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刻是你的美眼兒
即日下午五時
劉兒哥:
在給你寫第二封信的時候,我要首先給你說一聲「對不起」──我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心中那個辛酸。我知道就客觀事實和你所受的委屈來說,僅僅用一句「對不起」是平衡不了你在這件事上所受的青春損失和精神折磨的。你現在一定是惱羞成怒了,你現在一定視你妹妹為不共戴天之敵和萬惡之源及你一生和幾輩子所不愉快──天天不愉快的時候多愉快的時候少──的一個根源了。假如你真這樣認為,真這樣以偏概全,妹妹我也不怪你,我也設身處地能夠理解你我痛恨的仍然不是你而是我自己,我痛恨由我造成了這一切及這一切給你帶來的惱怒;既然是這樣,在現實痛苦之上又搭載一些歷史的重荷和遺留問題,又算是什麼呢?一刀是痛,兩刀還是痛,既然走了五十步,我也就不在乎你走到一百步了。把我放到你現在的位置,我會不會像你這樣想呢?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世上哪一個在約會上受騙和挨涮的人,能不這樣憤怒呢?憤怒就是智慧,憤怒就是力量。當這個力量變成憤怒的巴掌打到我臉上,妹妹我也無話可說只有在那裡抽泣──直到這時,我擔心的仍不是我的臉疼和臉腫,而是哥哥打我可墊著你的手痛了你的巴掌?因為妹妹的一時失誤而讓哥哥生氣傷了身子,現在哥能出了氣和消了氣,哥能因此鍛鍊了涵養,妹妹我因此替你交一點學費也不算什麼或者說是應該。我話該,我活該還不成嗎?哪一個妹妹不捱打,哪一個妹妹到頭來不是一場空呢?問題說出來就出來了,問題說來到就來到了。原來的擔心變成了必然,原來的保證和正點成了一場誤會,不該來的來了,該來的卻沒有到──雖然你在這場遭遇中受到傷害和感到傷心,但是你只要想一想這種事情和情況在歷史也不是偶然的,是不是因為能找到一些上當受騙的同夥找到人民群眾受愚弄的大軍而在心中有片刻的安慰呢?說起那天夜晚,不但哥哥你傷心,妹妹我也不堪回首呀。本來一切都約定了,本來一切都按部就班地進行和發展著,本來就要勝利在望和大功告成,但就在我們要見到勝利的曙光和桅杆的時候,事情就像鋼筋一樣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和反彈,別說你想不通,妹妹我也沒有思想準備呢。我願意欺騙我的哥哥嗎?我願意好好的約會就這樣說泡湯就泡湯嗎?你準備好了一切妹妹我不也一切都準備好了嗎?你只是一種付出,我還是一種承受呢──從這個意思上,我們的損失是同樣大甚至一個少女因為身體所受的傷害比一個男孩大她的損失也更大呢。我知道你在接到我第一封信的時候,也是久早逢甘露,心中說不出怎樣的自在和驚喜若狂呢,好好的天上怎麼就掉下一個餡餅呢?好好的平靜如水的日子怎麼就掉下一個姑娘呢?好好的羊群怎麼就跑出一匹駱駝呢?好好的雞毛這次怎麼就上天了呢?說稀奇是真稀奇,洞房鑽出個大毛驢;說奇怪是真奇怪,美眼自動投懷來。不定你怎麼在那裡手舞足蹈呢。