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里坡也成了我們這群小流氓十分嚮往的神秘地方。雖然當時我們還沒有妄想這樣一個問題:什麼時候我們能到三十里坡去接趟煤車呢?但是我們接著在我們孩子的遊戲中,就已經開始模仿了。接下去幾天我們可能就不玩藏人了,一而再再而三地開始玩接煤。誰去拉煤,誰去接車,當然在三礦過磅的還是老馬──老馬呀老馬,從我的童年到現在,我還沒有見過你呢,你也是我們少年時代崇拜的一個偶像呢──當然老馬又拿著飯盒打飯去了,接著老馬端著飯盒──那時我們也沒有見過飯盒,對飯盒我們也有神奇的嚮往──就回來了,老馬還讓著我們:
「吃了沒有?沒吃就一塊吃吧!」
我們集體搖著手:「吃吧老馬,我們已經吃過乾糧了。」
接著就是稱煤。煤還是和去年的塊一般大。接著拉上煤車就走上回頭路。拉煤的還在路上,接人的就已經出發了。還是相遇在老地方,還是接到了三十里坡,當然是接在大上坡之後,接著我們架起車子飛一般地如同駕雲……但我們從來沒有想到眼下和目前,我們中間突然會有一個人真的像成年人一樣去接煤車,去接端飯盒的老馬,一接接到了老地方,接著就在三十里坡騰雲駕霧。──這個唯一的特殊的一下就跨越和跳出這群小流氓的鶴立雞群的人是誰呢?他就是我。現在我就和成年的夥伴牛長順一起,騎著沒閘的腳踏車奔向了煤礦、老馬和三十里坡。──當然,本來我是沒有這個幸運的,我做夢也沒有想到會有突然的擢升和超拔,就像成年之後單位對人的任用和提升一樣。一切都是陰差陽錯。白石頭是憨人有個楞頭福。──遙想1969年,它還真不是一個平凡的年頭。本來不管在村裡人眼裡,還是在被接的煤車之一的擁有者花爪舅舅家裡,一開始都沒有這個考慮;接車的人選早三天以前就圈定了,不是劉黑亭,就是李大春,反正都是接車接慣了已經不拿接車當回事的人。但是這時花爪妗妗的孃家爹腿上的老鼠瘡犯了,而我娘過去腿上也長過癰瘡,花爪妗妗到我家借瘡藥──藥一貼在瘡上,隨著長瘡人的大哭小叫,瘡裡的膿水就流了出來;當時在俺孃的哭叫聲中,膿水整整流了一盆。剩下的一撮類似槍藥的黑末末,用一塊舊報紙包著,和俺娘平日梳下的雜亂無章的頭髮雜在一起,塞在我家的任意的一個牆窟窿裡。俺娘並沒有意識到這是歷史將要發生重大轉折的時刻,一開始還嘮嘮叨叨,不願借藥──說著這藥來的如何不易;在花爪妗妗已經感到絕望的時候,俺娘突然又決定把這瘡藥借給她爹。「想我的老鼠瘡也不會再犯了。」俺娘還在那裡自我安慰。花爪妗妗捧著這一撮瘡藥,也是一時激動,無以回報,就拿原則作了交易,想著自己家還有一輛煤車在百里之外的焦作府,這時就拋棄了劉黑亭和李大春,臨時決定改換接車的人選。──她老人家哪裡知道她一時激動做出的決定對我今後一生的影響呢?──這才是我對這次接車的大書特書的重要原因。當時不管是我,還是愛動不動就從頭髮上往下掉蝨子的娘,或者已經做出這種重大歷史決策的花爪妗妗,都還沒有意識到這一決策的深遠的歷史意義,因為當時我們僅僅在一些現實的可行性上又進行了考察──現在看來,那些可行性和現實性與長遠的歷史意義比較起來──真是給我一根槓桿,我就可以撬動整個地球──又算得了什麼呢?我們還有什麼必要在現實的理論問題上進行糾纏呢?當這種決策一經形成,首先提出懷疑的不是花爪妗6。哉庵置敖統疤岱ǜ械匠躍鴕苫蟮牡故前襯鎩k諛搶鏘衩榍槿艘謊對睹榱宋乙謊郟加糜行┬呱牧成頹壞魎擔a
「他行嗎?」
沒想到花爪妗妗卻更加堅決了,做出敢做敢當的樣了說:
「怎麼不行,看他那個頭,都已經長成了。上次我聽他說話,好象都變聲了。」
俺娘:「變聲倒是變聲了。但這是接車呀,誰知道他接到接不到呢?」
