎鹿這樣的巨星,幾百年才能產生一個,他為什麼就產生在我們這個時代呢?怎麼就便宜了我們呢?和偉人生活在一個時代,就是我們的緣,我們就對生活特別有信心和不感到孤獨。接著就大處著眼,開始社會的經濟的人類和類人的論述。分了好幾個小標題。當我看到這些文章後,不禁啞然失笑。還是和瞎鹿叔叔不熟的緣故呀──對事情不熟的時候,就容易大處著眼。瞎鹿也說,他們在寫文章時,弄得似乎和我很熟的樣子,有時連姓都沒有了,就是一個「鹿」字就完了──你說小劉兒,「鹿」是他們叫的嗎?誰見過這些孫子呢!現在也拿我騙吃騙喝了!接著就有些矯情的長吁短嘆:真是人怕出名豬怕壯呀,我感到有點累。我趕緊唯唯,說:叔,都是為了活著,咱們不與他們一般見識也罷,還是您的身子要緊。──這些理論家就是忘了從小處入手。其實他們只要到瞎鹿混亂的臥室看一下他日常的褲頭,就一切全明白了。當然,瞎鹿平常很難接觸呢;你見不著瞎鹿,哪裡見得著他的褲頭呢?如果我不是他的鄉親,有些往日的情分在;如果我不是一個文學大腕,奠定了見他的基礎,就是我,恐怕見他也難呢。影帝的名聲,就像總統一樣,到哪裡都引起一片歡呼,他還需要特別召見誰嗎?我一開始見到影帝,也有些膽顫心驚呢。畢竟不是大清王朝和朱元璋時代的遷徙路上了。把舊日的情感移用到今天的人,那才是一個傻冒呢。影帝所以還能接受我,肯花時間和我在一起說長論短,就是看中了我這一點──從來不說往事和事情的起因。他有時常常感嘆:「如果世界上到處都是小劉兒這樣的人,該多好哇。」這是影帝對我的評價。看他這麼說,不管他是否出於真心,我在下一次出版我個人專集的時候,就把影帝這句話,印到了書的封底上。沒想到還真起了作用。一下子多銷了25萬冊。我見了影帝,怎麼能不拿他當恩人待呢?更別說當年馮·大美眼到中國來開模特會時,他在亞洲大飯店把門,看我沒票,開後門將我放了進去。雖然有時我們在一起也鬧些小的彆扭,但誰家的馬勺不碰鍋沿呢?這是我們名人之間的事情,用得著你們常人來攙乎嗎?我們之間沒有什麼空子可鑽。當然了,影帝也是人,也有常人身上所有的一切弱點。瞎鹿在日常生活中當過王八,所以他在一切女人面前都產生著畏懼。他再不敢接受女人的愛了。他使多少家鄉的和外面世界的女人失望啊。他欲是想接觸這些女人,他的心就離這些女人越遠。他見了女人就叫「阿姨」,他見了女人就淚流滿面。他一到晚上,就只能和蝙幅和老鼠呆在一起;他關係的解決只能靠他自己。當然,任何事物都有它的兩面性,也正是由於這一點,他在銀幕上,就塑造了形形色色的情種形象。我們以為瞎鹿的生活就這樣下去了。沒想到他自從邂逅俺孬妗之後,心中的大火竟一下給點燃起來。長期壓抑的心靈,一下子爆發也了不得;長期乾燥的老房子,一下子著火也沒個救。後來聽說俺孬妗是同性關係者,他痛心疾首的程度,不亞於對世界的絕望。他從另一個角度,又開始理解自己對孬妗馮·大美眼的追求。他說,如果馮不是同性關係者,我追上追不上她,傷心只是我自己;現在我追上她,就不但是為了我,也是為了她自己呢。愛情的最高境界是什麼?就是忘我,就是為了對方──她的一點一滴和一顰一笑。為什麼馮搞同性關係呢?就是對異性關係失望和失去信心唄。老孬在這上頭是有責任的,好好的一個姑娘,他把人家逼得搞同性關係。世界上所有的男人,在這上頭都是有責任的;一個世界級的模特和大藝術家,我們就看著她從我們的懷抱給滑脫出來嗎?挽救這個危機於千鈞一髮之時的任務,現在由誰來承當呢?不論是從資歷,還是從水平,那就只能責無旁貸地是我了。我電影可以不演,我影帝可以不當,我可以丟下這個既成的世界,也要追隨孬妗和這個同性關係者隊伍,一起回到咱們的故鄉。我一定要像在銀幕上一樣,在生活中也做出一個奇蹟,把馮從同性關係者的懷抱中再奪回來。這時馮和我在一起,就不再是和我一個男的在一起了,而是和我們所有的男人在一起。從這個意義上來理解我的行動。我的勝利,就是全體男人的勝利。說到這裡,瞎鹿又有些悲壯和入戲的味道。現在坐在故鄉牛屋的會議桌前,影星帽已經摘掉了,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但使人感到可悲的是,據我所知,他的這點意思,直到現在,俺孬妗馮·大美眼還不知道呢。也許她看過瞎鹿的片子,但還不知道他對她在心裡的追求和為她做出了這麼大的犧牲。但正因為這一點,瞎鹿就顯得更加悲壯了。
孬舅現在在座的是魂靈,人並沒有到場。俺舅當著秘書長,日理萬機,這種鄉村小會,世界上每天要開千千萬,他都有時間去參加嗎?給故鄉題個詞可以,故鄉的會,就不一定要參加了。大人物從來不開小會或只開小會,這種魚龍混雜的大雜會,派個秘書來就行了;秘書不來,派個耳目就行了。誰是秘書長的耳目呢?我們不知道耳目是誰,但我們知道耳目就在我們中間。我們沒有給孬舅留座位,但我們知道孬舅就分明坐在這裡;他的氣息和鼻息,瀰漫在會議室之中;他的一顰一笑,牽動著我們的心。他用眼睛的餘光和嘴角的牽動,控制著這次會議的開法,及它的發展、走向和最終結果。他沒有在這裡,比在這裡還讓我們擔心、懸心和不放心。他在這裡,我們看他情緒好的時候,還可以跟他開一個玩笑,藉此調節一下緊張的氣氛;現在他不在,連玩笑也不能開,我們就只能在他魂靈的壓迫下發言、表決和做出決定和決議了。誰知我們所做的一切,符不符合他老人家的心願呢?他老人家如果是一般人,我們不怵他,也不允許他這樣以靈魂身份來參加我們的會議,但他是秘書長,是我們的當代英雄,世界各地都允許他這麼做,動不動就派秘書長特使,最後能在我們故鄉,給他老人家留下空白和難堪嗎?何況他老人家這次和往常不一樣,往常都是給別人辦事,事情辦成辦不成,只是一個過程,和老人家本身沒有太大的關係;波黑和波不黑的戰爭調停不了,秘書長俺舅還能去打仗嗎?你他媽愛打不打。我話說到了就算盡了責任。但這次不同,這次會議開好開壞,直接牽涉到秘書長的利益呢。他是同性關係者回故鄉工程的受害者呢。俺妗這麼一趕時髦,使俺舅沒了老婆呢;使俺舅戴了綠帽子、紅帽子和黃帽子呢。俺舅在故鄉人面前沒面子呢。俺舅是懷著仇恨,大筆一揮,同意同性關係者回故鄉的。俺舅在這工程裡面,藏著巨大的希望和歹毒呢。這次會議和整個工程,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呢。俺舅的靈魂坐在這裡,也是如坐針氈呢。我們失敗了,就是一個人或一件事的失敗,他失敗了,就會使整個人類受到挫折;下屆的秘書長,說不定就當不成呢。誰願意讓一個老婆都保不住的人,來替我們保護世界和世界上的我們大家呢。得從這個高度來看問題。我都替俺舅的現在和將來捏著一把汗。從這一點出發,我們對呆在我們中間的孬舅的靈魂,又有些同情了。將心比心,高處不勝寒呢。他畢竟是我們故鄉出去的優秀兒女。現在兒女遭到了困難,我們故鄉再不心疼他,哪裡還有人心疼他呢?任何政治家的競選,不都是把故鄉當作他的起點和基地嗎?我們的故鄉,決不能比別的故鄉差;我們這裡畢竟出過許多英雄人物,如曹成、袁哨、沈姓小寡婦、孬舅、豬蛋、小蛤蟆、小麻子、小劉兒……就不一一列舉了。我們不能愧對這些歷史。