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個大頭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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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完,繞場子轉了一週。在他轉圈的時候,我們覺得他說的也有道理呀。馬上就要上吊了,馬上就要去球了,馬上就要見鬼去了,這個時候我們只是糾纏些過去的歷史有什麼用呢?我們把剩下的僅有的說沒有馬上就沒有了的這點時間和精力用在過去的大而空的飄渺不定的風裡雲裡用到自己和別人的糾纏上確實沒有用在正地方還不如用在目前臨死前理一個好髮型更對我們有現實意義更使我們開心也使我們更有一個具體的追求更能擺脫剛才對歷史和情感的勒索和你對不起我或我對不起你的這些說不清的東西呢。誰到底對不起誰呢?剃一個頭和理一個髮不就結了?任你奸似鬼,喝了老孃的洗腳水;任你拎不清,當了老孃的大頭兵。我們相互抓著手互訴歷史的衷腸,總沒有哥兒倆一塊讓六指理一個同樣的髮型讓我們一塊去見上帝更乾脆直接更能說明問題也更能了結我們的歷史。儘管我們千差萬別,儘管我們都有說不清的窩囊和委屈,但是我們相互看一看頭型,不就歷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了嗎?不管生前我們有多麼大的區別和分歧,現在我們往繩套裡套的脖子和頭型卻是千篇一律和千人一面的;儘管我們生前看著誰都不順眼,但我們臨死的時候相互看著總算是順眼和放心的。六指這個主意好,儘管他也像小劉兒一樣幾輩子沒有好下水,就是這個好的主意恐怕也是他出於個人的動機和陰謀詭計現在倒是陰差陽錯對大家和歷史做出了共同的貢獻。就是六指生前和以前有千般毛病,但他在臨死之前做出了這麼大的貢獻──這貢獻從本質上來講並不亞於發明火藥和指南針,我們還能不原諒和擁護他嗎?誰臨死之前考慮過自己的髮型呢?你是如此地慌亂,你是如此地糾纏,你是如此地拎不清,你臨死時痛苦的零碎和迸散並不是你的皮肉而是你的精神,而這樣拖泥帶水的所有誤區和做法都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你臨終時忘了理一個好髮型。問題的關鍵還在於:如果是單個人犯的處決,是什麼髮型你可以隨心所欲,但如果是一批人犯在從容就義,你把他們剃成一個髮型他們別的方面看起來千差萬別但在頭型上都一致為了這個一致他們靈魂上不是要溫暖和集體得多嗎?就說是一個冬天吧,現在大家相互抱在一起不是更暖和一些嗎?看看你的頭,一樣;看看我的頭,還是一樣;相互摸摸頭,嘿嘿一笑,我們也就從容地把繩子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一切都不看,我們就看我們的髮型。同時幾千個同樣的髮型充斥著一個刑場,我們看上去是不是也陣容龐大和更有氣勢一些呢?在六指擔著剃頭挑子在那裡接著導演的要求轉圈的時候,我們一下就想通了六指的提議覺得這對於我們目前的世界來說是最好的安排。這比昨天小劉兒給我們找到一個花朵價值要大得多。我們在贊成和歡呼六指的時候,我們又有些摒棄小劉兒;當然摒棄小劉兒並不是埋怨他的花朵,而是埋怨小劉兒在採花的同時,昨天包括歷史上對我們髮型的忽略。你與我們相處了那麼多年,從第一卷相處到第二卷,從第二卷延伸到現在的結局,你對我們考慮和琢磨了那麼久,動了那麼多心思和環心眼,為什麼單單沒有考慮過我們的髮型呢?死到臨頭還沒有考慮到現在還讓一個剃頭匠擔著挑子來提醒我們一下弄得我們好象對這個全然不懂這不也是故意讓我們丟人現眼嗎?我們在歡呼一個新事物的本身就是對我們舊自身的否定,我們在承認六指的時候如果說我們在歷史上也有疏忽和大意的話現在就把這種疏忽和大意轉為憤怒一股腦倒在了小劉兒這個王八蛋頭上。接著我們就用對六指的更加歡呼和擁護來表示我們對這種新事物的認同起碼不是今天你提醒之後而是比這更早,我們早就和小劉兒弄不到一塊了,我們早就注意到髮型的問題了,我們早就是弟兄了,我們早就盼著你的到來我們好用一個共同的行動來表達我們的心聲以達到徹底拋棄小劉兒的目的。臨死前剃一個頭真好,我們早就懷揣著這樣的想法,過去我們不知道以前的憤怒和無名火是因為什麼,我們認為那只是對過去的糾纏的憤怒,現在有了六指我們才知道,那不過是在內心中對臨終髮型的苦苦追尋的苦惱的外化罷了。或者說我們一直不知道是在尋找什麼所以只好把憤怒轉向到對過去的追究一切都非常複雜現在看到了剃頭挑子終於一下子明白了原來這個追求也非常地外化和簡單:無非就是理一個頭。本來我們像汽球一樣在空中飄,我們不知道自己的落腳點和著陸地到底在哪裡,現在看到挑子和刀子一下子就明白了。原來是這麼簡單和輕鬆,說落下就落下了。一落就落到了親人的懷抱,你的親人洗了臉也洗了屁股在等著你呢。剃了這頭青絲,也就是剃了人間的多少煩惱,我就可以輕鬆地上路了。六指,我們過去誤會了你,你原是一個等到最後要救我們於水深火熱和心獄之中的人。原來也非常簡單,無非臨死時讓六指叔叔給剃個頭罷了。六指叔叔,過去我們無意無意把你埋藏了那麼多年,我們真把你看成了一個普通的剃頭匠你在我們眼裡可有可無和無足輕重,我們已經在腦子裡給你畫了對勾和畫上了句號,認為你就這樣無聲無息和其它剃頭匠一樣要消聲匿跡了,誰想在我們人生的這最後一刻,在我們馬上就要上吊誰也再不能給你提供什麼機會的時候,你擔著挑子主動上場了在時間和機會的把握上倒有自己的獨特見解和韻味了呢?你用一個髮型,像當年在遷徙路上用六指把黃河拉攏一樣,現在又一次把歷史和所有的人拉到了你的面前;過去你拉攏的是一條黃河,現在你拉攏的是我們的心。本來我們在集體自殺和上吊的時候已經心亂如麻,咆哮踢跳得像一頭憤怒的驢,但是你卻把這一頭頭憤世嫉俗的驢召喚和拉到你的面前,僅僅給它們颳了一下毛和剃了一下頭,就把它們給安撫下來,讓它們乖乖鑽入你的圈套。六指叔叔,有你的!為了這個,我們真想在戲散之後請你到啤酒屋乾一杯。這時六指已經邊在那裡興高采烈地跳舞,邊在篳頭布上磨起了自己的剃刀。我們在臺下也邊隨著六指的節拍試探地跳起了舞邊躍躍欲試地向他伸出了自己的腦袋。所有的腦袋都躍躍欲試和探頭探腦。所有的腦袋都興高采烈和終於找到了一個歸宿。你不是想讓大海波濤中的你的船再找一個息憩的港灣你疲乏的腦袋想在臨終再找一個溫暖的懷抱嗎?過去你沒有找到,現在你找到了。它就是六指的剃頭挑子和他那冒著蒸騰熱汽的洗頭筒。我們是一群迷路的羔羊,過去一直在尋找著頭羊而不知道它的所在,現在知道了,它就在我們的眼前。我們歡呼雀躍,我們安靜地聽天由命地等著六指叔叔來給我們剪毛和給我們剃頭。一排一排的羊排在那裡,後邊羊的頭,擠在前邊的羊屁股上。秩序井然,氣氛靜溢。我們臉上個個掛著微笑,我們用一種平常心來看待這個世界。當我們再一次把自己交給別人的時候,我們一下又輕鬆和不用自己操心了。為伊消得人憔悴,這是我們過去的一慣做法和憤怒心情,現在轉眼之間就不見了,愛怎麼樣就怎麼樣,愛誰誰,我們只要有一個理想的髮型,天塌下來也不怕。日常和生前的幾輩子大家高低不平和貧富不均,你是貴族叱吒風雲了一輩子,我是貧民忍氣吞聲了一生,現在一個平等的頭型就把大家趕進了洗澡堂子,一律赤條條來去無牽掛。手持一朵花,理著共同的髮型,幾千人統一去上吊,如果坐在直升機上往下航拍,那是多麼蔚為壯觀的景象呀。女的都扎毛毛辮,男的都剃大頭兵。毛毛辮我們見過,女人們把自己的頭髮一綹綹編在腦後挽一些紅頭繩──過去是毛毛辮的,現在保持;過去像馮·大美眼盤在頭上的髮髻,解開;像呵絲·溫布林炸在頭上的先鋒亂髮,用水和唾沫給壓服和理直;像前孬妗曲曲彎彎挽在腦後的雞窩,拆散;像曹小娥過去是一根豬尾巴的,現在用水槍噴開用膨鬆劑給膨脹開……然後統一在頭上重創毛毛辮。這個毛毛辮與平日和往常的毛毛辮還有不同,平日的毛毛辮是垂在腦後和耷拉在脖子下,現在不,一律往上扎,毛毛辮一律衝著天。雖然只是一個所指方向的改變,但這一個改變就使現在的毛毛辮在過去毛毛辮的基礎上一下就出現了昇華和本質上的不同。就像一道重彩放到生活中和放到舞臺上是不一樣的,就好象普通的一句話放到特定的語言環境裡會出現它本來沒有的歧意、爆炸和外延一樣,本來毛毛辮往下茸拉和往上翹在日常生活中也就是一個風格的變化,一個像幾條豬尾巴,一個像向天的多頭羊角,但是當我們把它放到就要一排排整齊上吊的隊伍中,向下茸拉和向上翹就不一樣了。向下聾拉就什麼也看不見毛毛辮紮了等於沒扎,向上一翹就成了明顯的特點和標誌就生機勃勃怒髮衝冠和英俊飄灑──從飛機上往下看,一排一排的小翹辮成了一種標誌,就好象萬里長城在地面上看也不見它在大地母親的胸膛上高出多麼一塊和有多麼地了不起,不就是一個磚牆嗎?但是當你升到空中在衛星和月亮上往下看就不一樣了,高空自動就把它們組合在了一起,這時我們講的就不是長城的高度而是它的長度,本來它的特長和特點我們沒有發現出來,現在我們縱著看而不是橫著看就發現了。它是那麼地逶迤如蛇和連綿不斷。現在我們上吊之前的毛毛辮也是這樣。一個毛毛辮,在我們六指叔叔手裡顯示出多麼大的創造力呀。婦女們已經歡呼雀躍和奔走相告了。本來是毛毛辮的,還得重新梳理一遍,不是毛毛辮的,馬上改成毛毛辮。當然這中間也出了一些小岔子,就是在故鄉上吊的前一天,那個女地包天本來也是長髮,宜於梳毛毛辮,但她一個普通的故鄉婦女缺乏遠見,就在上吊的前一天,她月經來潮心也來潮,一時來潮和激動,就毫無目的地把自己的長髮改成了短髮和挫上去的男孩頭;當時她覺得這樣的頭型和自己的地包天嘴巴更加相配也更加青春,走在大街上也更加引人注目和鶴立雞群;頭髮是女人的旗幟,現在我一下把這個旗幟給扯了,就留下你們有旗幟而我沒有旗幟我不就顯得更加地不同和有旗幟了嗎?從當時看,她別出心裁的創造確實達到了目的,當她挫起短髮好象頭上沒了頭髮一樣出現在麗麗瑪蓮飯店的大堂時,她竟是那麼地引人注目人們都為她鼓起掌來。但她也是頭髮短見識也短呀,她只想到了昨天,她想沒想到今天和明天呢?現在到了絞刑樑上,當她看到現在時興的是長髮和毛毛辮就剩下自己是一個短髮而無法再梳毛毛辮的時候,她一下就著了慌束手無策和張著大嘴在那裡傻哭起來。這時還是多虧我們的六指啊,到底是我們故鄉著名的剃頭匠,這個時候他顯得多麼地胸懷寬闊和品質高尚,他的人格和職業魁力,一下就放出了奪目的光彩;這個時候他不是像一般人那樣開始埋怨女地包天,開始為難和奚落她,你這是活該,誰讓你提前剃掉呢?我也是愛莫能助──一般人到了這種時候都會這樣,可找著和撈著一個為難別人和對手的機會,我要從裡邊找足找夠奚落你的全部樂趣。就像貓捉到一個老鼠暫時不吃看著它在那裡掙扎、痙攣和絕望一樣。誰到了這時候,不充一下大頭貓呢?也許放到平日,六指也會這麼做;但是現在的六指已不是平常的六指了,現在的六指已不是混跡到我們中間的一個藏頭藏腦的普通人,他現在已經是一個超人和來給我們送葬、守靈臨死之前還要給我們超度和給我們重創髮型的聖人了。他是那麼地慈祥和寬厚,他是那麼地精力充沛和無求於人──現在都是我們求他而他沒有任何求我們的地方;我們現在是如此地不平等,他和我們完全不存在嫉妒和競爭,所以他一下就好心眼胸懷變得跟大海一樣廣闊了。他沒有必要和我們計較什麼。他心中自有雄兵百萬。不用我們給人家再添什麼了,再添就是給人家添膩歪了。他不過就是微笑著看我們在那裡進行醜惡和醜陋表演罷了。我們還不自知。所以當女地包天在那裡哭天搶地和像老鼠一樣在地上亂爬,為了自己的短髮而不是長髮無法像她人一樣紮起沖天的毛毛辮過去是痛不欲生現在就是痛不欲死的時候,當她可憐巴巴地看著六指包天的嘴唇在那裡哆嚎著說──本來她和六指也是平輩現在主動就降了一輩:
「六指叔叔,我趕不上這班車我可該怎麼辦哪!」
「如果是這樣,我寧肯不死!」
接著在那裡著急地亂哭。我們以為這已經是沒辦法的事了,六指叔叔一定會借這個契機和藉口好好玩耍和奚弄她一次。但是我們想錯了。六指已經不是過去的六指了。六指這時完全不是做作而是出於內心地像一個慈祥的爹和叔叔那樣看著女地包天說:
「這沒有什麼,你不要著急,叔叔自有辦法。」
好象女地包天並沒有什麼錯誤一切本來都是這樣的她主觀上沒什麼責任似的如果是這樣豈不讓我們這樣本來就沒剪髮留著長髮就等著這一天的人吃了虧如果早知這樣我們也一塊剪了這些長毛算了。更可氣的不知我們可氣的是六指好象早有準備似的接著一下從自己的褲腰裡拽出一團豬尾巴編成幾個小辮就給女地包天扎到了頭上,一下就讓她變得和我們一樣了。女地包天一下就破涕為笑了。接著她還在臨死之時說了一句讓我們更加噁心的話:
「六指哥哥,早知你這麼好,當初搞戀愛沒人理你的時候,我就一下上了你的床。」
這叫什麼話,是想反攻倒算怎麼著?這時六指倒嚴肅地說:
「我這樣做,並不是為了總結以前。」
大家這才改正了自己的小心眼,也就破生氣為笑,接納了扎著豬尾巴的女地包天。還有人開了一句無傷大雅雖然不算高明但也還過得去的玩笑:
「本來這豬尾巴應該曹小娥扎才是呀。」
曹小娥也做出一副改過自新的樣子放下自己的思想負擔,開始和大家一樣說笑。歡樂沒有拉下誰。別人總以為我們上吊之前會有些單調、寂寞和痛苦,但他哪裡知道我們上吊之前的歡樂呢?毛毛辮告一段落,接著就該我們這些過去的男人去理男頭型了。也許我們看著剛才六指處理毛毛辮過於成熟我們在男頭型上也過於相信六指了,也許剛才六指處理毛毛辮過於得心應手和洋洋得意了,他一下得意得昏了頭,於是接著在處理我們這些男頭時反倒出師不利。他一下顯得過於自負、自信和自做主張了。雖然我們不懂,但頭畢竟是我們的頭,客體是我們的客體,在動手之前,就不能跟我們商量一下嗎?這頭是往何處去這車是往何處趕呢?但是六指沒有這樣做,六指覺得他已經有豐富的經驗自己把握歷史的方向和趕車的道路也就夠了而不用和我們這些乘車的和蹭車的商量什麼了。於是他上來就犯了一個大錯誤。他一邊給那些快樂的毛毛辮和女地包天打著媚眼(單是這得意忘形的舉動,一下就倒退了多少年?),一把隨便抓了我們一個男頭就下了手。他還有些心不在焉的懶意呢,他還到達了有意無意的狀態呢。他伸手抓住的,恰好是過去和生活特別斤斤計較的白螞蟻。這就是歷史的巧合了。如果隨便抓一個別的頭,也許這就不成為一個歷史的岔路口,你就可以順利地從起點開到終點;但看似隨便地抓了一個腦袋,隨意在水塘裡撈了個葫蘆,隨意在籠子裡抓了一隻雞,誰知就是白螞蟻呢?這就使歷史的列車向另外一個方向快速地開去了。他抓住白螞蟻,甚至看也沒看,就目中無人和一切不在話下地把他摁到了熱水筒裡。似乎他抓的不是一個人是白螞蟻或是其它人對他來說並沒有區別就是有區別也沒有意義,他現在要的就是一個腦殼,現在他抓住了白螞蟻他並不重視螞蟻和他的個性只是注重統一和頭型,他走得就有些太過了,他走得有些太偏了,他有意無意之中有些趕大車和弄花活了,他有些太不重視我們太不拿我們當回事了,好象他要說的要做的不管怎麼說和怎麼做都能代表我們事先沒有和我們商量的必要當然前邊有毛毛辮在前我們也無話可說我們已經把自己交給了比交給自己還放心的人,不要說白螞蟻,就是當時的我們,也覺得這一切包括他邊抓邊在臉上現出輕浮的表情都理所應當。時間到了,就該從我們中間抓。抓是正常的不抓倒是奇怪的;不商量是正常的徵求意見倒是奇怪的。我們的頭搭在前羊的屁股上,我們聽天由命還帶著些好奇和幸運的心理羨慕地看著被六指抓住和攥住的白螞蟻,毛毛辮已經扎過了和處理過了,現在該輪著我們了,而一開始就抓到白螞蟻也是他的幸運怎麼一把就抓住了他而沒有抓住我呢?我怎麼就沒有拔這個頭份這個好事怎麼就落到白螞蟻頭上了呢?當然一開始白螞蟻看著自己被拎著脖子給拔了上來摁到了熱水筒裡也有些洋洋自得直到自己被處理成新形象才在那裡大叫「苦也」,我們才對白螞蟻有些幸災樂禍和為自己慶幸把剛才那點不平和委屈都報復到這樂禍和慶幸上了。我們以為有什麼花活呢,我們以為一切都不用我們操心呢,我們以為我們的頭型就像婦女們的毛毛辮處理起來一樣輕鬆和一樣翹辮和出風頭呢?誰知道不是這樣。原來六指只對毛毛辮心裡有數而對我們的男頭型心裡一點沒有考慮或者說就是有考慮而這種考慮能不能像毛毛辮那樣代表我們的利益和價值觀念還難說。我們的腦袋就是那麼容易打發的嗎?當然這些都是事後發現不對的情況下才產生出這種個性的自主的情緒的,當時我們看著白螞蟻被揪出來,不要說白螞蟻,就是我們大家也共同對六指一百個放心。六指,你理了一輩子頭,還不比我們清楚嗎?該什麼頭型你心裡有數,所以我們就不管了一切都交給你了。但從後來的實踐看這樣還真不行我們這樣也太大意了。六指一邊乜斜著我們,一邊嘴角還叼著煙呢,菸頭在那裡冒著青煙這青煙燎著他的眼睛所以他一隻眼睛還掙扎著半擠半睜所以六指事後也說,第一頭所以失敗,和這煙兒燎著眼睛很有關係──一邊並不看腦袋,還在那裡得意和有些賣弄地看著我們一邊將這白螞蟻隨便在熱水筒裡浸了一會兒,拎出來甩了甩就下了刀子。當然活還是熟練的,就是心裡缺一些籌劃。等頭炮製出來,我們可就傻了眼。什麼頭型,原來就是一個光葫蘆呀,原來就是一個電燈泡呀,這也太顯露直白和直奔主題了。這和毛毛辮可是兩回事和不一個層次。這看著隨便倒也是隨便了,但是這隨便可不是毛毛辮那樣的隨意。隨便和隨意可是兩回事。一排排的光葫蘆和電燈泡掛在鞦韆架上,壯觀倒也不能說不壯觀,但也太通俗和沒有改變了。但六指還在那裡得意洋洋地拿起鏡子讓白螞蟻前後看呢。白螞蟻平生就討厭光頭,螞蟻是一個光頭還知道戴一個帽子,現在摘下帽子怎麼就剃了個光頭呢?一看鏡中的自己,當時就抱著頭在那裡說「苦也」,接著還引經據典地說(這也是我們沒有想到的,沒想到一個剃頭,不但給六指,也給白螞蟻提供了一個開發智慧的新天地。看來我們缺少的不是智慧而是一個開發智慧的人文環境呀──的總不能天天去上吊吧?):
「頭髮精血,授之父母,父母在,不遠遊,頭還在,發何去?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近乎?沒想到現在說剃就給剃了。多麼烏黑的秀髮呀(雖然沒剃之前,它也就是光禿禿高原上的幾根草)。這是什麼髮型,不就是一個光頭嗎?搞什麼搞,我討厭光頭,我要頭髮(白螞蟻一邊哭,一邊還坐在地上搓著和蹬著自己的腳)。如果我們不是被處置,這是學術和藝術,這是快樂和學問你怎麼給我剃了一個光頭呢?這不成了被槍斃的罪犯了嗎?這不成了光頭黨了嗎?這和毛毛辮可不一樣,毛毛辮是沒頭髮往上貼頭髮,我這一刀下去什麼都沒有了,你可真讓我心裡空空落落和一下就沒了底和沒了著落。還不如一刀把我的頭給割下來呢。我不要光頭,你賠我頭髮。嗚嗚嗚……」
白螞蟻在那裡哭了起來。本來白螞蟻不哭我們還不覺光頭有什麼,現在這麼一哭我們一下也覺醒了覺得白螞蟻哭得和說得也有道理。六指也太大意了。六指也太不拿我們當回事了。我們放心地把我們的命運──而且是最後的命運交到你手上,我們放心和松心,是因為相信你的能力和責任心,我們放心和松心的前提就是你肯定會為我們上心和事情做出來肯定讓我們放心,誰知道你上來就做了一個讓我們同類傷心的頭呢?這個效果不是我們想要的。我們覺得你提出一個頭型的思路這頭型就肯定像毛毛辮那樣既樸素又生動出奇了,就像毛毛辮本身是樸素的而讓它往上翹是出奇的一樣,誰知道你的智慧和能力讓一個毛毛辮就消耗光了呢?一到我們這裡就毫無靈感和智慧出來的效果就稀鬆平常和讓我們失望傷心了呢?怎麼說是光頭就是一個光頭了呢?是大意了驕傲了不用心了還是乾脆就沒有想象力了現在做出大意和稀鬆的樣子來掩飾你的限制和低能呢?本來我們是無所謂的,白螞蟻如果接受了它我們其實也就跟著接受它了,但是白螞蟻到了關鍵時候還是看出他是有分辨能力的呀,群眾並不是愚不可及的呀,看到他傷心和在那裡哭鬧我們可不就物傷其類和感到憤怒了嗎?本來我們和白螞蟻在過去也存在著很大的分歧不管對世界的感覺還是對人生的看法,但是現在我們要統一地和一律地上吊了,這個時候我們的群體意識和集體主義的精神一下就從我們身上像蛇一樣甦醒了。白螞蟻不答應,我們就不答應;白螞蟻在那裡捂著自己禿頭無法見人一樣地大哭我們也不免兔死狐悲地在那裡傷心落淚和小聲嚶嚶地哭起來。白螞蟻的今天就是我們的明天呀,白螞蟻的頭型馬上就是我們的頭型呀,想到這裡,我們也一塊感到沒有出路如果是這樣我們也活不下去了就像大小三軍一下到了兵敗如山倒的絕境裡,前邊是滾滾波濤的黃河,後邊是窮追不捨的敵軍,我們只能大小三軍一齊扔下馬鞭在那裡仰著大臉傻哭了。一開始還是嚶嚶,後來就成了一曲撼山動地的悲歌了。白螞蟻領頭,我們合唱。這個時候白螞蟻的領導欲和虛榮心倒也得到了極大的滿足。這眾口一辭和眾人一哭顯然是剃頭匠六指沒有料到的。這時我們才想到,過去一個剃頭匠,哪裡有什麼領導藝術知道怎麼對付群眾正常情緒下的群眾他都不知道怎麼對付就別說特殊時期和特殊情緒下的群眾了。看來剛才的毛毛辮也不過是瞎貓撞上一個死老鼠罷了。他一下就慌了手腳和亂了陣腳。他一下就恢復成過去的六指了。把局面搞得這麼亂也是他無意之中現在要他有意識地去收拾和挽回這個殘局他就沒有這個能力只能在那裡搓手和曝牙花子嘍。這是他沒有想到的。他事後也承認這一點。每說到這一幕的時候,他一下就紅了臉和在那裡嘆息不已。事過境遷他還在那裡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流露,就可見當時他把事情處理得糟糕的程度了。當然他也會找一些表面的原因來為自己開脫,拉著我的手好象跟我挺知心地說:
