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甩了一下自己的辮子,馬上就動手了,果然就把我們的路途和將要在路途上遇到或者本來就不會遇到的情況給省略和剪掉了──我們眼看著她坐到剪輯機前拿起了剪子;剪完之後又問我們:
「這下放心了吧?」
這個時候我們倒為我們的幼稚和杞人憂天有些臉紅和不好意思了,於是我們有些自嘲和順坡下驢地笑著說:「這下我們放心了!」
「姑姑,我們還是一群孩子,我們剛剛進入你佈置的夢境,假如我們有什麼矯枉過正的地方,還得請您老人家原諒!」
姑姑揮了揮手,就將這不愉快的雲霧給趕走了。我們夢裡的雲霧漫山遍野,不在乎丟掉這一塊或是那一塊;我們的片子處處精彩,不在乎剪掉這一節或是那一節。姑姑接著還進一步體諒我們呢,怕我們受這自己製造的多餘情緒的影響,倒是又將自己犧牲一把和我們開了一個玩笑──她僅僅是為了讓我們忘記自己的缺點而開始說明她也是有缺點的。她開玩笑說:
「我現在倒不是擔心路途,我倒是擔心你們中間有沒有人跟著姑姑走是勉強的呢?是不是還有不食周粟和擔心寡婦門前是非多的人呢?如果是那樣的話,我也就犯一個小心眼醜話說到前頭,趁著現在夢還沒有完全開始和我們還沒有出發,您也可以退下來嘛!」
接著用頭轉著圈地檢視我們。這時我們又自我解嘲地笑了,又像逃犯對就要窩藏自己的窩主現在我們不提出問題窩主倒是提出「你憑什麼就相信我呢?就往我的洞子裡鑽呢?就不怕我出賣你嗎?」的問題一樣,我們一邊聽著追捕我們的清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一邊撅著我們的屁股顧頭不顧屁股地往洞裡鑽:「大爺跟我們開玩笑了。」
現在我們在夢裡說:「姑姑跟我們開玩笑了。」
開完這個玩笑和打完這個岔子,插完這個科和打完這個諢,我們立馬、迅速、沒有過程當然也就沒有障礙地就直接進入成年人的舞廳開始無拘無束地參加成年人的假面舞會了。說起來我們還是對這夢裡的假面舞會毫不瞭解呀。說起來我們來的時候還只是懷揣著一種熱情而缺乏思想和知識準備呀。當一個事情還沒有開始的時候,不管事先我們怎樣地猜想和假設,我們窮其心志和盡其畢生之力,最後事情的結果總是出我們意料。對於夢中的假面舞會,我們在幼兒園猜想了許多,但幼兒園的經驗用到成年人身上,怎麼能猜想出它的含義和分量呢?但我們又想到,雖然夢中和現實斷然不同,它們之間有著天然的分別和斷裂,但是我們還是能從這斷裂的裂縫之中看出它們除了斷裂之外還有一種天然的聯絡呢。我們的寡婦·包天姑姑並沒有否認這一點。我們不知道我們現實的所作所為對我們的夢會有什麼衝擊換言之會帶來什麼麻煩。當我們要弄清現實和過去對我們夢的衝擊的時候,當我們分析和否定著它給我們的夢帶來的負面和消極影響的時候,毋寧說它是現實和過去中的印象對我們的夢會有一種什麼習慣的和理所當然的類同、複製和克隆呢?──而這些,恰恰是我們在夢裡需要克服的呢。當我們認為夢中的假面舞會是不是就和我們以前在現實中見到的譬如我們的爹孃在一個晚上把我們留在家裡或者是寄存到鄰居家裡去參加的那種一人戴一個假面具在假面的掩護下就可以更好地來發洩自己的風騷和衝動的那種舞會呢?──的時候,我們已經和夢中的假面舞會背道而馳了。我們只是覺得,過去大人玩的遊戲,現在終於輪到我們小孩玩了;過去不讓我們玩的遊戲,現在姑姑開恩,終於讓我們玩了一回;過去在現實中與小孩無緣的理想,現在終於在夢裡實現了──我們的寡婦·包天姑姑,揹著我們的父母,帶領我們玩了一場不該玩的遊戲。你說這能不讓我們開心嗎?你說我們能不感激姑姑嗎?我們就是帶著這種樸素的感激和沒有超出我們想象和意外的心情來到假面舞會現場的。我們是帶著一種報恩的心情跟著我們姑姑大踏步前進的。姑姑,請你放心,我們在這不該來的舞會上一定要為你爭口氣,一定不讓你感到帶領我們失面子,我們一定要像大人那樣顯得文質彬彬和人模狗樣,我們不由得都抖落了一下自己的拖地長裙和擠捏了一下我們晚禮服上的蝴蝶結。出於對寡婦·包天姑姑的感激,我們甚至仰起葵花一樣的小臉開始唱歌:南飛或是南非的大雁,請你快快飛或是慢慢飛,請你祝好人一路平安,請你捎個口信到北方或是斯德哥爾摩,我們有多少知心的話兒要對姑姑講,我們有多少貼心的歌兒要對姑姑唱,姑姑的孩子,永遠感激和忠於姑姑。當姑姑看著我們在燈光閃爍的成人舞場裡淚光閃閃,她也禁不住有些感動了。她俯下身挨個吻了一下我們的頭說:
「看得出來,孩子們過去是多麼地不容易呀!」
又對在舞場裡來回走動現在正好走到我們身邊的一個已經戴上假面的大人說:
「全是因為對過去的擔心和恐懼呀。」
那個假面的大人對她理解和優雅地點了點頭,然後才端著她(他)(它)的酒杯離去了。臨離去之前,還禮貌地對姑姑當然也就是對我們說了一聲:「對不起。」
或是:「可以嗎?」
我們當然懂事地和姑姑異口同聲地答:「當然。」
雖然我們也從姑姑對外人說這件事的本身就看出她有拿這事──我們的神色和表情──來說事的嫌疑,但是不管從姑姑的整體表現來講,還是我們剛到一個不該去的地方現在還處在可憐的和不穩固的地位來說,我們都不能在這種小的關節上和姑姑計較──否則就影響到我們的大局了;我們還是做出毫不知覺的樣子跟姑姑到化妝間去化妝和戴我們的假面更重要──接著我們才能算是舞會的正式參與者和加入者呢。不化妝不戴假面,我們只能算是一群愣頭愣腦的看客。這時我們倒有些著急了,我們圍著姑姑操著我們幼嫩的腔調在那裡嚷:
「姑姑,我們快一點去化妝吧,你看舞會上其它人都戴上面具了,就我們還光著臉和露著一切呢!」
甚至有人在那裡不懂事地跺腳:「快一點吧姑姑,不然假面都讓別人戴完了和搶完了呀!」
這時我們的姑姑就開始伸出大手一把止住我們,一下給我們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她可真有領導藝術呀,她可真有震懾力呀,當我們情緒高漲得已經過了頭開始顧頭不顧屁股的時候,她卻掌握著火候要再一次開導我們和教育我們呢;就好象一個廚師看著鍋裡的熱油千鈞一髮就要起火的時候,他才突然將肉片和青菜倒進去呢;不早,也不晚;過早油不熱,過晚油就要起火;不溫也不火,心熱油也熱,這時她才往鍋裡倒菜和往我們這些幼稚的兒童的心靈上下刀子呢。我們不急的時候,她倒是在著急,一下就把我們的路程和在路程上的擔心給省略了和抹去了;現在當我們著急上火的時候,她又開始慢悠悠地和冷靜地要開導我們了,她不急著讓我們馬上戴上假面參與到舞蹈之中呢。她說:
「且慢!親愛的孩子們,雖然我知道你們現在急切的心情,但是我還是不能馬上讓你們戴上假面事先不交待清楚就馬放南山地讓你們去喝酒和跳舞。如果是那樣的話就不是愛護你們而是在害你們你們的喝酒跳舞就不是喝酒跳舞而是在胡鬧了。因為:雖然你們到了舞場,但是你們弄沒弄明白為什麼要讓你們戴上假面參加這樣的舞會呢?我從你們臉上急切的表情看,你們一定會像在幼兒園回答老師的提問一樣不負責任地喊:弄明白了。──如果你們沒有這樣急切的表情,我倒相信你們弄明白了;你們有了這種急切的表情,我就知道你們還沒有弄明白呢。你們憑的只是一種感情還缺乏理智呢。一切還得從頭開始呢。我還需要循序漸進循循善誘一步一個腳印地從頭對你們進行開導和向你們提問呢。你們越是著急,我越是要苦口婆心呢。現在我問你們:你們知道為什麼讓你們到這裡來和讓你們戴假面跳舞嗎?」
我們幼稚的細嗓子齊聲在答:「知道!」
寡婦·包天姑姑:「那為了什麼呀?」
我們又齊聲脫口而出:「為了好玩!」
答後,我們又覺得不妥。要是這麼回答,也太直接和沒有深層的含義了,於是我們又挖空心思地想了一下答:「為了接好大人的班!」
姑姑開始在那裡「咯咯」地笑了,她拍著手說:
「看看,我知道就是這個!但是這離我和夢對你們的要求,還差十萬八千里呢。如果只是這樣的話,我為什麼還要縮掉你們的路程呢?我為什麼還帶你們到夢中來呢?以為我只是哄著你們玩呢嗎?如果是那樣的話,我不就真成了幼兒園的阿姨了嗎?──你們不但把我看淺了,同時也把我給你們安排的假面舞會給看淺了。雖然我說過我們舞蹈的過程會很好玩,但這好玩的含義就只是一個好玩可以概括的嗎?就好象參觀風景和古蹟、故河道和古戰場僅僅是一個參觀嗎?僅僅是一個遊玩的背景嗎?──呵絲·前孬妗的膚淺就在這裡──,就不需要一些歷史知識和一個歷史的嚮導和解說員嗎?如果是那樣的話,看似你們在參觀風景、古蹟、故河道和古戰場,豈不知你們恰恰在遠離它們,你們和呆在自己家後院的糞堆上玩耍沒有任何區別。何必舍近而求遠呢?假面總是要戴的,風景總是要看的,但在戴和看之前,你們還得弄懂姑姑為什麼讓你們戴這個看這個而不是戴那個看那個而現在為什麼還不讓戴和看。時間、地點、人物和舞會的選擇,一切都是偶然的嗎?看似姑姑漫不經心,其實一切都有安排,我是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我是形散而神不散。你們以為姑姑安排的一切都是為了好玩嗎?──是的,一切都是為了好玩,這是我舞蹈的根本目的也是我和前三隻小天鵝從目的到手段的主要區別我們在這一點上並沒有分歧,現在的分歧僅僅是:怎樣才能使這個好玩不停留在口頭和口號,不停留在理想而把它變成一種現實或者說不是停留在夢想而把它變成夢中的一種現實或是現實一種呢?這時僅僅靠外在的熱情和樸素的感情是不夠的,僅僅只懷揣著好玩的意願到頭來你就不一定能使它好玩能把它玩好就像以前你們的娘帶你去劇院走到路途的一半說不定什麼阿姨就會鑽出來攔著你娘說話這時事情就會朝著相反的方向急速發展接著你的戲和電影也就看不成嘍還得『拖拉拖拉』跟著你那碎嘴的娘和阿姨又回到你的家中;又像你只是憑著感覺和一時的激動就要陪著你的關係去逛街一樣,說不定在街上和商場裡就要出什麼麻煩和爭執呢?你們以為通往好玩和舞場的路途已經省略了嗎?剛才我是怕嚇著你們沒有跟你們說,其實任何路程都是省略不掉的。任何夢的階段都是不能跳躍的。如果你超越了,那麼早晚有一天你又需要回頭補課──當然我不是說我們剛剛刪節了路途現在我又回頭找你們的後賬,路途就算了,我說話算數,這在人類歷史上也算開了一個先例和開了一個先河,超越也就超越了,就不補課了;如果有什麼後遺症和後賬要算的話,就算到我身上好了;如果有什麼要補的話,我一個人來替你們補也就是了──我是來替你們做什麼來了?過去我不明白,現在我明白了,我是給你們當牛做馬來了──過去的不補,路途不說,我現在說的僅僅是現在也就是我們的跳舞,這個階段就不能再跳躍過去了,即我們知道跳舞和假面是為了讓我們好玩和愉快,我們可知這好玩和愉快要憑一種什麼理智的導引呢?我們不能像在幼兒園一樣見到好玩的玩具『哄』地一聲就撲上去──到頭來怎麼樣呢?不就打得頭破血流接著你們的家長就找來了嗎?現在我們就得講一下理智和思考了。不是為了別的,單是為了我們怎樣才能在這假面舞會上好玩,為什麼我們要戴這假面,說出它的道理來,我們就得有一段時間的討論。總得找出一個講話的要點和提綱挈領的東西。那麼現在我問一問你們,在我攔住你們的狂熱提醒你們之前,你們知道這舞會和假面的意義嗎?怎麼跳怎麼戴才能使party好玩呢?」
我們一個個又傻到了那裡。我們沒有想到。我們確實在這裡犯了迷糊,我們以為這裡還是幼兒園呢,我們以為現在不是在夢裡而是在現實中呢。我們還是一幫現實中懵裡懵懂和糊裡胡塗的孩子呢。我們還是憑著一腔熱血和一股感情和衝勁在工作呢。經過寡婦·包天姑姑的提醒,我們才痛定思痛的感到:如果不是寡婦·包天姑姑的提醒和及時攔住我們,現在的化妝室還不知已經亂成了什麼樣子呢;不要說穿戴整齊到舞會上與人交流,單是我們自己就會打成一鍋粥,不是我搶了你夢的面具,就是你搶了我夢的雲朵──這樣鬧下去,舞還怎麼跳呢?我們還會有什麼假面舞會的好玩、愉快和開心而言呢?不但我們玩不好,整個舞場的氣氛都要受到影響,那樣事情就大了。不提醒不知道,一提醒一深想真是嚇我們一跳。我們已經走到了相當危險的地步。本來我們這群孩子在現實和歷史上都還說得過去,像老袁和老曹呀,還有劉老孬和郭老三呀,但一到夢裡就不靈了,成了一群哭著鬧著要好玩的孩子好象好玩是一個玩具可以直接交到你們手中一樣──就是一個玩具,交到你手裡你就一定能玩好嗎?何況這是一場雲裡霧裡的活生生的舞會呢。我們不思考就進入了,我們進門就要到化妝間化妝和戴假面了,可我們知道在這兒童不宜的場所該如何化妝和戴什麼樣的假面才算合適嗎?我們不知道。因為在這之前我們連想都沒想過。如果不是寡婦·包天的及時提醒,說不定這個時候我們已經動手了已經把一張白紙胡塗亂沫得一塌糊塗已經把事情搞得一團糟──連重新開始都不可能。想到這裡我們的後脊樑都有些發涼了。一種假設的可怕的後果比我們面對著真正的可怕還讓我們出一身冷汗。我們真的膽怯了。如果說本來我們還可以對舞會和假面有些思考的話,現在我們連反應和思考的能力都沒有了。我們連想都不敢想了。──當然,寡婦·包天在後來的回憶錄中說,這並不是她願意看到的場面──但在當時她還是洋洋得意地說:
「怎麼樣,沒詞了吧?只想到好玩,沒想到怎樣才能好玩吧?──在這個莊嚴的舞會上!」
我們像被鬥敗了的雞一樣耷拉著自己的翅膀像被咬敗了的狗一樣夾著自己的尾巴心悅誠服地說:
「我們沒詞了。我們只想到了好玩,沒想到怎樣才能好玩。現在我們就被沒有造成的後果給嚇懵了和嚇傻了,接著我們只好看您老人家和聽您老人家的了。原來我們想著您既然給我們帶到這裡來,我們沒有想到的當然您都替我們想到了──我們這樣做還不是給您戴高帽子,我們是想著幼兒園把一支隊伍付託給您了,我們也像在幼兒園對著阿姨一樣什麼都不用思考了,就好象我們還處在極權社會對著領袖一樣,領袖不是一切都替我們想到了嗎?誰知道我們進入了一個民主和法制的假面舞會呢?──你是溫暖的。你真是溫暖的嗎?──在一個新的環境里人地兩生,我們怎麼能不慌亂能不出錯你怎麼能讓我們一下就從容鎮定地面對新生活呢?我們還一門不門呢,我們對一切規章和制度都處在不懂的狀態呢。我們是一群剛剛上岸的遠方的孩子──但是,我們還是感謝你給我們提供的夢境,是你和它使我們到達了一個人生和夢的新階段──比較起來,我們過去在故鄉的土地上所做的非常個人化的斷斷續續和形形色色的夢算什麼呢?我們身上肯定還留著過去夢的痕跡,於是它就阻礙了我們現在夢的發展。過去我們沒有進過這兒童不宜的舞場,我們沒有戴過假面,我們一下弄不懂戴它的含義,我們僅僅是懷揣著一顆童心和想要好玩的心理,才在這裡熱熱鬧鬧和咋咋呼呼──讓我們一下對假面、舞會、飯局和洗澡有一個清醒的認識,在事情沒有開始之前,我們確實沒有這個思想穿透力。如果說剛才路途的階段你讓我們輕易跨越了的話,現在我們在認識上同樣出現了障礙這次就再也跨越不過去了。再不能省路和省力了,抄近路和走快捷方式害死人。死蛤蟆一定要纏出尿來,機會還留給姑姑。如果說我們剛才所做的一切都處在糊裡胡塗和懵懂無知的狀態,現在起碼在這一點我們終於弄懂和明白了。乾脆告訴我們吧姑姑,我們為什麼要到這裡來為什麼要戴假面怎麼樣才能好玩和快樂──這時我們也才意識到,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我們已經成了你夢中的負擔了──姑姑總是在清醒地照顧和引導著我們的夢,她自己的美好的廣闊的一望無垠的夢能不受影響嗎?過去的我們的爹孃,雖然把我們撫養成人,過去的小天鵝,雖然給我們帶來了恐懼,但是他們什麼時候真正關心過我們和我們的夢呢?現在他們就把這人生一半的負擔轉嫁到您的頭上了。當時打著哈欠伸著懶腰要散場的時候我們還尋子覓爺呢──早知這樣,還尋他們個龜孫幹什麼?過去的生活真是沒勁兒透了,一想到這一點我們甚至不想再生。我們簡直是一群失足少年。不說從發展我們的夢出發,僅僅從挽救少年兒童的角度出發──我們都還是穿著開襠褲和流著清水鼻涕的孩子,您就給我們直說了吧不要再賣關子刁難我們了!姑姑,唯有你,這是我們對你的期待!」
當我們一口氣說完這一切的時候,我們的小臉被憋得通紅。由於我們已經把我們的醜陋和無知全盤托出,我們就開始要求姑姑的全盤托出──雖然我們知道這種意識上的交換對於姑姑是多麼地不平等我們已經近似於無賴了,但是我們還是像過去的爹孃和小天鵝一樣,僅僅從自己的利益出發,就把我們解決不了的思想負擔一股腦轉嫁到姑姑頭上了。接著我們倒是輕鬆了。姑姑可就超載了。甚至有兩個不懂事的孩子,譬如講小劉兒和白石頭──說他們還處在穿開襠褲和流著鼻涕水的階段真是一點不冤枉他們,他們好象從來沒有長大過,他們什麼時候不是把自己的負擔轉嫁到別人頭上呢?──已經在那裡像沒事人一樣又一次打起哈欠和伸起懶腰了。他們可真讓我們不好意思。他們把我們的臉算是丟盡了。也許正因為這樣,事情降到最低部誰也沒辦法挽救事情本身因為再壞也壞不到哪裡去你在夢裡和這種場合還這麼胡塗地打起了哈欠和伸起了懶腰,接著能讓姑姑怎麼辦呢?──姑姑對我們確實沒有什麼寄託和希望了,於是也就只好親自出馬把我們的負擔義不容辭地給擔起來了。從我們姑姑搖頭的動作就能看出她的無奈。她長嘆一聲說:
「真拿你們沒有辦法。」
又苦笑著說:「誰讓是我而不是別人把你們帶到這裡──夢裡的舞場裡來呢?」
我們這時也就將計就計地一下也把自己降到小劉兒和白石頭的地步在那裡存心無賴當然心裡還是有些許苦澀地笑著說:「我們也只能這樣了。」
「姑姑,只好該您倒霉,誰讓您趕上了呢?」
說著說著甚至都不雅了:「誰讓您攤上了這泡臭狗屎呢?」
姑姑用手止住了我們的放肆──對於一群滑坡的人來說,滑波的本身也有一種快感呢──理了理自己的頭髮,開始一本正經和正色說:
「那麼現在只好由我來直接告訴你們了。原來總是說剛才你們也認識到社會、人生和夢的境界和階段不能跳躍,可實際情況是怎麼樣呢?總是一次次否定我們的結論。你們總是拿著我的生命和匆忙來當跳板。本來要經過多少艱難險阻的實踐、經過一道道血水和鹽水的浸泡才能體會出的真理,現在我上下嘴唇一磕就給你們說出來了──說是不讓跳躍,現在你們不還是像路途一樣跳躍了?你們可真是前人栽樹後人乘涼的一代呀──當然從另一個意義上來說,少了這些實踐和浸泡,你們是不是就成了只會享用成果而不能明白其中道理就像一架傻瓜照相機的使用者呢?我這樣做的本身,是不是在害你們呢?」
姑姑又提出了這樣的人生疑問。我們馬上不失時機和厚顏無恥地說:
「姑姑,我們不怕成為這樣的傻瓜,我們只會使用也就夠了。如果您要把我們當成一群敗家子,一群無用的廢物,毋寧把我們當成一群嗷嗷待哺的扒頭小燕吧。我們渾身肉乎乎的還沒有長毛,你讓我們翱翔到哪裡去呢?我們只能守株待兔了。何況,我們不是在雲裡和霧裡嗎?姑姑,你就別在那裡瞎猶豫和瞎耽誤功夫了,你就老老實實告訴我們吧!」
我們說到這裡,也把姑姑給嘔笑了。姑姑又說一遍:「真拿你們沒有辦法。」
又說:「早知這麼費勁,我就不會把你們帶過來了!」
我們馬上接上去:「又在嚇唬我們吧?」
姑姑這時正了正身子和清了清嗓子,下定決心說:
「好吧,那我就告訴你們吧。(舞場裡立即響起了經久不息的掌聲,我們把小手都拍紅了。──這時我們想,這種喧鬧的本身,是不是又破壞了舞場的規矩和紀律呢?但是聽著和看著我們的掌聲──特別是一群天真爛漫的孩子的掌聲,我們看得出來寡婦·包天姑姑還是很高興的。就是在夢裡,她也不能免俗的又一點尾巴也露出來了。只是等我們的掌聲完全稀落和靜下來,她才接著給我們講話。這時我們發現真到講話的時候,她似乎又有些底氣不足和沒詞了。但是她臉上還保持著笑吟吟的表情。她用夜裡12點電視螢幕上的大笑臉對我們說──這時她甚至有些像喝醉酒的結結巴巴甚至有些急躁和煩躁:)真到要說的時候,其實又沒什麼可說的了。實踐是複雜的,上升到理論,往往又成了一兩句話的事兒──這也是我苦惱不說的另一個原因──害怕你們誤解成我們實踐的膚淺。但我又想:真理都是樸素的對不對?」
我們又在另一方面無賴地說:短了和樸素了更好,我們理解起來記憶起來應付起考試會更方便。」