雖然我們不能把歷史當作包袱,但包袱裡面總有些內容吧。我們總不失為一個素質優良的故鄉吧。什麼是我們的態度,這就是我們的態度。連我們故鄉最不懂事的白螞蟻,在這種氣氛下,都變得懂事和不張揚許多。見到孬舅的靈魂進來,他都看到了孬舅表面無所謂其實內心很緊張的心態,都對孬舅產生了一絲同情。當時他正在抽水菸袋,忙停止自己的抽,將菸袋遞到孬舅面前:「老孬,看你一頭汗,肯定不是緊張的而是工作累的──都是為了故鄉和我們大夥。會議馬上就要開始了,先抽袋煙定定神。」老孬呢,這時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蹲在牆角「咕嚕」「咕嚕」抽了一陣,頭上的汗漸漸落了下來。接著開始用目光掃視我們。他一掃視我們,我們這時才感覺到,雖然這是我們的故鄉,但我們的地位,原來也不平等呢。他是秘書長呢,他高高在上呢,他的目光,是那種大人物和領導人目光。在他的目光下,我們馬上變得猥瑣,現出了原形。這時我們又起了憤怒,你現在有了困難,想起了我們故鄉;沒有困難的時候,你享榮華富貴的時候,我們哪裡見得著你的影兒呢?我們跟他,原來不是一個階級;我們同情他,才是妓女同情老嫖客,純粹一個傻冒呢。這時我們又有些埋怨白螞蟻,你在那裡吸你的水菸袋自得其樂,為什麼還要送給他?這不是自輕自賤嗎?不但給你丟了臉,也給故鄉丟了臉──顯得我們的故鄉,特別不自尊和不自重似的。想到這裡,我們對孬舅的靈魂又有些冷淡。在這種溫暖和冷淡氣氛的交替變化下,孬舅的靈魂又變得不安了。就像在驟然變化的天氣下面人容易感冒一樣,人一感冒就變得焦燥一樣;孬舅這時也變得焦燥了。他對這次行動的勝敗,也一下變得沒有信心和沒有把握了。這時看我們和會場的目光,又變得混亂和不安,甚至有些渴求了。我們接受上次教訓,這次倒都沉穩不動。故鄉真是一塊盤石呀。孬舅的靈魂這麼感嘆道。接著在鞋底上,磕了磕手中的菸袋。
小麻子和孬舅一樣,也是派靈魂參加,過去的村民,歷史上人類的叛徒,現在的大資產階級和上流社會的擁有者。造過反,被人殺過頭,幾百年後,搖身一變,又是一個英雄。我生為人上人,怎麼能做渾渾噩噩的社會渣滓呢?生當做人傑,死也為鬼雄。當然,人上人、貴族,都不是別人恩賜給你的,都是自己通過奮鬥掙扎上去的。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幻想天上掉下一個餡餅,那是空想社會主義。偉人和凡人的區別,就在這裡。什麼貴族,什麼文雅,什麼溫良恭儉讓,歷史上從來就沒有存在過,歷史就是英雄的歷史。如果你是一個英雄,三千寵愛在一身,大家都覺得好,羨慕;如果你是一個小流氓,街頭強xx一個婦女,判你個十年八年的。如果說我對社會有什麼透徹的理解沒有,對人類的歷史發展有什麼研究沒有,如果說我奮鬥到現在,這一切是盲目的呢還是有什麼理論指導,我的回答就是這個。守株待兔,瞎貓撞個死耗子的事情,在人類歷史的發展上,已經是不存在了。敵我對陣,雙方打仗,一切都在我,並不在對方呢。我說打就打,我說不打,你再挑釁也沒有用呢。我從來沒有悲觀過。我覺得人類歷史的發展,到處是一片光明;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發現。所謂悲觀──除了給別人留下笑料,留下相互安慰的籍口,小麻子都被殺了頭,我們還活著,讓別人更加心安理得地苟且偷生,別的就沒有剩餘了。所以我死的時候,也昂著頭,不給你們留任何籍口。活著就是活著,活著還是死去,不是我思考的問題。不行滅了你,不行辦了你,沒事和姐姐們在一起調笑調笑,不比什麼強?我對世界是樂觀的,小麻子說這些話的時候,揮著手勢,正走在麗麗瑪蓮的白地毯上,渾身一絲不掛。現在他來參加同性關係者回故鄉的理論研討會,雖然和孬舅一樣,都是派靈魂來參加,但兩人的神情和情緒大不一樣。小麻子一點也不緊張,將身子仰倒在椅子上,將腿搭在會議桌上,仰天抽著馬包肉,裡面還夾著白麵。吐一個菸圈,又吐一個菸圈,靈魂在屋子裡亂飛,像個快樂的少年。當然,孬舅緊張有緊張的道理,他身在其中;小麻子除了身不在其中之外,他的觀點也很明確,他就是把同性關係者回故鄉的運動,當做一個工程──話挑明瞭,也就是販賣幾個野人。除了在回扣方面他準備與人爭執之外,別的方面不準備與人發生任何不愉快。理論方面的研討你們儘可以敝開說,價格方面,就是我跟老孬和豬蛋之間的事了。你們以為你們的會議和藝術創作很重要嗎?你們只注意了事物的表面,沒注意事物的背後;你們的一切高尚和光明正大,都建立在背後我們的齷齪的討價還價上;世界上的一切事情,概莫能外──這就是世界的底蘊。什麼馮·大美眼,什麼巴爾·巴巴,什麼劉老孬,瞎鹿,在我眼裡也就是一群豬玀。我是用望遠鏡和取景器看你們的。我是不會在你們的會議上指手劃腳的。我要的是行動。除了行動,我不相信任何東西。我不相信天上會掉下餡餅。就好象對姐姐們一樣,小麻子這裡不相信眼淚。我討厭過程的前奏和鋪墊。我們日常的愚蠢就在於,把本來簡單的事情給搞複雜了。把本來很清純的姑娘給搞庸俗和婆婆媽媽了。把可愛的少年給變得討人厭了。把貓呀狗呀都弄得變性了。把異性關係者們都變得同性關係了。於是就有了同性關係者回故鄉了。當然這一切都跟我沒有太大的關係,除了它的商業價值之外。從這一點出發,也許這複雜和變化還是好事呢。所以我的心靈特別輕鬆,我的靈魂在這房裡任意飛翔。任你們會怎麼開。──因為不管怎麼開,最終都逃不出我的手心;管你娘嫁給誰,我都跟著喝喜酒。──小麻子的魂靈,來參加這次會議時,採取的就是這種大流氓大資產階級對世界不管不顧的毫不負責任的態度。他進門在簽到薄上籤到時,就有些聰明和放任過度,故意把自己的名字寫得龍飛鳳舞、湯湯水水和前後顛倒,把個小麻子寫成了「麻小子」,而且又故意在那裡念來念去。我們就覺得這戲有些過了。這實質上是對我們大家進行有意的調侃和挑釁。但大家鑑於這次會議的召開,召開會議的所有費用,場地費、汽水錢、中午的免費午餐,都是這位大資產階級贊助提供的,所以我們也是敢氣不敢言。倒是反給他陪了一些笑聲。這就使這次會議的氣氛和味道,有些像放得過久的燒雞一樣,開始變質和發粘了。但一分錢難倒英雄漢,就是這樣的燒雞,我們還是上火蒸了蒸,多加一些辣子,炒巴炒巴吃了。還有專門為這臭燒雞而來的呢,譬如我爹。人家是大資產階級,我們是渾渾噩噩的貧民,我們能奈他何?有變質的燒雞吃,也比沒有雞吃要強啊。這就是我們的現實態度。當我們從理論上解決了這個問題,我們就變得心平氣和多了。就好象我們比小麻子多具備多少涵養似的。我們站在了高處,他倒被我們原諒了。我們又可以心平氣和地開會了。不要因為小麻子的一時無知,去影響整個工程的進展。我們的情緒又高漲起來。剛才介紹了許多國人,現在也該介紹外賓了。這時豬蛋平靜地敲了敲杯子,開始介紹外賓。由於外賓剛到,彼此不熟,豬蛋一下子還摸不著頭腦,不知該怎麼介紹。好在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特點,無論男女,都是同性關係者。至於個性,豬蛋振振有詞地說,反正以後他們要在這裡長期待下去,和我們同吃同住同勞動,接觸時間一長,自然相互就清楚了。外賓呢,也請你們暫時原諒,我這麼做絕不是出於狹隘的民族主義,如果我們搞異性關係到了你們的故鄉,我相信你們的村長和會議主持人,也會這麼做。大家還不熟悉嘛。一切還有待於實踐嘛。在外賓中間,請允許我先介紹女士。女士優先嘛,噢,對啦,這同性關係者,也無所謂男女了,他們是非男非女──我也就藉此把工作方法簡單化吧。我還是挨著一個一個介紹吧,挨著男的是男的,挨著女的是女的──就像剛才介紹我們故鄉的故人一樣。這樣也就彼此不分了,也就相互拿著不當外人了,也就更有利於民族團結了。您說這樣行嗎妗?豬蛋將腦袋伸向馮·大美眼。馮·大美眼微笑著點了點頭。豬蛋放心了,拍了一下驚堂木,又開始為我們介紹今天到會的外賓。