花爪妗妗斬釘截鐵地說:「只要他變聲,就一定能接到!」
說完,捧著瘡藥,一撅一撅地走了。感謝你花爪妗妗,你對主意和正義的堅持,顯示了你的卓爾不群;如果你是一個領導或領袖的話,你一定能做出些不同常人的決策。一個對我具有長遠意義的歷史事件,就這樣在30年前露出端倪和露出它的老鼠尾巴來了。兩個一時激動的娘們之間的討論,一下就把我從過去的固定的社會位置上給提前超拔出來了。我也是少年得志呀,我也是英雄回首當年呀,就這樣,在一個風和日麗的1969年的秋天的早晨,我終於在眾多夥伴和小流氓的羨慕和嫉妒之下,在他們恨得牙根疼的「霍霍」磨牙聲中,開始像成年人一樣旁若無人地一偏腿就瀟灑地上了花爪舅舅的羊角把沒有前閘和後閘腳踏子也是一決棗木疙瘩的腳踏車和另一個成年人牛長順表哥一起上路接車了。馬上就是一個新的開始。出去時是一個樣子,回來時就不一樣嘍。朋友們,再見子。超拔的過程就這樣形成了。──那是一個怎樣年齡的季節啊,那是草長鶯飛的的季節,那是花朵隱約可見的季節,那是放聲歌唱的季節,那是紅口白牙的季節,那個時候你還不會抽菸,你還沒有受到自然和人的汙染,當人湊近你身邊,還能聞到一股奶腥氣呢──30年後,你渾身汙濁,眼珠變黃,清早起來就一身臭氣,連你剛剛睡過的屋子都一團渾濁。人的希望和青春期就這麼短嗎?剛剛上坡就開始下坡了嗎?不是三十里坡嗎?不是十五里對十五里嗎?難道上坡的有希望的路只是二里或三里,接著就是將車子架起來順坡下驢和隨波逐流了嗎?30年後,哪裡還有你一點真面目呢?哪裡還有一點1969年的影子呢?當你身處1969的時候你並不覺得1969怎麼樣,那時你倒是盼著早一點逃出1969,你對所有的成年人和對1979倒是充滿了羨慕,但是當你到了1979、1989和1999的時候,你怎麼倒是突然想起1969了呢?為什麼要把考察一個固定的村莊和社群的時間定在那個時候呢?僅僅是因為你在1969學會了騎腳踏車嗎?──寫到這裡你突然又意識到,絕對不是,除了腳踏車,更重要的是你1969的老朋友30年後有的還尚在人間,有的卻已經開始急速地離開這個世界了;因為故友的一個個離去,你開始感到村莊越來越失去它的分量。這時你卻想在心中來一個厚重的還原,以表示你對30年後輕飄的抗議。雖然那個時候的房子都是土牆,雖然寨牆上掉落下的土都是些無力的細末,但是在你心中,那卻是一個有力的蓬勃向上的年代呢。壓迫的苦難,開始像返潮的水一樣湧滿你的心間。不是腳踏車和11歲,在歷史和現實的任何時期,都有一大批和十幾億的11歲,而不可懷疑和更改的1969年,卻永遠不在這個人間了。到了1996年,當時主要與你相處的人,現在不都離開村莊躺到白皚皚的雪野之上了嗎?姥娘不在了,劉扎舅不在了,老狗妗不在了老狗舅也不在了,牛文海不在了老得舅也不在了,晉朝增不在了牛長富也不在了,牛長富22歲就不在了牛長富老婆18歲就不在了,留保妗妗不在了東西莊的橋也不在了…………軍隊已經失去了主力,現實就像是當年牆上掉下來的無力的細土一樣已經沒有力量,連林彪都不在了,這個時候當我們要回首和考察一個村莊的時候,我們不把它放到1969年還能放到別的什麼年頭呢?別的年頭還有什麼意義和代表性呢?白石頭在開始操作這個考察的時候,甚至在被考察的村莊裡親人名字的取捨上一開始還遇到了苦惱。是繼續用前三卷中鄉親們的外化的和張揚的名字──是用曹成、袁哨、孬舅、豬蛋、瞎鹿、六指、沈姓小寡婦、女兔唇、白螞蟻、馮·大美眼、基挺·米恩──呢?還是用他們1969年實在的和不張揚的名字呢?苦惱了一個禮拜。最後僅僅是為了更好的紀念和感懷,為了歷史的真相和對歷史負責,為了還一個正常的村莊原貌為了1969,為了用巨大的現實的鉛鉈的水桶來墜住過去小劉兒的胡思亂想的飛揚的氣球,才決定採用1969的鄉親們的真實姓名。