「全是那根菸把眼睛燎的!燎得我當時一點心情都沒有。」
看我撇著嘴不信,又紅著臉承認:
「當時我還是大意了。」
我在那裡又斜了他一眼說:
「恐怕也不單單是大意的問題吧?」
他就在那裡咕嘟著嘴不說話了。或者自我解嘲地向我聳聳肩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這也算是一件使他終生後悔什麼時候想起來什麼時候就搖頭禁不住要胡說出一句什麼來排洩自己羞愧情緒的事了。看著憤怒的「哇哇」大哭的群眾,他就像幼兒園的老師看著一屋子「哇哇」大哭的孩子一樣感到束手無策。這可怎麼辦怎麼才能哄住他們呢?光頭不行什麼行呢?到了這個時候世上已經出現了一個光頭六指心裡也沒底了。你不是埋了一輩子發和剃了一輩子頭嗎?到了這個時候經驗也不起作用了。這事情我以前沒有遇到過。沒有遇到過的根本原因是因為我六指一下也沒有碰到過這麼多一塊讓我理髮的和剃頭的。本來以為是一個簡單的事,本來以為頭雖然多但是髮型一致還是比過去頭雖然少但是到理髮館、髮廊、美容院來的狗男女們矯情地還一人一個頭型好對付,誰知道到頭來倒是簡單的變得複雜了,以前的複雜倒成了今天的簡單呢?於是在那裡束手無策和不知如何是好。事情到了這種地步,六指也就不那麼剛愎自用和狂妄自大了,也就不是那麼保持眾人命運都在我一人手中握著的感覺了,就好象那些矜持矯情擺出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少女,到了40歲開始走下坡路的時候,就落花流水無可奈何地不敢再擺自己的臭架子一樣,六指這個時候面對眾頭也沒了主張。這個時候如果出現一個主張能夠把六指從群眾的怨聲載道和哭聲中也就是水深火熱之中給解救出來,不管這主張是什麼這主張是誰提出來的六指馬上就會放棄原則予以採納。六指一下就草雞了。六指一下就軟蛋了。40歲的女人對她18歲時連眼皮都不眨一眨的人現在也和顏悅色了。六指也要馬上咧著大嘴哭起來了。六指抖著手對我們說:
「操他大爺,你們說怎麼辦呀?」
「你們說怎麼辦,我們就怎麼辦;你們說什麼頭型對應該理什麼頭型,我馬上給你們理不就結了?只要你們不哭」。
但應該是什麼頭型,我們自己也不知道。我們只知道把頭交給了你,我們不再動心和費腦子了,我們沒有考慮應該是什麼頭型──你沒有給我們充分的自由和時間來思考和挑選,你當時一下就先聲奪人地把我們的思路和想象力的渠道給堵上了,你除了要給我們負找不著頭型的責任,還要給我們負為什麼不讓我們去尋找的責任;既然你找不到,為什麼當初不把話說明白讓我們自己去尋找呢?你沒有這個金鋼鑽,為什麼攬這個瓷器活呢?弄得我們現在也和你一樣,除了知道光頭不行,但是除了光頭什麼行也和你一樣不知道了。你當初的自做主張使我們有了唯一的主張,現在你沒了主張;我們可不也就束手無策了嗎?或者換言之我們不是沒主張,而是你的沒主張使我們也沒了主張而現在不是我們而是你自己在束手無策,難題不是擺給我們你現在也不要推這個責任現在要我們怎麼樣你就跟著怎麼樣,一下就把這麼大的思想負擔加在我們身上那你當初是幹什麼吃的和來著?就好象一個極權國家你一直在搞獨裁現在這獨裁搞不下去了為了解決你的危機你一下又要搞競選現在又反過頭來埋怨我們群眾不會競選投票是吧?我們不想為這個去替你承擔什麼責任,我們現在唯一的責任就是讓這世界亂起來你的獨裁搞不下去是次要的我們主要是讓你的競選也搞不下去,讓你的獨裁搞不下去它已經是過去的事了讓你的競選搞不下去可就是你目前的危機了。你以為我們不會競選嗎?你以為我們不知道真正的好看的優秀的大家雖是千篇一律但還是人見人愛的頭型是什麼嗎?錯了。就好象當初我們對你的獨裁不質問一樣,現在我們就是知道我們也會做出不知道的樣子要把這難題留給你一個人。看著六指在那裡也和我們一樣張著大嘴傻哭他現在是沒有別的出路和選擇了他只能利用一個共同的哭來表示和我們的類同和跟我們站到一起了,你還想喚起我們的同情心和我們利益的共同點嗎?但是我們沒有上他的當,如果說以前我們在獨裁的時候還是胡塗的話,現在我們到了民主和學術的時代到了臨死之前總算清醒了。我們不再和誰媾和,我們不再出讓我們的人生原則,沙子迷不住我們的眼,過去的重重迷霧和種種陰謀詭計現在一下就讓我們看了個穿和看了個透。本來我們在哭,我們感到走投無路,但是現在你一哭,我們倒是不哭了。我們倒要冷眼旁觀和微笑著去看事態的發展了。本來是哭聲震天,現在六指一哭,龐大的哭聲戛然而止,就剩下六指一個人嚶嚶的抽泣之聲。一下就用我們的停止把他擇出來和擠出來了。本來他想用哭聲來一個加入,現在這種加入反倒成了他對自己的晾曬和出賣了。我們的陰謀馬上就奏了效。我們哭聲的停止就是我們煩惱的結束,我們一下把我們的責任打掃得乾乾淨淨,現在我們倒不著急了,一切還得看你的。就好象我們剛才還是一群迷了路的羔羊,暴風雨馬上就要來臨了,我們頭抵屁股的那個慌亂,但是現在我們不慌亂了,我們變得安詳和聽天由命了,我們幾千雙眼睛就是大眼瞪小眼地看著牧羊人怎麼辦。本來牧羊人有我們的慌亂起碼他的慌亂還有一種加入和同黨的安慰,但是現在我們不慌亂了就看他一個人慌亂,我們不但沒辦法幫助你就是在情緒上我們也愛莫能助,這個時候我們也就報了仇和增加了他的慌亂這時慌亂就轉化成一種恐怖了。哭聲震天一下變成了一個蒼蠅在嚶嚶抽泣,一開始他還不明白怎麼回事,只是張他的傻眼就像弔孝時埋頭哭的同時在偷著眼睛張望人一樣──他的第一反應是對世界的變化在張望和偷窺,當這種張望和偷窺在一分鐘之後讓他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的時候,他的感情可就來了一個大暴露,他一下就像觸了電和著了火鉗一樣,一下就跳起來和像鬼一樣慘叫了。我們這個時候可知道什麼叫鬼哭狼嚎了。原來淒厲的鬼叫聲並不是我們這些鬼發出來的而是那些自以為是的人在窮途末路的時候發出來的。我們目的一下就達到了。因為六指已經扔下了他的剃頭傢伙,開始以那裡急急忙忙解自己的褲腰帶要上吊了,路過已經被他剃了光頭的白螞蟻身邊,還真誠地──這是六指有生以來不多的真誠了──摸了一下白螞蟻的光頭說:
「對不起。」
然後就將自己的褲腰帶搭在了鞦韆架子上,說:
「一切都是我不好,世界是我弄亂了,我提前上吊,我提前上吊還不行嗎?」
接著讓我們啼笑皆非的是,他自己的頭還沒有剃,他自己的頭還是亂糟糟的他就要上吊了。如果這樣就能上吊,我們還要你六指幹什麼?你剛才說的一切和我們剛才的一切聽天由命不都是多餘和顯得矯情了嗎?你到底要說什麼?你到底要幹什麼?你要用結束自己來給我們示威嗎?在這世界的最後時刻裡?表面看你是要把一切責任攬到自己身上現在要殺身以謝天下,但是你自己走了把我們眾人留在這不上不下的半路算什麼?你的用心何在?你這個用心是不是就像你一如既往的過去的用心一樣狠辣和惡毒呢?又弄了一個當讓我們上是不是?且慢,我們已經不是過去獨裁之下的那幫群盲了,我們再也不會為你流淚和為你痛哭了,花容月貌為誰妍?現在到了一個民主和學術的時代,我們不能讓你用一個下臺和上吊就一了百了。我們一把就拉住你的腰帶和揪住了你的頭髮,同時我們也並不把我們的根本目的說出來,我們只是從小處入手,我們用迂迴的戰術說不定打得你更疼同時更讓你無話可說呢。我們沒說你該不該上吊,我們只是微笑著說:
「六指叔叔,且慢,你還沒有剃頭呢,你怎麼就走了呢?」
這個時候白螞蟻也不哭了,也來勁了,他也看出事情的趨勢和它發展的一點苗頭了,這個時候他又犯了生前的老毛病,他一下就忘了自己的頭而感覺事情能發展到這一步是和他的頭連在一起和密不可分的,他一下又覺得自己成了有功之臣停住哭聲有些洋洋自得。他現在要乘勝追擊和再露一手給我們看一看了。他現在已經把他自己的頭這樣一個時代和氣氛的轉折點的標誌不再當成是自己的被動而成了自己的主動創造一樣,他現在要在過去的基礎上再超出我們一節。他是不是有想取六指而代之的想法呢?他忘了自己的頭一把抓住了六指的頭,你剛才安慰地忽擼一下我的頭,我現在就要尖銳地抓住你的頭,他抓住六指的亂七八糟的頭說:
「你著什麼急呢?你還沒有剃你的頭呢。你不是覺得它好嗎?現在輪到你自己你怎麼倒不剃了呢?」
說著說著白螞蟻就憤怒了,說到這裡他想起了自己的頭:
「啊,弄了半天你們都不剃這頭,世界上就我自己成了這個頭是不是?不是我這個頭,現在你們還到不了這個地步還弄不懂為什麼不是這種頭而是其它什麼頭。不是說頭型不統一不能上吊嗎?怎麼發明這種理論的人現在倒置他過去的理論於不顧了呢?你把我的頭弄成這個樣子,你把我的頭弄得光禿禿的,現在你倒想帶著亂七八糟的頭提前溜走,別說大家不讓你走,就是大家讓你走,我也不能讓你走,起碼你得先賠了我的頭!你現在說是上吊,但你這樣做和獨裁者下臺時攜款逃跑有什麼區別?我們的頭都白剃了嗎?」