呵絲·溫布林同性關係者,女(以同性關係史之前的性別區分,以下同),美國黑歌星。大背兒,鼓眼,長脖,豐臀,尖嘴。一曲《小劉兒小劉兒我愛你》,在歌曲排行榜首位上,共持續了432個星期。她那婉轉的黑歌喉,唱起對小劉兒的感情,變幻莫測,美妙絕倫。一會兒尖銳如遊絲,直插雲霄和你的心靈;一會兒又變得異常的豐厚和寬闊,用她的黑手掌,輕輕地拍打和撫慰著你的後背;一根根指頭,在梳理著你的頭髮。本來這是一首老歌,世上愛小劉兒的人太多了,她屬於老歌新唱。她也沒有見過小劉兒,只是聽別人說這個孩子怎麼怎麼可愛;誰知她在千萬裡之外,中間隔著太平洋,就一下動了真情呢?過去她還不是那麼紅,現在因為小劉兒,一下就紅得發紫,紅的透血了。連例假一下都不正常了。這時她還能不搞同性關係嗎?說起來她本來也是一個清白的孩子,這次搞起同性關係,一發而不可收,小劉兒在裡面也有很大的責任呢。她這次跟隨同性關係者隊伍回故鄉,一方面是因為同性關係,同時還有一半的原因是因為異性關係呢。她想看一看當初把她引上藝術巔峰的人,到底長得什麼樣子。我對故鄉沒有貢獻嗎?我就是藏著不說就是了──小劉兒這時也有些矯情起來。這位黑歌星,將髮辮一層層地盤起來,堆在頭頂,如同堆了一頭的蛇。看到她這個髮型,過時的剃頭匠六指又興奮起來。誰說我的髮型過時了?我的髮型在故鄉是過時了,但它又發展到歐洲和北美洲呢。這個呵絲的歌我聽過,唱得果然不錯,從今往後,我準備在我的美髮廳裡,一天到晚都放呵絲的歌。聽著呵絲的歌,盤著呵絲的髮型,作為一種藝術創造,人生不過如此,還能怎麼樣呢?這位黑歌星呵絲·溫布林,整天沒有煩惱,從餐廳到臥室,都是樂哈哈的。據說她在搞同性關係之前,關係史並不複雜,也就是愛跟人群宿,至於跟多少人發生過關係,也顯得不重要了。她在大紅大紫的時候,光保鏢就換了幾十個。而保鏢呢,一個個都是身材魁梧的壯漢,這就可想而知了。黑歌星也有過婚史,但在結婚之前跟人群宿慣了,難免對婚姻就有些不耐煩。她一共跟八個人結過婚,這裡面有黑人,有白人,有黃種人,也有瓜地馬拉的土著。結來結去,她覺得世界上的男人已經沒什麼意思了,一切都顯得太單調了,該換一換口味了;這樣不但對人生,就是對藝術,也是一種新的轉機和靈感啟發點。當她在威尼斯開演唱會時,俺孬妗呢,也正在那裡開一個模特表演會,兩個世界大牌明星,在威尼斯的水坑邊,就有了第一次歷史性的會見。威尼斯的水坑,和俺故鄉的水坑,沒有什麼區別;威尼斯的糞堆,和俺故鄉村頭的糞堆,也沒有什麼區別。兩人在這種溫暖的環境中,在我們故鄉的輕輕拂面的晚風中,一見如故,一拍即和。當天夜裡,兩人就到了一起。黑歌星呵絲,從這個晚上,得到了多少年都沒有得到的前所未有的好處。她甚至有些後悔,早知這樣,我為什麼不早一點搞同性關係呢?我還答理那麼多腐蠹骯髒的男人幹什麼?一腿一胸的毛,哪裡有一點美感呢?看看我們女孩子的皮膚,看看我們女孩子的柔韌。我算是明白這個世界了。孬妗,謝謝你。
村裡有個姑娘叫孬妗
長得粗壯又有勁
我和她來到小河邊
說著說著就火燒身
天崩地裂見真諦
說不出的好處賽男人
謝謝你,孬妗
謝謝你,孬妗
……
成了黑歌星最新演唱的流行歌曲。馬上風靡了五大洲,躍居排行榜之首。連南非上幼兒園的孩子,嘴裡都唱這首歌。我說生活是藝術創造的源泉吧,你們還不相信;這一脫離男人,新的流行歌曲就出來了。從此,黑歌星就拋棄了世界上的一切,歐洲、非洲的別墅都不要了,跟著俺孬妗滿世界地瘋跑,推行同性關係回故鄉的運動,唯孬妗馬首是瞻。剛才沒進故鄉會議室之前,在村頭的糞堆旁,有記者向她提問:你拋棄了歐洲和非洲的溫柔富貴生活,為了一個關係,跑到這小劉兒的艱苦的故鄉,你不覺得自己有些天真嗎?你將來就不會感到後悔嗎?你是風靡世界的黑歌星,就是搞同性關係,大西洋岸邊洛杉磯的別墅裡不是一樣可以照搞嗎?用得著跑到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嗎?是不是另一種低迷呢?聽到這樣的提問,我們的黑歌星朗朗地笑了,一笑起來就沒個頭,最後笑得彎了腰。等她直起腰來說,這個問題提得是多麼幼稚。你們都還在幼兒園嗎?我到這裡來,不是為了貪圖富貴,而是為了一種理想。現實的享受和心中的理想比起來,顯得多麼不重要啊。這時我已經從純個人的利益中解脫出來了。我這麼做,是為了全人類,是為了使全人類的人,都看到搞同性關係的好處──呵絲都不顧一切和拋棄一切地搞了,難道它還沒有魅力嗎?同時我也是為了同性關係運動有一個更加健康的發展。過去大家都是分散著搞,偷著搞,在廁所裡搞,不是世界上每一個人都有別墅可呆可搞的。作為一種事業,我們不但要考慮貴族,也得考慮窮人吧。這樣它才可能有更大的代表性和更加有利於推廣。現在我們有了一個家園,我們的目的是,首先在故鄉推廣同性關係。先把故鄉變成清一色的同性關係王國。我們有了王國,有了自己的天地,有了自己的制度和法律,有了自己的國旗和國歌,我們不就可以自立於世界之林了嗎?我們不就可以代表這個國家,到處周遊和訪問了嗎?那時整個國家都是我們的,何止現在的幾幢別墅。不丟掉一些罈罈罐罐,我們怎麼能得到更大的東西呢?如果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做,這就是我一個同性關係革命者的回答。說到這裡,我們的呵絲還來了一點小幽默──她接著莞爾一笑說,當然,我這次來故鄉,也不能說完全沒有個人目的,這個故鄉對我所以有吸引力,還因為我在搞同性關係之前,曾唱過《小劉兒小劉兒我愛你》這樣一首歌,但這個故鄉的小劉兒,我還一直沒見過呢;聽說他現在也出息了,混成一個寫字的大腕,我這時來見他,也不算不對等和忒讓人寒磣了;我這次也想在工作之餘,會會這個曾讓我在歷史上一天天思念而沒有見過的真正的男人。當然,現在我已經改變關係了,我現在再見他,也不會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了。大家鬨堂大笑,都為這精彩的回答鼓起了掌。到了會議室,黑歌星和我第一次見了面──我對她剛才的回答,暗存感激;她剛才的那段話,又可以掐頭去尾地印到我這本《故鄉面和花朵》的封底上,連同那首《小劉兒小劉兒我愛你》的歌詞。──我們的目光終於碰到了一起。這也是歷史性的相碰吧。