晚上說讓你正常吃飯,你興奮得還是吃不下飯;不給你留時間猶豫和懷疑,你就果真在那裡沉浸和深入角色一切都來不及多想──現在看來,當初還是把時間給你留充分一點──給你留一點時間猶豫和懷疑要好一些,說不定你由於幸福得過了頭痛苦得不欲生而在那裡搖擺不定爽了約我們兩下倒正好呢。現在沒有給你留時間,你也就興奮得不知天高地厚到頭來把一次機遇和偶然當成了必然押上了自己的一生拿出自己的全部想法、思想和希望、自己的全部行頭和家當說讓你男扮女裝你也就男扮女裝地上路了,說讓三更四更來,你二更半就到了;你還在那裡縮頭縮腦和試探摸索呢。看看長庚星,是不是到三更;該不該學狗叫,心裡像貓鬧。三更還差五分,你就迫不及待地叫了。說讓你叫三聲,你也就叫了三聲;說讓你一長兩短,你也就一長兩短;叫過之後,你就縮在牆角做你的美夢去了。姑娘就要來了,少女就要到了,我們就要到打麥場肆意胡為如果打麥場不行我們還可以到磨道里嘛。假如這時巡邏隊來了你色膽包天肯定也是不怕的。但是三更過去了,姑娘沒有來,沒有如紅杏一樣探出牆頭。這時你就有些擔心了,但是你這個擔心和我假如處在這種地步的擔心就大不一樣這下就看出人的素質和素養的不同當然也就是人的境界的高低了。假如換我處在這個位置,我首先做出的肯定不是如你一樣的埋怨和生氣,惱怒和著急,上火和跳腳──我從三更一過你的第二次狗叫的著急和埋怨的聲調裡,就已經聽出你的情緒來了──如果換了我,我首先不會為了自己的著急在那裡生氣還要在第二次聲音裡給自己的心上人增加壓力,我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心上人時間到了還沒有來,是不是她那裡出了什麼她自己解決不了的問題或麻煩呢?但你沒有想到這一點,你首先想到的是你自己。幸好,在我和你決定約會之初我對事態的發展可能會出現的各種情況及你在種種情況下的表現已經有了思想準備,所以對你在月色和花影下的緊急呼喊也就不感到奇怪了。到了四更,看我還沒有來,你就由著急到了暴躁,這個時候接二連三的呼喊就不是按著一長兩短的規定──開始在那裡大聲高嗓連三趕四沒長沒短「汪汪」地亂叫,我就知道傻小子已經發了瘋和失去節制──這個時候你被巡邏隊終於發現帶走和關進監獄送到屠宰場也就不奇怪了。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你在這裡嚎什麼呢──怎麼不唱頌歌而在這裡嚎喪呢?黑更半夜你不在家睏覺到這裡搞什麼破壞呢?你是男狗還是女狗?如果你是男狗怎麼發出了女聲,如果是女狗怎麼又暴露出男性的鼓點呢?你是男扮女裝還是女扮男裝?你不男不女雖然也是我們社會的特點但你在這裡無來由的聒噪不是趁著黑夜搞陰謀打著紅旗以非男非女的面目出現來破壞同性關係者回故鄉的運動又是什麼?我事先就知道你不是一個意志多麼堅強的人,還沒到監獄和屠宰場,你就把一切給招了;人家也就是開個頭嚇唬你一下試探一番,也許還是一場誤會抓錯了呢!你就像老孃們的褲腰一樣,稍微用刀子一挑,褲子嘟嚕一聲就落下了──看來你沒有和一個少女到打麥場對於少女也是萬幸,如果真到了打麥場,你就知道少女和老孃們的區別了──當然那個時候我什麼都給了你等你被別人抓住不是更倒霉嗎?