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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基挺·米恩與袁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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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就奇怪了,我們好奇地問:「那你為了什麼?」

俺爹說:「不為別的,就為了我夜裡睡覺冷!」

我們大家鬆了一口氣。原來為了這個。我們相互看著說:「那趕緊讓小翠把屋裡的火給生著!」

俺爹這時開始露出他的本相了,在那裡倔強地翹著鬍子說:「我不要屋裡生火,我怕中煤氣。哎,你們出這種餿主意,是不是想把我給燻死,你們好自由自在地活下去?我偏不要隨你們的心和趁你們的願呢!」

俺爹怒氣衝衝地瞪了我們一眼。我們趕緊檢討:「那咱們就不生火,給您加一個暖水袋!」

俺爹閉著眼睛搖了搖頭。

我們搓著手在那裡犯了難。一下摸不透俺爹的心思呢。平常他也不這樣呀。這時愛在田野上和麥田裡倒騰著小腿捉斑鳩的我的小弟又自作聰明──他以為世界上的一切事情都像捉斑鳩那麼容易呢──拍了一下巴掌說:

「我明白咱爹的意思了,咱爹說冷,恐怕不是說整體的冷和全身的冷,如果是那樣,生火或是加暖水袋是合適的,現在這主意被咱爹否定了,就說明不是全身的冷而是部分的冷了。你們知道咱爹冷在什麼地方嗎?我是咱家的老小,我對咱爹的心思摸的最透,我考慮咱爹的冷,主要是夜裡起來上茅房的冷。月亮是寒的,夜風也是寒的,咱爹出來去撒線一樣的尿和去拉橛子一樣的屎,夜風一吹,他這麼一把年紀了,能不傷風、感冒和發燒嗎?他老人家能不生我們的氣和往飯碗裡滴淚珠珠嗎?」

我們所有的人都恍然大悟,這時像盲人一樣請教小弟:「那你說該怎麼辦呢?」

小弟得意洋洋地說:「這個事情放到你們身上就難辦了,放到我身上就好解決了。就到集上給他老人家買一把夜壺,不就一切問題都解決了?」

我們都拍手稱快,覺得這主意出得高明。出門上茅房風吹髮燒,買一把夜壺放到屋裡和被窩裡不就得了?我們剛要派誰誰第二天到集上去買夜壺,這時俺爹像往常一樣,又在那裡暴跳如雷了。他「呼」地一下跳起來,把我們嚇了一跳──就好象剛才他變文雅把我們嚇了一跳一樣──變化對於人類是多麼地猝不及防哇:

「我不要夜壺。夜壺能解決身冷,它能解決心冷嗎?如果一個夜壺能夠解決夜裡所有的問題,我當初還給你們娶媳婦、老婆、夫人和愛人幹什麼,我一人發你們一個夜壺不就得了?當初你們夜裡煩躁我是怎麼對待你們的?現在我一煩躁你們是怎麼對待我的?我是你們的長輩、是你們的爹就不說了──不說他就不是了嗎?沒有我,哪裡有你們呢?就是一個朋友,你們也不能這麼故意歪曲他呀。如果我當初也是抱著夜壺不放,哪裡會有你們這一把子灰孫們呢?我當初那麼善待你們,現在你們的爹遇到一點困難和心冷,你們就該這樣對待我嗎?你們夜裡一人抱到一個熱乎乎的肉體在睡覺,現在倒要塞給我一個冰冷的夜壺。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俺爹說著說著,眼中又流出渾濁的老黃淚。這時我們才明白,原來俺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的意思不在茅房和夜壺,而是要給我們找一個繼母。但是世界上的繼母是好找的?俺爹也過高估計了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和形象了──所以才弄得這麼不著腔調和高不成低不就呀;一聽俺爹要找小和第二任夫人,我們和媳婦們還沒有表態,村裡和故鄉所有的寡婦和老姑娘,就像聞到日本鬼子要進村村頭的訊息樹被放倒一樣,都夾著自己的印花包袱和細軟,帶著足夠的乾糧、盤纏和衛生巾,跑進了莊稼地、躲進了紅薯窖或是跑到了俺爹去不到的她們的孃家或是姑家。一些重任在身沒有跑反的如沈姓小寡婦和曹小娥者,也開始個個身藏利刃,威風凜凜地在街上走──還沒等我們把她們介紹給爹,她們見到我們,首先就「唰」一聲把利刃給拔了出來,嘴裡說著:「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弄得我們倒是心虧膽寒,用袖掩臉,不敢仰視。我們哥兒幾個為了自己的安全,這個時候倒要上前給人家解釋:

「姑姑們放心,你們還是安全的,我們就是把自己的媳婦給了俺爹,我們夜裡抱夜壺睡覺,也不敢打姑姑們的主意。俺爹那樣一個老雜毛,哪裡敢讓他和姑姑們在一起呢?藏起你們的刀子吧。」

姑姑們這時還是一臉的冷笑,說:「我們這也是走路摸屁股,小心總不為錯吧?」

接著,打一聲呼哨,跨上大紅馬,一鞭子下去,屁股後留下一溜煙。弄得我們哥兒幾個面面相覷,留在那裡擦頭上的冷汗。還有一些人,譬如講老姑娘柿餅臉等人,也許我們努努力,她們倒說不定會同意跟俺爹──她們同意跟俺爹據我們看也不是因為俺爹怎麼樣,而是看著我們哥兒幾個後繼有人,她想當俺的後孃呢──但對這樣的人,俺爹還有些不同意呢:找不到好的,就拿一個柿餅臉來濫竽充數嗎?我不要柿餅,我要鮮花。於是不管我們在外邊尋找的艱難,就在家裡坐在地上蹬腿哭,鬧,不給找個合適的媳婦就決不罷休。像不懂事的孩子哭著鬧冰棒一樣。在那些日子裡,我們哥兒幾個每天早上揹著乾糧出門,晚上一身風塵地回來。別的工作都停下了,開始每天給俺爹找媳婦。路上見到些集上的喧鬧,河上的風帆,岸邊的隋柳和南飛的大雁,還有來來往往和南來北往的人。見了比我們年長的男人就叫「大爺」,見了比我們年長的女人就叫「姑姑」。那些「大爺」和「姑姑」見我們幾個小黑孩在路上走得一臉心思和可憐相,往往停下腳步問:

「你們幾個小弟兄手拉手出來幹什麼?」

有的大爺和姑姑還認出了我,他們也不怕我的其它哥哥和弟弟嫉妒,驚奇地問:「這不是那個小劉兒嗎?」

我們哥兒幾個這時停在路邊,我也沒有了小劉兒的架子,我們張著乾燥焦黑的嘴唇說:

「俺娘死了,我們出來給俺爹找老婆呢。」

說著,也是無限地委屈了,竟在那裡「嗚嗚」地哽噎起來。大爺和姑姑們也在那裡開始嘬他們的牙花子。雖然我們知道他們在他們的兒女面前也和俺爹沒有什麼區別,但是這時的狼,竟也披著羊皮同情我們說:

「唉(──多麼深長的嘆息),攤上這麼一個爹,做兒女的就算倒霉嘍。」

但說完這個,他們還是無事一身輕地背上他們的褡鏈離去了,留下我們哥兒幾個站在風地裡流淚。竟也沒有一個姑姑同情我們,捨身取義地跟著我們回家當我們的娘。可見俺爹在我們村裡和故鄉混得模樣了。但等我們晚上回到家裡,俺爹還理直氣壯地坐在院子裡等著聽我們的彙報呢。