她對我微微一笑。這一笑是多麼地燦爛。我感到天地一片光明。過去我愛著俺孬妗,現在我又愛上了呵絲。世界的好女子竟這麼多。但這些好女子,說變就變,都變成了同性關係者,又是多麼地可惜。除非她變成男的,或是我變成女的,我們才可能相遇和一了心願。看著她的笑,我估計我回答的笑有些複雜的可憐,我為這一回答一直後悔不已。還不知呵絲怎麼想呢。看著我這可憐樣子,呵絲倒是善解人意,對我一點也沒生氣,只是覺得我好笑,怎麼我過去朝思暮想和日日為他唱歌的人,竟是這樣一個上不得檯盤的東西。也許是越想越覺得好笑,最後就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在會議桌那頭彎下了腰。看她揭穿了我的本質,我沒有生氣──我怎麼能會對呵絲生氣呢?倒是在我旁邊還跟我隔著兩個座位的白石頭,剛才看到我和呵絲眉來眼去,也許出於嫉妒,也許不瞭解我們之間的內情和我們雖然沒見過面但在心中早已發生的複雜情緒的前前後後,這時在那裡不知深淺地對他爹白螞蟻說:「這個女子見人就笑,一笑就彎了腰,多麼地沒有思想,我看她是一個傻冒!」聽到他這句話,不是我發怵他爹在他的旁邊而我爹雖然也在旁邊而不會幫我,我真要跟他再打一仗。誰知這時我爹過來了,要幫我打架;但他打架的目的又令我哭笑不得。他說:「看那外國妮兒與你眉來眼去的,我這裡還攢了點人民幣,你能不能借此和她倒一點美元?」又像當年的沈姓小寡婦。這時我就直想打我爹。但呵絲仍無所謂,在那裡哈哈地彎腰笑。這時看起來就有點像傻冒了。
巴爾·巴巴同性關係者,男,南美的球星。搞同性關係之前,一直在歐洲俱樂部踢球。沒什麼文化──從小就顧踢球了,直到現在,連個初中文憑都沒混上。雖然他球踢得漂亮,但仍被俺姥爺劉全玉看不起。俺姥爺也在歐洲混事,但他就有文憑,他是詩學和歷史學博士,現在是終身教授。他對巴爾的評價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雖然我們都是名人,但我恥於與他為伍。巴爾倒也沒有非要和俺姥爺攙乎在一塊。後來在同性關係的大潮中,我與巴爾裹在了一起,一次說起往事,問起俺姥爺,他說他以前在歐洲竟不知道有這麼一個人。這時我就有點替我姥爺氣餒,你再看不起人,你畢竟知道人家是球星;你再高雅,人家竟連你是誰都不知道,你還牛×個什麼?人家都不知道你,你不是白看不起人家?我覺得巴爾雖然沒有文化,但作為朋友,倒有非常可愛的一面。人要那麼多文化幹什麼?我們不都是被文化給戕害的嗎?你劉全玉一有文化,就把俺姥娘給甩了,我還不知道你的狼子野心!巴爾過去在歐洲踢球時,不但球踢得好,女人也搞得十分瀟灑;最後在歐洲撒了一片種子;每隔三天,就有一個金髮女郎抱著孩子來找巴爾認頭。如果是一般人,特別是有文化像俺姥爺那樣的人,還不把他給愁死,非躲起來上吊不可。但巴爾不是這樣,當然一開始還是有些應接不暇,有些慌亂,但後來就見怪不怪了。就應付自如了,就覺得好玩和開心了。漸漸又發展出一套理論,每三天認一個孩子,哪裡認得過來?歷史上什麼人認自己的孩子認不過來?也就是各國的皇上了。雖然現在世界上帝制已經瀕臨絕種,但在關係方面,我又使它死灰復燃。該踢球就踢球,該認孩子就認孩子,互不影響嘛。你看巴爾多麼瀟灑。相比之下,俺姥爺倒顯得有些猥瑣了。當了一個歐洲教授,就成了歷史的負擔,到故鄉來開會,三過家門,也不敢進去認俺姥娘一下,生怕俺跟他狗打連連,一嘟嚕一嘟嚕地讓他辦出國手續,他哪裡如巴爾半分呢?巴爾的孩子可以認爹,我們這些孩子卻不能認姥爺。我們不是比巴爾的孩子,還更加流浪世界嗎?我們是站在巴爾一邊呢,還是站在劉全玉一邊呢?當然,巴爾也有缺點,巴爾愛吸毒,巴爾愛對圍著他宿舍的記者開槍。我們看他在綠茵場上,在隆隆的戰鼓聲中,他就率著他的軍團在前進。他左盤右帶,他指東打西。他揚起一隻手臂,就可以掀翻一個世界;他的任意球和角球踢得,直讓對方人仰馬翻。但他最後的歸宿,卻成了同性關係者。這是偶然的嗎?這是盲目的嗎?也像黑歌星呵絲一樣,是異性關係搞膩了,想大隱隱於市,現在要搞同性關係了嗎?為什麼我們的故鄉,對他也有吸引力呢?是像俺姥爺一樣,他的祖先也和這塊土地有什麼聯絡嗎?這是記者將話筒伸到巴爾面前,向他提出的問題。同時他們又擔心他向他們開槍,只把手伸過來,將身子撤得遠遠的,準備巴爾拔出獵槍時,他們好一鬨而散。但這次不是在歐洲,這次是在我們故鄉,巴爾,我的好朋友,看在我的面子上,沒有拔槍,而是顯得從容鎮定,不急不躁。他抿著嘴唇、俏皮地說了這麼一句話:我把搞同性關係,又當成了人生另一個綠茵場;我什麼都不考慮,我只考慮我自己;我什麼都不管,我只管把我的球踢到門裡。眾記者見他說得俏皮有理,都頻頻點頭,不再難為他。這訊息當天晚上被bbd報匯出來,巴爾的父母在南美的電視上看到了。過去他的父母不贊成巴爾搞同性關係,說,如果當初我們也搞同性關係,你小子從哪裡來呢?你好好踢球就是了,名利雙收,為什麼要搞同性關係?南美也是一個挺傳統的地方,我們是一個很講面子的家族,搞這個真是辱沒祖宗哩。但巴爾這孩子就是不聽,非要顯示自己的獨立人格。看著他打起背包要出遠門,要到亞洲的兔子都懶得拉屎的小劉兒的故鄉,兩位老人一下就回到了大明朝。就好象在山西的大槐樹下,看到兒子被朱和尚遷徙了一樣,那個痛心疾首和痛哭流涕。但兒大不由爺,巴爾走了也就走了。爹還痛下決心地對娘說:「讓他走,讓他走,他不走也是在家裡給我們惹禍,動不動就對人開槍,動不動我們就被傳喚到法庭;他走了我們清淨,他在家的好處我一點都沒有想到!」這是巴爾留給爹孃的印象。爹孃正在家中坐,bbdnews通過衛星就到了他們的家中。父母從電視螢幕上,又看到了他們的巴爾。以前他們從電視上也天天看到巴爾。世界上的大球星,哪裡會看不到?看到也沒什麼驚奇。但這次不同,這次他不是球星了,而是一個搞同性關係的新兵。看他在電視上又和記者在一起,老爹孃又懸心和擔了心。以前他愛對這些人開槍,這次還開嗎?這可不再是歐洲的法官和監獄了,這次是中國。第三世界的監獄,裡面可沒有抽水馬桶。但等他們看完報導,他們放心了。他們感到有些驚奇。巴爾似乎變了嘛,巴爾似乎長大了嘛。這是因為到了小劉兒的故鄉呢,還是因為搞了同性關係呢?看來同性關係也不是沒有一點好處,巴爾一搞同性關係,說話比以前文雅多了嘛。以前動不動就給我們闖禍,他一齣門我們就擔著心,現在出了遠門,倒變成了一個謙謙君子。說話也有分寸了,甚至還有一點幽默。如果他能變成這樣,我看搞一陣同性關係也沒什麼壞處;看穿了,搞什麼不是搞,只要他人變了,我們後半輩子也就有了依靠你說是不是?老爹將頭歪過去,徵求老孃的意見。老孃也是頻頻點頭,點著白髮蒼蒼的頭。兩位南美老人,同性關係者回故鄉活動還沒開始,他們的思想倒是提前通了。以後面了馮·大美眼給人做工作、疏通思想的一個後進變先進、思想轉變教育大家的典型。凡是再開會,每次講話稿中,都要提到這一點。你看人家巴爾的爹孃,過去也不通,現在怎麼就通了呢?搞同性關係的效果就是好,搞了同性關係的年輕人,都變得孝敬父母。用這個理論,迷惑了一大批思想不通拉年輕人後腿的老人。