於是,曹成大爺、袁哨大爺、孬舅、豬蛋、瞎鹿叔叔、六指叔叔,親愛的沈姓小寡婦、女兔唇、白螞蟻、馮·大美眼、基挺·米恩……開始紛紛退場。臨退場之前,我們還有一番依依不捨呢。但送君千里,終有一別,過去的叔叔大爺們,我們就在這裡分手吧。感謝你們在過去的一千多個日日夜夜對我的照看,臨分手之前,請受小劉兒一拜。請原諒現在操作文字的已經不是我而是白石頭了。我也已經白髮蒼蒼和老眼昏花了。今日一別,不知何時還能相見?也許這也就是我們文字緣的結束和永別?接著粉墨登場的,就是呂大、呂桂花、禿老頂、劉老坡、劉花堂、麻老六、麻六嫂、金枝、玉葉、路之信、聾舅舅劉賀江、牛來發、牛文海、花爪舅舅、牛長順、牛長富、牛金香、牛順香、劉屎根、劉黑亭、劉黑亭他爹劉扎舅、李大春、老狗妗、牛力庫、老得舅、長富老婆、留保妗、當前還有俺姥娘……──我和白石頭的唯一區別就是,我前邊的張揚的人物都是不死的和永生的,而白石頭現在操作的人物大部分都已經離開這個世界,已經是人去樓空和物在人亡;我的村莊永遠生機勃勃,而他的村莊30年後已經凋零破敗,於是他就要回到生機勃勃的1969。故友舊交,被白石頭唯一留下的,就是白石頭這樣一個名字,還有一個出現不多但因為白石頭對她情有獨鍾目前在巴黎居住的他總說他有一個遠在天邊的朋友那就是過去的女兔唇。不過現在她的嘴唇已經縫合了於是說起來也不是過去的她而是一個嶄新的女兔唇。最後唯一留下的是他自己。你好,白石頭,讓我握一握你的手,我親愛的朋友。白石頭這個時候倒感動得撲到我懷裡哭了。雖然我們在歷史上有過許多恩恩怨怨和是是非非,但是現在通過一個歷史的交接,我們終於走到了一起。這時我們才意識到,在這個世界上,我們才是真正的好朋友和近在眼前的親人呀。到了這一卷結束的最後一章,再讓我們相會吧。親愛的白石頭,接著說你的吧,在歷史面前,讓我們告別傷感,接著說你的1969年和你的腳踏車吧,接著說你的土牆和寨牆吧,接著進行你的回顧和考察吧,你重任在肩,你路途遙遠,你遠離家鄉,現在卻要把已經稀釋的年份和村莊再充填和稠密起來,把已經無影無蹤和歷史煙雲從現實的水塘裡再打撈出來,說起來也不容易呢。我們也是殊途同歸。白石頭這個時候也為自己的傷感不好意思起來,這才破涕為笑,問:
「我這麼做,是不是也是一種膚淺呢小劉兒哥哥?」
接著又不放心地說:「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懷疑呢?」
我忙正色說:「歷史的濃淡,從來不包含膚淺,膚淺的是現在,是現在的我!」
說完我又補充一句:「何況前邊我寫的都是成年人的遊戲,現在由你用孩子們的感覺來墜住前邊的感覺也很合適。起碼在藝術上就有彈性、反撥力於是也就符合藝術的悖反原理──正是因為悖反,所以才叫並行不悖呢。」
這時白石頭倒有些激動,忙點頭如雞啄米:「我就是這樣認識的,我就是從這幾個方面出發的。」
接著又不放心的問:「不真是這麼認為的嗎?你不是在諷刺我吧?」
我將手放到頭頂:「我對著上帝和俺姥娘起誓,我也真是喜歡1969年,那個時候我和你一樣,不也是一個翩翩少年嗎?那個時候俺姥娘不是還在嗎?」
話到這種地步,白石頭終於放心了,當然仍不好意思地看了過去的同事一眼,接著開始重操舊業,接著繼續敘說自己的1969年和自己的腳踏車──
1969年,我學會了騎腳踏車,因為一撮在破報紙裡包著的老鼠瘡藥而和成年人牛長順風光地飛行在新修的柏油馬路上。記得當時花爪妗妗在自作主張和做了重大決策之後,拿著老鼠瘡藥離開我家之前,突然又有些猶疑和不放心了,接著她把這種整體的不放心落實到一個具體的細節上,她問俺娘:「他會騎腳踏車嗎?」