你說暴露就暴露了,說叛變就叛變了。你不但把你的目的給暴露了,為什麼要男扮女裝和在這裡瞎嚎,你還主動地把妹妹我也給交待和出賣了。算我瞎了眼,早知你這樣,為什麼當初還約你這麼個不成氣兌了面還做不成棗子糕的東西到打麥場呢?雖然這叛變也是由於我的爽約和無可奈何給造成的我也有間接責任,但是我還是憎恨在革命地過程和洪流中當革命遇到挫折的時候出現你這樣的叛徙。所以當巡邏隊按照你的口供來我這裡調查和取證的時候,我對你這樣的叛徒也就不能寬容和姑息養奸了。就像你可以想象的那樣,我一口就給否認了。什麼?我要和他約會,亂叫亂喊是我們約會的訊號?笑話。既然是這樣,我怎麼沒有聽到訊號出來呢?世上有情人到了門前還在屋裡磨磨蹭蹭瞎耽誤功夫的女人嗎?過去可能有,但是世界發展變化到現在,我還沒有發現過;這是對我的陷害甚至是一種勢力有組織有計劃對我的陰謀,無非讓這麼一個傻小子來打頭陣罷了──可見也不是一個多麼健全和完善充滿精英和智慧的組織,不然怎麼在慎重初戰的情況下派出這麼一個傻冒呢?但是我們還得看到,這個陰謀和計劃也是挺惡毒的哩,如果他們的計劃只是一個普通的約會,在同性關係的情況下派來的是一個少女,無非他們就是想勾引另一個少女下水或墮落在沒有父母之命和媒妁之言的情況下就私定終身或出賣自身罷了,但是現在到少女窗下的人是男扮女裝,這個陰謀就惡毒了他們是讓我從此踏上犯罪的道路甚至是破壞我們同性關係者回故鄉的整體運動──從此就有人在同性關係的故鄉明目張膽地搞異性關係了嗎?雖然一個人在那裡搞沒有什麼,但這個口子一開後果可就嚴重了,可就千里之堤潰於蟻穴了。我們要防微杜漸,我們要未雨綢繆,我們要在狼來之前把羊圈給紮結實。特別是當來犯者特別兇惡我們又是一個有遠見的政府或是組織的話。針尖大的洞,能透過斗大的風呀。所以你們如果不來調查我還以為這件事跟我無關呢──當時我聽到窗外大狗小狗連續不斷的叫聲,作為一個少女的正常心理,我還有些害怕呢,我還用被子蒙上我的頭和用兩手捂上我的耳朵呢,我盼著黑夜早一點過去和黎明早一點來臨呢;但現在你們來調查我從他的口供中看出這事和我還有些聯絡這個陰謀幹脆就是衝著我來的,我就不得不以一個受害人而不是普通人的身份一個和本案有關的角度來說話和提出對本案的看法和我的起訴於是它就理所當然應該成為結案的條件了──當然,我也不會從純個人的立場出發,而要從同性關係運動回故鄉的大局來考慮,那麼為了防患於未然,對你們抓到的這個傻小當機立斷應該採取的處置辦法就是:以同性關係和正義的名義立馬殺頭而不是姑息養奸,立即送進屠宰場和絞肉機──然後再騰出手殺他們一個回馬槍,破獲站在他背後的陰謀集團。破獲一個殺他一個,穩準狠以狠為重點,重典治亂世──哥哥,當我對調查人員說這些話的時候,我也是不得已呀,既然你因為自己的失誤已經給暴露了,妹妹我還能接著再暴露嗎?我是懂得哥哥的心的,就好象我們過去做地下工作一樣,一個人被敵人發現了和暴露了,另一個就應該立即走開而不是撲上去和敵人搏鬥才更符合大局和革命的利益呢。我在上一封信中就給你說過,我們現在不是還生活在淪陷區嗎?