bbd也用這個做廣告:我們這個news沒有別的,就是一個真實──就好象小劉兒常說的我這個人沒有別的優點就是一個老實一樣,過去對世界不理解的,一看bbd就理解了;看它可以減少犯罪和自殺。過去的球星巴爾,和bbd結合在一起,又一次在世界上出足了風頭。但我們也得承認,巴爾也確實變得有涵養了呢。他到了我們的大會議室裡,大眼一掄,看到一個東西,他很喜歡。這是一個什麼東西?就是白螞蟻手中的水菸袋。白螞蟻這時已從孬舅靈魂手中將水菸袋要了回來,自己躺在椅子上,在那裡閉著眼睛「咕嚕咕嚕」吸。吸一口,吐一口,怡然自得。巴爾以前沒見過這個,覺得這東西好玩,按歐洲人的習慣(在歐洲呆了那麼長時間,還能沒有點歐洲習慣嗎?)有什麼想法就表達出來,不掖著藏著,於是自作主張走上去,要借過來弄一口玩玩。白螞蟻醒來,看到一個金髮碧眼的惡鬼站在自己面前,把他嚇了一跳。他想生氣,但弄不清此人的來路,他又不敢;後來才明白他是要借自己的菸袋。但巴爾在白螞蟻面前,可與孬舅不同;俺舅是俺村的,遠親不如近鄰,我借給他,你是哪裡來的?我認都不認識你,我的菸袋為麼要借給你吹?你有愛滋病嗎?唾液可也是傳染的。你自備水煙了嗎?你是隻借我的菸袋和我菸袋裡的水呢,還是我連菸絲也得給你老人家備好呢?我荷包裡的菸絲剩得可不多了。於是裝聾作啞,抱緊水菸袋執意不借。白螞蟻不借,和他不知巴爾的人生和底細也有關係。他平常也沒有什麼文化,不看足球;我們會看足球的,卻替白螞蟻正經擔著心呢。小心他拔槍。小心你的腦袋。這也是南美的江洋大盜呢。他動不動就拔槍就好象我們的孬舅動不動就說「不行挖個坑埋了你」是一樣的,剛才你對中國的大盜是那個態度,現在輪到南美了,你卻這樣,你也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呢。你也是前門放狼後門進虎呢。白螞蟻的天靈蓋,肯定要被一槍揭下來是無疑了。我們就等著瞧好吧。有好戲瞧嘍。剛才他還聯合兒子欺負我,這下我可遂了心願。但巴爾又一次使我們失望了。他小子變得真有涵養了。白螞蟻這樣對他,他仍沒有生氣,而是說:1(以下一段文學,手上的文本是亂碼——無痕茶樓注)
卡爾·莫勒麗同性關係者。女。歐洲某王室公主。搞同性關係之前,是個心毒手狠的女人。王室容易出這種動物。她本人就夠著名的了,但她的一個行動,比她本人還要著名,那就是著名的操刀一快。好好的一個貴族,一下成了全歐洲最具爭議性的人物。什麼操刀一快?是劊子手袁哨那種操刀一快嗎?性質相同,但下刀的位置不一樣,袁哨是殺人家上邊的頭,莫勒麗是割人家下邊的頭。袁哨殺的是人民的公敵、不殺不足於平民憤的人,而莫勒麗割的卻是她世界上最親的人,也就是她的丈夫。而且是趁睡覺時間。自出現了莫勒麗事件,世界上所有的男人,夜裡睡覺都提心吊膽。世界由此變得讓人不放心許多。我們還是看一看當時報道這場軒然大波的新聞吧。我們選擇的又是bbd,請相信它的準確性。
bbd報道厄瓜多出生、委內瑞拉長大、移民到歐洲被認定是王室出身、是上個世紀皇上到厄瓜多訪問時留下的種子在這個世紀復活的24歲的公主卡爾·莫勒麗,今年6月一天的清晨,在弗吉尼亞洲馬納薩斯皇家別墅中的廚房裡拿起一把歷史上袁哨袁大人留下的鬼頭刀,然後返回臥室,一下將她熟睡中的丈夫的器官切斷。在丈夫聲嘶力竭的喊叫聲中,警方到了。警方當時顧不得兇手和被害者,著急的是割下來的東西哪裡去了。這是證據呀。最後,出動了雷達、閃電、探測器和探雷器,終於在後花園的狗食盆裡尋獲到它。但這時尋到已失去意義,拍了照,仍可以繼續餵狗。我們經常吃狗,這時讓狗吃人也沒什麼不可以。正當警察拍照後懶洋洋地把這東西甩向空中狗已經騰空躍起銜到嘴裡的千釣一發的時刻,歐洲著名教授據說也是著名中醫劉全玉這時也在海灘度假,聞訊後舍已救人,穿著一三角褲衩,三步當作兩步地跑了過來,把東西一把從狗嘴裡抓過來,飛身返回臥室,妙手回春給駙馬再續塵根。用稻草灰止住血,拿泥巴糊巴糊巴就固定了。用的全是小劉兒故鄉的民間偏方。但據駙馬新聞發言人後來說,雖然接是接上了,固定也固定了,但功能難免會打折扣。而且當時手忙腳亂,也有點接歪了。但正是因為這新奇的角度和不合常規的做法,又吸引了大批的歐洲和美洲女人蜂擁而至。警方也開了新聞釋出會。別人都開了,我們為什麼不開?不開是白不開,於是就開了。但我們警方只講破案,不講案外;只講公主,不講那個讓人家割了和閹了的窩囊廢。不理這樣的灰孫子也罷。我們警方是幹什麼的?就是為了保衛這些形形色色的窩囊廢嗎?我們的日常工作,就是這樣沒起子嗎?我們對我們工作的嚴肅性和窩囊性,倒是發生了懷疑呢。我們能這樣判案嗎?我們雖然為他伸張了正義,但我們佩服的還是那個公主。據警方發言人說,從現場作案的情況看,公主下刀的手法,非常的熟練和老道;看來做這種事情,也不是頭一回了。這令我們感到欣慰和高興。起碼有了這種人的存在,我們就有了用武之地和不會丟掉飯碗。這使我們想起了中國山東的韓復榘──他也是我們的同行,一個丟牛的,一個偷牛的,讓老韓判案。到底該誰有罪呢?丟牛的可憐巴巴,偷牛的滿面紅光。老韓一看這個就來氣。把丟牛的打20軍棍,獎偷牛的20光洋。你那麼個大個人,連一個牛都看不住?你呢,下次還偷他的牛。我堂堂韓司令,總不能站在窩囊人一邊吧?(當時我們站在村頭糞堆旁聽廣播。聽到這裡,髒人韓竟用襖袖抹了一下鼻溝裡淌下的鼻涕,恬著臉說,歷史上那個老韓,其實和我是一個人。我們當(以下一段,手上的文本是亂碼——無痕茶樓注)
bbd繼續報道卡爾·莫勒麗被判無罪之後,在歐洲,在美洲,在非洲,在亞洲,在辛辛那提洲和在澳洲,在大西洋和在小劉兒的故鄉,在辦公室,在糞堆旁,在街頭巷尾,在餐館酒吧和妓院,迅速呈現兩性對抗局面,只要男女同處一室,雙方立即開始劃清立場,針鋒相對,劍拔弩張;辦公室傳出女職員嚦嚦鶯聲,叫好喝采;男性員工則愁眉深鎖,垂頭喪氣,中午休息時因擔心不測只好趴著睡覺。「世界男性組織」創辦人薛尼·席勒認為,無罪開釋卡爾·莫勒麗,意味著全世界的男人都可能成為婦女施暴的犧牲品。女性攻擊男性的暴力事件已經越來越多,連秘書長在臥房的位置都得不到保證,現在這個判決只會火上加油。而女權運動分子的意見卻大相徑庭。加州蒙特利爾公園市副市長、華裔駱美心認為,陪審團的審決十分合理,閹夫案將喚起社會對婦女權益的重視,挫滅虐待婦女者的氣焰。從這個角度看,操刀一快為世界女權運動「寫下了新的一頁」。接著兩個人大打出手,駱一刀下去,又將薛的東西給割掉了。駱又被判決無罪,薛躺在醫院裡,只好號召世界上所有的男人,喝醉酒的時候,沒有關照的時候,大家都趴著睡覺。趴著睡覺,如今在世界上成了一種時髦;報紙電臺都在宣傳男性趴著睡覺的種種好處。人們在大街上走路,男走左,女走右;女人腰裡個個掛著小鐮刀,弓箭在手刀在腰;男人個個護著自己的前襠。最後這個習慣傳染開來,傳染到皇宮和各個國家的領導人。他們在接見人的時候,也個個捂著自己的前襠;偶爾摳一下鼻孔,趕緊又把手放回去。特別是男總統見著女首相,男總統更得擔心一些。他們不是沒有警衛,但他們的警衛也是男的,他們每個人自顧不暇,哪裡還顧得上總統了?