就好象我們已經把我們的姑姑給制服了──在我們從來沒有到過的她人的夢裡。我們甚至都有些興奮了。──只是到了後來,我們才知道我們為我們這種膚淺的理解和對寡婦·包天姑姑老奸巨猾的估計不足所付出的代價了。──姑姑還在那裡裝作無奈甚至是有些委屈其實是對我們將計就計地說:
「既然你們這樣,我就只好一是一二是二實打實地告訴你們了。為了更利於你們的理解和加深你們的記憶,在告訴你們的過程中,我們還採用幼兒園的教學辦法可以嗎?還用誘導的提問的方法可以嗎?」
這也是我們在夢前所習慣的,我們又興奮了,我們異口同聲地答:「可以!」
接著提問就開始了。寡婦·包天甩著自己腦後的馬尾松首先指著自己的鼻子問:「姑姑是什麼?」
這個問題還不好回答嗎?這是屬於禮貌範疇和尊老愛幼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問題,是一個顯不出誰聰明也顯不出誰愚笨的普及問題──我們不約而同都想出來了,不會因為別人答出來自己沒有想出來自尊心受到傷害──姑姑的誘導還是很注意我們孩子身份的,孩子有什麼特點呢?不就是自尊心嫩細和脆弱一點嗎?一句話說不好就傷害了我們。當我們對夢和舞場一門不門的時候,提問從這麼淺顯的角度入手顯示了姑姑豐富的教學經驗。──姑姑是什麼?我們不約而同扯著細嫩的嗓子在那裡像回答幼兒園的阿姨一樣自信地喊:
「姑姑就是姑姑。」
因為這個問題是在幼兒園提出的,我們就要按照幼兒園的環境和特點來考慮。就像你在幼兒園提出一加一等於幾我們可不就要老老實實地回答等於二難道還能是哥德巴赫猜想嗎?姑姑就是姑姑。尊老愛幼。當然還有些自作聰明的小朋友在那裡發揮──這也無可無不可,譬如老曹和老袁,這時就想用自己過去豐富的人生經驗來回答得更有深度和與眾不同。他們等我們稚嫩的回答落下來之後──他們打的就是這個時間差,接著狗尾續貂地喊:
「姑姑是我們的親人。」
接著還顯不夠,又補充說:「姑姑是我們在這個世界上和這個夢裡和這個舞場上唯一的親人。」
這下就徹底全面了。在這種特殊的場合,我們對老曹和老袁這種為了顯示自己故作鶴立雞群的樣子,甚至都忘了嫉妒──他們畢竟是我們中間的一份子,他們的回答也代表著我們的利益;他們答對了和答深了,我們臉上也有光──甚至在那裡鼓起掌來。但是我們的姑姑──我們在世界在夢裡和在這個舞場上唯一的親人卻對我們搖了搖頭說:
「錯了。你們答得都對,姑姑也對,親人和唯一也對,但是在這種場合,你們答這種話,還是沒有切中要害不是我所要的答案呀,所以不但『姑姑』錯了,你們自作聰明的親人和唯一也錯了。」
我們心裡「咯登」一聲。這個時候我們除了由於問題答錯──看來在問題的方向上都錯了──所帶來的掃興,還有對老曹和老袁自作聰明的努力和深入也同時錯了因為他們剛才做的努力比我們大所以現在他們的掃興也比我們大的情緒有些幸災樂禍呢──雖然他們剛才高興的時候我們沒有嫉妒,但是現在在錯誤面前我們終於回過味來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禁不住想在那裡「噗嗤」一笑。但是我們馬上又意識到,錯的並不僅是他們兩個,我們全體都跟著錯了。這畢竟不是一個可以慶祝的事情。於是我們又在那裡悶著頭和絞盡腦汁地想新的答案。我們的頭都伏在我們的小課桌上。但是我們想了半天姑姑除了是姑姑和親人,再也想不出別的什麼來了。我們能說她過去是一個寡婦嗎?我們能說她過去的嘴唇是一個地包天嗎?──顯然都不是她想得到的答案。可是除了這些,她還能是一個什麼呢?答她是一個偉人也有些不著邊際,答她是一個舞蹈演員或是小天鵝也太顯而易見就像姑姑是親人一樣雖然也對恐怕又不及她的意,那她到底是一個什麼東西呢?是一隻蛤蟆還是一條蚯蚓呢?我們實在想不出來了。我們的努力已經到了盡頭了。我們的小臉都憋得通紅。當然我們這種抓耳撓腮的尷尬模樣也逃不出姑姑的眼睛。姑姑看到我們為難的模樣不管從形體上還是從表情上都是一副繳械投降的姿態,姑姑倒禁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剛才我們不敢對老曹和老袁這麼笑現在姑姑對我們全體這麼笑了。姑姑說:
「看你們的樣子是真答不出來了。那麼就讓我來告訴你們吧。我是一個不太喜歡趕盡殺絕的人,我不痛打落水狗,看到別人為難就故意把難堪和尷尬的時間延長。在別人那裡因為抓著這樣一個機會也不容易所以會是一種享受,而在我這種機會太多了比比皆是所以我對尷尬時間的延長已經不感興趣因為我想在延長別人尷尬的同時不也是在浪費自己的時間嗎?如果浪費別人的時間還是一種享受浪費自己的時間可就是一種自誤了。於是我對世界的態度是:差不多就算了。別人能接受教訓就行了。我該告訴你們,我就不分時間和地點地告訴你們了。現在剩下的問題是:如果我這麼做了,在你們的小心眼和印象中,不會拿我當一個傻大姐吧?」
我們趕忙擦著頭上的汗:
「我們不會那麼認為,趕緊告訴我們吧姑姑。如果我們那麼認為,我們成什麼了,我們還是人嗎?」
姑姑放心地說:
「這樣就好,這樣我就放心了。那麼現在我就告訴你們。在告訴你們之前,我對你們剛才的回答還得稍微點評一番。你們回答問題,怎麼就不考慮時間、地點和人物呢?在別的場合,在夢之前和我給你們帶來的夢之路上,你們回答我是你們的姑姑和世界上和路上的唯一的親人那是不錯的,但是現在我們不是已經越過那個階段到達夢中了嗎?於是再那麼回答就有些陳舊和落後時代嘍。就跟不上姑姑的步伐嘍。所以我總是說,帶領孩子跳躍社會階段是沒有好處的是要有反作用力和反彈力的,現在就顯示出來了吧?你們回答我問題的時候,用的還是夢前和路上的思維吧?──你說當初我是愛護你們呢還是害了你們呢?當然,既然這麼做了,現在再改也來不及了。只能進行一些思維的調整了。調整從哪裡入手呢?就從我這個最簡單易行的問題入手──記住,以後不管是我問起你們還是別人問起你們:寡婦·包天
是什麼人?你們就再也不能回答我是你們的姑姑和親人了,就好象你們在夢前和現實裡就算你們的叔叔是總理和總統,當他正在接見外賓和在公眾場合講話的時候,你們也不能喊他是叔叔而要畢恭畢敬地喊他是『總理』或是『總統』一樣。你們應該說『是,總理。』或是『是,總統。』聽明白了嗎──這麼深入淺出的道理?」
這下我們明白和恍然大悟了。我們馬上把手貼在自己的褲縫上答:
「是,姑姑。」
姑姑拍著手說:
「看看,又來了。又叫上『姑姑』了吧?」
我們一下又明白了,我們也為自己的不爭氣而在那裡慚愧和不好意思地笑了。但是我們知道在夢前和現實裡怎麼給叔叔叫「總理」和「總統」,我們卻不知道在夢裡給你這個「總理」和「總統」叫什麼呢。我們又乞求地看著姑姑:
「那麼我們該叫什麼呢?還得請──您明示。」
姑姑說:
「真拿你們沒辦法。那我就明說給你們吧。在說之前,你們應該明白我和你們的根本區別在什麼地方,就好象你們和叔叔的根本區別在於他是支配你們的『總統』,而你們是受他支配的大多數的人一樣──你們隔著天壤之別你們懂嗎?現在你們跟我隔著什麼,你們想起來了嗎?──當然,讓你們再想又是浪費我的時間──我一著急就拋開啟發和誘導教育的陳規陋俗吧,我就撇開文似看山不喜平的老習慣直奔主題吧,我就直接告訴你們吧:你們和我的根本區別在於,你們是單體人而我是合體的花草呀!」
我們一下子又明白了。我們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而傻的腦瓜。本來我們也知道這一點呀,怎麼一到關鍵時候就忘記了呢?我們只想到了我們的親情而沒有考慮我們的身份,我們只考慮了對自己有利的一面而忘記了對方。我們和姑姑的天壤之別在什麼地方呢?換言之現在我們所以給她喊「姑姑」而她在我們眼裡不再是寡婦或是地包天的根本原因是什麼呢?不就是因為她比我們前進了一步成了合體的花草嗎?所以她就帶得了我們而我們帶不了她,她離了我們能活而我們離了她就進入不了這個夢境了;沒有我們這些單體人,這個合體人的舞會和狂歡照樣存在;而如果沒有她,我們還在單體的過去和現實的黑暗裡摸索和亂撞呢。就好象我們過去在三國的現實生活中,我們為什麼稱老曹和老袁是自己的大叔我們給他們捏腳而他們對我們橫加指責我們還心甘情願地跟著他們走呢?不就是因為他們是「丞相」和「主公」而我們是他們的臣民和百姓嗎?他們離了我們能活,而我們離了他們隨時就有被砍頭和出局的危險。所以他們才能躺在自己家的被子垛上問我們時刻在心裡崇拜誰呢,我們當然回答崇拜曹大叔和袁主公了。當他們過了三國破落之後,當他們和我們的天壤之別已經不存在的時候,當他們破落得已經混同於我們也成了我們中間的一分子之後,我們對他們又怎麼樣呢?我們一塊蹲在南牆根捫蝨子,誰不是隻關心自己的棉襖而又有誰主動關照過他們一次呢?民主和平等是一個好東西當然我們也能體會得到,但是民主和平等也能增加我們的勢利呢。──當然,對於和我們有天壤之別的人,你認為他們就真的喜歡平等和民主麼?當他們說民主和平等的時候,就是因為我們和他們不平等和不民主他們才這麼說呢。說完之後他們照樣要到戴維營的別墅裡去度自己的假期,這個時候他們怎麼不帶上我們呢?──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們還不如我們的姑姑寡婦·包天呢。她身為一個合體的花草,去參加自己合體人舞會和飯局的時候還沒有忘記帶上我們這群單體的孩子。倒是我們在那裡忘乎所以地一下忘記了自己的身份,一下就不知道自己是誰和姑姑與我們存在的天壤之別了。我們真是太大意了。我們只記著她是我們的姑姑而忘記了她為什麼是我們的姑姑。真是太對不起了姑姑。原諒我們的大意、無知和不知深淺吧。原諒我們的得寸進尺和忘了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和自己每頓吃幾碗乾飯吧。忘乎所以起來我們就忘記了自己而只想著別人──只想著別人和我們的平等和親情,而忘記了她和我們的區別與嚴肅,最後的嚴肅還要她給我們指出來──我們真是太不知趣了。我們忘記了這是夢裡而不是現實,這是現在而不是過去,我們雖然在頭腦裡時刻提醒著這一點,但是一到關鍵時候我們又忘記了。我們哪裡知道夢裡的一切呢?我們哪裡知道雲有多高和霧有多厚呢?我們哪裡知道山之巔在什麼地方林之深又在什麼地方呢?我們連到達那裡的路怎麼走都不知道我們就想一下子在那裡玩耍了;我們正腔還沒有唱好我們就想唱彩腔了;我們連走路都不會我們就想奔跑了;我們只記得夢中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好玩而忘記了就是把一場遊戲玩好也是不容易的。這個時候我們不但忘掉了現在和夢而且也忘記過去現實和歷史的教訓了──就是在過去的現實和歷史裡,當我們已經是成年人了還在玩著兒童遊戲的時候──那個時候我們的兒童卻被我們逼得一個個像成年人一樣嚴肅──我們到底玩得怎麼樣呢?我們畢其一生的精力不也照樣玩得一塌糊塗嗎?我們的老曹和老袁就玩好了嗎?不是因為一個寡婦在那裡玩來玩去就玩住了自己搞來搞去不是搞了別人而是搞了自己嗎?不是玩來玩去就被玩掉和讓別人給玩出局了嗎?──這麼深刻的歷史教訓,還是被我們轉臉就忘到了腦後。慚愧呀慚愧──慚愧還不僅當我們面對著歷史而是面對著和我們有天壤之別的合體花草的時候。當我們沒有認識到這一切的時候,我們還在那裡不知天高地厚地狂妄和張狂;當我們認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們的精神和衝勁一下就萎縮和蔫下來了。我們是一群犯了錯誤的孩子。我們簡直想破碗破摔。不叫姑姑叫什麼?你這面前的花草。我們無精打采得都有些鼓不起自己的勇氣了。這時我們的合體姑姑又在那裡「撲哧」一聲笑了。她說:
「看你們那草雞的樣子。我所以要提醒你們和我的根本區別,並不是像過去現實中的總統一樣是為了懲罰你們讓你們今後懂一點禮貌,是從自己的利益出發然後才想起這對你們的提高也是有好處的;恰恰相反,我這樣提醒你們對我自己一點都沒有考慮而純粹是從你們出發──這也是現在的合體的花草和以前的總統的根本區別。這也像我提醒你們和我的根本區別一樣,現在我也提醒你們我和他們的根本區別。雖然這是多個層次的區別但它們在根本上又有異曲同工之妙呢。妙就妙在這裡了。它們是九曲連環和一眼望不到邊的山山樑梁和溝溝壑壑。這也是夢境和現實的區別。一下子跨越夢境和現實,其步伐不比一下子跨越生死之隔要小呢。生死之隔無非是一下子就去球了,誰也不知道誰了,不管你是姑姑還是叔叔,一去球你就什麼也不是了。但是現在不是這樣,現在不是死而是到了夢境,於是你們和我還都是存在的呀──你的靈魂和肉體還都是溫乎的,你們還在各家的床上打著山響的呼嚕;僅僅為了一個共同的夢境,你們走到一起來了。由於目標的相同,我們的大人要關心我們的小孩,我們的合體人要關心我們的單體人──特別你還是一個枝頭上開著兩朵花的合體花草呢。也正是從這個意義上,我才對你們提醒我和你們的身份和我們的天壤之別呢。只有通過這種提醒,你們接著才能認識到我為什麼讓你們參加假面舞會和讓你們戴上這一個個的獸頭和虛假的面具呢。──我的這一環環策劃說起來純粹是為了你們現在你們明白一點了嗎?