當你去坐監的時候,我也不會去給你送飯;當你上斷頭臺的時候,我也不會去劫法場;但當你把牢底坐穿和含笑離去的時候,你想著世上匆匆忙忙和熙熙攘攘的看客中,還有一個革命火種給儲存下來了,還有一個溫柔的少女曾在這世界上和你提出過約會,你的這次離去,總比過去被你爹逼死或是被你的主人變成狗剁成包子餡要有意義和幸福得多吧?你總能含笑九泉對世上再沒有什麼爭議了吧?你的吐露和招供,是要把我們一網打盡;我的反招供和反吐露,是為了保護咱們的革命火種和共同利益不至於我們成為一條繩上的兩隻螞蚱跑不了你也跑不了我,現在我們總算跑出來一個,至於這跑出的是你或是我並不重要,當然最後跑我也是形勢使之然和我受信念的鼓舞──說起來一個文弱的少女,在面對巡邏隊和行刑隊的時候,她怎麼能有那麼大的膽量和機智呢?她應該尿溲而不是堅強,應該吐露而不是反吐露,但別的少女所不能做到的,硬是讓你的小妹妹給做到了。哥,你就放心走吧,留下我在人間和同性關係的世界接著我沒有什麼對付不了的事情會給你臨走留下牽掛;我也不會為你的離去而傷心──我這麼說,你也就赤條條來去無牽掛了吧?你前腳走,我後腳就跟別的「女人」上女地包天的酒吧去喝麥爹利,還讓別人出錢而我讓他什麼也得不著──喝一杯酒就想得到我了?做夢去吧。真不行再讓你像小劉兒那傻小子一樣進監獄和上斷頭臺──這個時候,我才明白你的離去對於我也是一種資本、一種手段、一個伎倆和對別人的一個威脅呢;你屍骨未寒,我就再寫信找人和再來一次新的約會,關鍵是下次被害的人選應該是誰呢?是小蛤蟆呢還是小麻子呢?是老曹呢還是老袁呢?或者乾脆就是你爹或是我那老雜毛爹呢?我現在思考的已經不是你的問題,而是下一批人選和下一個步驟的問題了。哥,我這麼披肝瀝膽地給你說了這麼多,你該明白妹妹是一個什麼人和什麼良苦用心了吧?──誰說我們絕望了?我們活得並不虛弱,我們倒是活得欣欣向榮和生機勃勃。我們沒有相見,我們沒有約會成功,我們沒有上打麥場,但是在我們的內心,不是已經把這些過程過了一遍又一遍嗎?比起這樣的過程,我們所有的約會和守約,都顯得無足輕生。你的生和死,你的去和留,你的激動的和急躁的狗叫都顯得格外的可笑。當時在院外你只想到你,你想到了屋裡的你妹妹嗎?她的拉拉咕為什麼不響應呢?從你在巡邏隊不打自招的吐露和招供──你只顧你的吐露的招供,你只顧你的叛變和反水,你是那樣的不吐不快和迫不及待,好象說完了也就輕鬆了,說完了也就沒有自己的事了,說完了身上既不發熱也不起刺了──但誰知道你說的越多就對你越不利呢?──看,你只想到發出狗叫而沒有想到比狗叫重要得多的一個問題,就是你的妹妹為什麼沒有回答、響應你的狗叫發出她的拉拉咕叫。一個看似十分簡單和表面得多的問題,就是讓你給忽略和大意了──這樣說來,你心中哪裡還有妹妹呢?單從這一點出發,就是巡邏隊沒抓到你,一切意外都沒有發生,我們順利地約會了和上了打麥場,不經過你的被抓我不知道,經過你的被抓我也要懷疑你的動機和目的呢。你肯定也和招供和吐露一樣,只顧你而不顧我,那麼我還和你上打麥場幹什麼呢?──這就是文學和藝術的區別,這就是小說和電影的區別,一個是背對背,一個是面對面。一個是躺到被窩裡一個人欣賞,一個是身處大庭廣眾之下。你是前者呢還是後者呢?你是做事之前就考慮到妹妹把她作為一個活生生的存在什麼是個體和人權呢這就是個體和人權你還是把妹妹作為一個物件和目標一切的實現都是為了你個人或是你團體的利益呢?