bbd專訪卡爾·莫勒麗你為什麼開割歷史的先河(主題)男人有哪點對不住你讓你這麼失望(次副題)縱觀莫勒麗的歷史姊妹們該動手了(次副題)卡爾莫勒麗被無罪開釋後,目前仍然神色憂鬱。憂鬱不是後悔自己開割,而是擔心世界上這麼多男人,如同菜地裡的韭菜一樣,割了一茬,又長一茬,何時才能割完?不割完這些韭菜,她是不會收工的。太陽快落山了,菜園子周圍莊稼地裡的人全都收工了,但我們的卡爾,還在那裡忙活。從這裡路過的外村人說,太陽落山了這孩子還不收工,因為什麼?是個童養媳嗎?當然,回答是否定的。她不收工,是因為她的心,並沒有隨著太陽的落山而得到解脫,太陽落山了,得到了解脫──為你們這些灰孫子忙活了一天,這下我可該歇歇了;但這輪太陽,這時又壓到了卡爾的心上。當然,到了晚上,還有月亮,她的心受著雙重的折磨。什麼時候是一個頭呢?什麼時候能得到解脫呢?她找不到辦法。她心裡的折磨沒法說。卡爾說,她24歲復活,24歲找到了爹孃,24歲結婚,她24歲之前幹什麼了?這是她心中從一接觸男人就開始苦惱的問題。24歲,是一個千秋萬代的歲月,前不見頭,後不見尾,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悠悠,獨愴然而涕下。是戀父情結嗎?是要殺母娶父或殺婦奪夫嗎?是與姦夫共謀毒殺親夫的潘金蓮嗎?是西門大官人嗎?是不知不覺從現代的歐洲到了古代的中國嗎?人們還裹著小腳甩著水袖嗎?水袖裡還藏著手絹或是藏著情書嗎?過了約會的時間嗎?都是我們所關心的。火車上或飛機上,大腹便便或腰如揚柳,一看到是這麼一幫男人在我們身上爬上爬下,還矯揉造作地變幻著花樣,我就感到啼笑皆非,我就欲哭無淚。我對世界是從無有過失望。不要問我對我的親夫有什麼,不要問我對他有什麼仇恨或是過不去的情結,我對他沒有什麼;我不是出於嫉妒,也不是出於消沉,我不是荒淫無恥,也不是縱慾過度心煩,不是矯枉過正,也不是故意跟婆家或是孃家過不去,因為一些矛盾,故意給他們斷子絕孫。我操刀一快不是為了我個人,我面對的是整個世界;我代表的不是我自己,我代表的也是整個世界。至於物件是誰,對於我已經不太重要,當時誰是我的親夫,就該他個傻蛋倒霉。操刀一快,我似乎割掉了整個世界,也割掉了我心頭的負擔。就好象小劉兒在書中寫到,他多麼盼望袁哨叔叔再一次把鬼頭刀砍到他頭上──他是一個懦弱的孩子,一刀下去,砍掉了他的頭,也砍掉了他的懦弱,他眼中的淚唰唰地流,他就可以重新做人了。我也是這種想法,操刀一快一次,就可以重新做人。令我苦惱的是,(以下一段,手上的文本是亂碼——無痕茶樓注)
bbd報道月全蝕和日全蝕終於發生在卡爾·莫勒麗身上(主題)引咎辭性莫勒麗說:她得到了最大的解脫(副題)一直困擾在卡爾·莫勒麗身上的問題,終於在她自己身上得到了解脫。解鈴還需繫鈴人,過去只割別人的人,現在終於割到了自己身上。割掉就輕鬆了。一副輕鬆表情的莫勒麗,似換了一個人,容光煥發地站在我們面前。我們可以不回憶她的往事,但是我們得重視她的今天。莫勒麗終於告別了昨天,告別了割與被割的歷史,割斷了歷史,加入了同性關係者的行列。往事如煙,以後再不會犯罪了。以後我再睡覺,是和女的在一起,哪裡還有東西給我割呢?以前每割東西,就鬧得天下大亂,警車圍著我房子「嗚嗚」地轉。雖然事後對我無罪開釋,但這過程的混亂和麻煩,也夠讓我心煩的。世界上的東西就像韭菜一樣,是永遠也割不清的。既然我沒這個能力,我不割還不行嗎?我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嗎?我離你們遠遠的,我去搞同性關係,這總可以了吧?以後世界上男人的東西全丟了,也和我無干,再也從我狗食盆裡找不到一星半點。我輕鬆地牽著狗,走在無男無女和非男非女的羅馬大街上;我旁若無人,身邊的人一概與我無干,我眼中的世界純淨一片,我的眼中不含沙子。男男女女花花綠綠的世界,你們熙熙攘攘南來北往,你們腦子中每天和每時每刻都轉些什麼見不得人的念頭和要去幹些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呢?你們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你們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讓一個同性關係給我解決了。我沒想到哩。看來我以前把世界想得複雜了。世上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車到山前必有路。至於我過去為什麼要割男人,現在看來已經是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不再割男人了。不割並不是我對男人又有了什麼新的認識,是因為我自己現在變成了男人。我以割男人開始,最後自己又變成男人為終。歷史轉了一圈,又轉了回來;蒼蠅飛了一圈,又飛落到原處;說起來這事情有些荒唐,但卻也符合歷史的螺旋式發展呢。既然是這樣,我奉勸以前和我一塊割男人的人,那些女權主義者和婦女解放運動的先驅,都從今夜12點開始,停止你們的鐮刀吧。因為你們再這樣割下去,就割到你們的祖宗頭上了。轉了一圈,原來男人是我們的朋友,我們自己才是我們兇惡的敵人。停止鐮刀,莫勒麗借bbd,向世界發出了號召。這個號召一經發出,又在世界上引起一場混亂。信徒們跟著領袖往前走,領袖在中途叛變了,把信徒們扔在了半道,這時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太陽眼看就要落山,我們大隊人馬怎麼辦?特別是那些下了鐮刀正割到一半的人,這時正好到了午夜12點,到了規定的停戰時間,我是繼續割下去,還是就此停止呢?問題是不管繼續割下去還是停止你的鐮刀,割了一半的身體都在「嘟嘟」地流血,這比一刀割下來還讓人痛苦呢。這些信徒們前面無路,後有追兵,只好坐在河邊仰著臉在那裡傻哭。男人們這時得意了,不管是已經被割了或是沒有被割或是割到一半,都春風得意,要來倒打一耙和秋後算帳。連下身正在流血都忘記了。他們的復仇心多麼嚴重。莫勒麗,你又多麼像當年官渡之戰中失敗的袁主公,你正和我們一塊坐在河邊傻哭,這時一條小船箭一樣地飛來,你抱著兒子上船逃竄;我們也要上船,卻被你的衛兵用劍把我們的手指給剁斷了。你坐著船箭一樣地飛走了,留下我們這些跟隨你的人任曹丞相的大軍宰割。他們復仇的心多麼地重,我們欲投降而不得,他們硬是把我們40萬大軍生生給「坑」了也就是活埋了。我舉著流黃水的小手,說我以前還給曹丞相捏過腳呢,還是沒有取得他們的原諒。莫勒麗和老袁的區別僅僅在於,老袁是從延津逃跑到了歐洲,莫勒麗是從歐洲跟隨同性關係者大軍逃到了延津。他們的共同點是,他們都脫離了自己的信徒。我們對他們的轉變猝不及防。我們還沉浸在他們的號召之中,回憶著他們的風度和風範,他們的一舉一動和舉手投足,誰知他們早把這些像破鞋一樣給扔掉了。我們拿他們當我們的親爹孃,他們卻沒有拿我們當他們的親骨肉。莫勒麗,你涮了我們,別看你現在微笑著坐在小劉兒故鄉的會議室裡。你把過去忘掉了,我們卻還留在過去的泥淖裡不能自拔。世上所有被割的男人組成三k黨和吃人團報復起我們,我們到哪裡去躲藏?把莫勒麗揪回來,把她現在長出的東西也割下來餵狗。