多麼感謝俺娘呀,她平時雖然優柔寡斷,但遇到大事,總是一個大事不胡塗的人,在別人對我做出決定的時候她倒有些猶疑,現在當別人猶疑的時候她倒在那裡堅定了。這時她堅定的說:
「他會騎腳踏車,都會騎半年了,都不用往大梁上綁棉襖了!」
雖然我和牛長順這次接煤車的結果並不理想──再也沒有那麼不理想了──但是這並不影響我們開始接車時候的興奮,對前邊被接和突然重逢的期待和暢想──由於我這股新鮮血液的注入,連本來已經沈穩的成年人牛長順表哥都有些興奮了。本來他在日常生活中也是一個不苟言笑的人啊,現在對我這個剛剛加入隊伍的新兵向一個老兵油子提出的種種問題,竟回答得那麼耐心和不厭其煩──30年後想起來,也許一開始他對這些幼稚的問題還有些不耐煩和感到好笑,但是隨著問題的深入,他也終於上當開始加入其中和同流合汙了。已經快30歲的牛長順,終於也順著我的思路開始精神煥發了。還有一種可能是,雖然他以前接車比我多,但是接車過程中的種種問題說不定他也沒來得及思考呢──太見怪不怪了;現在隨著我一個個問題的提出,他是不是也開始從另一個新的角度重新思考了呢?──說不定正好給他提供了一個思考的機會呢──如果不是由於我的提問在出發的前面掛起一串燈籠的話,他的思路舊址說不定還永遠停留在黑暗之中呢。看著外邊的天黑,說不定僅僅出於懶意他就不願鑽出冬夜的被窩了。當我的思想在外邊叩門的時候,他會在屋裡對著窗戶拒絕:
「我已經脫了衣服了呀。」
但在我的堅持下,他終於從溫暖的被窩鑽了出來,跟著我走到了冰天雪地之中;走著走著,也和我一起興奮起來──為了這個轉換,為了他能跟我上路在我的引導下終於也興奮起來我被他也深深地感動了。長順哥哥,沒想著你在生活中這麼平易近人。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跟成年人平等交往。你給我提供了這樣一個機會。當然這種氣氛的形成,跟他剛剛上路腳踏車的腳蹬子就出了問題也有關係。這時他偏著頭徵求我的意見:
「腳蹬子壞了,修好得一陣功夫,要不你撇下我先走?」
我理所當然地當即予以拒絕:
「長順哥哥,這叫什麼話,你的車子壞了,我的沒壞,你讓我把你扔到半路不管嗎?你把我想成什麼人了?」
接著我觀察長順哥哥的臉色,長順哥哥果然被我的回答打動了。他溫柔地看了我一眼說:
「那你就等等我,等我修好腳蹬子咱們還一塊走。」
我扯著變聲的嗓子說:「哎,這就對了。兩個人一塊出去,就該同甘共苦。假如我的腳蹬子出了問題,你能把我老弟扔到半路上嗎?」
長順哥哥梗著脖子說:「那當然不能。」
我說:「這不就結了。咱們廢話少說,還是趕緊修好腳蹬子是正經。」
接著我將自己的羊角把腳踏車──由於沒腳支架──往地上順坡一撂,在路邊撿起一個柴禾棍就去捅那腳蹬子空隙裡的黑泥。等腳蹬子修好,我們再在路上討論我們這次接車的期待和幻想,我們的前景和想象,我再提出各種問題讓他回答,他不就興致盎然和一通百通了嗎?這個時候在世界上沒有什麼問題不可以討論。當然我提出的問題也沒有什麼新問題,都是過去我們一群小流氓在自家場院上做接車遊戲時遺留的種種疑問,現在要在一次真實的實踐中得到檢驗和回答罷了。當然問著問著我就開始有了劉賀江聾舅舅的口吻,以區別過去我和那群小流氓在遊戲時的狀態──現在已經不是遊戲了,現在已經遠離村莊了,我可以脫離過去的我了。這時我倒突然懷念起村中的那群夥伴了,這個時候你們都在村中幹些什麼呢?──我在腳踏車上老道地問牛長順表哥:
「這次煤他們還是在三礦拉嗎?」
牛長順想了想說:「可能還是在三礦。」
──問題是除了三礦他們還能到哪裡拉呢?除了三礦牛長順還能想出什麼別的結果呢?