你在宣揚自己是個體的時候想沒想到別人也是一個個體也有她的個性呢?什麼使我最傷心呢?這才是世上最使我傷心的事。但就是這樣,妹妹我仍然不和你一般見識,就是到了打麥場上,面對你的蠻橫和無知,我表現得仍然溫文爾雅和富於教養。就好象吃飯僅剩下四個狗肉包子你一把和一筷子挾走三個,說有這三個你就飽了,剩下一個包子夠不夠我吃你問都不問,一個包子吃下去我心裡還餓得發慌,但我仍做出吃飽的樣子在那裡朗朗地笑。──哪怕你事後得了便宜賣乖假惺惺回頭問我的感覺,我仍會文雅而有教養地、微笑著和做出天真的樣子說:
「我的感覺也很好。」
「從來沒有這麼好過。」
「和你在一起,就是跟別人不一樣!」
「我吃飽了。」
「我的飯量本來就小。」
「平常我也就吃一個包子。」
「你不搶包子我也決不吃第二個。你搶包子倒是增加了我們吃飯的情趣。」
兩相對照,你就看出你在這次行動中的自私自利和小肚雞腸了嗎?──就是這樣,我仍然能夠原諒你。──我決不原諒你,這是梗著脖子的女人所說的話,我從來不梗脖子,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哥哥而不是為了自己──除此之外都是違背妹妹約會初衷的。當然,我明白,當我這樣從宏觀看世界給你解釋一切的時候,你仍在那裡耿耿於懷於矛盾的細枝末節吧?大道理難以解決小心眼。你不能下嚥和釋懷的關鍵細節仍然是:當你在院外長呼短叫和大呼小叫的時候,當你在後花園急得跟個跳腳狗或是嘴裡吞了一塊滾燙的白薯的狗在那裡吞也吞不下去吐又吐不出來急得原地打轉的時候,你的妹妹在屋裡怎麼不給你響應和回聲呢?──你只問「怎麼」不問「為什麼」──你接著想:這不是涮人是什麼?你傷了我的自尊心和自信心,你不單在耍弄我的體力如果僅是那樣我倒是不在乎──「傻小子睡涼炕,全憑身體壯」──問題你同時還在耍弄我的智力和我的感情,就讓我受不了。不是說得好好的嗎?不是在我一長兩短之後就是你的拉拉咕嗎?在你爹上氣不接下氣的鼾聲中,你翻牆而過就跳到了我的懷中;接著我們需要對付的不就是一個巡邏隊我們兩個在一起相互掩護打埋伏就能兵來將擋和水來土屯嗎?我們需要討論和討價還價的不就是到了打麥場上如何動作誰先挾包子的問題了嗎?這樣問題不就簡單和有趣多了嗎?不就是小兩口之間的逗嘴、逗貧通過這種鬥爭和爭論而樂在其中嗎?但是這一切都讓你變成了等待和焦急。希望越大,失望越重。玉人沒有來,巡邏隊倒是來了。你就是不來,你純粹為了逗我傻小子玩,你現在目的達到了看到我醜態百出如果你不是為了害人而是為了開心你就不能在巡邏隊到來之前你不響應拉拉姑哪怕把一個石頭蛋子扔出去給我打一個招呼讓我逃跑嗎?你涮我我不惱,你就不能在涮我涮夠了之後告訴我一聲嗎?非要讓這個傻小子一直矇在鼓裡到了監獄和斷頭臺還不明白嗎?用心何其毒也,害人何其深也。在這種情況不明和憤怒的心情下,我面對行刑隊能不吐露嗎?如果你事先給我打一聲招呼,能讓我在巡邏隊到達之前急急忙忙和形影相弔地回家,雖然這樣我心中也充滿了被涮的委屈和憤怒,但總比讓我上監獄和斷頭臺要好哇。