「今天怎麼樣,找到了嗎?」

我們哥兒幾個都低頭不說話。這時俺爹反倒得意地問:

「你們說今夜怎麼辦吧?」

聽到俺爹問這句話,家中那幾個兒媳婦,都大呼小叫著落荒而逃。過去有俺娘在的日子裡,她們和俺娘鬥嘴的時候,哪一個不是潑婦?在失去俺孃的日子裡,她們也對日子發生恐懼了。俺爹鬧媳婦雖然不好,但我們家裡的媳婦卻因此變得老實了,這是我們哥兒幾個跑了一天無功而返抽著旱菸所得到的唯一享受了。以後哪一房媳婦不老實,不管是我們弟兄哪一個,只要說一聲:「再鬧,夜裡把你當夜壺送給爹!」

這媳婦立刻就收了性子,溫順得像一頭綿羊。從這一點出發,俺爹在夜生活上要求得多一些,要一個媳婦而不要一個夜壺,在某些方面也是深得人心的。路上的人誹謗俺爹的話也不一定全對。他們對我們的同情也是瞎子摸象。說不定還別有用心呢。爹得意就讓他得意吧。爹不讓買夜壺就不買吧。誰讓我們沒有給他找到適當的媳婦呢?媳婦找不到只能怪我們弟兄無能,但是我們還是有能力不給爹買夜壺。賣夜壺的推車走到我們村上,往往剛喊了一句:「賣夜壺了,誰要夜壺!」

這時俺爹就在家裡打起了哆嗦。比我們一天天給他找不來媳婦還在那裡氣急敗壞。你們可以不給我找媳婦,但你們就不能不讓人賣夜壺嗎?你們這是溝通到一起來謀害我嗎?於是我們哥兒幾個也共同起了憤怒,一個腋下夾著一根棒子就到了街上:

「誰在這裡賣夜壺,不要命了嗎?不知道這和俺爹的命連在一起嗎?你這是來賣夜壺呢,還是來勾俺爹的病和來謀害俺哥兒幾個呢?」

幾根棒子一舉,賣夜壺的往往連車都不敢要了,狼狽地抱頭鼠竄。我們大獲全勝,就將這一車夜壺當作戰利品推到了我們家。這時夜壺的意義就變了。一次次下來,雖然我們家裡反對夜壺,但是我們家倒是堆了一院子歪著脖張著嘴的夜壺。凡是來我們家串門的,都想著我們家特別喜歡夜壺,其實我們家從上到下,都特別的討厭夜壺。久而久之,這成了我們家觀察社會和人生的一個角度。看到一個人家裡堆著特別多的同一種東西,牆上掛滿了一個人的照片,他們一定是特別不喜歡這些東西和特別討厭這個人了。這就是同性關係者到來之前,我們家的日常情況和生活狀態。他們一定以為小劉兒這樣一個人,整天肯定生活得很舒服呢,豈不知他的周圍,就是這樣天天堆滿著夜壺。為什麼同性關係深得人心呢?為什麼同性關係者回故鄉得到了故鄉人民的衷心擁護呢?就是因為它一到來,解決了我們生活中每時每刻具體存在的難題呀。在大的浪潮面前,過去的小的難題不就蕩然無存了嗎?同時,具體問題也在新的浪潮中得到了具體解決呢。在異性關係中找不到老伴的爹,不是在同性關係中也找到了白螞蟻這樣的人了嗎?我們不就省了心和不用再天天上路替他尋找了嗎?俺爹也曾經為這個問題回答過記者的提問。當然也不是專題採訪了,就是在一個民意測驗節目中他是人家隨意抽查的一個物件,就好象報紙上發表的讀者來信一樣;但俺爹並不這麼認為,他認為這也算一次鄭重的採訪,也要像別人在記者招待會上那樣,鄭重地穿上西服和打上領帶。記者問:

「老劉兒,你為什麼同意在你的故鄉搞同性關係?」

俺爹摸了摸自己的領帶,往下順了順,接著鄭重其事地把手放在自己的前襠上,答:

「因為從今往後,我們的故鄉就可以天天不再有夜壺!」

當然,你不能說他回答得不精彩。俺爹時不時也能露一手呢。我們都為他鼓了掌。為了這個回答,俺爹得意了好多天。俺爹整天奮鬥的人生目的,就是為了在故鄉消滅夜壺,現在夜壺又在集市上出現了,故鄉的少女哨和「她」的男人基挺趕集的目的就是為了買夜壺,已經消滅的東西又在世上露了頭,這怎不讓俺爹憤怒和感到有些後怕呢?過去的事情又要回來了嗎?我們過得好好的,有人又要復辟和變天了嗎?異性關係又要回潮了嗎?有人要爭奪我的白螞蟻嗎?我的家又要堆滿夜壺了嗎?為了他們的花天酒地,他們又要讓我們重吃二遍苦,重受二茬罪了嗎?又要讓我們回到水深火熱之中了嗎?哨和基挺為什麼要來買夜壺?早知這樣,我們響應他們來趕集幹什麼?這個響應還是我發起的呢。趕集的時候不知道趕集的目的,到了集上才知道上了人家的當。白螞蟻,我的親親,你得給我問個明白,他們為什麼要買夜壺。這些不可思議的貴族們。他們又要讓我回到沒有你只有夜壺的日子了嗎?這集上來來往往的灰孫子都是些什麼東西?怎麼都變成一集的夜壺了?我可有些頭暈。哨和基挺都已是沒有爹的人了,他們買夜壺是要謀害誰呢?或是他們兩個之間相互起了謀殺了嗎?如果他們兩個是相互謀害,仍是上次電視轉播鬥爭的繼續,倒也和我們沒有太大的關係,我們頂多再看一場鬧劇就是了;但就是這樣也還是有些不妥呢,這也只是從藝術欣賞和娛樂的角度出發,而沒有考慮和顧全社會的安定和政治的大局呀。利用小說反黨是一個發明,利用鬧劇反時代,就可以不管了嗎?一個夜壺事小,但它畢竟是異性關係時代的產物,現在舊事重提,是無意的呢,還是有意的呢?是純個人之間的行為呢,還是衝著我們的同性關係呢?雖然你說夜裡風涼也是一個理由,但我看到夜壺就是心有餘悸呢。就好象中國的老幹部再看到文化大革命的標語,禁不住夜裡又做惡夢一樣。又來了嗎?又要鬥爭我了嗎?又要讓我下臺和讓我坐噴氣式了嗎?最好連「夜壺」這個詞都不要提。「夜壺」雖小,但它的破壞力和殺傷力也大著呢。這個事不弄清楚,這個集我是趕不下去了。我感到一切都有些風吹草動呢。復辟的蛛絲馬跡都露出來了呢。剛剛燃起的革命烈火,就這樣讓一夜壺騷尿給撲滅了嗎?俺爹在那裡發瘋一樣地喊。讓所有趕集的非男非女們都駐了腳,圍上來不解地看著。小劉兒他爹,又因為什麼在這裡抽瘋呢?我將我的小髒手放到了我的嘴裡,穿著空心棉襖和燈籠褲,像歷次俺爹獻醜一樣,遠遠躲在牆角不敢出來。這時我可有點不明白俺爹了,異性關係時代你怕夜壺,現在不搞異性關係了,現在搞同性關係,於是這夜壺也就不是那夜壺了,怎麼你還是抱住舊時代的殭屍不放呢?幸好,正在這時,大路盡頭走來了一個人。他是誰呢?就是我們的現任村長牛蠅·隨人。身後跟到他的伴當白石頭──這也是我的朋友了。白石頭這時打扮得女裡女氣,穿著貂皮大衣,頭髮梳得油光水滑。「她」的腳下,跟著一匹捲毛獅子頭狗──是我的牛根哥哥嗎?牛蠅·隨人走得鼻孔沖天和目中無人,白石頭挽著他的胳膊邁著小碎步走得妖里妖氣。大流氓一來,所有的小流氓,包括俺孬舅和小麻子這樣的人,這時都露出了本相,像我見了俺爹一樣遠遠地躲在了牆角,等著大流氓過去,他們再出來玩。所以牛蠅·隨人走得寬敞而舒服。俺爹和這些家鄉的小流氓倒也不同,他是一個「人來瘋」,他見牛蠅·隨人過來,倒是不害怕,別人見了都躲,他見了倒是撲了上去。這一點舉動也讓我們佩服他。我們不知道這是一種勇敢呢,還是一種沒皮沒臉和不識時務的表現。但他到了牛蠅·隨人的腳下,他的本相還是露了出來,剛才臉上還怒氣衝衝,現在就擠出一臉諂媚來了。這樣我們倒是放心了。不然就不是俺爹或是他吃錯藥了。俺爹是什麼德行我們還不知道嗎?在家裡橫行霸道,任何場合都以出賣兒子換取自己的尊嚴或哪怕是以博得大家一笑為榮,而出門一見別的流氓或是當官的,他就稀鬆軟蛋了。一見當官的就瞎了菜,一見當官的渾身酥軟,一天不見當官的就像是沒了魂兒。遇事就得找當官的。這也怪不得他了。都是從小怕老師怕的。小時不怕家長怕老師,大了就不怕兒子怕當官的嘍。這時見牛蠅·隨人過來──雖然牛蠅·隨人上臺剛剛幾天(他也不考慮牛蠅·隨人是怎麼踏著老百姓的鮮血上臺的),但他仍然和以前見到俺孬舅和豬蛋一樣──豬蛋叔叔這時跑到哪裡去了呢?──馬上就撲了過去。這時的是非評判可就有標準了。這時可以把自己的思想包袱和一切的不明白和對世界的不理解發給當官的了。說時遲,那時快,他迎頭就扔向牛蠅·隨人一個夜壺。你就解釋解釋這個夜壺吧,我的村長。倒把牛蠅·隨人嚇了一跳,以為是扔過來一顆罐子雷呢。以前看老劉兒這個老雜毛也是一個良民嘛,現在怎麼就扔過來一顆炸彈呢?這是失心瘋呢,還是想向哪一個姑娘表現自己的個性和勇敢呢?接著就臥倒躲藏,連身邊的白石頭和捲毛狗也不顧了。過了半天不見罐子爆炸,這才明白原來是一場遊戲。於是拍拍身上的塵土站起來,拿起那小巧玲瓏的夜壺好奇地看呀看,也看不出一個什麼名堂。這時白石頭也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倒也沒有因為剛才牛蠅·隨人沒掩護自己而生氣──好好的夫妻,怎麼一到關鍵時候就只顧自己了呢?這不是把人給考驗出來了?但是到了關鍵時候,倒是我們的白石頭顯出「她」的憨厚來了,「她」沒有計較這個,而是上前指著那個罐子說:「知道這是什麼嗎?這是我們民族的夜壺。」

有了這一句開頭,俺爹就在旁邊嚎啕大哭了。

「牛村長,您可得給我和同性關係者運動做主呀。」

倒把牛蠅·隨人又嚇了一跳。但牛蠅·隨人看一個普通的村民,特別是俺爹這樣鼻涕流水的糟老頭子,馬上就膩歪了。你迎頭向我扔過來一個雖說不是手雷就算是罐子和夜壺──雖然它不爆炸,但砸在頭上也不是玩的,你這是什麼用心?怎麼罐子差點砸在我頭上我不哭,倒是扔這罐子的人在我面前就哭上了?我不找人做主也就是了,你怎麼還要讓我給你做主呢?你自己就不能給自己做主嗎?你的人權和主權,你的自尊和自愛,就這樣不要和白白送人了嗎?處處都讓我替你們做主,那麼誰給我做主呢?想著想著,牛蠅·隨人也在那裡生氣起來。至於俺爹哭哭啼啼嘮嘮叨叨些什麼,他一句也沒有聽進去,一句也沒有聽懂。不過老牛到底是當了村長了,涵養還是和一個普通的村民不一樣,心理雖然不耐煩,但臉上並沒有露出來,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夜壺發愣。半天問身邊的白石頭──白石頭是男人的時候也沒見有什麼出奇,現在一「男」扮女裝,就露出「她」特有的俊俏來了。簡直是第二個故鄉的美女哨了。女人的身子,男人的胸懷,你說我們這同性關係搞得值不值呢?剛才炸彈爆炸時不掩護「她」,如果是過去的女人就得叨嘮半天,現在放到白石頭身上,「她」轉眼就忘,你說這是不是更可人和更可心的表現呢?所以現在的牛蠅·隨人,處處徵求白石頭的意見──牛蠅·隨人轉身和藹地問白石頭:

「小白,也許是我漢語學得還不太好,這個老大爺在我們面前嘮嘮叨叨半天,我怎麼一句也聽不懂呢?他要表達一個什麼意思呢?他為什麼要向我扔罐子呢?」

白石頭看在我的面上,這時倒沒有陷害俺爹──如果不是這樣,一個村長身邊的人,稍微在村長面前給他撒一點芝麻鹽,就夠他吃不了兜著走了。我平時眼錯不見地隱性地幫過俺爹多少忙呢?俺爹哪裡會知道我的這點苦心和看不見的游弋於處處的作用呢?當然,這個道理跟俺爹是說不明白的;像白石頭這樣的朋友,幫我也是白幫了。也許我的這些朋友們,用心是更加陰險呢──我和白石頭之流,不也是面和心不和嗎?──他們明面上在幫我看著我的面子在幫爹,其實他們的目的是為了把爹給我留著於是就更好地給我找彆扭呢。他們的保護爹和謀害我原來是統一的。這時白石頭就陰險地替我爹說話了。他說:

「夫君,這個老大爺要表達的,就是讓在這個世界上都打碎這樣的夜壺。他不贊成搞同性關係的時候還在世界上存在夜壺。打破的水罐和打碎的夜壺,不也是一幅世界名畫嗎?一個青春少女摟著一個打破的水罐和打碎的夜壺站在那裡。從藝術的角度出發,他要的就是這樣一個效果。我說得對嗎劉大爺?」

這也是白石頭給俺爹設下的一個圈套了。但俺爹這樣一個傻冒,哪裡能識出白石頭的陰謀呢?他如果能識出這樣的陰謀,他也就不是俺爹了。他見白石頭振振有詞地在那裡闡述他的話,而且聽起來比他精煉、準確、文雅而且又上升到藝術,於是就覺得白石頭的概括就是自己的本意,於是感到自己也無比地高大起來。我的那些亂七八糟的話,還能上升到這樣文雅和細緻的程度嗎?我的這點話語,還能上升到一幅油畫嗎?於是像雞對狐狸那樣,感激地對自己的敵人點了點頭,笑著臉迎奉地說:

「大侄子,你概括得非常準確。既然這樣,我建議村長立即釋出命令,大家立即動手,馬上就在這集上開始打罐,一車子一車子的夜壺,都給它打碎。不給哨和基挺任何可逞之機。如果我們的村裡和家家戶戶都堆滿了夜壺,我們的同性關係還如何搞下去呢?過去異性關係的年代,因為夜壺我們家天天起風波,我的兒子小劉兒,就每天不停地用這個夜壺迫害我,就別說現在是搞同性關係了。我還建議乾脆立即把哨和基挺抓起來算了。他們是提倡夜壺的始作俑者。他們就是以前的小劉兒。最好把小劉兒也抓起來,把他們三個一塊槍斃了得了。為了同性關係事業,我就是這麼大義滅親。如果夜壺的事讓開了頭,以後可就一發而不可收了。防患於未然。針尖大的洞,能透過斗大的風。我提請領導注意這一點!……」

俺爹又在那裡興奮起來。接著喋喋不休又說起過去因為夜壺逼我們哥兒幾個給他找媳婦的往事,作為一個民間故事給當官的解悶。這也是俺爹「人來瘋」的另一個特點了。他的話題說著說著就重複了;他以為每一次重複,都是一個新的旋律呢。這也影響到我的作品。許多人都說我是一個大師了。大師的特點就是作品中的重複感。如同主旋律在整個樂章裡不停地流動一樣。問我這旋律是怎麼形成的呢?這個時候我又是多麼地感謝俺爹。雖然他屢次提出要槍斃我。三人行必有我師,包括我們的敵人和要通緝我們槍斃我們的人。但俺爹的喋喋不休的旋律,在牛村長這裡卻沒有找到知音。牛蠅·隨人過去在歐洲只是一個不學無術的小流氓,現在這種沒有文化的小流氓的本質,再一次在我爹的藝術面前暴露出來了。他對這種重複的旋律,已經有些不耐煩了。本來他對夜壺無貶無褒,這種罐子以前在歐洲沒有見過,於是心時有些好奇;至於是不是要打碎它,是不是都打碎它,把這集市變成一片瓦礫,他心中還真是沒數和沒有主張。本來在一個人沒有主張的情況下,第一個向他提出建議的人應該是起主導性作用的人,打碎也就打碎罷,為了藝術,這也是一個理由;同時這些夜壺也不是牛蠅·隨人家的。我們家不生產夜壺。如果俺爹只把這個建議言簡意賅地說一遍,說到點子上,說到根子上,接著就不說了,微笑著等待領導的回答,說不定夜壺的歷史就真要重寫。說不定我們故鄉就從此真的沒有了夜壺。這個集市是以開張夜壺為始,最後以一片瓦礫告終。俺爹的陰謀就算得逞了。哨和基挺的集就算白趕了。我們所有趕集的人,都是興沖沖地隨著俺爹的號召而來,最後又被俺爹的主張打了個措手不及掃興而歸。俺爹就會在世介面前打一個大勝仗。俺爹的這點光榮歷史,不知又要被他作為一張王牌打多少天呢。「說起那次趕集……」「說起夜壺的事……」他會這樣作為開篇給後來的年輕人講課。但是,事情眼看就要成功了。就差最後的一哆嗦,俺爹又被自己的囉嗦給自己哆嗦掉了。他一囉嗦,旋律一重複,就把以乾脆利索著稱的黑手黨給惹煩了。牛蠅·隨人皺著眉頭對白石頭說:

「他一直在這裡囉嗦什麼?說過來說過去,夜壺就那麼不好嗎?」

接著牛脾氣就上來了:

「他如果說它好,我倒產生懷疑;現在他越說它不好,我倒是覺得它有可取之處呢。他借夜壺在這裡攻擊哨和基挺幹什麼呢?我看哨和基挺還是挺和諧的一對嘛。一個小小的夜壺,既然它不爆炸,怎麼會影響大家的夫妻關係進而就影響到我們同性關係者回故鄉的運動了呢?太誇張了吧?太緊張了吧?太聳人聽聞於是就有些個人目的藏在其中了吧?我看夜壺還是不錯的,看它身上這美麗的花紋,一道一道的尿印子,調皮地噘著小嘴兒,夜裡用著它,不就無形中給人一種想不到的快感嗎?誰說小劉兒的故鄉沒有創造性呢?這夜壺不就是一例嗎?我看小劉兒這個人還是不錯的,怎麼一到他爹這裡,就變得非殺不可呢?你不說小劉兒不好,說實話我看著小劉兒也不怎麼順眼,一個酸臭文人,在任何社會條件下,都像蒼蠅和臭蟲一樣多餘,找個機會掐死它或是捏死它不是不可以;但你現在這麼恨自己的兒子,口口聲聲要我槍斃他,我倒對這個小劉兒,產生了一些好感呢。我還真不能聽你的話槍斃他呢。你是想把這個歷史罪名,無來由地加到我頭上嗎?──我偏不上你的當,我倒要好好讀讀他的書呢。凡是讓爹傷腦筋和爹要槍斃他的人,必是有創造性的了。我當年在歐洲不就是這種情況嗎?老師和俺爹,也是屢次要求警察局槍斃我。現在我不還活得好好的嗎?這麼說起來,我和小劉兒,反倒是弟兄和一個戰壕裡的戰友了。以此類推,哨和基挺熱衷的夜壺也不能盲目地打碎呢。說不定被這個囉裡囉嗦的老頭子和老幫淬反對的夜壺,倒對我們同性關係者回故鄉的運動有推動作用呢。同性關係和異性關係是相對立的嗎?凡是異性關係反對的事,我們就要擁護,凡是異性關係擁護的事情,我們就要反對嗎?也太絕對了吧?現在他提出反對夜壺,我們就一定要把集市上的夜壺全砸爛嗎?……」

說到這裡,牛村長又想起了自己的老婆,又說:

「哎,小白,你說,這個夜壺我們該擁護呢還是反對?是保留呢還是砸碎?不管是留是砸,是打是殺,說起來對我倒沒有什麼大礙。我現在已經說累了,乾脆一切由你做主吧:你說擁護,我們就擁護;你說砸碎,我們就砸碎。」

到了關鍵時候,世界的安危,又繫到了白石頭嘴上。這時俺爹緊張得要命。俺爹的夥伴白螞蟻,也緊張得在那裡打哆嗦。俺爹是俺爹,白螞蟻可是白石頭他爹。雖然我和白石頭在一些具本問題上有些明爭暗鬥和爭風吃醋,但在對爹的問題上,我們卻認識相同和常在一起發牢騷呢。就是這樣兩個爹,在同性關係運動中搞到了一起。俺爹見事情的裁決權落到了白石頭身上,還傻乎乎地在那裡大喜過望呢。好你個白石頭,你不看我的面子,你總得看你爹的面子吧。你總不能和小劉兒一樣不懂事吧?這時他就使勁地用大拇哥指白螞蟻,讓白石頭注意他現在是和他爹在一起呢。我和你爹在一起,我不也就是你爹了嗎?你是維護你爹呢,還是維護旁人呢?你是維護夜壺呢,還是要把它打碎呢?哨和基挺,現在是我們的敵人;小劉兒隨他們槍斃了,今後我更和你爹一樣,一切就指著你了。你就趕緊下判斷吧。你就趕緊做出親者快仇者痛的決定吧。但白石頭終歸是白石頭呀,白石頭歸根到底還是我的好朋友呀──正因為他在某些方面是我的敵人,所以他在大是大非面前,才是我的朋友呀;他這時既沒看我爹,也沒看他爹──可見他平常對他爹那個老雜毛也沒什麼好印象,他只是對著「她」的新姑爺牛蠅·隨人平靜地說:

「歷史是不可以重複的。我承認歷史上有打破的水罐或水壺這樣的世界名畫;既然有了,就不要再重複了吧?有意的重複就顯得我們這代人特別的無能和無恥一樣。作為一個老頭子,已經那麼一把年紀了,無恥也就無恥了,但是作為我們這些風華正茂的年輕人,如果也這樣無恥下去,歷史還怎麼前進和發展呢?當然,我說這些,仍然只是從藝術的角度出發──我是一個喜歡藝術的『女人』,不包括你們政治上經濟上集市上的打碎。哎喲,打碎了,槍斃了,一片瓦礫了,我是聽不得這些字眼的了……」

說著,就嬌滴滴地用手去捂自己的耳朵,身子就要倒在夫君的身上。這白石頭的陰險和殺人不見血,就可見一斑了。真是給他一個機會他就還你一個奇蹟,給他一點陽光他就燦爛呀。現在僅僅嫁給了牛蠅·隨人,「她」就顯得這麼滴水不漏,要「她」成了牛蠅·隨人本人,我看我們全得讓她吃骨頭連渣都不吐地給活吞下去──我們還不自知呢。「她」沒有從正面攻擊和否定你,「她」僅僅是從藝術的角度,就把俺爹煞費苦心囉裡囉嗦半天眼看就要實現的計劃給泡了湯;如果「她」要從正面攻擊,我想俺爹早就被五花大綁地押上刑場了。「她」還對俺爹保留著客氣呢。「她」還給我留著陰謀呢。這時我明白俺爹或是「她」爹及我們所有的人與「她」的區別了。我們憑直覺在世界上活著,而「她」憑的是智慧呢。都是靈長目動物,相互之間怎麼就這麼地不同呢?一批人怎麼會不吃掉另一批人呢?果然,看到自己的嬌妻這樣說話,牛蠅·隨人也就討好和隨聲附和地說:

「既然這樣,夜壺就不一定要打碎了吧?人就不一定要槍斃了吧?集市該怎麼做買賣,還怎麼做買賣,大家該怎麼買夜壺,還怎麼買夜壺吧。倒是凡是買到的夜壺,一個都不能打碎,大家聽明白了嗎?」

村長這麼一說,大局也就已定了。也是對俺爹和白螞蟻的幸災樂禍,大家都響應著村長的號召大聲呼應:

「聽明白了,村長!」

俺爹張羅攻擊了這麼半天的夜壺的命運,午後懸崖,又這麼重獲新生。竹籃打水一場空,眼見得俺爹就癱軟在白螞蟻身上。弄得白螞蟻也有些不高興,在那裡埋怨他: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沒有金鋼鑽,何必攬這個瓷器活呢?註定要失敗,為什麼要掀起這場夜壺風波呢?現在弄得丟人打傢伙,讓人今後怎麼看我們?」

這時在集市上,就興起一個大買特買夜壺的熱潮。似乎誰不買夜壺誰就是不愛國愛家和愛同性關係一樣。看到事情有了這樣一個結局,黃河在這裡拐了一個彎,哨和基挺都鬆了一口氣。腦袋還長在自己腔子上。敵人的陰謀沒有得逞。我們該怎麼買夜壺,還怎麼買夜壺。由於歷盡劫波,這時兩個人倒顯得更加親密。從昨天轉播的誤會,到今天躲過敵人的謀殺,兩個人的愛情,也算是經過考驗了。不再相互表示表示,就顯得我們太不懂和太說不過去了。也不顧在眾人面前,兩個人柔情蜜意的目光,已經像響尾蛇導彈一樣在那裡來回穿梭。接著兩個人親愛地摟在一起,在那裡相互撫摸起來,由上到下,由左到右,給我們在集市上,樹起一個搞同性關係的先鋒和前衛的樣板。最後兩個人在那裡口對口地磨了起來。兩個人邊磨還邊急切地問:「你舒服嗎?你不要管我,我只問你。」

事情到了這種地步,我想如果不是在集市上,兩個人可能又像在家裡剛收工和剛出廚房一樣,就不顧飯糊和菜糊地上床了。看到他們在那裡真誠地興奮和急切,我們都不禁為他們鼓起掌來。天氣是越來越熱了,在這騷動不安和草芽抽動的春天裡。他們對我們的鼓掌倒充耳不聞,又相擁著來到一個賣夜壺的手推車前,開始為買一個怎樣的夜壺而相互謙讓,想在夜壺形式的謙讓上再一次顯示自己的柔情和對對方的愛意。

「買一個圓口的吧,這有利於你!」

少女哨對基挺說。

「不,一定要買一個扁口的,這種形式更利於女同志!」

基挺在那裡堅決地推讓。

店鋪櫃檯和手推車的後邊,站著夜壺店和夜壺攤的老闆小蛤蟆。這位昔日的鐵匠,在1960年指揮過我們大煉鋼鐵,現在又開始煉夜壺。小蛤蟆抽著一明一滅的旱菸──再不抽水煙了,現在終於鬆了一口氣。剛才在等待白石頭一錘定音的時候,他手心裡可是捏著一把汗。一車一店的夜壺就這樣要砸碎了嗎?一生奮鬥出來的夜壺和藝術,頃刻之間就要煙飛灰滅和變成一片瓦礫了嗎?如果是這樣,他只好在上吊日還沒有到來的時候,提前給大家做一個榜樣和指出一條道路了。想到這裡他還有些傷心。如果是他自己和個人的事,他提前上吊也就上吊了;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問題是他提前這麼走了,留下一幫人民可該怎麼辦呢?真到了世界上吊日那一天,誰來給大家打造鋼鐵褲衩呢?是誰造成了種尷尬和不進不退的局面呢?就是小劉兒他爹。如果到了非要讓我上吊明志的地步,我也不能饒了這個老雜毛;我在上吊之前,起碼得先勒死他,接著再捎帶上他的兒子!於是俺爹和我,馬上就要隨著一片打碎的夜壺上斷頭臺了。看這局面有多危險。而這一切,都是俺爹給我造成的。好在出現這種局面──只要我和俺爹在一塊──在歷史上已經不是頭一次了,所以我也見怪不怪了。我就等著從容就義了。早死早安心,省得俺爹在那裡繼續磨搓我。但事情接著又起了變化──還是白石頭好哇,關鍵時候救了小蛤蟆的夜壺攤子也就救了俺爹和我的性命。雖然他救夜壺和人的動機和出發點不一定是善良的,但從事情的效果看,還是救了我們一命。他從害我們的動機出發,達到了救我們的結果。這樣我們既不用感謝「她」,又讓「她」救了我們一命,無形中倒是沾了「她」的便宜。前後思量,我們倒是隻有得而沒有失。我們在世介面前又打了一個大勝仗。但是這些曲曲彎彎的道理,俺爹那裡清楚呢?他還矇在鼓裡呢。他還在那裡為白石頭沒讓打碎水罐而傷心呢。他不知道剛才自己危在旦夕,現在倒是一片廣闊的天地了。這樣不可理喻的人,我們倒是不理他也罷。我們的劊子手小蛤蟆,一場虛驚之後,這時也變得心平氣和了,開始忙著給蜂擁而至的購買者遞夜壺。他見哨和基挺為了恩愛在夜壺的圓口和扁口上發生爭執,也是一時感動(不純粹是為了生意),上來為他們調解道:

「既然你們這樣恩愛,恐怕爭來爭去,爭到太陽落山也不會有一個結果。聽人勸,吃飽飯,我綜合你們兩人的意見,你們既不要買圓口的,也不要買扁口的,你們往一塊攏一攏,不要都考慮別人,也少考慮一下自己,買一個不扁不圓半扁半圓的夜壺不就成了?一個既不圓又不扁的夜壺,基挺叔將就將就,撒尿時也就進去了;哨大妹子呢?撒尿時稍微提提身,也不會撒在夜壺外邊。我知道這個世界上大家都在將就別人,這次呢,你們都將就一下自己,一切就皆大歡喜了。你們看我說的有沒有道理呢?如果有道理的話,你們就聽;如果說得不合適,你們就批評我,我可以重說。」

小蛤蟆的話音剛落地,不但是買夜壺的哨和基挺,就是我們這些圍觀的湊熱鬧的社會閒雜人員,也都為小蛤蟆的主意和這主意中所蘊藏著的智慧而歡呼了。一切問題都解決了。世界上有了不圓不扁的四不像的夜壺,就解決了我們人生問題的一半。世界是方的還是圓的?現在有了不扁不圓。對,就這麼辦;對,就這麼買。哨和基挺抱在了一起,為問題得到了解決他們的關係因此會更加和諧而在那裡歡呼雀躍。因此他們又感激為他們出了好主意的小蛤蟆。真是有智不在年高。看這個小蛤蟆,平常挺頑皮的,就會打造個夜壺,誰知一到關鍵時候,蛤蟆肚子裡不都是些青菜屎,還有些真貨色和智慧哩。哨也是一時激動,在和夫君擁抱之後,又按照西方禮節,上來在小蛤蟆的臉上也「唄」地來了一口,嘴裡嬌聲嬌氣地說:

「蛤蟆,謝謝你!你使我們的難題得到了解決。」

這時的蛤蟆,可想而知,就有些洋洋自得了。他的洋洋自得,這時是以謙虛的態度表現出來的。他說,問題能這麼得到解決,不一定是我個人的聰明才智,放任何人在我的位置上,都會想出這麼一個辦法。既然第一條和第二條道理走不通,我們只好走第三條道理了;既然圓的不行,扁的也不行,那就只好半扁不圓了。這也算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不然世界不就停止不前了嗎?我們的同性關係者回故鄉的運動,就這樣被一個夜壺的開口給憋死了嗎?沒有憋死的牛,只有愚死的漢。這是我不願意看到的,我想這也是我們所有的故鄉的人民所不願意看到的。如果非說我在這上頭有什麼貢獻的話,我們倒是應該把它提高到由此打通了世界的另一渠道和開闢了同性關係運動的新階段的高度來認識,不一定非侷限到一隻夜壺的開口上,這樣就一通百通了,世界就會因此變個模樣──世界再不是孤立的說圓就圓說扁就扁這麼千篇一律和形而上學了,還可以變成半扁不圓。我們老是說歷史是一個小姑娘,我們想怎麼打扮就怎麼打扮,其實這也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呢;你不把世界首先變成半扁不圓,你怎麼下手去捏呢?──沒等我們給他的這段演說鼓掌──也許他根本就看透了我們,不需要我們鼓掌,當我們想給他鼓掌的時候,他倒是一下用手把我們的情緒壓住了,接著他鼓起肚子,在那裡像蛤蟆一樣「呱呱」地叫了幾聲,給大家扮了一個鬼臉,號召大家都像哨和基挺一樣,來買他半扁半圓的夜壺。這時他的商人嘴臉就暴露出來了。但因為他在前邊對世界上有大的貢獻,後邊這點對世界的調侃和對我們回報的要求也不算過份。我們覺得他的這種吆喝,就和一般的買賣人不一樣了,就好象一個事情加上革命的口號和前提我們自己也覺得它變得格外的崇高和偉大一樣,誰不參加就是跟不上時代潮流或者是開歷史倒車必然要被歷史拋棄一樣。誰願意被歷史拋棄呢?沒有一個人願意被一個人群或群體給拋下,還是帶著我玩吧。現在我們買不買半扁不圓的夜壺,也一下成了是不是跟得上歷史潮流或者是不是要被歷史拋下的試金石了。甚至也成了你是不是同性關係者的一個標誌了。俺爹的打碎夜壺和集市現在看就是要破壞同性關係運動逆歷史潮流而動的陰謀,已經徹底地破產了。俺爹成了人人唾棄的被歷史拋棄的狗屎堆。「你家有半扁不圓的夜壺嗎?」一人巨型的宣傳畫,已經懸掛在天上飛舞的氣球上。我們要歡慶我們的節日了。哨這時興奮地對「她」丈夫基挺說:

「我做事就是這樣,要不做就不做,要做就做好,領它一個歷史潮流和弄它一個歷史潮頭;昨天轉播是這樣,今天買夜壺也是這樣。」

基挺也興奮地說:「就是,老劉兒還想破壞我們的計劃哩,現在看,他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蚍蜉撼樹罷了。」

這時,俺爹果然變成了沒魂的蚍蜉在那裡爬。大家一邊罵著俺爹,一邊開始蜂擁著搶購半扁不圓的夜壺。最後倒是弄得小蛤蟆的夜壺供不應求,覺悟早和下手快的搶到了,覺悟遲和下手慢的沒有搶到;搶到的在那裡慶幸,沒搶到的就埋怨憤怒。接著就開始搶別人手中的夜壺。誰搶不到夜壺,誰就成了歷史小丑和俺爹,這日子今後還怎麼過?同性關係運動的週期還長著呢,誰知道小劉兒這個王八蛋要寫到哪裡算一站呢?我們可不能因為手中沒有夜壺被歷史拋棄。大家在那裡蜂擁著,叫喊著,奪著,搶著,如果不是牛蠅·隨人手疾眼快,及時調來一個警察支隊和一個高炮團,這裡肯定要起另一場騷亂了。這時的夜壺攤,倒從另一個方面要變成一片瓦礫了。白石頭在那裡噘著嘴說:「看這幫人多麼粗野!」

「她」的這句話一說出來,倒是惹得許多鄉親不高興。白石頭,你還是年輕啊,你還是不知道我們行動的意義和你這話的份量和輕重啊。將來故鄉解放之後,你是要為這句話付出代價的。到了那個時候,一切都物是人非了,牛蠅·隨人也狗屁不值了,你如何在世界上吊日綁好你的上吊繩呢?但在當時,大家也是敢怒不敢言。大家的精力,還不是集中到一句評價上──後來革命形勢發生了轉變,才使我們秋後算賬地思量起以前的這一點;現在大家的精力,還集中到半扁不圓的夜壺上。倒弄得小蛤蟆有些措手不及。夜壺處在低潮時無人問津,夜壺到了眾人爭購的潮頭上,一下也控制不住呢。現時打造都來不及。連俺孬舅和小麻子都出手了,俺舅邊搶邊喊:「不行挖個坑埋了你們!」