公眾的憤怒,個人的憤怒,一下纏住了六指,讓六指想尋死上吊而不得。但問題是如果真不讓六指上吊,我們又不承認他剃頭匠的身份,他不就和我們一樣了嗎?當我們不阻擋六指聽時候,六指還在我們之外,我們對他這之外和由此給我們造成的損失感到無比的憤怒;現在我們阻擋六指,把六指超我們之外和多我們之外的東西給擋住和截住的時候,當我們把這個公雞的翅膀給剪了和截了之後,他不就和我們一樣是鵝了嗎?「說不說,不說我們就吊死你!」這是我們過去的口號和手段,現在當我們改成了「說不說,不說我們就不讓你上吊」時,六指也就無所謂六指頭型也就無所謂頭型了。但我們也不能因此讓人沒有一個好頭型就糊裡胡塗地上路。如果六指一開始沒有提倡頭型我們也就無意識和無感覺地不顧頭尾說上吊就上吊了,我們也就將自己的頭一排一排亂七八糟地掛在我們鞦韆架上了,但是現在我們通過六指知道了這一點,而且我們看著婦女們千篇一律的翹天的毛毛辮蔚為壯觀,組織和不組織、努力和不努力就是不一樣,這個時候我們就不能亂七八糟和散兵遊勇地胡亂將自己的屍首像肉鋪的肉架上掛的肉扇子一樣掛在鞦韆架上了。東掛一片西掛一片還悠悠盪盪。誰來買就從上邊剁下來一塊。如果我們不知道整齊的重要我們也就把自己胡亂剁巴剁巴給賣了,但現在我們知道它的重要,我們就要把這肉塊洗乾淨碼整齊說膘衝外都衝外說腔衝裡就都衝裡。起碼我們是在整齊和有序地出賣自己,起碼我們是拿自己當回事的。我們就不信剃頭挑子的水鍋里長不出花朵。六指,不要怕,我們衝著驚魂未定的六指說。我們既不能因為這個就不在臨死之前嚮往髮型了,也不能因為個別人已經造成了光頭的事實而不能改變其它了。光頭就算是一個例外好嗎?──當然白螞蟻立刻就光火了,你們踏著我的屍體就要往前走了嗎?你們真的把我當成了一個從容就義的烈士和革命的先驅者了嗎?告訴你們,我還沒有這個覺悟和犧牲精神。人生中我吃過無數這樣的虧也就算了,我也就不和你們計較和秋後算賬了,但是在上吊之前你們還敢這樣對我,我就要死也不答應了。白石頭,你還是不是我的兒子了?不是現在我們還沒有上吊我們的父子關係還沒有解除嗎?剛才小劉兒面對他爹的謙虛是怎麼說的?你總不能比小劉兒還沒有覺悟和良知吧?別人我管不了,但我還管得了你,你爹要因此上不了吊,你也就別想和大夥一塊上吊。如果故鄉出現一個個別你們可以說是一個例外,但是現在不是一個而是兩個而且他們還父子的話,你們所做的一切,還有代表性和說服力嗎?如果你還在嚮往髮型,那好,我告訴你們,唯一的出路和探索不是拋棄我們父子,而上馬上推遲你們上吊的時間,等我的頭髮長出來而且和你們長得同樣長的時候再說;出現這種事情你們怪不著我,要怪你們就怪六指和你們自己──說到這裡,白螞蟻開始拿著自己的光頭四處讓人看和眼看就要撞人,過去人們耍這種撞人的無賴都說「我反正是不活了」,現在他嘴裡說著「我反正是不死了」,「我不死你們也別想好死」!這時在牛屋裡大家又亂了套和不知如何是好了。這個時候不是作者表揚小劉兒,這個時候他在草叢中探索出來的花朵可就起作用了。原來我們以為姥娘給我們的花朵只是臨死前我們自己送給自己的一個安慰──別人不在葬禮上給送我們花,我們自己送給我們自己──因為我們上吊和自殺得已經沒有別人所以我們也怪不著別人了;或者只是一個禮節性和禮儀性的象徵,現在看不是這樣,它除了有這些作用,關鍵時候還是替我們解決共同難題的一把鑰匙呢。「咔吧」一聲,鏽垢了多年的舊鎖開啟了。六指你不用發愁了,白螞蟻你也不要鬧了,大家都不用怛心了,當剃頭挑子的水鍋裡真長了一束花朵的時候,我們一下就恍然大悟和豁然開朗了。剛才我們說讓水鍋里長出一個花朵只是一個比方,現在看它真長出來了我們就覺得是集體智慧的結晶了。溫柔的花朵竟是我們最後的安慰。它不是我們上路之後的祭奠而是我們上路之時的標誌和通行證。我們不怕已經剃掉的光頭,我們也不怕還沒有剃去的亂七八糟的長髮。剃和不剃現在已顯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們每人手頭還有一束花朵。這個時候我們知道剃了也沒有錯。六指的第一感覺還是對的,問題是他只知道上路和路的前一半而不知道後一半;只知道剃之前的該剃而不知道以後該怎麼辦。只是一個剃了上吊千篇一律的光頭那是絕對不行的和沒有任何特點和出奇制勝的地方,它也太生前和生活化了,但生活並不等於藝術,頂多它也就是一個新寫實;它是平禿禿的山上沒有長出一棵草,它是思想和感情的積累和醞釀而沒有想象,它是稚嫩的山羊現在頭上還沒有長出角,它是田裡一個強扭不甜的嫩瓜;我們苦惱和喊叫都白搭,因為我們還不到時候。現在時候終於到了,厚積要薄發了,山羊和瓜兒都長大了。這個時候我們回頭再看,一切都是必然的只是我們太性急了一些。我們只想到了光頭而忘記了花朵,我們只想到了憤怒而忘記了智慧,我們只想到了推遲而忘記了成熟就在眼前。當剃頭水鍋裡終於長出花朵的時候,我們也突然明白自己的腦袋和光頭不就是一個剃頭鍋子嗎?單是一個光頭當然是寒磣和沒什麼意思了,但是如果我們在我們的光頭之上再加上一束花朵──所有的男人的光禿禿的頭上,都在怒發著一束燦爛的鮮花,我們成群結隊和一排一排的花朵光頭來共同上吊,那是一種什麼成色和景象呢?它又是多麼地壯觀啊。比一繩子的毛毛辮還要出人意料呢。從衛星和月球上往下看,就是環繞地球的一條火繩了。一下倒超出了婦女呢。現在看,當時剃頭又沒有什麼錯誤了,早剃早了;白螞蟻早剃了當時大哭大鬧,現在看倒是佔了時間和提前量的便宜了。白螞蟻這時也不哭了,破涕為笑。而且做出早料到有這一天的樣子。讓你啼笑皆非。俺爹這時也說:
「過去光聽說鮮花插在牛糞上,現在看,也可以插到光頭上了。」
牛繩·隨人也說:
「頭沒有鮮花,人家以為是一群光頭黨,現在有一鮮花,一下就把我們和組織區別開來了──人人反倒顯得有個性了。從邏輯和話題上來說,我們這是由光頭說開去而不是就光頭說光頭了。」
大家一下都安靜了,大家一下就安全了,大家一下都安排了,大家一下都安慰、安心和安置了。大家都沒有後顧之憂了。六指本來已經草雞了,現在重新抖擻精神得像一頭小獅子。已經開始不用手捏的推子和要蓽布的剃頭刀了,開始用上電推子和電動除毛刀了。剃頭鍋子裡的水開始沸騰了。這個時候大家已經不害怕了,已經不是談光頭色變而是以早剃為榮了。時代和觀念的改變可真是重要呀。觀念的附加物是改變時代和價值觀的槓桿。一朵鮮花,解決了我們生死攸關的大事。我們已經不怕光頭了,我們已經不是看著剃頭挑子就唯恐避之不遠了,而是爭先恐後和爭分奪秒,哪怕我比別人早一秒先剃下這生前的世俗的煩惱的青絲呢;就像在賽馬場上,到了終點線,哪怕我的馬比別人的馬多半個或是四分之一個馬頭呢。過去大家在斥責六指,現在大家的小口都變甜了:
「六指叔叔,先給我剃!」
「我的毛不卷,我的毛好剃!」
「我不怕疼,哪怕你不給我洗頭幹剃都成,我能耐得住!」
「剛才他們說你的時候,我可沒插嘴六指叔叔。」
大家那裡開始爭邀獻寵了,差一點把六指叔叔的剃頭挑子給擠翻了。早一點剃了光頭,就早一點加入了輕鬆自在和等待別人的白螞蟻隊伍。就好象匆忙的政治家這次參加會議沒有他的發言而只是陪坐,他安慰和知心地對別人說:
「今天我們能安心聽會了。」
這時白螞蟻就是我們擁擠和打鬧的一個例外了。他已經有了光頭了。他摸著自己的光頭輕鬆地站在遠處看我們,不時悠閒地來回踱幾個步子,就好象來到了古柏參天的大廟,開始在那院子裡散步一樣。陽光透過古柏一縷縷地射在地上。空氣透著溼潤和古柏的清香氣息。這時他抬頭看到遠處擁擠的粥場和我們,看到了擠翻的剃頭挑子和流了一地的髒湯,他對身邊的侍衛和隨從當然不是有意的而是無意的悠閒的白螞蟻這個時候並不打算為我們費什麼腦筋,因為我們而打擾他的閒適的心態和悠閒的步態,他毫不費力隨口說出但對於我們還是一針見血的說:
「他們要幹什麼?」
「這成了什麼樣子!」
「還要不要一點精神文明瞭?」
「嚴重的問題在於教育故鄉和農民。」
但是白螞蟻的這點心情、步態和語言,更增加了我們的擁擠。我們都想早一點加入白螞蟻的悠閒和精神文明的行列呀,所以我們現在就更加爭鬥和擁擠。橫行·無道給剃出來了。豬蛋給剃出來了。老曹給剃出來了。(糟老曹怎麼也擠到前面去了呢?但接著我們又想到老曹在歷史上從來都是一個識時務的英雄,到關鍵時候他拼老力頂上去還是不奇怪的。這又增加了我們的擁擠。特別是老曹摸著自己剛剛剃過的青茬的光頭,一身臭汗從人群中擠出來,一下來到大廟中,摸著自己剛剛剃過的青茬的光頭,讓清風吹得周身透涼和心胸開闊,說:「就像是當年剛打過一場大仗,我在木桶裡洗過澡,一個人走到古戰場一樣。」又說:「光頭好,光頭好,還是光頭清爽。」)俺爹給剃出來了。牛繩·隨人給剃出來了。牛根給剃出來了。髒人韓給剃出來了。小蛤蟆給剃出來了。劉全玉給剃出來了。(劉教授本來留著一個大背頭,現在一下剃成光葫蘆,讓人看著他的學問好象一下也失去了似的,一下還原成了一個打柴的。我們都看著他笑。但劉教授並不這麼看,也不知道他是為了附合時代和潮流,還是為了現在而犧牲以前,為了現在的死而犧牲了他以前的生,就好象我們在生前常常為了一時的風光而臭罵過去一樣,還在那裡故作瀟灑而掩蓋他的失落,當他的頭被刮出來從人群和笑聲中鑽出來,一邊像小孩子剛剛被剃頭在那裡有些不好意思,一邊自嘲地捫著自己的光頭──是捫而不是拍,這一下也顯出了他的學問底子和與我們的不同──說:「還是剃了清爽,怎麼腦子裡的靈感一下前所未有地唰唰地就湧出來了呢?早知這樣,我早就剃成光頭了。我找到了我過去在詩學方面一無所成的原因。」這時我們倒是不好意思再笑了。再笑就顯得我們太膚淺了,說:「教授,你也不必過謙,就是你過去的研究,還是有許多成果的。起碼在蓮花落和對口詞方面,還是比髒人韓要文雅和能登大堂多了。這倒和你的光頭沒關係。」教授這時又蹬鼻子上臉了──臨到死他才明白,原來謙虛也是拉攏群眾的一種行之有效的手段──但是他一下就從一個極端走到了另一個極端,跨起步子就過了線,他在那裡捻著自己剃下來的雜毛說:「怎麼沒關係,還是有關係。過去只是蓮花落,現在怎麼就有新詩了呢。」接著咳嗽一聲,「我念給你們聽聽:與其在懸崖上展覽千年,不如在愛人懷中痛哭一晚!怎麼樣?有了這些雜毛,還是不專心呀。等下一輩子我一生下來,就讓俺娘一根一根都給我拔下來!」說完,就趾高氣揚地越過我們到了陰森清新的廟裡,走到了白螞蟻和老曹這些前朝元老中間,在那裡似乎揚著手在說著什麼,用一種無形中的不屑把我們扔回到尷尬之中。當然這更加增加了我們的擁擠。我們看著廟中的悠閒和談話,就好象看著遠處機場上一群大人物聚在一起在說什麼一樣神秘。)瞎鹿給剃出來了。巴爾·巴巴是唯一一個在那裡邊剃邊嘟囔的人:「其實我球星的小板寸,並不一定比這光頭差呀。」我們馬上說:「那再給你恢復過來,再給你恢復過來!」巴爾·巴巴馬上又笑著搖著手說:「那倒不必,那倒不必!」)郭老三也彆彆扭扭地剃出來了。(他頭上竟被剃出幾個口子,但他和巴爾·巴巴正相反,也不知他是故意用這種唱反調來最後顯示和突出自己,還是時間長了──學術和文明時代的時間一長大家就皮了,老毛病就復發了──又開始損人利已,一邊捂著流血的頭,一邊在那裡喘著氣,還故意睨了巴爾·巴巴一眼說:「鮮血和鮮花,一下就協調了。感謝光頭。」我們像聽到感謝生活的論調一樣又想發笑。)路村丁給剃出來了。袁哨也給剃出來了──當然最後大家都給剃出來了。