──當然不上監獄和斷頭臺如果壓根就沒這個比較的話,你的憤怒也是不共戴天和同樣大,上了監獄和斷頭臺兩害相權取其輕你就能體會出逃跑和回家的好處和幸福了。我這樣做不是害你而是充分地為你考慮了呢,讓你知道回家的好處。吹一曲你的薩克斯吧。在艱難的情況下,我從頭至尾只是見你考慮自己的憤怒和艱難,怎麼就不見你考慮妹妹的憤怒和難處呢?──為什麼沒有回拉拉咕或是甩石子。你沒有想到當你遇到困難的時候她遇到困難是不是比你還要嚴重和複雜。你沒有想到要幫妹妹解決點什麼而總是給她出難題。這些約會的起碼常識和素質你都不具備,只顧在那裡埋怨和憤怒,只顧在那裡發洩接著就向巡邏隊吐露出去──你還不是一個幼稚而自私的人嗎?我是和一個幼稚而自私、急躁和沒頭腦的人在定約嗎?當你看到妹妹一遍兩遍狗叫還沒有出來的時候,你還在那裡瞎叫和大呼小叫什麼呢?本來沒有巡邏隊,也被你的呼聲召集過來了;於是當你被他們在法制和民主都還不健全的情況下對你進行了審判和處決──當然你也有些小的冤枉和委屈,他們沒有區別得逞和未遂、只有犯罪動機而沒有犯罪事實的區別;你在心情和情緒都處在糊裡胡塗的情況下就被押赴刑場;當你感到委屈和冤枉的時候你的嘴已經被膠條給封上了,你的喉嚨已經被尼龍繩給勒上了,這個時候你可就真的是莫勒麗了,你真不虧是被「她」或「她」的「她」給變成的狗,你什麼也呼喊不出來──當然我就更有理由懷疑你在這個時候更僅僅考慮的是你自己的痛苦、委屈、勒得慌、憋得慌、出不來氣和射不出的一切,就像我們上了打麥場你只顧你自己而不會考慮和照顧到我一樣,你對我的也像被押赴刑場一樣的感覺,是不會有任何體會的。你不能抬起眼看一下圍觀的你妹妹嗎?你可知道她滿腹的委屈、辛酸、迷糊、清醒、迷糊時的糊裡胡塗和清醒時的痛苦嗎?你上了斷頭臺你倒是解脫了,留下我還得艱難地活在這人世上和魑魅魍魎混在一起前邊到底是什麼哪裡是個頭你可知道她的無望和悲哀嗎?哀莫大於心死。死倒是不可怕可怕的就是我們還要活下去呀。但是死到臨頭你還沒有考慮到自己解脫的幸福而這個幸福是你妹妹給你帶來的你也沒有考慮到你妹妹活下的艱難這個艱難是你的死引發的就是不說這個咱們就事論事死到臨頭你也沒明白妹妹為什麼爽約而你把這個爽約看作置你於死地的原因其實是悲哀的。你哪裡知道,爽約才是更好的赴約,赴約才是更大的爽約呢。應約人的心理負擔比起爽約的人來說就像你要上斷頭臺一樣橫下心來反倒輕鬆了爽約的人活了下來反倒疙疙瘩瘩想起已經去世的死鬼留下的感情債生活在一地雞毛中不是更加痛若嗎?──我幹嘛聞到狗聲不出來應約呢?如果當時情況允許的話──你到死都不明白一個少女的苦心,當你在不明白她苦心的情況下就答應和她約會,你可真是憨大膽,你可真是白白糟蹋和辜負了她,你就是以你的死來報答這一切──而且還不是主動的,我也不能原諒你;你的苦水倒完了和解脫了你就走了,現在輪到我倒苦水了可我這苦水該倒給誰呢?痛苦不在於解脫和含冤而去,而在於沒有解脫和含冤而去之前的無處和無人訴說;有苦水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了苦水無處可倒。可怕的不是死了──有的人死了卻還在活著──我不還念念叨叨地在說你和重複你嗎?