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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披頭士時代(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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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鄉到了披頭士時代。一群故鄉的披頭士,一人抱著一頭自己心愛的寵物,站在村西糞堆上,整齊地跺著自己右腳的腳尖,在那裡搖頭晃腦地引頸高歌,就像巴黎、倫敦或是柏林街頭的土耳其藝人,旁若無人地站成一排,分別拿著橫笛、排簫、小鼓,搖頭晃腦地演奏一樣──隊伍的面前,擺著一頂土耳其禮帽,讓圍觀的路人往裡扔錢;我們這一排披頭士倒是沒在我們面前放禮帽,沒讓我們往裡扔我們用自己血汗掙來的錢,但他們的歌唱和音樂對我們的要求,比讓我們扔錢還可怕呢,因為他們在自己的樂隊面前,放了一個驢皮口袋和支起一個捕鳥的籮筐,要捕捉我們的靈魂──這籮筐以前在打麥場放著,現在怎麼到了他們面前?這不是隨便挪動公物和破壞公物嗎?這不是無法無天和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嗎?還有沒有王法和同性關係的紀律了?牛蠅·隨人一定是搞同性關係搞昏了頭。他既然是村裡的村長,怎麼一場同性關係搞下來,就不見他的作用和他的影響呢?這一屆政權真的是影子內閣嗎?納稅人的錢,就讓他們白拿了嗎?如果不是牛蠅·隨人和籮筐,披頭士們的陰謀說不定還不能這麼順利地實現呢。當我們正在家裡擺弄牛套的時候,我們突然聽到村西的土崗上傳來一陣悠揚的音樂和歌聲──不管怎麼說,這歌聲和音樂的初起,還是給我們帶來了心靈的震顫和神經的興奮。故鄉不聞音樂、韶樂、歌聲和歌唱久矣。故鄉已經被一個個發展階段:門環、夜壺、盒飯、包子……一直到走不出死衚衕的謎語搞得死氣沉沉。我們如同被圈在一個黑羊圈裡,這是多麼地憋屈和沉悶呀。也不是沒有音樂,但那是文雅時代的室內樂,我們就像身處巴黎、倫敦、柏林聽交響樂一樣,個個打著黑色的領結和穿著拖地長裙,但我們聽著這一切的時候,哪裡還有故鄉的夜風下和在打麥場和糞堆旁引吭高歌想唱什麼就唱什麼的過去的無拘無束的農業社群時光的舒暢呢?當我們隨著孬舅變成文雅人的時候,我們就如同雄鷹被剪掉翅膀變成土雞一樣,雖然整天有人文雅地餵養,但是我們嚮往的還是故鄉的田野和瓦藍深邃的天空呀。我們呆在雞窩裡可真不是滋味。我們眼看就要被憋死了。是該散戲了。是該散場了。但是這戲和這場為什麼還不散呢?不散絕不是我們觀眾不想讓他們散,在他們一次次程式化的下場和下臺的時候,我們並沒有死乞白賴地給他們鼓掌和讓他們再回來演唱,我們倒是一個個在那裡打著哈欠和拉起了鼾聲。但是他們在臺後扭了扭身,自己給自己找了個臺階和理由就又上來了。他們也清楚地知道,他們只要一下場,他們就像老孬一樣出局和像燈光下的落葉一樣沒個牽連和歸宿了。他們無枝可依。他們面臨的就是失業和在家中閒待著。說不定他們的生活都成問題呢。他們純粹是出於自私而不是考慮我們的需要,這文雅的領結和晚禮服,我們就日復一日地穿戴下去了。戲永遠沒有結束。我們身在故鄉,但我們似乎生活在巴黎、倫敦和柏林。巴黎、倫敦和柏林和我們的故鄉又有什麼區別呢?一時我們的腦子裡還有這樣胡塗的想法呢。可見我們也是昏了頭和習了慣這習慣都已經成自然了。雞和鷹在窩裡和籠裡呆久了,漸漸地就呆出味道來了。它們已經不思山野和天空了。日子這樣過下去也不錯。我們不是沒有被餓死嗎?我們不是還有肉吃和有水喝嗎?這時我們就記著一個物質文明而不聞精神文明瞭。就好象一個奏樂的人三月不聞肉味是一回事。但恰恰就在這個時候,我們正在家裡收拾著牛套,我們突然聽到村西的土崗上和糞堆旁,傳來一陣我們久違的故鄉的往日的歌曲。我們一開始還沒有什麼感覺,我們一邊在那裡收拾著套,一邊把它當作旁邊的一個收音機在那裡漫無目的地歌唱,但是我們聽著聽著,我們的心怎麼就一下一下被提起來了呢?我們的心怎麼就慢慢離開手中的套到了田野上呢?我們怎麼一下就忘掉了眼前而回到了過去呢?歌聲怎麼一下一下像鼓槌一樣敲在我們心頭越來越響呢?我們怎麼突然就想起什麼和記起什麼了呢?就好象我們夢到一個老地方這個老地方怎麼好象我們上一輩子在這裡生活過呢?一開始只是挑出一點和扯出一個線頭,怎麼接著這個線頭就把我們的記憶越扯越多呢?一開始只是一個碎片,怎麼這碎片越積越多最後就連成一片天空了呢?當我們只顧眼前的時候,我們就忘記了過去──好了傷疤就忘了疼,當過去的汪洋大海越過現在洶湧到我們面前的時候,我們面對這大水,怎麼一下就被沒頂和哭起來了呢?過去還有那麼多浪花,過去還有那麼多花樣,天上飛的還有鷗鳥,水上跑的還有帆船,接著岸的兩邊就長出了稻米和高梁呢。風一吹稻花就香了兩岸呢。過去的日子並不是像老孬這樣的統治者所說的那樣暗無天日。過去也有過去的歡樂和活法呢。世上從來就沒有一個新的開始。如果說我們還有什麼悲哀的話,這就是最讓我們悲哀和讓我們放心不下的了。操你們個媽的!當我們看到過去的汪洋和帆船的時候,我們就丟下了眼前的套──哪怕正做到一半呢。──我們就是對目前沒有懷疑,也得允許我們偶爾回憶一下過去和往事吧?隔山隔水,隔不斷我們的心。我的好人兒,你現在在哪裡呢?──我們像炸了窩的牲口和燒了蜂房的馬蜂一樣,萬眾一心和齊心協力地向召喚我們的村西土崗上和糞堆旁蜂擁著奔跑過去。這是我們的聲音,這是我們的過去,這是我們永不再來的青春甚至是童年。這才是我而現在的我才是扯淡呢。當我們對歌聲抱著這樣的期望跑到村西土崗上和糞堆旁的時候,我們一下又驚呆在那裡和感到大失所望了。原來就是他們呀。原來他們懷裡一人抱著一頭寵物和生靈呀。原來這和我們沒什麼關係他們只是顧他們自己不過是借我們的過去來打扮他們的現在呀。原來他們並不是要用他們的歌聲之舟,共同地把我們渡過條往昔之河,而是他們就在河的這邊用我們對河的那邊的嚮往建築他們在河這邊的物質和精神的堡壘呀。原來他們是用拆我們雞窩和我們籠子的材料,來構造和建築他們的窩和籠子呀。他們是用打麥場上的籮筐,來扣住我們這些懷揣著理想和過去的人的靈魂呀。他們的籮筐上明確地貼著這樣一張紙條:交出你們血淋淋的心。為了這樣一個目的,他們在那裡鼓著腮幫子起勁地吹奏和在那裡一躥一躥地跺著右腳尖歌唱。連他們懷裡的生靈們也和他們一起向我們招搖呢。當我們一時衝動就和他們同流合汙把我們的心真的放到他們的驢皮口袋和捕鳥的籮筐裡時,我們的身子也和著他們的音樂在那裡一蹦一跳呢。在驢皮口袋和在籮筐裡跟著跳動的,還有我們的不死的新鮮帶血的心。我們的肉體在跟著他們的歌聲跳,我們的精神和心也在跟著他們的歌聲跳,在我們經歷了漫長的成人的折騰和挫磨之後,現在我們一下子就身心分離地回到了我們輕鬆的童年和玩尿泥的時代。我們一下子就成了一群沒有負擔和童言無忌的孩子。這個時候不管我們搞什麼都無所顧忌了。這個時候我們搞什麼已經無關緊要了。當然在我們清醒之後,我們才發現正是這幫過去看著還很憨厚現在看來怎麼一下子就變得狡猾的我們看著我們回到了童年其實也就是我們自己回到了童年他們並沒有回去的真正的罪惡的目的。你們和別人同流合汙了。是你們指示我們心甘情願地把我們的心放到了別人的驢皮口袋裡──這隻驢皮也是你們的共謀吧?──和別人的籮筐裡了──這隻籮筐也是我們的公物吧?但在當時回到過去的我們並沒有認識仍在現在的我們呢,我們還在那裡感到披頭士時代的到來真是及時呀,又是一個新天地。一開始我們可能還不習慣,但是當我們聽到披頭士的歌聲都是我們過去童年時所熟悉的,我們就全民興奮和隨著披頭士們載歌載舞了。連八九十歲的俺姥娘都上了當,也扭著自己的小腳跟著我們和夾在我們中間像當年我五歲的時候帶我一塊看飛機一樣一扭一扭地來了──為了向我們證明她老人家並沒有落伍和守舊──其實老人家也是大可不必,您本來已經是那麼地德高望重了,這個時候您就是不合潮流和保守一點誰還能說出什麼來呢?但是俺的姥娘還是一扭一扭地來了,這時我們就不能把她老人家看成是一種對時代風尚的屈就和討好為了表示一顆年輕的心而不是跟不上潮流,而一切都是出自她內心的真情老人家確實是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了自己當年做小閨女時代在這種故鄉悲涼抒情的歌聲中如何一個早晨爬了八顆大榆樹捋了一籃子榆錢挎回去讓她娘做飯。那是80多年前的事了,想起來怎麼是一瞬呢?本來故鄉已經是一盤散沙和各自為政了,現在一場披頭士革命,又把大家萬眾一心地集合到了一起。這種萬眾一心把自己的心交給驢皮、籮筐和別人的時代已經是久違了。這個集合和讓大家一起行動的本身,也使我們感到一種莫名的興奮呢。我們也抄起了自己的樂器。笙、鼓、鈸、和嗩吶都上來了。這真是一個少數民族、南極和南非的節日。雖然我們在以後清醒的日子裡,我們捂著沒有心的空空如也的胸膛,我們感到無比的痛苦,但是就是那個時候想起來,我們在受矇騙的日子裡,我們的歡樂也是真實的呀。就好象我們在同性關係抑或是異性關係之中,我們不愛人或人不愛並不是最悲哀的,最悲哀的就是當我們不愛別人的時候這個人還愛你或別人已不愛你了你卻還在愛著別人。算了。過去的事不再說了。歷史的程式不再提了。平常不見牛蠅·隨人,現在不是連他都來了嗎?也像俺姥娘一樣在人群中攢頭攢腦晃著身子在跳計程車高,哪裡還有一個村長的樣子呢?這時他的小頭的出沒和晃動,已經顯得無足輕重,他也已經溶化到我們之中。甚至他看到這群騙子在用公物──打麥場的籮筐收著我們的心都無動於衷──你怎麼就忘記了當年的籮筐和打麥場的用途了呢?接著和我們一樣把自己的心一把挖出非常利索地一下就扔到了籮筐裡。剛剛我們對這個時代還不習慣和不承認,現在我們就承認、認同和覺得它是一個客觀存在和我們相依為命的東西了。這些新時候的倡導者、一人懷裡抱著一頭心愛的生靈、右腳打著拍子、脖子上暴著青筋在那裡引頸高歌的披頭士們都是誰呢?原來他們都是我們過去的老朋友,現在搖身一變粉墨登了場。當我們看到他們歷史的時候,我們不相信他們的現在;當我們看到他們現在的時候,我們就開始佩服他們一下就割斷了歷史。在我們所有的朋友中,自始至終不變的是誰呢?也就是我們的小劉兒了。別看這孩子表面看起來狡猾,愛耍不聰明,把自己不斷變化的主張時時刻刻掛在自己嘴上,但是自始至終不管滅亡變化都對我們歷史和故鄉負責的,也就是這麼一個孩子了。不論他是被別人變成了狗還是驢,但是他的本性和稟性並沒有變呀。有時候他會犯一下驢脾氣,但是他生氣的樣子和程式也是不變的於是就顯得更加可愛了,對它一鬨也就過來了就像驢走錯了道一扯籠頭也就回頭了一樣。別的人全都割斷了。有的人是被動地被別人給割斷了就像莫勒麗的丈夫當年被莫勒麗割斷一樣,有的是為了譁眾取寵把自己吊到了懸崖上然後自己把繩子割斷的。我們已經看不到故鄉的模樣不但看不到故鄉的自然景觀,連我們的人文景觀也被我們一下割斷了。我們今天看到的,就不是我們昨天所看到和懷念的了。故鄉和孃家的路早已經是陌生的了。故鄉的人你見到也不認識了。是老孬沒有變?還是馮·大美眼沒有變?白螞蟻沒有變,還是瞎鹿沒有變?是咱爹沒有變,還是咱媽沒有變?……連咱姥娘都變了,唯一留下的通向過去和將來的風標和路標,也就是一個小劉兒了。當我們看著披頭士們在糞堆前鼓著腮幫子鼓吹的時候,我們知道我們再想當場認出他們是誰都已經是非常困難了。我們只能根據我們對歷史和對他們的大體記憶和模糊認識,相對於小劉兒來說,他們在歷史上曾經扮演過誰。別說是他們,你現在隨便再在村裡找一個人,也不能說是找誰,只能說是大體找誰。當然一開始這樣真假難辨你會有些不習慣,但是時間一長當你認識和習慣了這一切,你看著不斷演變和不能判斷的現實也就自然了。甚至你開始覺得它是必然的這時你看著小劉兒這樣一塊在歷史上一成不變的老化石倒是覺得他有些討嫌因為這個不變甚至可以忽略不計了。誰不是歷史的一個匆匆的過客呢?這是我們不能自信和不能不變化的根本原因。這些一閃一動的披頭士們,我們知道你們已經不是我們過去的老朋友了,但是我們還是願意指出在歷史上曾經和你們相像的幾個人物。雖然我們只能矇眼摸人──就像我們兒時在月光下做遊戲一樣,我們根據你們和以前人物在外形和麵部特徵上的相似來識別和歸屬,我們忘記了你們現在並不存在的過去的血淋淋的心,我們說出來你們就不是你們,但是我們為了一種情感的寄託不讓它無枝可依,我們還是用搜尋鏡頭把你們固定為:

小蛤蟆

郭老三

曹小娥

女兔唇

……

當我們每喊到一個名字的時候,這個時候的燈光就打在了糞堆上正在唱歌或吹奏的某個人身上。這個人當然也知道是和我們做遊戲了,他們也知道這個過去的名字肯定不是現在的他,但也心領神會和大度地像搖滾樂的樂手和領唱一樣,像在足球場上比賽之前被介紹的球星一樣,當聽到自己似是而非的名字時,就在錐形的光柱裡高高舉起了自己的手──其它幾個同伴還顯得格外有職業道德,這個時候都停止了自己的演奏,留下被介紹的一位在那裡高聲歌唱或演奏一番──於是他或她就被格外地突出出來了。這個時候我們的觀眾和鄉親也變得富有教養。這種教養和在室內音樂會上的教養又不相同。那個時候就是戴著白手套輕輕地和有節奏地鼓掌,現在不是在室內而是在野外,這個時候光是輕輕地拍巴掌就不夠了。就和現在的環境和氛圍不協調了──也許你是一片好心,你還想保持你的文雅,但是文雅時代不是已經過去了麼?這個時候你在野外的糞堆旁輕輕地鼓掌就不是一種尊敬和鼓勵只能被看作是一種反諷和無精打采了──我們當然一方面也是出於內心的激動,另一方面也是想和環境協調,當一人披頭士被介紹出來時,我們就響起一陣「嗷嗷」的吼叫和一陣波浪似的歡呼。一下就讓我們回到了熟悉的過去的年代。這個時候不但是我們,就是這些似是而非的演員和樂手,也不好意思不承認他們的歷史了。這個時候糞堆上和糞堆下的氣氛是多麼地融洽和融會貫通呀。我們上下打成了一片,我們一下就走到了我們共同熟悉的老路上。巴黎在哪裡呢?倫敦又在哪裡呢?柏林在哪裡紐約又在哪裡?就在我們的眼前和我們糞堆上。