這個時候大家都歡欣鼓舞。都平等了。都不說了。都悠閒了。都散步了。都把花插到自己的光頭上。頭兒光光,今夜做個新郎。這時的大家開始在廟裡一字擺開,繞著圈跳起了歡樂的火圈舞。我們手拉著手,步調一致地踢著腳。向左轉半圈踢一下,向若轉半圈又踢一下。喝一口家鄉的水吧。這個時候一切紛爭都解決了。誰挨著誰和誰不挨著誰都無所謂和愛誰誰了。花朵在我們頭上怒放。歌聲在我們耳邊盪漾。一個聲音高叫著喊:上吊吧,超越自我和拋棄自我的時候到了。聽到這個聲音,我們嘎然而止,一下子就停止了響動和鬧動,開始默默地和乖乖地把自己的褲腰帶解下來搭到一排一排的鞦韆架上,把我們細嫩如豆腐或是粗黑髮公牛的脖子套在了繩套上。直到臨死我們才知道,我們經過異性關係、同性關係、生靈關係或是靈生關係的階段,到達了學術和文明的新時代──原來這竟是一個自我的時代。我們從異性出發,現在以自我和上吊結束。原來一切都是錯的,我們擁抱別人和告別別人的時代已經過去了,雖然我們剛剛還在相互依戀、道歉和告別;正是為了告別這些而獲得新生,我們才來到了牛屋和鞦韆架上。過去的情感時代我們把一切都貢獻給了別人,只有到了學術和理性的時代,我們才知道自己照顧自己。當我們知道這些的時候,我們也在超越這些。我摸著自己的光頭,我們在光頭上插上鮮花,我們也就心滿意足和含笑九泉了。脖子上的繩都套好了嗎?鞦韆架上的結都結牢了嗎?腳底下的凳子都是不牢的和一腳可以踢翻使自己吊起來嗎?自己都把自己照顧好了嗎?可以喊一二三開始了嗎?但是這個時候一個聲音又在我們頭上響起,這個聲音如響雷、如霹靂,同時這個聲音並不是洪鐘大呂而是慢條斯理:
「且慢,既然我們到了一個自我的時代而這個時代又是在臨死前的一刻發現的,那麼我們上吊就不要那麼匆忙。如果這個時代和以往的時代類同倒也罷了,但這個時代既然與以往截然不同是一個自顧自的時代,我覺得匆匆結束這個時代就對不起這個時代特別是對不起自己,那我們也就無法體現這個時代無法體現我們的自我了因此它也就不算一個時代了。異性關係時代不體現說上吊就上吊是常見的,同性關係不體現說上吊就上吊也是常見的,生靈關係不體現說上吊就上吊也是常見的,鯨魚和母豬自殺的也多的是,同理靈生關係說上吊就上吊也是常見的,因為既然你的一切都是為了照顧別人,那麼你的上吊也不是為了自己更大的動機還是賭氣給別人看──看看過去時代上吊的人吧。但現在我們不是這樣了,我們現在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自個兒。那麼一個自我時代的精神還沒有體現出來就提前上吊,我覺得這種匆匆的腳步像萬馬騰奔白駒過隙一樣等於我們沒到這個時代,而現在的上吊還是為了以前的時代從而不管是我們還是這個自殺都含義不清了。這樣不但我們不能答應,恐怕是自殺和上吊也不能答應呢。你吊的是過去那些時代的人呢,還是我們自我時代的人呢?吊過去那些時代的人你覺得沒意思也沒必要,不深刻也不深入,但是吊現在自我時代的人自我時代又一點沒有體現你怎麼證明他們就是自我時代的人而不是過去時代的人呢?大家都處於兩難的境地。不意識到這一點我們的上吊也許還痛快和高興,意識到這一點我們再假裝不知道不說別人我們自己心裡就不窩囊和難受嗎?換言之,這還叫自我嗎?就是我們自己心裡不難受假充大頭,我們的上吊也是難受和不能接受的。不信我們問問上吊,這樣吊人難受不難受?這不是糊裡胡塗就上吊了嗎?知道的說胡塗的是我們,不知道的還以為胡塗的是上吊呢。上吊,你這最後的解脫者和解放者,現在該你說句話了。你說這樣糊裡胡塗上吊了你能接受我們就糊裡胡塗地上吊,你要說不行咱們一起想撤!」
說這話的是誰呢?原來竟是過去走街串巷唱蓬花落的下臺幹部髒人韓。他幾輩子都糊裡胡塗,在臺上斷案胡塗,下臺之後唱蓮花落也胡塗,沒想到到了最後的臨死時刻,他的頭腦竟飛速奔跑超越了我們一下子唰唰地清醒了。他看到了前邊的明燈。他真是一個適合自我時代的人。過後髒人韓還有些得便宜賣乖和得理不讓人地說:
「其實我在異性關係時代起,身上就已經有自我傾向了!」
於是就做出到了自我時代他如魚得水當然不想匆匆上吊而要在這火車站多停留一會兒的樣子。這也就扯著我們千軍萬馬不能馬上結束自己。我們是多麼想快一點結束自己呀。我們已經有些累了。但是不聽髒人韓的一派胡言還好,一聽他的話我們一下也胡塗了。我們真到了一個百花齊放和百家爭鳴的時代了嗎?就像我們剛到一個異鄉一切都是陌生的別人說什麼也就是什麼──髒人韓被時代冷落了這麼多年,現在終於沾上新時代的光大放異彩了,他不說自我理論我們個個都因為光頭和鮮花的過度興奮變得有些疲憊和懶意了──想快一點結束自己,聽了他的話我們一下也胡塗了,覺得他說的也有道理呀,我們是一群認真的人呀,我們不能不明不白和匆匆忙忙就結束我們沒有經歷的時代,我們還得有一個表示和給時代留下一點記號。現在匆匆忙忙上路,等於什麼都沒留下。我們真是太胡塗了。雖然就我們的疲憊、懶意、疲乏和空虛來說,就了像我們睡得正酣對推醒我們的人充滿了憤怒,但是當我們在憤怒的情緒中聽他說所以要推醒我們是因為現在已經發生了地震,我們還是無可奈何連衣服都顧不得穿就跟著喊我們的人狂奔亂跳地逃到了樓外。這個時候我們情緒非常複雜。雖然我們明明知道也許會中了髒人韓的圈套,但是他這種洋洋自得的圈套一和歷史發展的趨勢聯絡在一起,你一下也覺得這圈套符合你自己的利益,你不就乖乖鑽進去嗎?不但是我們,就是那個手裡悠著圈套本來馬上就要結束我們的上吊本身,這個時候也有些猶豫和含糊了。髒人韓說的,也是它沒有想到的。本來只是說要來結束一幫人,一開始看到光頭還有些不滿意,直到後來看到鮮花,才覺得這次行動有了一點新意和過去的不同,但是剛剛起了一點興奮,這點興奮就讓髒人韓這個老雜毛給攪亂了──不但是我們,就是上吊本身,對髒人韓的提醒也有些不滿和憤怒──不提醒一個上吊也就順順當當過去了,我還有別的事呢,還有許多別的人在等著我呢,一經提醒就像你剛剛吃過一頓有滋味的飯菜摸著肚子在那裡心滿意足地想事突然有人提醒你剛剛吃下去的飯裡藏著一隻蒼蠅一樣,這時你不反胃不嘔吐才怪呢。現在上吊也對剛才的飯菜有些含糊了。如果它還要固執己見仍讓我們上吊,它就有可能冒著本來是來吊這一批人但它到頭來吊的是另一批人的危險。這比吃到肚子裡蒼蠅還要嚴重呢。它也有些後怕和後心裡起了冷汗。我們感到後怕還是各人顧各人──不是到了自我時代了嗎?都是一個單個,它感到後怕就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批人整個故鄉從此就沒有人了;它擔的責任比我們大呢。因此它的含糊也就比我們大了。我們還沒說什麼,它在我們之前就結結巴巴地看著髒人韓──現在是髒人韓的時代呀,它也讓髒人韓給繞進去了──說:
「當然,當然,我們不能糊裡胡塗地上吊和吊人,還是有些體現時代和自己才好。還是有些體現才能讓我看清楚。這樣既是對上吊負責,也是對大家負責!」
上吊都這麼說了,我們還能說什麼?我們就是違背上吊去上吊,沒有上吊我們自己也上不了吊呀。我們除了回到自我,沒有別的辦法。大家像蒼蠅一樣「嗡嗡」一陣,意見很快就無可奈何地統一了。我們要體現一下時代和自己再上路。但是統一以後怎麼體現,在這臨上吊之前的匆忙時刻,又是擺在大家面前的一個難題。本來這人難題還只是我們男人的或者說這個問題是由我們男人引起的,但是現在因此我們男人城門失的這把火,也殃及到女人們那池魚了。女人們也同樣面臨著已經到了自我的時代如何表現自我的問題,在這臨死之前的最後時刻。現在不是說你不自我,就假定你是自我,你怎麼能含而不露體現出來呢?本來我們是討厭表演的,我們在上吊之前已經卸掉了我們的面具,當我們卸掉面具的時候,我們以為永遠告別了面具和舞臺呢,誰知道大幕落下還沒多久,燈火熄了還沒多久,曲終人散和人去樓空還沒有多久,開場的鑼聲和化妝室的鈴聲又響起來了。風又吹起來了。雲又扯起來了。垂落的大幕上又打上了前燈,觀眾的「嗡嗡」聲已經在劇場或是打麥場上像蒼蠅一樣響起來了。本來我們已經謝了幕和封了筆,現在又得匆匆忙忙趕回來了。油彩又擺在了你的面前,戲靠又套在了你的身上,你還得再出演一次你新的角色。本來你要真實了,本來你要過輕鬆的和松心的平常日子,本來你可上吊了,但是且慢,你在死前再給我們人戲不分一次,你在死前再給我們證明一次你是你而不是別人,你是現在的你而不是過去的你也不是將來的你,你總得讓我們驗明正身吧?可怎麼才能表現我們的現在和自我呢?怎麼才能表現出我們一個個都和別人沒有關係呢?這就像我們當初表現異性關係、同性關係、生靈關係或靈生關係一樣對於我們是一個新的難題。而且這個難題和以前的難題還有不同,過去的難題還有充裕的時間讓你思考,讓你醞釀情緒,一條拍不好可以拍兩條,兩條拍不好可以拍三條,三條四條拍不好,五條六條總可以了吧?除了條多之外,我們還有一個群體的交流,不管是異性關係也好、是同性關係也好、是生靈關係也好或是靈生關係也好,都不是一個人所能完成的,群體的交流固然有群體的壞處你可能會被淹沒,但群體在一塊也能相互得到啟發呢。但是現在不行了。時間有了規定性,馬上就要上吊了,是一個三一律,不能實驗,不能演砸,只能拍一條,多一條都不成;它不是一個群體交流,它要求的就是單崩一個人,自己表演自己,自己表演自己,自己封閉自己,自己跟自己過不去,一切都跟別人沒關係。沒有啟發,沒有幫助。我就是我,你就是你,各人想各人的招,誰也替別人想不起什麼。一股新時代的風雲,終於將舊世界翻卷過去了。過去的千篇一律和動作上的整齊劃一已經處於崩潰決堤的邊緣,這才是千鈞一髮和千金一笑的時刻呢。整齊的鞦韆架和整齊的光頭和鮮花有什麼用呢?如果找不出一個可以表現人人都在自我的非整齊劃一的動作,以前各方面的統一頃刻都要土崩瓦解。黃鐘毀棄,瓦釜雷鳴。我們在漆黑之中,一個個圍著自己的圓在那裡像困獸一樣轉起自己的圈。鞦韆架上本來已露出紅色的曙光,我們怎麼一下又掉到黑暗中來呢?哪裡是我們的出路呢?這時一個黑孩子從陰暗的地溝裡鑽了出來,一個蓬頭垢面的女人從沙灘上浮現出來,他們說,他們找到了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這個問題對於一些人是難題,對於另一些人也許就是水到渠成和手到擒來呢。他們還洋洋自得地說,這還不好辦嗎?在過去幾個時代的艱難的歲月裡,我們不都是這樣的自我者嗎?