連過去的口號都逼出來了。可見當時形勢之緊張。六指連自己的剃頭挑子都不要了。他滿頭大汗地對聞訊趕來的成群結隊的記者們說:

「我搶半扁不圓的夜壺,主要不是為了夜裡用,而是為了從今往後掛在我的剃頭挑子上。如果今後我的剃頭挑子上連一個半扁不圓的夜壺都沒有,不就缺乏時代感了嗎?誰還來我這裡剃頭呢?」

只是苦了那些也扁也圓的夜壺,這時就成了一堆垃圾,成了一堆瓦礫──瓦礫總歸是要出現的,關鍵是誰成了瓦礫。半扁不圓的夜壺領了歷史風騷,規規矩矩也扁也圓的夜壺就被歷史拋棄成了一堆瓦礫。這是夜壺們也沒有想到的,就好象俺爹和白螞蟻來趕集時沒有想到夜壺和夜壺的命運會是這樣一樣。人群終於散了,太陽已經落山了,暮色已經起來了,俺爹和白螞蟻,這時坐在一片瓦礫上。同樣是夜壺的瓦礫,但這不是他們所盼望的。俺爹攤著手對白螞蟻說:

「我這是圖個什麼?大家今天來趕集,還是我號召的呢。現在我竟落到這樣一個下場。我帶他們來,倒是最終被他們給拋棄了。人啊,是多麼容易忘恩負義的動物呀!」

不過這種尷尬的場面俺爹也經得多了,蝨多身不癢,接著也就不在乎了。多少被歷史和人類、群眾和領袖拋棄的人一時想不開就上吊,但俺爹從來沒有這樣做。他要如果這樣做,他恐怕早上吊一百次了。他哪天不遇一些諸如此類的尷尬呢?他都能夠安然地度過去。從這一點看,你不能不佩服他的心理素質。等到將來有一天和我們一塊上吊,他在個人承受能力上,看來是沒有問題了。他在夜壺尷尬上也是這樣,一條道路走不通,可以走第二條道路嘛;第二條不通,還可以走第三條嘛。這也和剛才小蛤蟆的理論殊途同歸。在原則問題上,俺爹從來不是一個固執的人;他的固執和堅定,主要表現在生活細節上和對兒子這一塊上。在外部世介面前,說到底,俺爹還是一個從善如流的人哪。戰爭年代他是一個判徒,和平年代他是一個兩面派。當他和自己的夥伴坐在現在的瓦礫堆上,他就開始重新考慮他對夜壺的態度了。大家都買了夜壺回家,我們就空手而歸嗎?如果以後村裡人人家門口都懸掛一個半圓不扁的夜壺,象徵著他是這個國度的國民也就是象徵著他是不是同性關係者是不是自己人是不是良民的時候,我們的家門口如果空著,不就更加說明我們是叛徒了嗎?我們有必要反這個潮流嗎?我們有必要堅持這個正義嗎?到了這個時候,白螞蟻也開始埋怨俺爹了。就因為一個夜壺,你在這裡鬧出這麼大的風波,還使我們父子加深了不和;因為過去你一個人怕夜壺,現在讓我也跟著你吃掛落,人家還認為我也是反對夜壺呢,人家還認為是我們兩個在這裡反對同性關係呢!如果你是真反對同性關係我也不氣,我陪丈夫走一趟大義凜然;問題是你以維護同性關係的名義出發,最後落到個反對同性關係的下場,這就是我不能原諒的了。一個男人如果是這麼無能,我看在他還沒有搞同性關係之前,他的兒子們只給他買夜壺不給他娶媳婦也是對的。這是為了世界上的閨女好哇。你娶了誰家的閨女,誰家的閨女不跟你倒霉呢?異性關係的時候你是這樣,現在好不容易到了同性關係,你倒是找到了老伴,找到了我;我成了世界上所有好閨女的替代品和替罪羊了;同性關係的開始就是大家幸福的開始,我這裡倒是恰恰相反,成了苦日子的開頭。大家的家裡、床上和門口都有夜壺,就我們家一片空白,以後我出來見了我的老姐妹們,我的臉往哪擱呢?你們家裡的男人是不是有些變態呢?如果有人把問題提到這樣一個高度,你讓我怎麼回答?你這個老不死的,你這個窩囊廢,我跟了你,算是我瞎了眼了。說著說著白螞蟻開始撒潑,開始在那裡打滾,開始在那裡回述往事。當時你在打麥場上是怎麼跟我說的,說要像呵護天山上的雪蓮一樣呵護我,處處給我帶來幸福,處處給我帶來與眾不同,現在倒好,是與眾不同了,但那是被眾人給拋棄了。你把我帶到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你讓我接下去的路怎麼走?事情到了現在這種倒霉的地步,我也給你挑明瞭吧,你是不要夜壺呢,還是不要我呢?二者之間你必須選擇一個。我要和夜壺在一起,我不要反這個潮流,有夜壺就有我,缺了夜壺你就別想讓我跟你回家……這麼一通話下來,一個「女人」這麼在瓦礫堆上撒潑打滾,就讓俺爹左右為難和嘬牙花子了。怎麼辦呢?他還沒有從前一種尷尬中解脫出來,後一種尷尬就又來到了。剛才還熙熙攘攘的集市,現在已經空蕩蕩的了,連一個可以替他勸一勸自己女人的人都沒有。俺爹這時倒是老實地嘆了一口氣。到底他還是俺爹呀,這時一個小黑孩上來,拉住了他的手,叫了一聲:「爹,咱們回家吧。」

俺爹這個時候見到我,倒是不嫌棄我了,算是在這個世界上見到了親人,這時也攥住我的手,說了一聲:

「兒啊,看到你爹這個為難了吧?」

接著淚就下來了。我接著勸爹:

「爹,你就買一個夜壺吧。為了這個鬧得家破人亡的,多不值當,過去搞異性關係的時候你怕夜壺,是因為你那個時候是一個人;現在搞同性關係了,你已經有了老伴,我已經有了繼母,這時有沒有夜壺,你還怕什麼呢?」

燈不撥不亮,話不挑不明,俺爹聽了我這番話──我這番話也純粹是為了勸他和純粹為平息這場混亂,勸走了爹,我也可以早點回家了;不然俺爹還在集上為難,我自己先回去歇息了,等以後俺爹反應過來,我也沒有好果子吃──但我沒有想到,俺爹這個時候也是飢不擇食和荒不擇路,聽到我的話,突然感到找到了救星和撈到了稻草,本來這個理論沒有什麼,現在他就實用主義地相信這個理論了。聽我說完這句話,他的眼馬上就亮了。照吾兒這麼說,一切問題不都可以解決了,我不是也可以毫不畏怯地買夜壺和跟上大家了?剛才還有些思想障礙,現在連思想障礙也沒有了。鬧了半天,原來一切都是一場誤會和虛無。我反對了本來就不存在的東西。荒謬嘛。荒唐嘛。十三點和搭錯神經嘛。我本來跟大家是一樣自由的,我自己給自己身上畫上了符號和套上了枷鎖。現在我把這個符號擦掉和把這個枷鎖摘下來不就成了?鑰匙原來在我自己手裡呢。別看吾兒小劉兒這個兔崽子平時糊裡胡塗,除了惹他爹生氣、給他爹惹禍和讓他爹丟人現眼,別的百無一用;現在看,倒是一個明白事理的人呢。奇怪和令我生氣的是──俺爹想著想著,就又把火引到了兒子身上,他的問題一解決,就接著開始找我的麻煩──他早知道這個道理,他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呢?為什麼還要等我走了一段彎路吃夠了苦頭才給我說呢?你這是什麼心態?是不是就等著看你爹尷在這裡你好看個笑話和開心一下呢?過去異性關係的時代你為了夜壺迫害我,現在同性關係的時代你又因為夜壺看我的笑話,你這是什麼居心?你到底要幹什麼?俺爹氣勢洶洶地,就這麼跳到了我──他的兒子,一個小黑孩的面前。