「鍵盤手小蛤蟆!」

「鼓手郭老三!」

「吉它曹小娥!」

「領唱女兔唇!」

……

一陣一陣的歡呼,一陣一陣的波浪,一陣一陣的接二連三的心又往筐裡扔。連剛才來這裡只是為了觀望一陣再說的人,我先看看你們,我先不把自己的心交出去呢──那些階級異己分子和隔岸觀火的人,現在都受到了波浪和氣氛感染,一時激動,也把自己的心挖了出來。氣氛對於我們是多麼地重要呀。你要把我放到床上,你就要注意環境和氣氛。一個人鄭重其事地告訴你。但這樣的結果是給你帶來了創痛和挫折。小蛤蟆和女兔唇還戴著黑墨鏡,在那裡一跳一跳地拖著麥克架子唱評劇呢。介紹完人,接著就開始介紹他們懷中的生靈。這時生靈也從他們懷中鑽出自己的腦袋亮相了。假如我們在以前的時代還把它們關到和拴到暗無天日的圈廄和紅薯窖裡的話,現在它們可就堂堂正正地出現在我們的演唱會上。不管這種出現看起來多麼牽強、膚淺、不能排除他們中間個別人和它們中間個別生靈有譁眾取寵的成份,但是當我們看到同性關係運動因此又往前發展一步時,我們的眼前還是一亮。剛剛趟過一條河,接著就是一重山,看不完的風景呢;剛剛看過一朵花,轉眼就是一山坡,讓你應接不暇呢;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生靈開始堂堂正正地和人一起登場了。歷史的舞臺,也有它們的一席之地於是它們也微笑著向我們招手了。當我們感到人之間的交流是面和心不和已經沒有什麼意思和已經到了挖心和拋心的地步,生靈的引入和上場是多麼地及時和果斷呀──你讓我們感到新鮮、刺激和在缺心的時候又有了一顆新心。你們來得正是時候。為了這個,我們還得感謝我們的同類──把你們引到這裡的兩男兩女和非男非女呢。你們當初是怎麼想到的呢?你們當初是怎麼背叛的呢?你們當初是怎麼轉變怎麼就和我們想不到一起了呢──和我們想到一起是容易的你們就和我們一起走入岐路和岔路和我們想不到一起是困難的這種意外的出格就把我們帶入了一個新的時代。是歷史的繼承還是現實的發展呢?也許一開始我們對你們還有些誤會,以為你們是一幫男光棍和一幫女光棍在這裡胡鬧,是因為過不上像我們一樣的正常生活才以這樣的標新立異來突出和顯示自己,就好象某些先鋒畫家和像小劉兒這樣的文人一樣,正經的東西他搞不來,於是就開始搞邪的和歪的;正經的調子還不會唱,於是就開始唱花腔;正經的臨摹還不會,就開始身子躺在畫布上拉死豬,出來就是一個現代派;正經的身子還沒有發育好呢,就開始一頭跳到汙泥坑裡裝荷花了;以為你們還是和前一輩子一樣,正經連一個老婆找不到,於是就開始找生靈湊合著偷偷摸摸地洩一下火罷了;但是到頭來我們才知道這種認識是多麼地膚淺和不合時宜呀。當你們在上一輩子真是找不到老婆和人的時候,我們這樣說你們你們就做出一種現代派的樣子說跟我們急就跟我們急了,當你們現在真是現代派而不是到了窮途末路和譁眾取寵的時候,我們一時胡塗你們反倒顯得穩重大方和不溫不火。當我們沒有誤會你們的時候,你們拼命在說我們的誤會;當我們真的對你們誤會的時候,你們倒是對我們耐心、微笑起來不跟我們計較了。這時我們就看出了大方和大度的前提。我們就看出真和假的區別。我們就看出我們和你們的差別和時代不同之後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的必要。時代的變化對於人的升降起落是多麼地重要呀。你們微笑著說,我們現在可不是譁眾取寵。如果說我們在上一輩子也就是異性關係時代一人懷裡抱一頭生靈是因為找不到老婆的萬般無奈,現在到了同性關係的時代我們就是一種先鋒和提倡了。這裡一個重要的前提是,在如今的時代已經不存在光棍了。光棍已經是一個過去時代的名詞了。現在再重提這個名詞的本身就是居心不良和汙衊時代。光棍放到過去找不到媳婦是一種恥辱,但是光棍放到現在它本身不就是一種財富嗎?現在搞的不是同性關係嗎?過去我郭老三和小蛤蟆一人要找一個媳婦才算是正常當然把這樣的問題放到我們面前就是一個難題,但是現在時興的不就是拋棄媳婦我們已經不需要尋找別人我們兩個相互找一下不就一切問題都解決了麼?我們不相互就有了老婆和丈夫了嗎?過去的劣勢不都化成優勢了嗎?過去兩個人是單方面的,現在兩個人不就成相互的嗎?同性關係有什麼好處呢?對我們這些前輩子的沒落光棍們來說,那就是我們在這個時代如魚得水地不愁媳婦。在這種情況下,我們還始終不渝地在尋找生靈還這麼大張旗鼓地在這裡和我們心愛的生靈一起給你們開演唱會,本身就說明現在我們不是為了生存生計的需要而是一種超時代的追求和我們一貫的理想了。我們這種理想不但能說明現在,我們就是把我們的過去和過去在異性關係時代的動機也找回來,也看成是一種追求和理想,也追認成一種追求和理想,也是毫不過分的。起碼說從那個時候起,我們就是為了今天的一種準備和積累──不管從實踐上還是從理論上都是說得通的。要說我們今天這種行動有什麼現實意義和歷史淵源的話,這也就是它們的全部意蘊了。他們這麼一說,我們還真是頻頻點頭呢。連我們的村長牛蠅·隨人也揪著自己因為同性關係已經退化和揪不出的小鬍鬚連連點頭說:

「他們說的還真有些道理哩!這可不能算是牛蠅·隨人。」

我們都為我們村長的這點幽默,在那裡哈哈大笑和認同了。這時我們不但對這幫懷抱生靈給我們帶來新生活的表演者十分讚賞,我們對我們的村長能出口成章也感到口服心服了。愛烏及屋。看看我們的村長,一個歐洲人,在我們故鄉呆得時間一長,連他的高鼻子和藍眼睛都同化得變低、變黃和變得模糊不清和一片渾濁了。在時代的新浪潮面前,我們一歸堆也承認他了。但這時又有人提出疑問,郭老三和小蛤蟆我們可以承認,但是在表演隊伍中,除了他們倆,還有兩個女的,曹小娥和女兔唇,她們兩個我們也要承認嗎?是一種捎帶的呢還是一種本來呢?這一點恐怕要搞清楚;郭老三和小蛤蟆現在這麼搞固然是對歷史的繼承,因為他們在歷史上就這麼搞過──看看,過去這點歷史的弱點和汙點,現在不就轉化成論據和優勢了嗎?而曹小娥和女兔唇就不同了。她們兩個過去在歷史上沒這麼搞過,她們本來和生靈沒什麼聯絡她們充其量只是一對混在人群裡的騷貨,現在她們也跟著別人這麼進入生靈關係,看別人怎麼搞她們就怎麼搞,這是不是一種譁眾取寵和我們新時代所不允許的一種投機甚至是割斷歷史呢?──一部分人提出了這樣的疑問。這樣的疑問一下也把牛蠅·隨人給難住了。說起來他老人家村長當的時間並不長,當村長這一段,也只顧自己跟白石頭搞同性關係了,並沒有替大家考慮什麼,現在遇到問題,怎麼會不猶疑和沒有主張呢?真是領導是群眾決定的呀,剛才郭老三和小蛤蟆爭氣,我們的村長就跟著沾光;現在有了曹小娥和女兔唇,村長就跟著吃了掛落。你給我們一個解釋,這時聽眾中就起了一陣騷動和興奮。看到好事和新事來了我們高興和興奮,看到壞事和歷史舊賬來了和要重算,我們就不高興和興奮了嗎?但我們並沒有高興和興奮多長時間,牛蠅·隨人也沒有尷尬多長時間,因為曹小娥和女兔唇已經自己站出來給自己作了解答和自己解決了自己的問題當然也就捎帶著解決了牛蠅·隨人的後顧之憂。當一切都解決了你再問村長我們這個演唱會和這個標新立異的披頭士是不是可以肯定和可以搞下去呢?這時我們的村長何不順坡下驢和送個順水人情呢?他擦著剛才驚出又落下的幹汗說:

「當然是可以搞下去了──一切都可以實驗嘛。當事情久而久之已經搞到平庸的程度我們搞同性關係已經像以前搞異性關係一樣搞得平淡無奇和懶慵不動就像下午兩三點鐘我們對著太陽打哈欠一樣的時候,突然來了一股清風和一陣清涼的雨點,對我們有什麼不好呢?我們精神能不為之一振嗎?這對人對莊稼連對環繞著地球旋轉的衛星說不定都有益處呢。在陰陽失調的情況下,這無疑是一針強心劑和一陣強刺激呢。狂風暴雨過後,就另是一番天地。天新地新人也新。這個行動我是支援的。我是不贊成平庸的,我是贊成改變哪怕是搗亂的,這和我過去的歷史也是有聯絡在而不是一種割斷吧?」