當然讓你們一下子全明白就好象讓你們明白剛才我提出的問題一樣那是不可能的,但是現在你們不明白將來明白也可以,夢裡不明白就是第二天早上醒來上班看報紙喝茶看著看著和喝著喝著突然悟出來也可以──哪怕你們在夢中是真胡塗呢。其實這個道理也非常簡單呀,夢裡的真理也和世界上的真理一樣都是很樸素的呀。正因為讓你們明白了你們和我的根本區別我是合體而你們是單體這個天壤和根本的區別,你們接著才能明白和清楚我為什麼讓你們戴假面呢。我的孩子,你們怎麼就那麼傻呢?正因為你們是單體──你們為什麼是單體呢?不就是因為你們長著一個肉身肉身上只有一個腦袋嗎?我們為什麼是合體?不就是因為我們是兩個身子和兩個腦袋的合併過去一個是寡婦一個是地包天嗎?花開兩朵怎麼能表一枝呢?──你們可能也知道當我們過去是一個寡婦和一個地包天分別各是各的時候我們分別是一個什麼德行,除了因為我的容顏在歷史上引起過一場戰爭和糾紛之外,別的還真沒有什麼好說的;而現在我是什麼樣子呢?是山之巔霧之中一棵含霜帶露的花草,一群孩子圍著我一個在叫『姑姑』──雖然你們給叫錯了。這就是我們的區別。正因為有這個區別,你們到我的夢中就不知所措和束手無策了,每走一步道都是不對的,每說一句話也是不對的。如果我僅僅把你們帶到舞會接著就不負責任地撒手不管了,那我就不如不把你們帶來讓你們在單體的黑暗中繼續摸索呢──不帶到舞會倒是在關心你們,帶到舞會倒是在害你們了。但我不會這麼半途而廢,我不希望看到人仰馬翻,我會幫人幫到底和救人救到徹。假面的原因和謎底是:正因為你們是一個個的單個人去參加合體人的夢境、舞會、飯局和大規模的洗澡活動,我才讓你們戴上假面呢。──你們進來的時候是單體人,而現在姑姑讓你們一人戴上一個假面,戴上一個獸頭,你們不是馬上就在表面上也成了一個合體人的模樣了嗎?本來是一個人,現在又增加了一個獸頭,這不就成了人和生靈的合體了嗎?甚至一下比姑姑還要領先一步和前進一個時代呢。姑姑不過是兩個人的合體而成了花草,而你們一下又跨越階段成了人和生靈的合體──起碼從表和模樣上是這樣,你們不就一下與舞會的氣氛相融洽了嗎?你們不就一下開始自信和有希望了嗎?你們不就一下再沒有陌生人和陌生地的感覺而像到了自己的家嗎?不就馬上不再感覺是到了別人的夢境而像到了自己床上做了一場屬於自己的夢嗎?這麼深刻的用意和做法你們怎麼就沒有想到呢?」
我們沒想到。我們一下就懵到了那裡和傻到了那裡──我們的姑姑,親愛的姑姑──讓我們先這麼叫──等我們明白和清醒過來,開始歡呼和狂歡,還是十分鐘之後的事呢。在這懵懂和化解的十分鐘裡,世界和夢在我們面前是一個空白。我們眼前立即開始放煙了。我們都僵在那裡不動。一股一股和一層一層的煙在我們面前湧動、翻滾和瀰漫。銀幕上和舞臺上雲煙滾滾──我們的夢由此開始。剛才在夢裡我們還沒有睡熟還屬於半睡非睡的淺層次,我們既想馬上入睡又有些擔心,眼看就要入睡了,我們又不放心地睜開眼睛,我們似乎看到了什麼,其實我們什麼也沒看見;現在我們才完全睡熟了。這時你再讓我們醒來我們又在夢裡哭著喊著不同意──只要你讓我留到夢中,你讓我幹什麼都行;這時不要看我的睜眼和眨眼,這時的睜眼和眨眼和剛才的睜眼和眨眼可不一樣;剛才的睜眼和眨眼是對過去的一種不放心,現在的睜眼和眨眼卻是怕對夢中的未來的美好消受不起;就好象一場好戲馬上就要開演我們總是不忍享受要故意在那裡咳嗽兩聲一樣,到了精彩的部分故意低頭往兩邊看兩眼一樣,就像在洞房見到新娘我們故意不把蓋頭一下給揭開一樣,還有的乾脆說我本來就有睡覺睜眼的毛病──這也是人之一種,不睡覺的時候看他的眼睛在那裡眯縫著,睡著了他倒大睜著兩眼。──在我們進行討論、狡辯和過渡的時候,我們是這麼認為;但是多少年後回頭再看,這仍是一種還沒有真正進入夢境和在夢境中還沒有找到感覺和忘我的表現呢。隨著夢的越來越深入,我們才漸漸忘掉了自己。目前和過去才漸漸在我們的煙霧裡隨風而去。終於,新的太陽昇起來了,世界已經成了一個新夢境過去的現實已經被全部沖刷和拋棄乾淨,這時我們的心顯得多麼地純靜呀,我們的心顯得多麼地安詳啊,我們一下就站到了高山之巔和森林之秀,我們一下就看到了夢之路上的一排一排的紅燈籠──它不是一盞兩盞,它是一排排望不到邊的延伸,它是一陣暴風驟雨之後明淨和清亮的滿天的繁星。世界和地球,都在我們的手中和腳下──現實中的地球一眼望不到天邊只能看到太陽的起落,但是在這夢裡,地球和太陽怎麼就像是一個兒童足球一樣在大海里忽上忽下地懸浮呢?這時我們還怕什麼?姑姑,真有你的。你嘴上說一切的社會和人生,一切的舞、霧和夢境是不可跳躍的,但你在實際的夢境裡,卻一次次揹著我們也揹著上帝帶著我們就跳了過去。最終白擔心和白膚淺的倒是我們。就好象你帶我們到了一個陌生的國度我們一上岸擔心的是您要把我們送到人市呢還是直接送到妓院呢,但是你交到我們手裡的,卻是一張五星級酒店的住房卡,接著又交給我們一張在這個國家取得長期居留權的綠卡,接著您又馬上說,我已經給你們找到了工作,這個工作既不是到妓院和人市,也不是去餐館刷盤子,而是到劇院去跳舞和到歌劇院去歌唱。我們覺得你能把我們這幫孩子領到您的夢裡就夠可以的了,我們明白我們和您的天壤之別雖然有時我們一激動就忘了這一點,但是誰能想到您一下就主動地自我犧牲把我們和您給扯平了呢?我們只知道戴上假面在現實中好玩或是趁著假面和燈黑能佔到一些在正常面孔和光線下佔不到的便宜,誰能想到憑著一個假面,我們一下就由過去我們自己也嫌棄、也慚愧、也到不得人跟前到不得人夢中一到人跟前和人夢中就露怯和手足無措的單體人,上升到豐富的溫馨的合體人和我們親愛的姑姑一模一樣了呢?生靈的頭上,戴著一朵鮮豔的花朵。十分鐘的靜止是我們思潮翻湧和激動得說不出話的時候,我們撫今摸昔怎麼也沒有想到會有這麼一天,這真是天上掉下來一個餡餅,這真是憑空來了一個林妹妹,這真是我們過去所說的做夢也沒有想到的好日子,現在終於在夢裡實現了。不明白和不清楚的時候我們在那裡激動地顫抖著憋了十分鐘,等我們明白過來,我們一下就再也不聽姑姑接著說什麼了──從心理上分析也有免得把幸福一下引申得和抻得過長我們的神經受不了,我們的幸福已經夠滿了,我們現在只記著「我們只要一戴上假面就是人和生靈的合體」也就行了。於是我們一下又像夢之前一樣犯了老毛病忘了夢裡的紀律發了一聲喊,接著就撇下姑姑衝進化妝室開始爭先恐後你爭我奪地來搶剩下的假面、面具和頭盔了。──事後我們的寡婦·包天在回憶錄中說:雖然這種不講禮貌地撇下她不等她講完還不知接著她要發揮些什麼大家就要去搶假面的局面當時看起來讓人傷心,但在她心裡和夢裡,這種局面卻正是她所盼望的呢。她已經看到自己的成果了,她已經看到我們進入她的圈套了,接著她還能說什麼呢?