這是所有還在割男人或割了一半進退兩難的女人們發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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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同性關係者莫勒麗並沒有理睬這些,仍心平氣和地坐在會議桌旁。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我已不是過去的莫勒麗。不要再把我當成革命領袖了。我現在是普通人。我不是那個以天下為已任的王室成員了,我是同性關係大軍中的普通一兵。我自得其樂和顧不得那麼多了。允許我退休吧。當然,這裡不是歐洲,這裡是小劉兒的故鄉,我們這裡還沒有發展到割男人的地步,我們對她沒有什麼不能原諒的地方。我們現在能不能原諒和接受她的,倒是她搞這個同性關係合不合適呢。我們現在討論的不是她割不割男人,而是接受不接受他們來搞同性關係。世界灝渺無邊,各地糾纏的問題相互不同甚至是根本對立。在別處糾纏不休的問題,在這裡也許根本不存在;在別處不存在的問題,在這裡倒產生了。老袁這時也往裡裹亂,他倒是不管這些原則問題,這些大的涉及到世界和人生的問題他也弄不清,只是當他聽到剛才的話題中莫勒麗有和他在歷史的某一點上相似的人生困境,他不禁惺惺惜惺惺,情感大發。他的老毛病又犯了。他要藉此和漂亮的過去的王室成員莫勒麗套套近乎。咱們的出身也相似,我落魄之前,也是一個貴族呢。我和沈姓小寡婦,暗地裡或明目張膽地來往過一段時候呢。為此我和老曹打過官渡之戰。雖然最後我戰敗了,但戰場和情場還有些不同呢。在戰場上打敗就是戰俘,而在情場上,戰敗者往往能得到人更多的同情。我渡河的狼狽逃竄,和你在異性關係的戰鬥中狼狽逃竄到同性關係的行列是一回事。同是天涯淪落人,相見何必曾相識?看你的小臉長得黃瘦,辮子跟小黃毛似的,你是個沒爹沒孃的要飯丫頭吧?我用肥皂給你「嘎吱嘎吱」一洗,童養下來,兩三年後,就是一個肥胖紅潤的大姑娘了。那時我們再一圓房,何愁床上沒有好事?我看你現在所以要搞同性關係,純粹怪你過去那個老鱉頭丈夫。否則你為什麼還要告別快樂來搞這吃力不討好的同性關係呢?我和西方輿論是一致的,我對那個被割的老鱉頭丈夫絲毫沒有同情。卡爾,現在就牽著我的手跟我回家去,我們不參加這樣違反人性的會議。我們可以先試一試嘛。如意呢,你就留下;不如意呢,你還可以再來參加會議。我的政策夠寬的了吧?我就是這樣的為人,不信問一下眾鄉親。群眾的眼睛自然是雪亮的。你問一句:「老袁這個人怎麼樣?」你就知道歷史和現實的真相了。老袁說了這句話,就該有些後悔。他不知道這句話的份量和他要為這句話承擔多麼大的道德責任。他揚手一問這句話,大家立即響應。不過不是按他的想象響應,而是群起而攻之。我們在這裡辛辛苦苦開會,為了一瓶汽水和一頓自助餐浪費了大半天時間;現在事情剛剛到了半道,你就想自己站出來先撈一個更大的便宜走人,不說你在村裡的日常表現,你就是日常表現再好,也抵不過現在你從我們面前拿走的好處。從我們大家面前拿走好處,就和拿我們大家自己的好處沒有什麼區別。何況你平時在村中也是一個無賴,平時我們沒有地方給你下蛆,找不著傷口給你撒芝麻鹽,現在這種機會你自己給創造出來了,我們能不就坡下驢,順水推舟和落井下石嗎?於是我們所有的鄉親不管過去相互之間有多麼複雜和微妙的矛盾,這時都眾志成城和齊心協力地大聲喊:「老袁這個人不怎麼樣!」白螞蟻父子還格外在後面加了一句:「不管是在地裡還是在床上!」一下弄得老袁好狼狽。這時卡爾·莫勒麗小姐微微一笑,提了提自己的裙邊,甩了甩自己的水袖,向老袁遞過一個媚眼,涼爽地說:「老袁大哥,這一切不怪我吧?不說我不跟你走,不說我現在是來搞同性關係而不是為了回到罪惡的異性關係,你的這個提議是多麼地不合時宜;這算我聽了你的話有幾分感動,想改邪歸正,想回到哥哥們的懷抱,恐怕也不能跟你在一起呢。我一個弱女子,剛到一個人生地不熟的新地方,就是要託付終身,恐怕也只能託給一個可靠的男人而不是一個沒有任何群眾基礎只是被眾人嘲笑的小丑。俺的孃家好在也是王室,到了年底帶你這樣一個溜子去串親戚,豈不要羞煞我也?你在說這一番話的時候,怎麼不考慮到這一點呢?怎麼不考慮考慮你目前的身份呢?」說的老袁面紅耳赤,一下子變成了一隻小松鼠,在那裡找地縫想鑽進去。邊鑽邊感嘆:「為什麼故鄉搞不成大事,這不就是原因嗎?」又嘟囔:「下次遇著屠殺,可別怪我的鬼頭刀不認鄉親了。上次大清王朝殺小麻子時,我還趁機救了一下小劉兒,下次連他也不留了。」一下弄得我也有些忐忑不安。城門失火,殃及池漁。
基挺·米恩南太平洋資深政治家。當過某國副總統。現已離休。過去在政壇上時,和俺舅劉老孬是好朋友。他說,他這次隨著同性關係者回故鄉的隊伍來到小劉兒的故鄉,並不是衝著小劉兒來的,而是衝著他的舅舅劉老孬來的;哪裡還找不來一個故鄉呢?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也是看得起我們,他也是小劉兒的舅舅了。他說他這麼說,並不是藉此要貶低小劉兒什麼,恰恰相反,應該理解成作為同性關係者的新舅舅,看到還沒有成為同性關係者的老外甥,幾年不見,在世俗社會也出落得出息了,他心裡也是高興和替「我大哥」(老孬)高興呀。雖不是衝他來的,但是從他身上,還是看到了大哥故鄉的希望。這個故鄉選得還是對頭的。雖然男女相隔,隔行如隔山,但各行各業的道理大體是相通和相同的。說到這裡,他還有些後悔呢。當他回憶、度量和打量往事的時候,一切也不是做得太妥當呢。過去在臺上時,他通輯和鎮壓過兩個他看著不順眼的寫字的,將他們判了死刑;現在下了臺,看著小劉兒一幫人,還是一群很可愛的孩子嘛。身在高處不由已。假如過去自己在臺上的時候,一些事情處理得不周到,出現了偏差,我可以向這些小兄弟道歉嗎?基挺·米恩說,他出身在一個貧苦的農民家庭。和小劉兒姥孃家一樣,他家祖上也給地主扛長活。在他當年競選副總統時,他出外給選民們演講,就常常提及這一點。他說,我的祖上,就跟偉大的藝人小劉兒寫的他的家族和出身一樣,我的姥娘,也是給地主扛長活的。一個扛長活的後代,現在也要競選副總統了,你們選他不選他?如果不選他,就說明我們的生活還像受地主壓迫一樣黑暗;如果選他,就說明我們的生活發生了日新月異的變化和我們的世界終於透出民主和自由的曙光,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下邊一陣歡呼──基的講話,給所有下層勞動人民,提供了一個翻身解放、出頭吐苦水的模板。於是大家都選他。但他當了副總統之後,再給群眾講話,就換了一個腔調。這時有些油腔滑調,說我小時候不大愛讀書,老挨老師的鉛筆頭,知道《大狗的眼睛》裡有一個土匪叫路小禿嗎?我就是那樣的人。從小愛蹲在房上拉屎,讓人們在下邊接元寶;還愛把屎塞到正在生長的西瓜裡,讓它一長長個大臭瓜。後來就拉桿子成了土匪,就抓鬮下夜,跟地主和新生資產階級夜裡鬧著耍。後來變了天下,土匪成了國民革命軍,我就參加了競選和民意測驗,當了副總統,以為當副總統是好玩的嗎?其實還不如當土匪呀。土匪是世界上最輕鬆最自由的職業。換句話說,它就是一個自由職業者。