──有的人活著卻已經死了──她的心如死灰,身如行屍走肉,我們一看到她的面目和顏色,就知道她的靈魂如遊絲,飄渺而迷離地並不生活在現在,她還想著過去的那場約會而不是心不在焉怎麼都成地和你說現在約定。看著她在麗麗瑪蓮的大廳裡等著你是不錯,看你給她帶來了一束玫瑰花或紫蘿蘭她也在那裡微笑,你以為這個微笑是對著你和對著你的這束花嗎?不,她想的還是多年之前和小劉兒哥哥的那次約定和約會──對了,我忘了問你,那次你到俺家的後花園外和我約會,你給我帶來一束花嗎?當然,不管你帶了還是沒帶,我對你都一樣懷念和一往情深。看我在麗麗瑪蓮和別人跳舞,其實我摟的還是你呀;當別人的肚皮蹭向我肚皮的時候,我以為那也是你,所以我才那麼響應和他貼得那麼緊──裡面到底有幾層誤會呢?──這才是我在你死後和別人繼續約會的原因。我想別人的誤會和我的誤會大家一下不知身在何處和摟的是誰並不要緊,要緊的是哥哥你的委屈的魂靈再一次遊蕩到這裡的時候,你千萬不要繼續誤會和吃醋才好。沒看到妹妹突然就潸然淚下了嗎?別人溫暖的手指替我把淚擦掉了,其實我覺得擦淚的還是你呀。我的心無時無刻不在後花園,你的魂靈為什麼不到哪裡去呢?為什麼你的靈魂不能和我的生靈再約會一次呢?我現在每時每刻想到的,不是企盼和你魂靈的約會,就是回到和你沒死之前。我沒有生活在現在,我的心還在過去走動。
我把一瓢水舀起來,澆到我自己的頭上。我拍打,我走,我看,我聽,我靠……我靠到你的背上,你往前走了一步,我「啪」地一聲摔到了地上;我爬起來,又靠到你的背上,你往前又走了一步,我「啪」地一聲又摔到地上;我爬起來,又靠到你的背上,你又往前走了一步……這個時候我能不淚流滿面嗎?你的召喚我聽到了,你的狗叫聲我聽到了,我不是用耳朵去聽,在你沒有到來之前,我就用心聽到了你的腳步的「咚咚」聲。我鬢上插著盛開的黃花──我現在才理解了什麼是故鄉天下黃花,原來就在我的鬢角之上呀,我臉上貼滿了鮮豔的花紅,我從暮色中炊煙四起到深夜一更,除了吃了四個荷包蛋──我們得在打麥場呆上一夜呀,我也得為此準備一些體力呀,除了上了兩回廁所一回是解小手一回是解大便,我一直都在鏡頭前整理著雲鬢。就要見到我的哥哥了,就要見到我的心上人了。我終於長大了。過去沒有長大的時候,看著你們大人為所欲為和對我們的壓迫,我無可奈何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夠長大;當我走在熙熙攘攘車水馬龍的大街上,想著我還沒和一個少男約會如果這時被車軋死了那我是多麼地冤和多麼地可惜──從這個意義上說,我還得感謝你呀哥哥,你終於使約會到來了和讓我死而無憾了;沒有你的到來,我說不定還在黑暗裡摸索和痛苦呢。你使我終於就要度過人生的關鍵一關和關鍵一步了,那我從今往後可就什麼也不怕和視死如歸了。為了等待這激動時刻的來臨,我吃過荷包蛋哪裡還敢睡覺呢?如果躺在床上一覺過去錯過這一切,我還是一個敏感和可人的姑娘嗎?那我不就成了一個傻大姐嗎?為了等待這一時刻的來臨,我倒不是覺得時間過得慢,而是覺得時間過得飛快呀,我照著鏡子覺得也就是兩三分鐘,我匆匆吃了荷包蛋和上了廁所我還沒有完全整理好我的雲鬢和貼好我的花黃,怎麼門外、戶外和後花園裡就起了腳步聲和狗叫聲呢?