當然現在自我是一種時髦,那個時候的自我可就是一種被迫了。但我們和髒人韓不同,髒人韓還有一種由上而下破落之後小業主和小地主的失落,我們一直連失落都不得一直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是物質和精神上的被壓迫和被剝削者除了自我沒有別的辦法。如果說他的自我是一種無奈那麼我們的自我就是一種自覺了。這兩個人是誰呢?就是我們的老李和老趙,就是我們的小劉兒和前孬妗。考察他們兩個以往的歷史和生活,可不是嘛,大家都不約而同地「哦」了一聲。本來這個壓在雜物中的破罐沒有發現,現在偶爾去落滿灰塵的儲藏室翻雜物,無意之中竟發現正好用得上它。真是適時,真是合適,我們一下有了這樣的驚喜。過去我們怎麼就沒發現它們呢?過去我們怎麼就沒注意到這兩個破罐呢?現在它們一下就凸現出它們的價值和發出了它們金色的光芒。正好在手邊,果真是個破罐。放到過去是破罐,放到現在就是過去掛在門楣上金色的夜壺了。一個狗也不啃的黑孩子,一個讓丈夫休了幾輩子的髒老婆子,他們除了自我還能幹什麼呢?他們就是想幹什麼,誰又和他們幹呢?但是過去的短處現在變成了長處,過去的膿瘡現在變成了燦爛的桃花,現在我們倒要向他們請教:小劉兒,親愛的前孬妗,你們有什麼辦法?這時小劉兒和前孬妗也理所當然地端上了架子,在這黎明就要到來公雞就要打鳴的時刻。辦法當然有,但我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們。過去沒有這彎彎肚,現在也不敢攬這鐮刀頭。過去多少年的壓抑和委屈,沒想到到頭來應到了這裡。當年我們垂頭喪氣和一籌莫展的時候,他們在哪裡呢?現在無意之中到了我們的時代,你們不費吹灰之力就想得到我們的訣竅了?我們以為暗無天日就沒個頭了呢。我們以為這麼著就結束了呢。沒想到在到頭的時候,我們自己的時代和好日子不聲不響和沒有腳步聲地就來到了我們面前。我們一定要把這個該到頭的麵筋再拉長一些,再抻長一些,就像是拉麵伸面而不能是刀面削麵,不能讓它一刀下去就完了,就下鍋了;水開了讓它等一會兒,我們得在大家都玩完和下鍋之前,再把面拉長一些伸長一陣呢。心急吃不得熱豆腐。本來是個一,我們現在要把它做成個五。憑什麼你們都玩了那麼多時代,輪到了我們的時代,就要匆匆忙忙和緊緊張張結束呢?反正我們不上吊,你們也不了吊,我們不把體現自我的辦法告訴你們,你們也無法上吊。聽他們這麼說,我們一幫懂得異性關係、同性關係、生靈關係和靈生關係就是不懂自我的人也沒有辦法,誰讓我們犯到人家手裡呢?我們只能無奈地看著他們在那裡故意把他們的時代和好時光給拉長當然這種幸福拉長的本身對於我們這些落後時代好日子一去不復返的人來說無疑是一種活受罪。本來我們還不懂活愛罪是什麼滋味,現在懂了;活著就是受罪,多活一會兒就多受一會兒,我們情願早一為上吊。但是我們求死無門。都說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現在看落後時代就找不到死之門。玩完、去球、瞪了眼和蹬了腿,就像岸上的情人、溫暖的港灣和懷抱一樣離我們越來越遠。為了這個玩完、去球、瞪了眼和蹬了腿,為了吹燈和拔蠟,我們有求於人。我們終於在故鄉走到了他鄉,雖然我們一步都沒有動;我們頭上還光著和頂著鮮豔的花朵,但我們已經與故鄉陌路相逢和對面不相識。在這個別人的故鄉我們找不到路標,找不到夜壺和北,我們只能看著別人在他們的時代、故鄉和家門口盡情玩耍,嘻笑怒罵,等別人玩夠了幸福夠了再來處理和處置我們,交給我們通向鬼門關的通行證。幸好還是一隻髒猴和一個頭上吊著蝨子的老乞婆,雖然到了他們的好時代,他們已經如魚得水,但是由於他們在以前的時代過於壓抑和困頓了,過於不得手和不得勢了,過於沒得著煙抽了,所以現在雖然到他們的新時代和自己的家園和故鄉,他們只是理智地知道要把這時代和時間給抻長和拉長,但是伸長拉長之後該怎麼玩,他們因為缺乏歷史基礎而感到也沒什麼好玩的。過去的破落戶現在進了大戶人家,看到什麼都好,但是看到什麼都不知道該怎麼玩。他們有些面面相覷,他們有些膽怯,他們有些拿不出手和說不出口,他們在自己的新家坐臥不安,他們甚至還有些懷念自己過去的豬窩和狗窩呢,他們在自己的時代開始有了拘束感,還沒有在不是自己的時代受著別人的壓迫和剝削更感到自由呢。我們不留戀田野,我們還懷念我們過去的雞籠。我們在自己的新時代也是感到活受罪呢──在這一點上,小劉兒和前孬妗和我們在新時代的感覺又是多麼地相同呀。當他們感到這一點的時候,我們感到有些苦惱,但我們卻驢馬不分地終於感到自己有救了和有指望了。我們看著他們把面拉長了,但接著他們不知將這面怎麼下鍋和下鍋之後怎麼把它們給撈出來,他們沒有打撈拉麵和他們自己的笊籬、魚網、哪怕是女人頭上的網罩或者是牛嘴上的籠頭。他們總不能伸著自己的雙手到沸水紅油中把拉麵和抻面給撈出來,於是他們就覺得到了自己的新時代還是生不逢時和待著就是活受罪;與其這樣,還不如早點結束和死去呢。好死不如賴活著,現在是賴活不如好死了更乾脆和青史留名呢。還不如早一點把鑰匙給交出來呢,早一點把通往地獄和上吊之門的道路指給他們呢,早一點把體現這個無聊時代的方式告訴他們呢。早一點說出來,我們大家一起早一點解脫。當你們證明你們其實看著你們剛才手足無措的樣子你們也無需證明了──我們也證明了我們,我們不都把往事一筆勾銷了嗎?不要再扭扭捏捏和前思後想了,把奧妙給大家說出來。小劉兒和前孬妗經過扭扭捏捏和前思後想,最後的結論倒是:說出來就說出來。沒有經過拷打和逼供。這個決定一經做出,兩個人都有了雞肋是吃掉還是仍掉,經過激烈的思想鬥爭終於決定扔掉的解脫之感。痛苦是鬥爭之前,經過思考有了一個決斷之後,一切也就不痛苦了。就好象痛苦是死前的事,真到死後也就不痛苦了一樣。要不大家怎麼都盼著早一點死呢?一經決定,立即解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接著心胸也開闊了,立刻跟大家站到一起了。接著還為自己的這種境界而感動,在憂心忡忡解脫之餘,立刻心騖八極,上天入地,悼亡懷友,珍惜歲月,浮想聯翩,潸然淚下──當然說起來也沒有什麼,不就是知道一個如何體現自我的習慣性動作嗎?但兩個人真把這當成了事,我們大家也就把這個當成了事,因為這牽扯到我們能不能上吊和今後的命運呢。他們藉此抖了一下就像在某些我們非求人不可的場合讓人家挺有風度和氣派地抖一下人家的綢衣服一樣是正常的和我們也說不出什麼來。兩個人抖了一下衣服,前孬妗都快把她的頭髮裡的蝨子抖出來了。兩個人還很有風度地在那裡相互推讓:
「小劉兒你說吧。」
「妗妗你還是比我有經驗,還是你說吧。我不願跟自己的親人和妗妗爭一日之長!」
前孬妗又抖了一下衣服,這時兩個人的快感和注意力已經不是集中在說不說和由誰來說上,而是一下都集中到相互推讓的風度、延長的快感上了。剛才他們在自己時代的故意延長上沒有得到什麼新鮮的快感,現在在結束和揭破這種時代的推讓上,一下倒找到了自己的感覺。我說什麼是自己的時代呢?原來自己的時代並不是在自己時代的時候,而是在自己的時代眼看就要揭破和結束的時候;就好象我們感覺這個事物的美麗和可愛不是在我們擁有它的時候,而是在我們得不到它或是就要失去它的時候。兩個人一下都明白了,一下都哈哈大笑了。原來還有這個在等著我們。看來我們還是做對了。我們把我們的時代提前結束甚至我們剛才在這個時代的拘束和手足無措都是正確的,原來它的出現只是為了讓我們結束好早一點帶我們到這個時代的句號上去相互推讓。時代的延長沒有快感只能增加我們的痛苦,推讓的延長卻增加了我們的興奮和價值的實現。看一看場外和時代外的他鄉人剛才聽說要結束這個時代把體現自我的動作告訴他們他們那個興奮現在一看我們在結束的最後一刻又停住了相互推讓上了他們那個痛苦吧。他們的痛苦就證明著我們的成功,為了他們的痛苦我們感到更加興奮。不告訴他們就要表演了他們沒有這個急切的期待也許就聽天由命了,告訴了他們他們的期待一下膨脹了我們又煞住了車他們不就有了雙重的煎熬嗎?這才是我們站在時代的制高點上對這些一代一代前朝貴族的報復和嘲諷呢。或者說就是反諷。誰說反諷不能成為結構呢?本來是不能的,但是到了我們時代最後的時刻就成功了。不要著急小寶貝,我們還得推讓一番呢。在我們推讓的過程中,你們一下都成了我們的人質,我們不想把婦女和兒童給先放出來。我們本身就是了個婦女和兒童,過去誰放過我們呢?我們才不上這個當呢。我們才不管你們這群曾胡作非為的王八蛋現在的擁擠、期待和可憐相呢。我們一下回到我們的童年,我們正在玩著跳方格或是跳皮筋,我們在那裡相互推讓。我們天真地翹著我們的毛毛辮。這事對於你們是生死攸關,放到我們面前,就是孩子一樣的遊戲和玩鬧了。你們的焦急只能轉化成我們興奮的催化劑。於是我們就更加來勁和更加孩子氣遊戲的本身乾脆已經演變成推讓而遊戲的整體已經沒有意義。
「小劉兒你先跳。」
「孬妗你先跳。」
……