換句話說,它簡直就是一個臨時湊成的party──這個party不是那個party──幾個可心的男女聚在一起,喝喝酒,跳跳貼面,不是這個圈子裡的人,任他腦袋尖尖,也只能扒著窗戶看一看,裡邊拉著一黑一紅兩道窗簾,到頭來什麼也看不見。多好的生活和多好的人生。但這種人生眼睜睜就結束了。歷史不需要土匪。後來的party,就成了一個政治圈子和政治爭鬥的場所。我們組織party的目的是什麼?不是為了樂和而是為了鬥爭嗎?上學的目的是什麼呢?不是為了給人增加愉快而是為了給人頭上砸粉筆頭嗎?為什麼不允許給女孩子寫紙條?為什麼不允許交頭接耳?我從這個party轉到另一個party,一下子還有些不習慣呢。現在party的殺人數量,我過去當土匪時還沒有這麼過呢。你們明目張膽和胡作非為的程度,土匪連你們一半還不及呢。土匪也就是混個吃穿,混個女人;你們可好,戰爭都打到中東和沙烏地阿拉伯了。我們搶人還有些幽默當然也就是智慧,你們是多麼地直接、冷酷和沒有趣味。我一邊當著副總統,我一邊在那裡寒心。過去我當土匪時,覺得你們這些在紅地毯上走來走去、整天能洗熱水澡的人特別神秘、智慧和光明正大,誰知當我和你們為伍之後才知道,你們個個都是大混球。我們憑的是感情和衝動,你們憑的是理智和算計;我們憑的是光明正大,你們憑的是陰謀詭計;我們憑的是團結,你們憑的是分裂。後來他們不讓我當付總統了,我高興得很。我覺得是一種解脫。我早就不屑於與他們為伍了。我不想再呆在他們的party中了。但解脫以後,我接著又產生了新的苦惱。舊的party沒有了,新的party又在哪裡呢?不管什麼party吧,我一輩子可是沒有脫離過幫夥。現在一下沒有了幫夥,沒有了朋友,沒有了紅男綠女,沒有了夜生活,我還真有些不習慣呢。再到大荒窪去,過去party上的朋友,那些好男好女們,現在早已煙消雲散、物是人非、物在人亡了。雖然他們在你的腦海裡,還風采依然。你多麼想回到你的童年,你多麼想回到你的土匪時光。但舊夢像剩粥一樣,縱然是再熱一熱,恐怕也早已經走味了。就是這走味幾十年的舊粥,你再也見不到了。但你不是別人,你是基挺·米恩,既然你不能回到過去,你就必須開闢未來。因為你不是一個平常人,你是一個具有世界聲望的資深的政治家,你的傳奇經歷和在政治生涯中的獨樹一幟和笑話不斷,要求你不能就此平庸下去呢。你必須有一個新的轟動世界的舉動,來答覆你的觀眾和你的崇拜者呢。你能就此不讓我們笑了嗎?這也未免太不嚴肅了。這時一個機會來到了我面前,一個新的party來到了我面前。這個party既不同於過去的政治party,也不同於過去的土匪party,既不是男男女女的貼面舞(以下一段,手上的文本是亂碼——無痕茶樓注)party之前,我擔心的就是這個。等我上了這班車、和這車上的新朋友交往之後特別是來到小劉兒或是我的老朋友老孬的故鄉之後,我的思想又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這個末班車,不是那個末班車。這個party也不錯嘛。世界是需要學習的。打通一個世界,心中就多了一份溫存。為什麼會在世界上感到孤獨、淒涼和傷感呢?就是因為那個時刻你對某一部分的世界沒有打通。如果大家都在忙著搞同性關係,哪裡還會有那麼許多鬥爭和動亂呢?社會所以動亂,不是因為party多了,而是因為那種party多了。而這種party少了。我是贊成搞party的,關鍵你是在搞什麼party。如果世界上每一個角落都是這種party,一到晚上大家都關在自己的小房子裡或是在酒吧和啤酒屋搞這個,誰還會去時代廣場遊逛呢?如果我仍是副總統,我就不限制大家搞這個,而是提倡大家搞這個。這樣我就省心多了嘛。我應該給大家多加幾趟末班車。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想,我一個土匪3鏨淼娜耍艘歡斡憑駁納倌曄憊猓幼龐腫櫓薖arty,在政壇上叱吒風雲,老了老了,現在又搞起了同性關係;一般來說,一個人一輩子能搞好一個事情就不錯了,現在一口氣讓我搞了三個,我對於人類和歷史,還能不知足嗎?想著想著,淚水就打溼了枕巾。剛才在會議室外的糞堆旁,有記者向我提問──說到這裡,我得再說一句,剛才向我提問的記者,比我們同來的任何人都多。我過去是一個新聞人物,現在又搞起了同性關係,又是一個爆炸性新聞。這就是我過去歷史的好處。這就是疊加。這是你們大家包括孬妗也無法出其右的。你過去不就是一個模特嗎?我是什麼?我是副總統。總統死於任上,我也就是總統了。當然,我這麼說不涉及孬舅,我們過去還是朋友嘛。現在我要藉此向孬妗提一個建議,我們這些同性關係者,將來事情搞大了,就得跟政界一樣,設一個新聞發言人。得有組織和系統。不然大家就容易亂髮言。這個新聞發言人的最佳人選是誰呢?我覺得只能是我了。剛才有記者向我提問:基挺副總統,你為什麼要搞同性關係?我的回答很簡單:為了留住時間和青春。我這個回答怎麼樣?當然,基挺副總統的這個回答,贏得了同性關係者一個滿堂彩。真是出人意料。這回答真有些幽默和智慧。到底人家當過副總統。把他留在後面介紹,作為一個壓軸戲,還真是合適。將來他當新聞發言人。看來是沒有什麼疑義了。從此,同性關係者發動群眾的另一個口號和在村裡土牆上刷的另一條規定性標語是:為什麼要搞同性關係,為了留住青春和時間。這口號還真發動了一批身患癌症和奄奄一息的人。同性關係者的隊伍,由此壯大許多。這又是基挺副總統終身洋洋自得的一個話題。但基挺副總統還沒有說完。我們以為基挺副總統說到這裡,已經夠完美的了;但基挺副總統還意猶未盡。他又對記者說,同是搞同性關係,但從我剛才的發言和態度,你們也可以看出,我和其它搞同性關係的人在目的上還有所不同;他們只是為了個人享樂,只是從個人和自已的利益出發,我卻不同,我是為了一個事業,為了一個新的party,為了解放全人類。雖然剛才也有人在那裡拔高自己,說她搞同性關係、過去割男人或現在成為男人也不是為了個人而是為了他人,但割人和party的本身區別就說明,這裡有一個大和小,個人和集體的分野。割和被割只能是個人操作,而party卻是集體的組合。我們中間也有很大的誤會呢。我們層次不同,境界不同,對世界的猜想不同,光榮和夢想不同,情感和理智也不同,基挺副總統說這話的時候,已經去掉了剛才的天真樣子,有了一副乾坤在握老氣橫秋的模樣。他說完這一段,緩慢地轉動著脖子,仍在那裡等著人們的掌聲。但這次效果就比以前差多了。只有幾個老人,像老曹老袁白螞蟻那種人,才稀稀落落鼓了幾下掌。基挺副總統大為失望。可誰讓他畫蛇添足呢?他這幾句話打擊面不小呢。就是老曹老袁,也是物傷其類,出於對老基有同情,才拍了那麼兩巴掌;沒想到這樣倒引起了老基更大的憤怒。他對沒有鼓掌的人倒沒表示什麼,對剛才鼓掌的老曹和老袁和白螞蟻,倒是狠狠瞪了幾眼。這使老曹和老袁大為感慨。兩人相互在那裡說:看來以後好人難做了。白螞蟻也感到委屈,也想紮上去跟他們倆共同訴說,沒想到老曹和老袁又想與他分出層次,根本不接納他的情緒,看到他的腦袋紮了過來,倆人趕忙閉口不說了,做出剛才什麼也沒說的樣子。這又使白螞蟻大為感慨。如果說他們三人都有委屈,那麼白螞蟻的委屈就是雙重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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