時間滴滴嗒嗒地在向前執行。越是重要的時候,它越是和你搗亂。哥哥已經來到了嗎?是他的狗聲嗎?不會是村裡的髒狗和荒外的野狗在亂叫吧?不會是一種誤會和我聽岔音了吧?是一長兩短嗎?不會是一短兩長吧?我側耳細聽分辨出聲音並沒有錯狗沒叫錯我也沒聽錯一切都是按照預定規則發展重要時刻的來臨是按部就班和井然有序的時候,我才真的著了急慌了神和慌了我的手腳──本來我是一個遇事不慌和每臨大事有靜氣的人呀,但是我得承認,這個時候我也不行了,我也慌亂了,我一切還沒有整理好呢,我還停留在世界的上一步呢,怎麼它的下一步就急速地到來和敲門了呢?是時間出了毛病還是我腦子進水了呢?兩個齒輪的轉速怎麼不一樣呢?是宏觀控制出了問題還是微觀調控出了故障呢?我是繼續把我的雲鬢整理好,還是一聽到狗聲就迫不及待地跳牆頭呢?是讓哥哥在那裡繼續喊叫我不答理他拉一下硬弓逗一下他的底火等到了打麥場上使他感到更加如飢似渴呢,還是我不講時候和不講分寸地就這樣別人看來也乍頭面整齊但我看起自己還是蓬頭垢面地一個鷂子翻身就到了哥哥面前呢?是這樣還是那樣呢,是死去還是活著呢,一開始我因為猶豫不決倒真在這上頭耽誤了些時間,這個時候你就開始著急你由沉著到著急的過渡是短呀,你可真是一個沒有涵養和包容性說急就急不分場合和時間的鄉下傻小子呀,接著你一陣大呼小叫和群山沸騰,我就知道如果我再沉著下去不出來的話,這個故鄉和世界就要爆炸和出大事了,它就成了一個火藥桶,並且沒有安全閥;它就成了一座火山,並且沒有預報站。真要把哥哥給逼瘋了──但我要的不就是這種樣子嗎?什麼是石破天驚呢?什麼是兵慌馬亂呢?打麥場上的內部破裂和外部的大呼小叫和石破天驚結合起來,才顯得和諧呼應或者可以把它看作是一個前奏。如果不是這樣,一個少女就這樣默默無聞地在世界上遭到破壞和就此消失,才是這個少女最大的悲哀呢。就好象我們即將不是人的時候我們才感到為人的悲哀一樣。你說在這個時候,我聽到你由平靜到瘋狂的聲音,我能不興奮、聞雞起舞和就要回答拉拉咕嗎?但是事情的轉變也真是說時遲和那時快,就在我一切都決定了不再猶豫不再以我頭腦裡轉速而以外界和哥哥的轉速來調整和決定我自己行動和就要行動或已經行動的節奏的時候,我就要起身拔腿上牆翻身不顧我的頭臉和雲鬢還沒有整理好就這樣湊合了和請哥哥原諒的時候,甚至我的前一嗓子拉拉咕已經喊了出來就好象槍已經上膛和劍就要出鞘的時候,就在我的青絲已經飄蕩起來我的繡花鞋和三寸金蓮就要飛身上牆和接著就要到另一邊落到你懷抱的時候,就在我的心我的音和我的身從來沒有這麼一致地嚮往一個方向所以一切都做得那麼合適和諧的時候,當我以為這個世界上再沒有問題發生只要我們兩個之間不出問題世界上其它問題都會迎刃而解的時候,我沒有想到我想著你這個傻小子肯定也不會想到的是,世界上最麻煩的事情出現了──比遭遇巡邏隊、進監獄和上斷頭臺還要麻煩和煩人哩,比較起來,你接著上斷頭臺算什麼呢?──我穿著繡花鞋的腳,就在它拔身離地之後,就在它處於欲飛的空中,被一隻骯髒和老朽的大手給抓住了。接著這手的延伸──後面的身體裡和體腔裡發出一個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