我推你一下胳膊,你搗我一下肚子,兩個人在那裡彎腰「格格」地笑。青梅竹馬和兩小無猜。拉著一根竹竿就當成了馬。你騎一下,我也騎一下。劃一個圈,就是我們的天地。我們玩得如此投入,我們旁若無人。我們突然明白了誰是精神上的不撤退者呢?就是自我時代的永遠長不大的童年。我們多像一個固執的優秀的中學生呀。我們就是要用這種文體、固執和尖銳來操作我們的情感。什麼時候我們玩累了,覺得這個遊戲沒有意思了,我們才將這個遊戲的謎底揭給你們看呢。你們在一旁像一群焦急而失望的鴨子,但你們又不敢走開──萬一我走開的一剎那遊戲結束了謎底揭出來怎麼辦呢?我不能錯過這個機會,雖然我不知道這個機會什麼時候到來或是永遠不來。就像戰爭時期在擁擠的火車站買票一樣,雖然大廳已經掛牌車票售罄,但是排隊的人還是一個個緊抱著前邊的後腰不敢散開──這個時候男女大防的道德都土崩瓦解了,剩下的就是一個等待。我們已經完全把命運交到別人手上了。我們既不知道戰爭的操縱者什麼時候能結束這場戰爭也許連雙方或幾方的操作者也不知道,我們也不知道火車站控制難民車的站長是怎麼處理這些逃難的車票或是他家的老婆長的什麼樣今天早上他吃的是什麼早餐,是雞蛋加牛奶呢或是狗蛋就稀粥呢?我們心存的對這個世界的唯一希望就是:售票視窗一會兒會不會開啟呢?這個時候引起這個車站混亂的原因我們已經忘記、忽略和覺得它不重要了,戰爭似乎對我們無足輕重了,我們現在重視和需要的僅僅是一張車票。也許我們就是得到車票上了火車車剛剛開出站一顆戰場上的炮彈就落到了我們車上,這也是我們在車站不予考慮的,我們考慮的就是怎樣得到一張車票。票成了世界上的一切。就好象我們在和平的陽光下和日子裡,我們為了目前的一點小等待,在心理上已經出現寧肯犧牲過去和將來的一切來保證這個事情快一點過去這個堵車快一點疏通和這個水管快一點不漏水一樣。是誰製造的這個事情這個堵車和漏水我們倒不願動腦子去考慮了。玩遊戲的戰爭販子我們倒覺得他們親切可愛。甚至我們為此犧牲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同時,會不會因為這個火車站的混亂髮生一些偶然的遭遇和動人的愛情故事呢?我們甚至還這麼幻想呢。雖然上路之後我們就後悔了。就好象我們告別故鄉多年,我們那麼急切地盼望著回到我們的故鄉,甚至心裡湧出了那是生我養我的地方的激情;但是當你在火車站見到你的父親他帶著你坐上公共汽車就要回家見到更多親人的時候,你心裡突然湧出一種要離開這裡的感覺。你眼中甚至一下湧出了淚水,你想說:我就是一輩子死到外面,也不願意再回到這裡。接著我們能不像霜打的茄子一樣蔫了嗎?只是當我們由蔫、由又飢又渴又累這種飢渴和蔫累在我們身上達到極限馬上要轉化憤怒的時候,我們已經盼著炮彈快一點把這個車站炸平,就是敵軍不炸我們自己也要組織突擊隊抱著炸藥衝上去的時候,我們突然聽到廣場上的大喇叭和擴音器裡傳出一個聲音:公民們,我奉女皇的詔示和以本屆政府的名義告訴大家,從今天凌晨一點,戰爭已經結束了。這時我們是多麼地失望呀。也是到了這個時候,小劉兒和前孬妗才結束了他們興致勃勃的遊戲突然在廣場的擴音器裡要向我們宣佈遊戲的謎底和怎樣體現我們自我的動作了。雖然小劉兒事後告訴我們,他們遊戲的結束並不是因為我們的憤怒和炸藥而是他們自己和自身已經玩累了,該歇一下和喘一口氣了,他們自身覺得他們需要結束了,他們的幸福已經延長夠了,水已經滿了,水已經到水缸沿兒了,再添就要流出來和漫出去了,就要漏到樓下那不和水龍頭壞了是一回事嗎?何必讓鄰居產生這種不必要的懷疑呢?這個時候小劉兒和前孬妗相互一笑說:
「遊戲的結果,就告訴他們吧。告訴的時候,還是咱倆一塊說吧。咱們不要推讓了,咱們倆個不分先後說吧。咱們倆個不約而同吧。咱們倆個按姓氏排列吧。這樣誰也不吃虧誰也不佔便宜!」
接著他們還為自己想出這麼妥善的方案又在那裡興奮起來。但是這時他們誰先說對於我們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我們已經由疲勞到憤怒了,我們已經拿起了手榴彈和舉起了炸藥包。但是我們知道這時我們最明智的選擇還是在擁擠嘈雜的火車站繼續等待。小劉兒和前孬妗一副世界在握的眼神和表情也告訴我們,現在我們需要的不是衝動,而是耐心,需要的是剋制而不是暴躁。衝動和暴躁,對我們沒有任何好處。雖然戰爭已經結束了,但是我們返回家園的路程不同樣要得搭火車嗎?這和逃難買票又有什麼區別?我們不還得聽車站、站長、司機和司爐的嗎?我們掙扎命運還不如看著他們的嘴唇,就好象我們在監獄裡反抗還不如看著審訊員的嘴唇一樣。我們讚美你們的嘴唇,不管是小劉兒的還是前孬妗。小劉兒的嘴唇是多麼地方正敦厚呀,就像是一匹兒馬的嘴唇;前孬妗的嘴唇是多麼地光滑、溼潤和鮮豔呀,就像三月的桃花──你一定沒有抹口紅或唇膏,也沒抹桑青和桃紅,你嘴唇的本色就是這樣,圓圓的紅紅的小口是多麼地性感呀,既像一個櫻桃,又像一個雞屁股。我們就像是你們嘴上的一個屁或是一個雞蛋,你們稍微鬆一鬆,也就把我們當成一個屁給放了或是當成一個蛋給下出來了。我們自己已經沒有能力來到這個世界上了。我們無力證明自己。我們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我們一下成了沒爹沒孃的孩子。救救孩子。我們傷感起來。當然這種感情對於你們來講已經不足掛齒。你們早已越過了對他人和人類同情的階段。你們關心的只是一種遊戲。現在這個遊戲要結束了,你們已經玩夠了和不耐煩了,你們要像放屁拉屎一樣說出謎底和結果了──我們甚至知道你們放不放這個屁和不下這個蛋也不是從我們的利益出發只是為了自已的舒服;結果和孕育沒有關係,我們不過是在你們卸下自己負擔的同時恰好沾了你們的光罷了。我們清楚我們的處境所以我們不敢張狂,於是你們可以在完全沒有思想負擔的情況下決定你們所要說的話。我們甚至勸你們,千萬不要因為這麼多人的命運等著你們決定你們就顧忌我們什麼,我們的結束和結果是次要的,你們的舒服是主要的;你們紅紅的馬樣大的和雞樣圓的嘴唇的蠕動都為了你們自己,你們在證明自我時代身份的同時也給我們提供了一個模板;反正你們不是也得結束這個時代以證明你們開創了這個時代嗎?反正你們不也得結束自己嗎?你們在結束時代和自己的同時也結束了我們,是不是比你們單個地結束自己會更開心更不孤獨更具有普遍的全故鄉的意義呢?──在我們表了這麼多型做了這麼多思想工作之後,小劉兒和前孬妗思想中果然已經沒有吃虧的感覺了。我們的工作沒有白做。他們反倒要批評我們的想法了,他們說:他們恰好不是這麼想的,他們的考慮和我們正相反,他們就是不大考慮自己,他們考慮的就是大多數和別人;如果我們只是考慮自己的話,我們在誰先發言這個問題上還會這麼彬彬有禮和相互推讓嗎?我們最終為什麼要異口同聲地把謎底說出來呢?就是為了不考慮自己和照顧別人。你們說是不是這麼回事呢?如果你們說是,我們就異口同聲地把我們的謎底說出來,我們首先解放了你們;如果你們說不是這樣,為了個問題我們還得再爭論一番呢。誰先誰後的問題,說到底就是死去還是活著的問題,生存還是毀滅的問題──這可是一個原則問題。我們自己已經不需要證明什麼了,我們的一舉一動,一招一式,已經是自我時代標準的動作了;我們的內心已經充滿了自我,我們的精神早已不撤退,現在需要教育和幫助的卻是你們。說著說著小劉兒和前孬妗又認真了。看著他們認真,我們馬上又繳械投降。我們又把你們理解錯了好不好?本來我們沒有惡意,我們只是為了解脫和放鬆一下你們的精神,現在看我們又低估了你們的覺悟,又聰明反被聰明誤,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我們的話對我們自己起了反作用。我們拉起旗子是為了保護我們,誰知它又橫掃了我們呢?我們還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們還是不能一下把自己給擇清楚,你們還是為了解救、解放、解剖和解脫我們才這樣做的;如果不是這樣,就像一個科學家不是為了結束和解剖蛤蟆,他為什麼非凌晨三點蹲到稻田裡來呢?不是吃飽了撐的嗎?如果不是為了屁和雞蛋的外延,為什麼非撅一下屁股呢?留著這個屁晚上不是還可以暖床、留著雞蛋第二天早晨不是還可以當早餐嗎?聽說所有國家的總統包括我們的秘書長劉老孬清早吃的都是清水煮雞蛋呀。剛下出的蛋不是比前一個晚上的蛋更新鮮嗎?為了我們我們還不認帳,還不想承這個情和掛這個紅,還想得了便宜又賣乖,我們成了什麼人了?我們怎麼能是這樣一種思想境界呢?還多虧了小劉兒和前孬妗心明眼亮,一下就瞅準了我們和看穿了我們,一下就揭了我們的畫皮,當然這種揭皮對於我們沒有一點壞處對我們只有教育和喚醒使用,以後再不能耍這種小聰明了。狐狸再聰明,也逃不脫獵人的手心,現在我們就做了二十一世紀九十年代的狐狸小劉兒和前孬妗就做了這樣的獵人。為了把這種關係說清楚,為了照小劉兒和前孬妗對世界理解的思路發展,也苦了我們這群狐狸了,我們腦門上已經生出一層細密的著急的汗珠,嘴角上堆起了一層厚厚的白鹼,就像是厚厚的一層冰,就像是異性關係時代嫁了幾次的寡婦的心。看著自己的可憐相,這時我們又有了傻小子被逼到絕路上的憤怒了。反正已經是這樣了,話已經說到頭了,接著你就看著辦吧!大不了我不死。我們一下將自己的棉襖在大冬天裡給脫了下來,露出自己積滿灰泥的黑肚皮和黑肩膀,一直將棉襖破碗破摔地摔到了地上。但是我們這個時候又把小劉兒和前孬妗想錯了。小劉兒和前孬妗看我們這種傻樣,倒沒有跟我們認真和生我們的氣,我們已經做好他們生我們氣的準備了,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們可就真的要遭到滅頂之災和死無葬身之地了,想到這一點我們又為自己的莽撞捏著一把汗和感到有些後悔和後怕,但是小劉兒和前孬妗這個時候對我們莞爾一笑。他們一下就笑逐顏開了。他們一定是像疲乏的貓玩垂死掙扎的老鼠玩累了一樣,現在要放了它們和吃了他們了。雖然都是莞爾一笑,但一看就知道他們是疲勞後的笑玩累了的笑而不是一開始興致勃勃的笑。這樣倒使我們鬆了一口氣和放下了我們提著懸著的心。臨死前抻了這麼長時間也抻得夠長的了,也累了和疲了,於是我們就告訴他們吧。異口同聲說出來吧。我們兩個在那裡擠眉弄眼地打暗號。什麼是我們自我時代的標誌和動作呢?同樣走在大街上,為什麼你的一舉一動舉手投足就是自我我還是一個清清白白的嫩瓜,或是一個熟透流湯西瓜呢?我們現在都是光頭,我們的光頭上都頂著一朵鮮花,為什麼你的這朵鮮花在時代和雨露的滋潤下就顯得格外地茂盛和根深葉茂,同樣的鮮花到了我頭上一下就時代不符地枯萎和癟三了呢?這是一個密電碼,這是一個暗號,沒有這個我們就不能上吊和過不了這道鬼門關。我們無法證明我們自己,就像到了異鄉和他國我們沒有護照和綠卡一樣,現在我們就要靠你們的嘴唇來給我們辦上吊的護照和綠卡。這時小劉兒和前孬妗又莞爾一笑說,放心吧孩子,你們不會太挫磨你們,我們也是適可而止,我們鬧一鬧也就夠了,現在我們就要把解救你們的秘訣和證明你們自己的辦法告訴你們了。困難嗎?難學嗎?每個人都能通過嗎?看著你們臉上的表情,我們知道你們集中精力過了頭一關現在又開始擔心這一關了。可憐的孩子和羔羊,其實不用擔心,事情遠沒有你們想象的那麼複雜,一切的困難和畏懼都是我們想象出來的,我們習慣我們腦子中有一個假想敵,我們往往對一個事情和友情想得過於複雜,事情真被揭穿我們就覺得它遠比想象的簡單甚至都覺得沒有意思了。怎麼證明我們是自我得有點歷史和有點模樣的人呢?有點橫斷面又有點縱深感呢?從開始到深入,從深入到一步又一步的過程又是怎樣穿行的呢?就像在世界上要開啟一扇扇門一樣,關鍵要有鑰匙。──說到這裡,我們又像坐上了火車的乘客面對著車廂連線的鐵門一樣發呆。