她也和我們一樣在那裡開始高興起來──雖然我們高興和興奮的方向不同──只不過她臉上不露聲色罷了。從這個意義上講,她可真是一頭老奸巨滑的狐狸。──當然這些事後她在回憶錄中講到的東西,當時我們想都沒有想到。我們只顧在那時拼命地搶奪所剩不多的頭盔了。牛蠅搶了個馬面,豬蛋搶了個驢頭,白螞蟻搶了個綠蟑螂,劉老孬搶了個大白羊,小蛤蟆搶了個披頭士,髒人韓搶了個骷髏腔……誰被拉下可就趕不上這快樂的夢之車和夢之舟了。戴到頭上我們就成了人和生靈的合體,戴上頭面我們立即就可以和氣氛融合地在那裡載歌載舞和群魔亂舞。整個假面舞會和劇場裡充滿了我們的衝搶和橫鬧。腳下跳起的在夢裡升起的灰塵已經遮蔽了天空。這個時候寡婦·包天姑姑倒是不見了──臨走的時候也沒有告訴我們不叫她「姑姑」到底該稱呼什麼。倒是我們中間個別由於年老體衰在化妝室沒有搶上假面和頭面的人開始在舞場裡嚎啕大哭,埋怨我們年輕人沒有禮貌,不知道照顧老人──豈不知這種犯搶正是照顧了他他沒搶上假面倒是他的福氣呢?接著在下一章裡我們還要由他來照顧我們呢?你說是誰照顧了誰?誰照顧在先誰又照顧在後呢?──但在當時我們並沒有想那麼多,我們就是戴上假面就像在自己家一樣亂蹦亂跳,早把老人的啼哭拋到九霄雲外去了。我們搖頭晃腦,嘴裡不知叫些什麼,嘴裡不知嚼些什麼──也許這些我們都知道,就是不知道我們已經上了姑姑的當。我們以為我們戴上假面就真的成了合體人。──於是一個更大的陰謀又密佈到我們面前。這時舞會已經結束了。接著我們該吃飯了。跳過舞就吃飯,我們是多麼地愉快。我們的夢境馬上就轉到了餐廳。一桌桌熱氣騰騰的飯菜在等著我們。我們身上已經跳得熱氣騰騰,頭上就像是開了鍋的饅頭籠子一樣往上冒著蒸汽。餐桌上不但有龍蝦和海馬,每一個桌子中間還開著一個圓窟窿──這個窟窿說明了什麼呢?──圓窟窿裡箍著一個猴子頭,猴子在那裡「吱吱」叫著,就等著我們將它的腦袋砸開取出猴腦,下到火鍋裡涮成豆腐花用小笊籬撈著吃;它的腿在桌子下面亂跳和亂動,它倒是意識到自己的末日就要來臨了──這個時候我們倒突然在意識上有些清醒:這些猴子怎麼像我們中間的某些人呢?還有桌上已經被渾身扒皮心臟還在跳動的蛤蟆──但這種清醒也是轉瞬即逝,我們只是感到我們到了姑姑家到她夢中來串親她對我們可真是照顧,把我們以前沒有吃過的飯菜全都端上來了。我們每個人都感到自己是這裡的主角,戴上假面的人沒有一個人感到自己受到冷落。於是我們也就不拿姑姑當外人地發一聲喊,拿出用自己腦袋熱氣蒸出的饅頭,就著寡婦·包天姑姑給我們安排的豐富的宴席,開始在那裡大吃大嚼起來。我們吃得可真是暢快呀。本來我們在夢前和日常生活和現實裡只能吃八個饅頭,現在我們一下就吃下24個;本來我們在現實生活中只能吃一盤菜,現在我們每個人都能吃下半盆。我們吃了一桌又一桌,吃了一盆又一盆──這個時候我們才想到,我們有多少日子沒有吃飯了?本來我們的肚子、腸胃和感覺都已經餓過勁兒久餓不飢地把這問題給忽視了,現在因為姑姑的宴席我們突然想到了這一點。既沒有吃過一口飯,也沒有喝過一口水。從第一隻小天鵝到第三隻小天鵝,她們都沒想到讓我們吃飯。餓著渴著過了勁兒,別人不提醒我們自己也就忘記了。我們歷史的飢餓是多方面的──當你在那裡拉起窗簾和滅了大燈和頂燈來開一隻粉紅色或是桔黃色的檯燈或是床頭燈的時候,她(他)(它)在那裡說:不要營造氣氛了──於是就從這句話開始,你就在人生的經歷上第一次出現了滯退。僅僅因為一句話,就提醒我們的歷史了嗎?寡婦·包天姑姑,多虧您,唯有您,你拉開窗簾和天縫的時候,也同時挽救了我們的不幸和滯退,喚醒了我們的飢餓──我們日常感覺自己飽飽的,還能有什麼作為呢?我們在現實的境況中沒有趕上和改變的一切,現在在你的夢裡讓我們接二連三地趕上和改變了。我們來參加聚會,我們來跳舞,我們一戴上假面就成了人和生靈的合體,接著我們又吃上了熱氣騰騰的豐盛的筵席一下就讓我們想起了自己的飢餓。我們感動得潸然淚下。請原諒我們狼狽的吃喝相。我們既然想起了遙遠的飢渴的記憶,我們也就顧頭不顧尾地在那裡狠命地補課和要將過去的一切損失給撈回來。姑姑,你將一切又替我們考慮得是那麼地周全,因為我們戴著假面──不說它在合體方面讓我們感到跨越和跳躍,就是單單對於吃相來講──由於它的存在,不是一下就遮住了我們的真面目可以讓我們肆無忌憚了嗎?──但我們哪裡知道,由於我們對姑姑只存感激而失去防備之心,恰恰就在這個時候,我們就上了寡婦·包天倆婆娘的當了呢?一切的毀滅和被俘都是從這裡開始的呢?──這時我們防備的僅僅是我們之間和我們自己。由於大家都戴著假面,這時在我們中間,已經找不出一個鄉親了──事後我們才恍然大悟,寡婦·包天的陰謀是多麼的高明啊──我們相互看著對方的獸頭我們就成了一群馬、一群豬、一群羊和一群蛤蟆和畜生──這時在我們眼裡沒有別的,就是一群畜生在這裡胡吃海喝和肆無忌憚,於是我們埋著我們牲口的頭吃了一盆又一盆。寡婦·包天姑姑這時又轉了出來,她開始變成了一個笑容可掬的服務員──又穿出了她的前清旗袍──這時我們才知道她前清旗袍在這個舞蹈中的用途了,這時我們終於知道不給她叫「姑姑」該給她叫什麼了,原來就叫「服務員」,叫「公僕」我們吃了一盆,她接著又端上來一盆。你可以想象,要給一群幾十年沒有吃飯只是傻看節目的畜生供應最後的晚餐,這個廚房和飼料場得有多大呀。得有多少廚師和麵點師呀。我們明顯看到寡婦·包天服務員頭上已經冒出細密的汗珠。已經忙得氣喘吁吁和鶯啼燕喘。她的臉蛋都已經被細汗給浸得通紅了。我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們都開始喚醒我們的羞恥之心了。我們不該將前三個小天鵝的賬也算到我們最後的一隻小天鵝身上。但是我們這最後一隻小天鵝,還在那裡笑容可掬──這個時候我們倒是意識出一點可怕──僅僅是這不變的笑容,但是我們為了眼前的利益和我們的飯盆,轉瞬之間又把它給忘記了──我們還沒有吃飽呢。我們的服務員這時做出體貼別人和客人的樣子在那裡笑容可掬地說:
「不要緊,沒吃飽就不要停下來,一直到吃飽為止!」
「廚房裡的菜多的很,你吃了這一盆,還有下一盆。」
「要不要再開一瓶香檳或是開胃酒?」
……
光陰荏苒,逝者如斯。終於,我們吃飽了。我們喝飽了。我們已經喝醉了和飽醉了。我們摸著自己緊繃繃的肚子,一動都不想動了。不要說我們幾十年從來沒有這麼吃過和喝過,就是前三隻小天鵝還沒有飛來的時候,我們還有正常的飯可吃和正常的井水可喝的時候──在我們的過去和現實裡,也吃喝得從來沒有這麼飽過──此飽哪裡有?只有夢中來。謝謝您,親愛的服務員。我們用牙籤剔著自己的牙,擠出了我們最後的一句話。這個時候我們的服務員看著我們酒醉飯飽的樣子開始在那裡高深莫測地笑了,她又提醒我們:
「你們只顧吃飯,你們怎麼不到廚房去看一看呢?」
我們倒是把這一點給忘記和忽略了。就是在過去現實中的領袖,吃完飯還不忘到廚房和廚師們乾一杯呢,端著杯子不但感動別人連自己也感動了:
「謝謝你們,你們辛苦了。」
多虧服務員的提醒,讓我們又懂得了一個有禮貌有教養的合體之人應該怎麼去做,於是我們不顧自己的肚子在那裡撐得難受──已經有反應了──雙腿已經蹲不下去了,還是一人又從杯盤狼籍的桌上找到一杯酒,開始一窩蜂地──好象誰走到前面就比別的同類早覺悟一點和更懂禮貌一些,不是一切文明禮貌都來源於服務員的提醒嗎?我們聽到的不是同一句話嗎?──湧進了廚房。但等到了廚房,我們才開始大吃一驚但是這時一切都已經晚了。我們轉臉想找帶領我們的服務員,寡婦·包天姑姑再一次「茲溜」一下就不見了。她已經事先逃出了她設計的夢中。原來廚房裡一個人都沒有。既沒有廚師,也沒有小工,既沒有剝蔥的,也沒有剝蒜的,我們乾杯找不到人呢──一開始我們醉醺醺地還這麼想,但是轉念之間,我們就清醒了──我們的酒一下就被嚇醒了,接著就感到恐怖和可怕了。我們的神經一下就張開了。我們的冷汗一下就從後脊樑到屁股溝裡冒出來了。廚房裡剛才還有一盆盆飯菜熱氣騰騰地端出來,還熙熙攘攘能聽到裡面傳出的人聲,現在等我們要跟他們乾杯來到這裡的時候,偌大一個廚房原來空無一人。如果廚房裡單是空無一人我們還不感到恐怖,那麼偌大一個廚房──相對寡婦·包天服務員,前三隻小天鵝玩的一切把戲都是小巫見大巫──連一個灶臺和一個冒煙的鐵鍋都沒有,就讓我們感到可怕了。我們看到的只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空屋。到處都佈滿灰塵,到處都是一片久不進人的空寂和空寂的迴盪,只有一道道的蜘蛛網掛在廚房的空間和屋頂,一縷縷明亮的陽光透過屋頂和蜘蛛網打在地上。風透過天窗吹來,整個屋子和蜘蛛網就晃動一下。四個大的屋角和拐彎處堆積著廢鐵和廢麻袋……原來熱氣騰騰的一切,都是從這樣一個多年不見人煙的空屋子裡端出來的。我們目瞪口呆地愣在那裡和傻在那裡,我們又一次在驚訝、驚險和驚慌的不懂和不明白之中腦子出現了10分鐘的空白──這也給我們的寡婦·包天服務員提供了最好的迴旋餘地。通過這10分鐘的準備和換裝──誰是服務員呢?──她就可以對我們一網打盡煮盡燉光了。這時我們才知道,我們是在別人家的夢境和空屋裡。我們在懵懂的十分鐘裡想把我們的表情改成半邊臉哭和半邊臉笑都來不及,我們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望著空屋聽天由命地等著下一步的到來和發展。我們對這一切是那樣的不熟悉和不知所措,這種前所未有的不知所措比起歷史上任何一次不知所措來得都要恐怖和突然──它是以一種溫文爾雅和好玩的方式到來的呀。過去的一切懵懂和不知所措,現在看來只能算是一種兒童遊戲。我們吃撐的肚子裡裝的是什麼東西呢?這些東西從哪裡來?是硬的還是軟的?是石頭還是癩蛤蟆?還是一層層和一道道的人皮呢?推想下去,時光可就倒流了。我們可就徹底玩完了。更大的問題是當我們想起這一切的時候,我們還活生生地站在別人的夢境中呢,一切還不由我們自主呢。當我們覺得我們寧肯死的時候,我們還得在一切的恐怖和不知所措的境地裡再煎熬一陣呢。剛才我們上岸的時候,我們還認為一下真的到了福地呢;我們只知道歡呼我們跳躍了許多必不可少的階段我們一下就成了舞會和假面的一員,誰知道這些階段果然是不能跳越的最後就成了別人謀害我們的一種陰謀。最後的結果是:我們還不如一上岸就讓她把我們送到人市或是賣到妓院呢。相對這空屋來講,那裡倒是一個福地呢──在長久的日子裡我們還有一個盼頭和一種自賄自身的機會,現在我們為了貪圖一時的便宜終於被人一網打盡連回旋的餘地都沒有了。我們一個都沒有逃出去。我們終於成了別人杯中的蒼蠅。──終於,自我毀滅的時刻到了,我們不用再等待了。我們清楚地在夢中而不是在現實,在吃驚和恐怖的空檔和空地裡,聽到我們手中的杯子「咔啦」一聲就自我粉碎了。一股一股的酒流──多麼龐大的酒流呀──開始把我們衝離了這屋子,衝到了一眼望不到邊的田野上和高低起伏的丘陵上。酒流似乎又變成了泔水,我們自流自身地漸漸在這骯髒的泔水裡就自己把自己淹沒了。一隻只蒼蠅隨著泔水在四處漂流。這就是我們飯後的洗澡、桑拿和按摩了。最後,所有的兒童都隨著漂流漫山遍野地睡著了。水漸漸落下了。赤身露體的兒童蒼蠅的屍體也就一動不動地暴露在漫山遍野。暴露在雲中霧裡。暴露在山之巔和林之秀。暴露在我們的夢之中。暴露在我們的銀幕上和舞臺上。──這時劇場裡響起了熱烈的和經久不息的掌聲。最後一隻小天鵝的舞蹈、開心和快樂頌的時代就這樣結束了。這時不但是最後一隻小天鵝,連前三隻小天鵝,也一下都從山巔、從雲裡和霧裡,從夢裡和蒼蠅已經不存在的世界裡走出來,她們手拉著手,滿面笑容地開始翹起她們的羽毛裙和她們的小辮子聯袂向我們臺下的觀眾謝幕了。一個快樂頌的時代就這樣結束了嗎?原來小天鵝之間是已經串通好的嗎?──這時我們才明白了。──一切都毀滅了嗎?可愛的蒼蠅孩子就再也見不到了嗎?恐怖真的到了最後一幕和最後一隻小天鵝就真的成了恐怖而不再是開心和歡樂了嗎?歡樂頌的童聲歌唱從此就在世界上消失了嗎?前三次的不消失和前三隻小天鵝對我們的手下留情僅僅是為了最後這隻小天鵝的演出和為她的表演再提供一次機會嗎──把我們的歡樂永遠扼殺了嗎?我們的屍首就永遠浸泡在泔水裡再也不能復活了嗎?我們的姥娘真要像當年的大衛看著兒子在最後一次戰鬥中終於被殺時那樣──在我們村後的土崗上和小河溝邊大為傷慟和哀哭了嗎?她抱著我們一個個骯髒的小屍首,抱了這個又抱那個──這些小屍首就再也活不回來了嗎?──她老人家白髮蒼蒼地哭道:
我兒押沙龍啊,我兒,我兒押沙龍!我恨不得替你去死,押沙龍啊,我兒,我兒。
這時銀幕和舞臺上的燈已經全部熄滅了。世界已經成了一片黑暗。連姥娘在空空的劇場裡和銀幕上一個人痛哭的身影突然也不見了。哭泣的聲音越來越小終於像遊絲一樣被揪斷了。快樂頌的時代就這樣結束了。從此生死兩茫茫,世界向何處去呢?觀眾們在想。當他們真的開始搬起自己的凳子默默地往回走的時候,他們也感到眼前是一片黑暗了。但恰恰在這個時候,他們看到漆黑的天空中,突然、陡然、沒有任何預兆和理由地、猛不丁和猛然閃亮地出現了一條遊動的火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