「說,你馬上給我說清楚,這一點不說清楚,你就別想走出這瓦礫一步!」

他在那裡氣勢洶洶地叫道──他在那裡氣勢洶洶對我我不惱,可惱的是他接著回過頭,對他的「女人」白螞蟻討好地笑了:

「你不要生氣了,我可以馬上滿足你的要求,我們可以買夜壺,不但要買一個,而且要買一堆,讓它家裡堆得到處都是,門頭掛上一嘟嚕;本來我們就是可以買夜壺的,一切的誤會和誤區,原來都是這龜兒子給造成的。」

接著轉過頭,又開始對我氣勢洶洶:

「沒看到你繼母在這裡嗎?還不趕緊上去攙著『她』,幫『她』挑一些『她』老人家可心的半扁不圓的夜壺,立功贖罪,將功補過,還戳在那裡等什麼呢?等著我抽你的脖兒拐嗎?幸虧這裡沒有柳樹,如果有柳樹,我早把你給捆上去用柳條抽你了!」

他可著嗓子在那裡喊。就像已經到了上幼兒園的時間,大人對還在那裡磨蹭的孩子動怒一樣。我怎麼辦呢?我從小受的就是這種教育,我從小就怕爹,以前俺娘在的時候都怕,現在因為娶了一個繼母,就不怕了嗎?他的震怒,馬上觸動了我的神經,我立即也就跳了起來,上前攙住了我的繼母──什麼繼母呀,不就是白螞蟻嗎?以前和俺爹一樣,也就是街上一個髒兮兮的老頭子,連他兒子白石頭都討厭他,誰知一搞同性關係,趁著這個改天換地的東風,泥腿子也上天了,搖身一變,成了我的繼母,我也得上去攙住「她」了。「她」身上有沒有味道呢?「她」身上有沒有老人斑呢?但「她」就有資格坐在那裡對俺爹打滾撒潑。世界上奇怪的事情就是這麼發生的。但不攙又有什麼辦法呢?上下左右正好給我安排到這個攙的位置上。媽拉個巴子。我上前攙住了白螞蟻,幫「她」拍了拍身上的土,邊拍邊堆著諂笑對「她」說:

「娘,別生氣了。我這就去幫你挑半扁不圓的夜壺!」

白螞蟻這時也哼哼唧唧地擺起了長輩的架子,將一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到了我身上:

「夜壺要挑藍花的,不要挑紅花的;要挑歪嘴的,不要挑噘嘴的!」

「她」對我提出了要求。俺爹這時見事態已經平息了,老婆的氣已經消下去了,他也就放心了,長出了一口氣,心胸也變得開闊了。這時也將袖子捲起來──看得出他是沒有什麼煩惱了現在可以全副精力地對付我和看我的表現和笑話了,這時大聲隨著他夫人的話碴說:

「對,就挑藍花的,要挑歪嘴的。我也喜歡藍花,喜歡歪嘴。」

但他沒有想到,俺繼母這時又改變了主意,「她」改變主意可一點沒有跟俺爹商量,這樣我一下就知道俺爹在家中的地位了。「她」我行我素地說:

「這樣吧,也不要全是藍花,也要一些紅花。半藍不紅,不是正好和半扁不圓從形式到內容給配套起來嗎?嘴也是半歪不噘吧。」

將俺爹給尷在了那裡。但到了這個時候,俺爹哪還是個有臉的人,馬上就毫無原則和毫不臉紅地見風使舵了,也向我擺著手說:

「對,就按這原則,趕緊去挑吧。順便先把錢交了,回頭咱們爺倆兒再算賬。」

等我在瓦礫中找出一些顏色半藍不紅和嘴半歪不噘的夜壺,給他們在付款臺交了款,將夜壺交到他們手裡,他們兩上高高興興回家了──今天這個集還是沒有白趕,雖然中間起了一些風波,但最終結果還是皆大歡喜──不是又跟大家一樣了嗎?於是兩個人摟著肩膀,像兩個孩子一樣高興地回了家,這時留在瓦礫堆上的一個小黑孩,卻像大人一樣地孤獨了。這時天已經黑了。集市上已經沒有一個人了。迎頭的東方,推出一個冰盤樣的大月亮。這時那隻捲毛狗──他知道是牛根哥哥,和那頭他所尊敬的野豬──他知道是豬蛋村長,悄沒聲兒地來到了他的身邊,安慰他說:

「放心,我們都沒有買夜壺!」

他含著眼淚,點了點頭。

狗和豬說:

「看他們現在正猖狂,家家門口都掛著夜壺,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但這也是隻看到眼前的利益而沒有看到長遠,只看到眼前的兩粒米而沒看到天空中就要起來的烏雲;所以他們轉眼之間,要被淋成落湯雞,就一點也不奇怪了。什麼夜壺,等到了世界上吊日的時候,這就是鐵證如山的罪證啊。誰家的夜壺多,等他上吊的時候,就給他脖子上的繩索多松一扣,一個夜壺松一扣,就像警察手裡的現代化手銬給緊一扣一樣;你家的夜壺多一個,就讓你出氣的時間比別人多45分鐘,讓你多受45分鐘的罪;夜壺的多少和受罪時間的長短成正比。看你現在夜壺多,任你奸似鬼,讓你喝老孃的洗腳水。既然情況是這樣,你現在是為什麼哭呢?如果是為了你自己的委屈,你也就和那些雞們沒有什麼區別了;如果你是為了他們的行將滅亡而唱著輓歌流了淚,那也有些嬌情和不明不白。你同情惡人一樣的狼,等到這狼復活了,哪裡還有你的活路?你現在不跟我們站在一起,真等他們都站起來,一個個掂著夜壺就像一個個鬼掂著自己的頭一樣向你打來和將你趕盡殺絕,那時你再後悔可就晚嘍。你還在這裡哭什麼呢,你該笑才是啊。……」

小黑孩聽了狗和豬的這番話,頓開茅塞。原來自己夢中的密不透風的桶市,就是剛剛的夜壺市呀。真是對面不相識,差點誤了大事。自己還在那裡糊裡胡塗的瞎哭呢。原來夢中一頂一頂的小白帽,就是為了給將來上吊的人準備的呀。我們眼看都要對面不相識了,我怎麼還能認識那個尋找我的關係呢?關係都不顧了,還在那裡傷感什麼夜壺和罪證呢?就讓他們用自己骯髒的褲帶一輩子都沒有洗過的褲帶,為什麼我們只洗褲子從來不洗自己的褲帶呢?在房樑上多吊一會兒吧。到了那個時候,可就顧不上誰是誰的爹嘍。想到這裡,有了一種復仇感藏在心裡,小黑孩就滿意和樂觀了。眼前的瓦礫和夜壺碎片,也就不算什麼了。於是,他也不禁隨著豬和狗「噗噗」一聲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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