我們幾千個乘客手裡一把鑰匙都沒有,但是幾人乘務員人手一把。我們只能在你們開門要通過的時候,跟著你們將幾個身子擠過去──我們一不小心又說錯了,實際情況不是這樣的,你們不是為了你們的通過而捎帶上了我們的通過,你們這樣做的本身就是為我們廣大乘客服務呢。火車上的喇叭裡已經說清了這一點。你們已經不需要證明什麼,你們想什麼時候通過就什麼時候通過,現在你們一次次來到這連線處開門,原來一次次都是為了乘客和我們。我們還矇在鼓裡不知道呢。我們還在那裡得了便宜賣乖呢。認識到這一點,我們又秩序井然地排好了隊,我們已經心悅誠服地像幼兒園的孩子看著阿姨的嘴一樣等待著你們給我們解脫和開飯。這個時候我們的排隊可就和火車站逃難時的排隊不一樣了。那時的排隊是多麼地浮躁和懸空,對將來心裡一點沒有底;現在我們有了底了,我們要得到一個理想和口令。我們要一個指導思想和理論基礎。不然我們就像水上的浮萍一樣沒有根基。別說沒有口令你們不讓我們通過這地獄之門,就是沒有口令大門是敞著的,當我們自己沒有基礎和理想的時候,讓我們通過我們也會拒絕。我們是一群認真的人。和平和正常的時候看不出來,戰亂和嘈雜的環境裡,單看我們手挽著手腰抱著腰在那裡排隊買票的情形你們還看不出來嗎?我們沒有說在這個時候就不需要買票了,就可以鬨搶和叭車了。你們可以隨心所欲地抬高物價,但是我們就是不鬨搶。小劉兒叔叔和孬妗,哪裡還能找到這麼好的良民和後代呢?雖然我們落後了一個時代,在你們的新時代裡我們的思想和行動跟不上趟,但是我們起碼沒有搗亂呀。快一點說出來吧,你們的美麗和性感的紅嘴唇。──他們沒說的時候,我們是如此地飢渴和盼望,但是當他們真的被我們感動了和他們自己也覺得再拖下去就是無聊和浪費自己的時間──這種拖延對他們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拖下去首先不是對我們而是對他們自己成了一種折磨的時候,他們已經不願再折騰、折舊、折扣和折算了,他們終於說了。真是看景不如聽景呀,他們沒有說出來的時候,我們對口令和因這口令將要帶來的美景和理想社會充滿了幻想和憧憬,但是當他們異口同聲說出這口令的時候,我們就像在以前的日常生活和社會里聽到理想和所盼望的思想和口令一樣,我們還是對它多少有些失落和失望。原來就是這麼回事呀。當然我們也知道思想和口令的本身還是沒有錯誤,錯誤還在於我們對這一切過於企盼和寄予過多的希望和熱情了。到頭來就像化了的一團冰和順著下水道流出的一窪水一樣,它們並不像我們的熱情那樣蒸騰和冒著饃鍋開了一樣的熱氣呢。我們還得檢查我們的思想動機特別是我們的心理素質呀。我們由正常的冰冷和毫不相干的氣氛進入到熱情的狀態還不是那麼立即和迅速。我們不能由一種狀態立即進入到另一種狀態。我們不能像拳擊手、足球員、網球手和高臺跳水者一樣,剛才還很靜態,還是冰冷和漫無頭緒,一切還是毫不相干和有些生硬,轉眼之間他們就能忘我地奔跑在足球場上和跳動在拳擊臺上。我們愣愣地看著,他們的轉換是多麼地迅速和不需要準備和醞釀啊。我們常常說的卻是:怎麼不給我們一個醞釀的時間呢?這時小劉兒和前孬妗嘴唇已經動了,他們已經開始異口同聲了。他們已經要把通往鞦韆架的口令和證明我們是新時代的人的日常和經常的動作和標誌教給我們了。我們已經就要在他們的口令和思想的照耀下進入一個光芒萬丈的新世界了。開啟地獄之門的鑰匙已經交到了我們手中。但是我們從心裡又是多麼地失望呀。我們的失望和我們在舊時代對日常生活中重複迴圈的不管是瑣事還是理想的失望竟沒有任何區別。憋了這麼半天,我們以為能下一個碩大的鴕鳥蛋呢,誰知下出的還是一個家雞蛋甚至還不如正常的家蛋因為它除陽家蛋之外還是一個軟蛋;憋了這麼半天,本來我們以為是一個暴屁,誰知道放出來的,竟是一個松屁和一個「吱扭」一聲的稀溜屁。還稍帶著一點屎花呢。這時他們倆表現出的過分熱情就有些可笑了。他們以為是要放一顆原子彈和結束一場核戰爭呢。他們要解放奴隸和簽發自由證書呢。在那裡興致勃勃和眉飛色舞。而且,這還不是令我們最失望的,即他們放出來的屁和以前的人放出的屢屢的屁沒有任何區別還不是讓我們感到最敗興的,使我們感到失望和敗興的另一個層次是,這個屁也和以前的所有屁一樣,竟也真是開啟理想和地獄之門的鑰匙;當我們對這鑰匙感到懷疑的時候,我們把這懷疑的鑰匙插進了鎖簧,時代的大鎖呀,竟也「啪」地一聲開了。這能說明什麼呢?這除了說明世界的陳舊,也說明了你們到頭來也在耍弄我們呀。想到這裡,我們又開始對世界傷感──當憤怒轉化為傷感時,接著這傷感就轉化成一種溫情了。雖然是老路,我們還得收拾我們的行裝馬上上路;雖然還是老球場和老規則,我們還得脫掉我們的日常服裝換上球衣上場,雖然我們剛剛還在逛商場和坐在河邊看樹叢和冰;我們把唯一的希望,就寄託在球場之上細節的變化上了。他們紅嘴唇說出一個什麼呢?我們自我時代的標誌和動作是什麼呢?為什麼你們就是我們的前輩我們就是你們的新生呢?怎麼你們的動作和舉止就符合時代精神和那麼從容自如呢?你們經常幹些什麼?自我標誌和極致是什麼?我們怎麼才能上斷頭臺和鞦韆架呢?還需要在你們的指導和些什麼和完善些什麼?他們說了。雖然我們事後想一想確是稀鬆平常,是一個松屁和軟蛋,但是當時我們還是有些目瞪口呆和打死我們也沒有想到。沒想到並不是這個思想、行為和動作我們從來沒有見過和想過,而是在我們的過去生活中太常見和太平常了。其實我們每天也這麼做,但是我們對它們缺乏提煉、歸納和昇華。我們沒有把它當作我們生活的主要標誌和內容。現在讓他們鑽了這個空子。小劉兒說完這個口訣,還在那裡洋洋自得和得便宜賣乖地問我們:
「是不是這麼回事?」
我們雖然失望和哭笑不得,但我們仔細想一想,又得承認是這麼回事。我們像呆鵝一樣在那裡慣性和機械地點了點頭。這個時候我們只能順從了。就像過去我們把自己的命運交給別人和別路現在這個別路已經快走到盡頭的時候。貨到地頭死。我們已經沒有退身和輾轉的餘地了。
他們又問:
「我們說不難就是不難,你們說好學不好學?」
我們又得承認,好學。
「這個動作能不能深刻地代表這個時代?」
我們仔細想了想,確實能。「用這個上吊對不對?」
對。這次我們乾脆多了。
──因為他們說的、最後吐露的也就兩個字。這兩個字代表了自我時代的極致和最高境界。它們是:「自讀。」
前孬妗又騷首弄姿地補充了一句:「或者說是『手淫』。」
小劉兒甚至在那裡給自己點了一顆煙,看著我們流露出迷惘和不解、不相信和不能這樣的神色又得意洋洋地和居主臨下地解釋說:
「真理都是最簡單的。」
「真理都是最樸素的。」
「這下知道什麼叫自我了吧?」
「這下知道什麼叫自憐了吧?」
「這下知道什麼叫精神上的不撤退者了吧?」
我們就是領到了這樣的口令和口糧,無精打采當然也就是精神抖擻地上了路和上了鞦韆架。我們要整齊劃一地先做一個動作,證明我們也是這個新時代的寵兒,然後就可以把繩索套到我們的脖子裡了。當然,一排排的人都在整齊劃一地做自瀆的動作,一開始我們還是無精打采,做著做著,受著環境和氣勢的影響,我們就刺激了,我們就振奮了,我們一下就做出一個蔚為壯觀和氣勢磅薄的大場面來。我們還是英雄的故鄉和英雄的後代呀。就是上斷頭臺和絞刑架,到了臨了和盡頭之時,還向世界做出了最後的證明和最後的吶喊。高xdx潮到來沒有呢?女部的鬼哭狼嚎的叫床當然現在應該叫架和男部的蓬勃噴射呢?不要忘了女人還都綁著沖天的毛毛辮和男人都一排一排剃著光頭光頭上插著一朵美麗的鮮豔的花朵。凳子「咔嚓」一聲就被踢翻了,我們的身子齊唰唰地被吊在了鞦韆架子上。身子在整齊地來回搖晃。這時我們發現凳子的踢翻還是有些過於匆忙和讓人忘掉一些臨死之前必要的其它的動作,譬如講有的女人還沒有整理好自己的裙帶和其它帶,有的男人還沒有扣好自己的褲釦。如果我們把這理解成大意是一個角度,但我們把這理解成剛剛過去的高xdx潮還沒有退盡的忘乎所以也不是不可以。我們是帶著幸福和振奮離開這個世界的,我們起碼可以驕傲和一點不虛偽地對人們這麼說。就好象我們在異性關係時代男人是倒在床上的女人是倒在葡萄架下的一樣,現在我是倒在自己身下的自己還沒有整理好各種帶子,還沒有扣好我們的褲釦,吊繩接著就到了我們的脖子裡,你說世界上還有比這更開心和更幸福的結局嗎?還是自己照顧自己好呀,以前各種時代不管是與人關係或是與生靈關係我們的結局都不能這樣完滿,我們往往結束在討論會、打麥場還有鐮刀的收割上,現在我們終於結束了結果到自己手裡了。自己給自己製造了一個高xdx潮,然後隨著這種高xdx潮就見鬼去了。不管你是崇高也好,你是莊嚴也好,你是精神上的不撤退或是乾脆要破碗破摔,你都能在這裡找到共同的手段和一樣的結局。自瀆雖然我們人人熟悉但是我們並不專業,說來說去還專業的小劉兒和前孬妗救了我們。再沒有一個動作能比它更體現時代的特徵了。再沒有一個動作能如此廣大又如此個性地把魚龍混雜的人統一在一起了。你是破碗破摔也曾經有過自瀆,你精神不撤退不是同樣也有過自瀆起碼你在這個方面是撤退的。我們過去雖然都互不相同和相互看不起,但是現在一個動作就把我們聯絡到了一起上了開往同一個方向的列車。我們既證明了我們這個時代,同時每個人又證明了我們自己。兩個證明像雜和麵一樣攙和到一起又證明我們自己和這個時代的溶合。哪怕過去沒有高xdx潮的,現在在氣氛和偉大指導者的指引下也一下子飛騰和昇華了。踢倒凳子的一剎那,就好象火車放汽、鳴笛和啟用一樣,我們一下子就解脫了,離開站臺就精神輕鬆和含笑九泉了。我們的車輪越來越快。我們頭髮和鮮花都迎風而立。這時我們卻大吃一驚地發現,站臺上還留著我們的一個同胞,在那裡哭著喊著提著行李和鋪蓋卷攆著我們的火車跑呢。他是誰呢?就是剛才給我們剃頭和插花的剃頭匠六指叔叔。六指叔叔邊跑邊哭:
「我只顧給你們剃頭和插花了,到頭來卻忘了沒人給我剃頭!我頂著這頭好頭髮到了檢票口,卻眼睜睜地進不了站,我說世界上所的光頭都是我剃的檢票員也不相信。他們只認光頭而不認製造光頭的人。等我自己給自己剃了光頭,自己又在檢票口臨時自瀆了一把,等到和你們一樣不顧一切闖進車站你們的火車卻已經發了。我也自瀆了和驗身了,我也光頭了,但你們搭上了車我卻沒有搭上車。是我把你們送上車去的!」
接著我們看到他把自己的行李和鋪蓋摔到了站臺上。這時火車「嗷嗷」地叫了兩聲,我們已經大夢初醒。這時我們抖著一身冷汗要問的是:火車要開到什麼地方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