牛蠅·隨人的回答,又贏得大家一陣歡笑和又讓大家聞到了一股清風。烈日炎炎之下,突然吹來了一股帶著溼味和雨味的清風。本來我們對曹小娥和女兔唇是有懷疑的,但是她們自己站出來解決了自己的問題。我原來看她們──包括我在以前的書裡寫她們──就是兩個頭腦簡單的潑婦,現在看來簡單的還是我了,她們對我在歷史上的不良表現和歪曲真相倒是沒有計較──當然這種大度和沒有計較就是更大的計較,她們的微笑使我感到更加慚愧和縮水。我認錯了她們她們倒在那裡毫不在乎地看著我。現在看來她們對一切都是有準備和有考慮的,事先一步一步都考慮到了,知道群眾會在什麼地方跟她們搗亂,於是早就準備好屯這股水的土了。看群眾對她們的表演和加入提出了疑問,她們還在臺上不慌不忙地打鼓呢。倒是郭老三和小蛤蟆看到事情並不涉及他們他們倒在旁邊有些幸災樂禍──兩個走在歷史前面的男人,這時倒是在風度上落到了歷史上兩個後來者的後面。她們對我們的疑問沒有作任何語言上的解釋,她們只是用行動說明了她們歷史的真相和回答了大家的疑問──她們搞這個也不是一種盲從、趕時髦和胡搞,她們搞這個也是有道理和歷史根據的。當她們用行動表現出這一切的時候,當我們在她們的預料之中釋然和在「轟」地一陣議論中卸下自己負擔的時候,她們在那裡相互一看地笑了──可見對我們積累了多麼長時間的陰謀啊。她們用的是一個什麼出我們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不出我們意料也沒有這個效果呀──的動作和行動呢?她們倒也沒做什麼特別的舉動,她們該在那裡跳舞,還在那裡跳舞,就在跳舞之中,突然一下掀開了她們懷中生靈頭上的蓋頭面和披頭士。一開始我們還以為這純粹是一種遊戲和一種魔術呢,現在看這一切還是有深刻的政治含義和良苦用心的。頭布還有轉變歷史和證明自身的作用呢。我們以為生活都是不經意的隨意,原來生活非經過精心安排和化妝才能出來必然的結果呢。當然只有這樣我們也才能放心如果不是這樣我們倒是像剛才一樣提出疑問了。當她們掀開懷中動物頭布的時候,郭老三和小蛤蟆把自己懷中的頭布也掀開了──他們這一點同道配合的覺悟還是有的──當他們把懷中動物的頭布一下都掀開的時候,我們一下就恍然大悟和徹底明白了。我們知道在這場披頭士運動中曹小娥和女兔唇的加入也是理所應當和毫不牽強的。郭老三和小蛤蟆和歷史有聯絡,曹不娥和女兔唇和歷史也有聯絡,只不過我們在歷史上只注意到前兩位而遺漏下後兩位也就是了──錯誤並不在她們頭上到頭來還在我們身上。我們再一次自我解嘲地傻笑了。

「傻冒!」

我們說。當他們全部把生靈的蓋頭和披頭士掀開的時候,這些生靈也因為一下露出了真相使我們知道了它們是誰而開始興奮和跳得更加賣勁。個個頭上冒著大汗像孩子終於到了大集上一樣不是我們看著它們而是它們看著我們覺得眼睛不夠用。我們當然也和它們一起又一次開始興奮氣氛又一次達到了高xdx潮。這些懷中的動物和它們歸屬分別是:

小蛤蟆────披頭紫花公羊

郭老三────一頭小公驢

曹小娥────一頭小母豬

女兔唇────一頭小母兔

……

有這一個亮相,接著連解釋都不用作了。但是俺舅姥爺郭老三還是改不了上一輩子的毛病,在臺上又開始假裝成歐洲教授劉全玉──生怕大家不懂,又自作聰明地給大家解釋了一下。看來不管到任何時代,不相信讀者、觀眾和群眾的人還是大有人在呀。他們從來沒有好好地平等地對待過我們。一看到我們迷惑他就高興,一看到我們不明白他就感到有機可乘,他甚至不惜停止自己的舞蹈來幫助我們,就算我們剛才不明白但是轉眼之間我們已經明白了剛才我們犯了認識上的錯誤轉眼之間我們改正了也不行,也過不了讓他幫助這一關。就說你是劉全玉,怎麼上一輩子在歐洲的毛病一定要帶到這一輩子和帶到我們故鄉來呢?如果說在關係方面你有所謂的繼承性給我們帶來了新的刺激和給我們開闢了一條新的道路,那麼就一定在理論上也要佔我們的上風嗎?一點也不給我們留餘地和空白嗎?生活中我們領教了你的標新立異還不夠一定還要讓我們在理論上跟上趟嗎?生活中形而下的時候我們看你還是挺和藹的,怎麼一到理論上和形而上的時候你就那麼地高高在上呢?怎麼一下子就對我們視而不見表面上看起來是誨人不倦實際上是對我們更大的不耐煩呢?一定要在我們面前做出踽踽獨行和在沙漠裡扛著一杆大旗的樣子嗎?非要讓我們在這條路上一條道奔到黑就不允許我們有一點自己思索和探求的餘地嗎?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就說我們活著是為了真理,難道真理的表述就你這一種方式嗎?除了此家別無分店嗎?看著你們的表演和你們懷中的生靈,我們本來一下子就認識了和明白了,你一定還要強按著我們的頭讓我們裝胡塗嗎?你一定還要把握這個機會把這個機會當你另一個表演專案嗎?你也真是會抓苗頭呀,怎麼這個無意之中的機會和動作我們也就是看作一個隨意你怎麼一下就看出了它的核心是你施展自己又一項本領而這個本領是其它三個表演者所沒有的遭遇呢?你一看到大家在那裡迷惑的表情就大喜過望,不顧我們迷惑之後馬上就恍然大悟的後來,不由分說抓著我們的尾巴攔腰斬斷就做起了文章,你抓住我們的前一半胡塗就把我們推向了謬誤接著做起了你真理的文章,全不顧我們的後一半明白其實是和你殊途同歸。你一下就從表演隊伍里長高身子跨出一步,開始指著我們剛才還不理解的曹小娥和女兔唇和她們懷中的生靈發揮起了你的理論,其實我們這個時候已經看明白了呀。我們沒有吃過豬肉,我們還沒有見過豬跑嗎?我們看到你懷裡抱著一頭小公驢,看著小蛤蟆懷裡抱著一頭紫花披頭羊,我們知道了你們和歷史的姻緣──無非在過去的年代你們懷裡抱的是一頭母的,到了同性關係時代改天換地這一點原則你們也在遵守所以就換成了公的,接著我們再看曹小娥懷裡的小母豬,再看女兔唇懷裡的大母兔,不就觸類旁通明白了你們之間的相同之處了嗎?不就想起豬和兔在歷史上和曹小娥與女兔唇雖沒有你們那麼粗壯但不也有遊絲一樣的牽扯和懸掛嗎?何況曹小娥本來就對歷史有些心虛也和你一樣生怕我們觀眾和讀者不明白不是已經明明白白地在那母豬的屁股上打上了一句像搖滾樂歌名一樣的「1960」的字樣了嗎?看到這個我們不就明白了1960和她和我們和我們的故鄉和小劉兒和小劉兒的姥孃的種種割不斷理還亂的聯絡嗎?我們一開始或許想不明白,年紀輕的想不明白,但是時間一長或者年齡一大大家不都想起來了嗎?就好象前30年我們睡不醒但是後30年我們不就大睜著兩眼望著房頂睡不著了嗎?就像我們前半夜還在熱後半夜不就冷了嗎?我們終於「噢」了一聲,明白了1960年和我們和曹小娥的聯絡。那一年她不是唆過豬尾巴嗎?這不還成為一樁震動故鄉的事件了嗎?小劉兒在《烏鴉的流傳》中不都告訴我們了嗎?我們就是一時想不起來,我們回去查一下書不就得了嗎?用得著你在這裡多嘴和饒舌嗎?同理,當我們看到女兔唇懷中的大白兔,就是不說歷史淵源,單看她們之間相似的外形,我們不就發出了會心的微笑和哄堂大笑了嗎?但是不行,這一切都不能說明問題,舅姥爺郭老三還是要站出來自作聰明地帶我們到他真理的沙漠裡走一趟。你的沙漠和邊城就那麼純靜和絕對嗎?我說一下內地就不成嗎?邊城和內地有什麼區別?但是不行。郭老三戴上了他的金絲眼鏡。比這更可怕的是,當我們看到郭老三戴上他的金絲眼鏡,看到他馬上就要為我們宣讀真理和我們馬上就要面臨真理的時候,我們也都自動地習慣地繼承性地一個個換上了寬大的衣服開始在那裡萬眾一心和整齊劃一地跳舞。誰說我們沒有組織紀律性和我們是一盤散沙呢?每當我們面臨真理和有人振臂一呼要把我們帶到沙漠但他口頭上說是把我們帶到一片綠洲去的時候,我們的驚喜和奴性馬上就顯示出來了。我們自己的表現和衝動比郭老三還要可怕。我們明明知道一切都是換湯不換藥,但是當我們看到真理就要來臨的時候把這一切又忘記了。我們的腦子裡又是一片空白。我們馬上就給他們跳舞和聽這導演的安排。不就是一個豬尾巴和大白兔嗎?但是這個時候的豬尾巴和大白兔就不是原來的豬尾巴和大白兔了。它們一下就有了言外之意和絃外之音呢。郭老三咳嗽一聲,豬尾巴就不是豬尾巴了。豬尾巴里就有了新時代的內涵和從大英博物館裡才能查到的真理。郭老三說,一條短短的豬尾巴,是我們平常所見,就在我們平常所見還沒有認識到它深刻含義只是一條普通豬尾巴的時候,其實它的含義就已經呈現在我們面前了──頭髮是女人的一面旗幟,豬尾巴不也是一面旗幟嗎?豬的旗幟比女人的頭髮還要重要和明顯的是──人的頭髮飄在上面,豬的旗幟就整天和時時刻刻地飄蕩在下面呀──豬是這樣,兔也是這樣,羊是這樣,驢也是這樣,說到這裡,我就要由特殊到一般,由絕對真理到普通真理了。不但是曹小娥,這是我們所有搞生靈關係的動機和看到外部事物的一點苗頭一下就抓住歷史的新的發展方向和現在所以要教育你們的原因了──還不單單是我們和它們在歷史上的聯絡呢。在這個基礎上好好比較一下吧。豬的尾巴是一種什麼形狀呢?──說到這裡,郭老三拉起曹小娥懷裡的豬尾巴給我們展示了一下──令我們感到這些披頭士和動物之間團結祥和和良好社會風氣的是,在郭老三拉別人懷中的尾巴時,這個尾巴的擁有者和這個尾巴的主人都微笑著和寬懷大量地讓他拉,這個時候郭老三就更加得意了──這個尾巴像一根繩子;大白兔的尾巴是一種什麼形狀呢?又彈了彈大白兔的短尾巴──像一個繩結;再看一看紫花羊的尾巴──對不起,蛤蟆──這一塊可都是肥肉和肥油,像一塊厚厚的毯子;最後再看一看我的大叫驢,又和前三個不同,它又像一根無堅不摧的棒子──說到這裡大家就可以看出我說這個不單是為了解釋羊和大白兔子,而是為了解釋我們整個生靈關係興起和發展的原因了。我說的就不是絕對真理而是普遍真理了。萬古不變和顛撲不破的真理在我們的世界上是不是存在呢?也許在我們之前是不存在的,也許在你們搞異性關係和同性關係的時候是不存在的,但是到了我們搞生靈關係的階段,這個東方的曙光和魚肚白就露出來了呢。說是給你們帶到沙漠,但是走著走著,不就看到前邊的綠洲了嗎?剛才還是一片雲霧,轉眼之間不就雲開霧散和出了太陽了嗎?當郭老三說到這裡的時候,我們這些跳群舞的傻冒可就真的有了撥雲見日的感覺。也許剛才我們還有部分的懷疑和疑問,現在都開始在那裡頻頻點頭。我說我們為什麼興奮呢?我說我們為什麼聽到村西的鑼鼓響和霹靂聲聽說人家搞生靈關係就趕忙放下自己的同性關係來這裡看熱鬧和湊人場呢?初看起來是一種盲目,經郭老三這麼一解釋,我們明白每當我們對一個事物感到新奇的時候,我們自己本身,也含著對真理和我們發展前途的追求呢。這麼一想,我們不單對把我們從迷霧和沙漠中領出的導師感到敬佩,我們對我們自己也充滿了信心。我們在過去的歲月裡所以讓人感到無可救藥和奄奄懶懶像一條醃蘿蔔現在看來責任也不全在我們而在我們沒有一個好的領路人。為什麼我們過去對生靈的尾巴視而不見呢?為什麼整天飄揚在我們眼前我們就沒有發現呢?為什麼我們只知道追逐女人或不男不女人的頭髮而忘了尾巴呢?原來我們整天生活在沙漠之中,我們整天就是瞎活。現在郭老三來了。郭老三把我們領到沙漠其實我們平常生活得才是沙漠現在郭老三給我們領的沙漠才是我們真正的歸宿和綠洲呢。我們一下子就明白了。這個時候我們一邊更加起勁地舞著,一邊不禁就人對人和臉對臉慚愧地笑了──這裡固然有自嘲和自諷,但也有從胡塗到明白,從沙漠到綠洲的真誠歡快呀。郭老三到底是郭老三,郭老三才是劉全玉,劉全玉才是郭老三。我們和以前的歐洲都對他估計不足。

「郭老三!」

「郭老三!」

……

我們像在足球場上喊著一個球星的名字一樣在那裡歡呼著郭老三。事情到了這種地步,郭老三接著再分開解釋1960年和曹小娥的聯絡,女兔唇和大白兔的聯絡,就純粹是一種多餘了。我們已經觸類旁通和一通百通了。郭老三,不要再說下去了。但郭老三並沒有到此為止──我們不讓他說,他還要繼續說下去呢──如果事情和真理到此為止,我們就有了一個圓滿的結局同性關係回故鄉的運動就真要有一個歷史的轉折和攔腰斬斷的革命性的變化,但是郭老三畢竟還是郭老三──他畢竟不是劉全玉,他還要繼續囉嗦下去──這時劉全玉就有些得意,他到底不是我──其實就是換成劉全玉,他也高明不到哪裡去,他也會繼續囉嗦下去──這就是歷史的慣性和故鄉的悲哀──你戴上金絲眼鏡,本性還是一個過去的光棍呀。這也算是歷史繼承性的另一面和另一縷吧。於是就使一場方興未艾的革命中途流產和前功盡棄了。當我們歡呼著郭老三的時候,郭老三一下就被勝利和對我們輕而易舉的征服給衝昏了頭腦,接著他除了要繼續解釋1960年和大白兔外──如果到此為止也算萬幸呢,還要試圖在真理裡面再分出一個主次,在四條尾巴之中再分出個高低,這就重蹈了歷史的覆轍,在我們群眾萬眾一心歡呼的時候,在真理和導師們之間倒是引起了一場新的爭鬥和混亂──這就和剛才群眾的混亂不同了,群眾的混亂表面看雜亂無章場面宏大,細分析起來那也是一攤一攤的鴨子屎稀鬆平常,但是真理和領導之間一起糾紛和要爭個高低,看起來人數少,但這幾個人高高在上,稍有風吹草動就會起風波接著就會影響到我們群眾──群眾可就要四分五裂和土崩瓦解了。成也是郭老三,敗也是郭老三。你們之間的高低,本來我們不想分辨,四條尾巴我們都同樣擁護,這個時候你為什麼非要拉著你的驢尾巴和人家的豬尾巴羊尾巴兔尾巴做進一步的比較證明事情並沒有到此為止真理還沒有止鏡真理裡面還有真理就像矛盾裡面還有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之分呢?為什麼非要說你的驢尾巴不管是從外形上或是從內在的質感上,都比其它三條尾巴更接近真理呢?在我們看來四條都一樣具有真理了,在每一條尾巴面前我們都顫抖不已;就好象我們以前不過是一個走街串巷的乞丐,你給我們上了一桌菜,我們看到每一道菜都感到眼饞,我們已經餓了一個星期了,這個時候你應該趕緊讓我們吃飯,你的任務是普及而不是提高,為什麼你還非要在一桌菜裡再分出個菜系和高低呢?為什麼非要把我們提高到美食家的水平呢?最後你倒是挺普及地對我們說了一句:

「不說別的,單是看個頭,我這頭叫驢,就比豬羊和兔子大!」

我們在下邊跳舞的人,這時就看出臺上的四個披頭士和四個披頭動物之間的分岐了。真理已經分裂了。這個時候郭老三再去撥拉人家小豬小羊和小兔的尾巴,豬、羊和兔及它們的主人就沒有那麼情願和主動了。利益已經不同了。麥子已經收回來,現在該過秤和分配了。我們知道,接著就該我們倒霉了。雖然一開始生靈關係和我們毫不相干,我們在安心和平靜地搞著我們的同性關係,但是當我們相信這轉變和真理我們自己也跟著轉變的時候,這真理如果一變味接著就會變成一股洪水,折過頭來倒灌和沖垮我們的家園。我們對你們防不勝防。剛剛和諧安詳的氣氛,馬上就被破壞了。四隻動物已經在那裡「嚎嚎」地亂叫了。如果單是它們亂叫和四個主人之間起了衝突我們還好處理,問題是當他們之間出現風波接著就會給我們和故鄉帶來風波的同時,一波未平,又起一波──還有人嫌混亂得不夠,又橫空出世要上臺湊個熱鬧和比個高低呢。這就亂打一鍋粥了。他還說,我就是要趁這個熱鬧,我就是要趁這些群眾;別人趁得,我趁不得?我們不知道這個人手裡攥的是不是這趟的車票,但在火車就要鳴笛開動的時候,我們眼見這個人提著大包小包,手裡攥著張舊車票,就要登上這列新火車。他大呼小叫,理直氣壯地從我們已經提起門梯就要關閉的門縫裡,搖搖晃晃就要擠進來。在四個人正在鬥智和鬥勇比個高低的時刻──你說你的叫驢好,我還說我的母兔和山羊好呢;一頭母豬又比你們差到哪裡去呢?我們雖然也為這種比試和馬上就要給我們帶來的災難提心吊膽,但是我們還是抱著革命就是群眾的節日的想法雖然我們眼看就要上法場了但是我們還是想看一看圍觀法場的人的熱鬧呢。有沒有對眼的姑娘和英俊的小夥子呢?但在這個時候,橫空出世又有人插上一刀,他一下就要從群舞的觀眾中跳上前臺,趕潮流地和理直氣壯地說你們臺上的四個先不要比試,要比試也得把我加上去再說。如果讓他跳上去,臺上就不是四個人而是五個人了。這時不單是臺上原來的四個人,就是我們臺下的觀眾,出於對陌生的排斥感,不禁也急了眼。你要幹什麼?你早幹什麼去了?剛才事情沒見分曉的時候尋你不見,現在麥子割回來馬上要瓜分利益了你到跳出來要利益均沾和分一杯羹了?當然這人懷裡也照貓畫虎地抱著一匹生靈。我們不看他懷中的生靈還好,一看他懷中的生靈都不禁鬨堂大笑。一個悲壯的正劇,馬上讓他攪成一場喜劇和滑稽劇了。你道這人是誰?原來也是歷史上三國時的一個光棍兒,後來憑著一股潮流將靈魂飄蕩到我們故鄉來尋找稻草的呂伯奢。懷裡抱的是什麼呢?原來是一匹我們從沒有見過的骨瘦如柴的紅屁股猴。我們不禁鬨堂大笑。但是老呂和猴子卻沒有笑,兩人還是兩臉嚴肅地要往臺子上擠。老呂說,要說起生靈關係,他並不怵臺上這四個人,他自三國和老曹掰了和被老曹殺了以後,他就一直是這麼過的;別看是一隻骨瘦如柴的猴子,說起來它的歷史和造化也不淺呢,排一排隊和論一論輩份,它也是我們的祖先呢。原來不知道這麼搞還有風光的一天那時這麼搞確實只是為了自我,誰知道時過境遷風雲變幻它又成了一種時髦呢?如果說這就是時髦和革命的話,我就是時髦和革命的先驅了;你們四個比試我不管,我只是想讓你們在比試之前,先給我確定一下革命和先驅的位置,我才算名正言順趕上了好時代和以前的偷偷摸摸沒有白搞呢。以前偷偷摸摸是好搞的嗎?不用問我,你們就問一下這隻猴子,全是在荒郊野外的風地裡,搞之前還要偷看一下四周有沒有人;過去這些擔心和後怕,怎麼能不讓它化成現時的利益呢?如果不確定這一點,我就要以一個老前輩和老糊塗的身份,給你們的比賽現場攪個一馬渾湯。再說這還牽涉到我以後的退休和離休問題呢,是拿百分之百的工資還是拿百分之一百二的工資呢。果然,有了呂伯奢的出現,現場一下就亂了陣和亂了套,正在進行的比試和舞蹈也沒法進行了。當然,新的問題的出現也帶來了舊的分裂的彌合。臺上原來的四個人,剛才還在鬧分裂,現在一下就把仇恨集中到了要擠上臺和擠上車的老呂身上。四個生靈也惡狠狠地盯著臺下躍躍欲試的猴子──並且,還沒等四個人集中和聯合,四個生靈比人還敏感呢,已經在那裡本能地共同地──雖然它們之間的語言不同,但是它們用各自的驢語、貓語、羊語和「哼哼」的豬語齊聲說:

「不能讓他們上臺!」

「不要讓他們上車!」

「火車上不能帶動物!」

……

這個時候老呂和猴子就被尷尬地擋在臺前和夾在了火車的門縫裡。在生靈擋過頭道關之後,臺上四個人也緩過氣來,擦著頭上的汗,馬上就和臺下的大眾站到一個立場和臺上的生靈統一到一個口徑上去了,忘掉自己的分岐,開始共同對付老呂和猴子。俺舅姥爺郭老三這時也覺悟了,整了整自己的眼鏡,重新又出了一次風頭。他還真有臨危不亂的風度和把握歷史契機的大智大勇哩,雖然事情幹到結局總是砸鍋,但是事情的開場總是乾得很漂亮哩。這時他不慌不忙和大將風度地擦了擦眼鏡,咳嗽兩聲,看著被擋在前臺和擠到車縫的老呂和猴子,欲擒故縱地勸了勸臺上其它三個人和他們懷中的生靈:

「讓人家上來嘛。既然人家想上來的話。我們上臺來是做什麼呢?不就是給大家做榜樣嗎?他和一隻猴子上臺來是幹什麼呢?──雖然他們做不了榜樣,但是給大家做一個反面教員還是可以的嘛!」

於是老呂伯奢就被當作反面教員給提溜上了臺。這時頭上已經擠出了一頭汗和一頭塵土。懷中的猴子,也有些驚惶失措和毛手毛腳;眼睛咕嚕嚕地亂轉,讓人一看就不是好東西──過去偷偷摸摸的習慣和臉上的表情還沒有改過來,怎麼能適應上臺和適應新時代呢?他們以為上了臺就永遠不會下來了,他們還在用舊時代以男人為中心或是以女人為主心的時代標準來看待事物和問題呢,他們不知道現在已經到了非男非女再不能以一箇中心為標準何況現在已經到了連生靈都不能以哪一個為中心了他們身處其中已經搞了這麼多年還不自知可見過去的一切搞得都是盲目的而不是清醒的是一不留神就撞上了而不是以理論為先導和以改變故鄉和社會為己任的──這樣,不但郭老三和其它三個先知先覺已經預見到,就是臺下懵懂無知和糊裡胡塗的觀眾,也已經看到他們行將覆滅的下場了。可他們還在那裡心存僥倖呢。這個時候他們在我們眼裡已經是兩個小丑就不能和臺上其它四對同日而語了。本來郭老三因為在真理面前多跨了一步已經使真理變質、變味和成了謬誤;好吃不過餃子,但餃子從正月初一吃到八月十五,這裡面的餡還能不變餿變味嗎?本來我們已經要拋棄他和餃子我們已經到了八月十六,但是老呂伯奢的到來,又使我們和郭老三的日月倒流,我們一下又吃著餃子回到了正月初一。老郭在那裡咳嗽兩聲:讓他們上來,接著就看我的了。說著說著把自己的襖袖都捋了起來。他這時對別人的批判和揭露是多麼地投入呀,是多麼地由淺入深欲一層一層剝掉他們的畫皮讓我們看個明白呀;我們一下就到了公共洗澡堂裡,我們一下就能看個清楚和一覽無餘。到了洗澡堂裡,郭老三變得非常耐心。他一切都照著程式來呢。他高明之處還在於,他首先還承認自己是誤入這不是自己同性或異性的澡堂,他首先還承認老呂抱著自己的猴兒上臺也是對的和應該的。他們是不是在搞生靈關係呀?一個人和一個猴子。從這一點表相上看,他和猴子和我們和驢們兔們豬們也沒有什麼區別──老呂聽到這裡,心裡是多麼地高興呀,他對自己懷中的猴兒說:

「聽見你郭大叔是怎麼說的嗎?有了他這開場白,就等於已經承認我們了。」

猴兒知道個什麼,這個時候也只是在老呂懷裡傻笑。他們以為這就是一錘定音呢。老呂眼中,已經對老郭露出了感激的目光,還對懷裡的猴兒說:

「等一會兒大會結束了,我敲著鑼,你單獨給你郭叔演一場。」

接著就把自己和臺上其它人當成了一夥和已經同流合汙了,開始向每一個人每一個人懷中的生靈點頭。嘴裡不停地說:

「停會兒表演的時候,你們也可以看。」

又用分化的手法單獨把曹小娥挑出來說:

「當年我和你乾爹曹成還有一段難忘的友誼,在他把我這個同性關係者殺了之前──當然了,殺也有殺的好處,塞翁失馬,安知非福?如果不是當年的被殺,我還沒有今天的生靈關係呢。從當年兩家的來往說,我們兩個還是親戚呢,論起輩份來,你還是我的大侄女呢。」

但是──這個時候老郭又說起了「但是」,他一說「但是」,老呂馬上就愣住了。還沒等曹小娥說什麼,郭老三的「但是」就已經出來了。不是大局已定了嗎?不是一切都說好了嗎?怎麼又來了一個「但是」呢?但等他聽完「但是」,他馬上就變成了一根蔫黃瓜。原來圈套在這裡呢。──但是,老郭說,表面看他和我們是一夥,但是細分折起來,他和我們還不是一夥;就好象路上熙熙攘攘的行人,表面看都朝著一個方向走,大家都是同路人,其實每個人心中的目的地卻大不相同呢。又像我們在日常生活中與我們的同路人交談一樣,他說了一大番話,問你,我說的對嗎?或者:我說的有什麼不對麼?這就讓你難以回答了,表面看起來他說的都對,其實該說的他一句都沒說;好象他說的是這個事情,其實他對這個事情一竅不通。又好象多年之後,你又見到了誰,這不還是那個人嗎?是的,你不能說他不是那個人,但是其實他已經不是那個人了。就好象現在臺上的我和其它三位同仁,你說我們不是我們嗎?也是我們;但我們已經不是我們了。什麼叫對面不相識呢?我現在給大家拉到臺上的,就是另一個不斷變化發生在我們身邊的例子。接著老郭就開始深入了,他一把抓住老呂和掀起老呂懷中的猴兒的尾巴,這不也和剛才我一把抓住我的驢和其它幾位的羊、豬和兔的尾巴是一樣的嗎?表面看起來尾巴是一樣的,但是我們只要不是淺嘗輒止,我們就會發現在這表面相同的底部和背後,又蘊藏著多大的不同呀。不要說和我小叫驢的尾巴比,就是和羊、豬、兔的尾巴比,你就可以發現,世界上還能再見到這麼醜陋和像一條髒麻繩一樣的尾巴嗎?由尾巴再看一看猴兒的屁股──屁股對於我們又是多麼地重要呀,這是什麼屁股呢?我們日常對它又是怎麼形容的呢?紅得跟猴屁股似的,皴得跟猴屁股似的──哪裡有一點美感呢?而我們剛才看到的驢的尾巴和屁股,羊的、豬的和兔的尾巴和屁股,卻一個個都肥兜兜和胖嘟嘟的,渾身向外洋溢著豐厚和美感。兔子的尾巴當然是短了一些,但是短也有短的好處呢,一下就結成個肥疙瘩,不也給人一種戛然而止和乾脆利落的感覺嗎?(郭老三說到這裡,女兔唇和她懷中的白兔都對郭老三露出感激的目光,剛才自己人鬧矛盾的時候看著郭老三面目可憎,誰知一到有了外部矛盾的時候,郭老三也識大體顧大局是我們的一個紅塵知己呢。倒是郭老三要比她們清醒一些,看到她們感激,嘴角上忙裡偷閒露出一絲嘲諷的微笑。不要那麼天真,等我收拾完這兩個不爭氣的東西,回過頭來再收拾你們。)由於他們的出現,本來我們已經穿越沙漠到達了綠洲,現在一下又由綠洲倒退到了沙漠。本來我們在路上一往無前,現在就出現倒退和開歷史倒車的現象。是誰給我們帶來這種我們不願看到的局面呢?就是因為一個猴兒和它醜陋的屁股和尾巴。接著我不說,我讓大家說,這樣的尾巴和屁股,能夠和我們一起上這個舞臺和領導我們故鄉由同性關係到達生靈關係的新天地嗎?我們的新生活和新天地就是這麼髒這麼紅和這麼皴嗎?這時臺下已經是群眾的一片呼喊:

「不能!」

「我們的生活不能這樣!」

「他們純粹是要破壞我們!」

「不能讓他們的陰謀得逞!」

「把他們轟下臺!」

……

臺上的呂伯奢和他懷中的猴兒,這個時候就和剛上臺時的神態不一樣了。本來以為不管怎麼上臺上了臺就不下來了,誰知還是錯誤地估計了形勢,說著說著就又在臺上存不住了,這時他們的身子怎麼能不發抖目光怎麼能不混沌視網神經怎麼能不收縮呢?就在他們的身子哆哆嗦嗦在臺上站不住和身不由己要往臺下掉的時候,郭老三一把又抓住了他們。

「事情還沒有完呢。」

郭老三這時又犯了小聰明的錯誤。本來事情已經結束了,但這是郭老三所不允許的,他一定要在結束的事情身上,再加上一條光明的尾巴。你的事情已經完了,但是我的發揮還沒有完呢。任何事情不能以你們的結束為結束,還得看我這裡發揮的情形呢。於是他把已經取得的成果頃刻間又喪失殆盡。他的尾巴也成了一隻猴兒的尾巴。這時不管郭老三的發揮和深入是多麼的高明和動人,但是看著在臺上哆哆嗦嗦已經沒魂兒的老呂和猴兒,我們在心中已經開始拋棄郭老三倒戈到同情落水狗的立場上了。我們畢竟是一個同情弱者的民族。郭老三聰明一世,怎麼在這一點上又錯誤地估計了形勢?人家不是已經要下臺了嗎?怎麼還抓住人家不放呢?事情還沒完了嗎?剛才老呂和狗兒沒有出現之前,你們之間不也鬧得一鍋粥嗎?老呂的到來,倒是救了你們。怎麼現在一轉臉就恩將仇報呢?你們能這樣對待老呂和猴兒,接著就不能這樣對待我們嗎?老呂和猴兒是容易的嗎?一個老呂,整天牽著一個猴兒走街串巷地敲著鑼讓猴兒爬杆,爬不上去就用鞭子抽,猴兒身上被抽得一道一道的血印子──還沒等老呂和猴子訴說,我們一下就回到了和老呂和猴兒共處的艱難也就是溫馨的歲月。老呂還沒考慮和想到的,我們就已經替老呂和猴兒考慮和想到了。在這種情況下,老郭說得再有道理接著對老呂和猴兒揭露和戳穿得再深入和體無完膚,但是在村西的糞堆前,並沒有引起老郭所預想的那種一浪高過一浪的反應。老呂和猴兒的體無完膚,也等於把我們一個個都扒下了衣服。體無完膚之後我們倒是明白原來我們就是老呂和猴兒,老呂和猴兒就是我們──老呂和猴兒是這樣一個下場,我們在他們的新時代又能好到哪裡去呢?但老郭對我們情緒的轉變半點沒有覺察,他還在那裡得意洋洋地發揮呢。可見他也只是一個愛表現自己的窮教授而不是一個注意群眾情緒的領袖。老郭這時又雞蛋裡頭挑骨頭地說,老呂和猴兒所以上不得檯盤和不能算作生靈關係的開山鼻祖的另一個深刻的原因是,他搞的不是驢、羊、豬、兔──不是說搞生靈關係非要侷限在這四個生靈就是不是這四個生靈隨便換哪一種生靈哪怕是個雞狗或者是一個癩蛤蟆或者是小蛤蟆(為了這點不合適宜的幽默,小蛤蟆差點跟老郭急了眼。可見他們領導集團內部也是有矛盾的,不是一句兩句幽默的話所能化解的,老郭也趕緊笑著向小蛤蟆拱了拱手,接著又嚴肅地說)都是可以成立的,只要不是猴兒就可以──這裡還不是單說猴兒的尾巴和屁股的問題,癩蛤蟆的尾巴屁股也夠好瞧的──為什麼別的生靈都可以而這猴兒就是不可以呢?是我老郭對猴兒有仇嗎?從我本人的私意出發,我還特別地喜歡小猴兒。小猴兒扒上扒下的,晃著自己的腦袋,戴著小皮帽。但是我們不能感情用事呀,我們不能用自己的情感和喜好代替我們的原則和制度。這就不是民主和法制的體現而是一種獨裁的反映了。為什麼別的行猴兒就不行呢?這要從更深的層次中去尋找原因。我們現在搞的是什麼?我們倡導的和提倡的方向是什麼?不是別的,就是生靈關係呀。生靈關係是什麼呢?就是為了和異性關係與同性關係區別開來說到底也就是為了和人之間的關係區別開來的一種新形式。如果我們從這一個標準出發,那麼凡是和人之間的關係區別開來的生靈關係就是好的和可以提倡的,而和人之間的關係區別不開同流合汙就不是好的只能起到攪渾水抹界限或者說的嚴重一點純粹就是一種破壞和搗亂的作用。在生靈關係之中,什麼能和人之間的關係區別開呢?什麼都能和人人區別開,就是這個猴兒和人區分不開。為什麼區別不開呢?我現在問大家一句話:從人類起源的角度講,人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和由什麼變的呢?老郭在臺上大聲地問著大家。大家這個時候又不同剛才了,這個時候又被老郭的理論色彩給迷惑住了。老郭到底是老郭呀,老郭說得還頭頭是道哩。於是就像小學生回答老師的提問一樣,大家不約而同和異口同聲地用稚嫩和細長的嗓子答:

「從猴兒變來的。」

老郭拍著巴掌說:

「這不就結了。既然人是由猴兒變來的,那麼現在人和猴兒再在一起還有什麼意義如果放到幾萬年之前和原始社會(「原始社會大家學過沒有?」大家又齊聲答:「學過!」),不也就和人之間關係是一回事了嗎?怎麼能和生靈關係同日而語呢?如果我們從人類的發展史去追究,它們的罪惡用心還不單為了破壞現在,一下就倒退了幾萬年呢。他搞還不如不搞,大家沒搞倒是搞了;如果他一開始就沒搞我們還能原諒他,因為這麼多大家不都沒搞嗎?我們在哀其不幸和怒其不爭的時候,不也明明知道先行者和先驅者在沒路的地方踏出一條小路然後才有千萬只腳和千萬條心到這個道路上來行走是一種正常的歷史現象,在他沒搞的時候,我們沒有要求他一定要搞;現在他搞了,倒是把陣線和界限給我們搞亂了。說輕了我們不追究他他是一種無知和盲目,說重了他可就是故意搗亂和攪亂我們陣線的一種陰謀了。這樣的敵人和陰謀家在哪裡呢?原來就在我們的面前和我們臺子上。我們稍不留神,就被他們給迷惑住了。看看,這不現在又來了嗎?不是又站到我們臺子上如果今天有電視轉播他不就又出現在我們的電視上了嗎?對這種事情和狀況如果我們不管,如果我們一次次原諒和縱容他們,我們的故鄉和民族還有什麼希望呢?本來是一個進步,本來是一個先鋒,本來是一鍋噴香的肉粥,現在因為落下一顆老鼠屎,就壞了全鍋粥。這場戲你們還要看下去嗎?這鍋粥你們還要喝下去嗎?我們在臺上無所謂,我現在問的是你們!」

郭老三這麼一問,我們在臺下也著了慌。看了一半的戲,我們怎麼能不接著看下去呢?看著冒著騰騰熱氣的肉粥擺在我們面前,我們怎麼能讓它落進老鼠屎呢?看著煮熟的鴨子,我們怎麼能讓它飛走呢?到了這種時候,我們又一次被郭老三的小聰明給迷惑住了──雖然到了後來我們才知道他是自食其果,我們倒沒損失什麼──我們已經不再同情老呂和他懷中的猴兒了──到了後來我們才知道猴兒和他才是我們的代表和領路人呢,但當時我們在郭老三的調唆下卻對老呂和猴兒產生了無比的憤怒。你耽誤了我們喝噴香的肉粥。生靈關係你不搞我們還活得痛快一些,你搞了倒是給我們亂打一鍋粥。戲演到中間你才跳出來加入不是歷史的投機是什麼?羊群裡怎麼就跑出來你這匹駱駝呢?把他們轟下去,甚至「打死他和猴兒」的口號都喊出來了。群眾的憤怒一被挑撥和煽動起來,馬上就能形成一種聲勢和運動。老呂和他相伴了千把年的老猴兒,眼看就要淹沒和犧牲在我們群眾情緒的偏激中和不明真相之時了。但對他們就像剝玉米、剝竹筍和剝骨瘦如柴的兔子一樣,我們也不能再剝下去了,再剝下去就剩一個空心蘿蔔了,我們可就什麼也吃不著說不定連湯也喝不上了。這個時候我們看著剝者削者和操刀者郭老三為了自己的過癮和得理不讓人還要在那裡對他們繼續剝下去,大家對郭老三也忍無可忍了;大家從本能和感覺出發,覺得已經到了該我們動手的時候了。該是我們混亂和攪亂的時候了。不然一切可就沒心就剩下一個空心了。這個時候我們就不是能不能忍受呂伯奢和猴兒的問題了,而是能不能忍受郭老三的問題了。於是大家發一聲喊,還沒等郭老三清醒過來,大家已經把所剩不多的呂伯奢和骨瘦如柴的猴兒給救下了臺,接著棍棒紛落,拍成了肉醬,就像當年在打麥場把白螞蟻和馮·大美眼拍成肉醬一樣。這次僅僅多了一隻猴兒。接著一人一把,像當年搶馮·大美眼一樣也就把他們給搶吃了。說是剩下的屬於我們,但是當我們眼看著你還要剝下去一點都不給我們剩的時候,我們可不就急了眼和發了瘋嗎?你以為混亂的引起是多麼未卜先知嗎?全在你剝的程度。這個時候令我們開心的是,當我們一人一攤人醬和猴腦捧在手裡亂吃的時候,臺上的郭老三包括小蛤蟆、曹小娥、女兔唇還有他們懷中的生靈,都一個個張著嘴愣在了那裡。原來這就是我們將來的下場呀。雖然當時他們還沒有想得這麼深和這麼遠,郭老三還在那裡糾纏著過去不放呢──看似遠在天邊,其實就在眼前,這時看著眼前的肉醬也像其它幾個人和生靈一樣發抖,但他嘴裡還在嘟囔著:

「我還有一段沒說呢。接著我還要對他們繼續揭露呢。下邊才是重點和要害呢,剛才所說的一切,無非是一個序幕和開場白罷了──其實最關鍵的還不是他們是不是在搞生靈關係,而在於他剛才牽的那條猴兒,你們留心它的性別了嗎?──比起猴兒不算生靈來講,這才是問題的關鍵呢。但你們也忒性急了,沒等我把問題的關鍵和全部說出來,你們就把問題給解決了──雖然問題提前解決了或者說提前跨越了歷史階段表面看是一種先鋒,但是這沒煮熟的肉粥吃下去,就像飯菜顛倒一樣消化起來腸胃也會不舒服呢。對歷史怎麼能生吞活剝呢?對問題怎麼能囫圇吞棗呢?對社會階段怎麼能跨越呢?性急吃不了熱豆腐。性急吃不了爛鴨子。鴨子還沒有煮熟呢,我還在廚下給你們燒火呢,誰知我一抬頭,你們已經把手下到鍋裡撈著半生不熟地給搶吃了,給我剩下的就是一隻空鍋。客觀物件沒有了,鍋裡的鴨子沒有了,你讓我這拿著燒火棍的師傅怎麼辦呢?我是燒下去還是乾脆滅火呢?到了這種時候,我只能說我生不逢時,我生在一個混亂的世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的時代。說到這裡我倒不是為了老呂和猴兒也就是我剖析和剝皮的物件沒有了就像燒火師傅的鴨子沒有了我才傷心,(說到這裡,郭老三動了真情,真對我們有些傷心了,眼裡流出兩行激動而渾濁的淚水,郭老三也不擦,就讓它一點點在那裡順著臉頰往下流。只是到了最後,為了接上剛才話語的情緒,才用襖袖將已經發乾的濁淚給擦掉了。)我是為了我們故鄉的今後發展和我們的前途在著急呢。如果我們繼續是這樣一個混亂的場面,不說我們以前的同性關係搞得怎麼樣,就是今後的生靈關係,也會像鍋裡的老呂和猴兒一樣煮得半生不熟哩。半生不熟就是我們註定的命運和我們屢次重複的歸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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