我:「過磅的還是礦上的老馬嗎?」
牛長順:「可能還是那個老馬!」
我:「他們去過磅的時候,老馬會不會端著飯盒去吃飯了呢?」
牛長順:「可能去吃飯了,但吃過飯肯定很快就回來了。」
我:「你說今年的碳是不是還和去年的差不多呢?恐怕塊頭也大不了哪裡去吧?」
牛長順肯定地說:「一年一年都是這樣,今年肯定也大不到哪裡去!」
接著我就把問題引到了核心:「你說這次我們接車,是和他們相遇在三十里坡之前呢,還是相遇在三十里坡之後呢?是相遇到前十五里呢,還是相遇到後十五里呢?」
牛長順這時也不禁興奮起來:
「照我過去接車的樣子,肯定是在三十里坡之後,肯定是在後十五里!」
一切和過去的回答沒有什麼區別,一切和我們做過的遊戲沒有什麼異樣,就像後邊的車走在前邊的車轍裡那麼自然和沒有改變。但是我們兩個還是越說越興奮。在我們還沒有接到煤車的時候,我們在自已的想象中,已經將接車的全過程都溫習了一遍;現在我們在實踐中繼續前行,不過是對過去理論和車轍的一種複習罷了。我們在重複我們的預定,我們在重複我們對世界的全知,一切都是有把握的,一切意外都不會發生,一切驚喜都顯而易見──但正因為顯而易見,於是對這結果就更加興奮了。這個興奮的依據是:一切都會按部就班──但誰知道接車的最後結果,恰恰在這一點上出了問題呢?於是我和牛長順表哥一下都措手不及和讓鐵一般冰冷的事實給當頭打了一棒。於是我們平穩的在預定的航道和水域裡──一點沒有出圈、超標和超載──行進的戰艦,轉眼之間就沉沒了和完蛋了。我們也就老毛子看戲傻了眼。因為我們設想了一切的裝煤、過磅、接人和被接的地點、時間和種種細節,我們想到了三十里之前或是三十里之後,前十五里和後十五里,我們就是沒有想到:
萬一接不上他們我們怎麼辦呢?
──問題恰恰出在了這裡。當我們走了一程又一程,翻過了一座土崗又一座土崗,當牛長順的腳蹬子又出了一次問題我的腳踏車也掉了一回鏈條當然我們還是同甘共苦地將車修好雖然在修車的時候也有過一些短暫的煩惱:「這車怎麼老出毛病呢?」
「毛病怎麼總出在腳蹬子和鏈條上呢?」
……
但修好腳踏車我們仍一如既往地興奮。我們走過了一個村莊又一個村莊,我們翻過了一座土崗又一座土崗,我們看了一道溝的風景又看了一道梁的數不清的花朵之後,我們下了道還在一個叫十里屯的地方打了一個尖呢──在一個小飯鋪我還吃了一碗麵條──就是沒有想到接車的後果。──我對面條情有獨鍾說起來也是從1969年開始的呀,那個時候我覺得鄉村飯鋪的麵條做得特別好吃,裡面的油水特別大,它是在一個炒鍋裡燴出的而不是像俺娘在堆滿柴禾的灶上一下就是一大鍋;而且吃飯的人文環境也不一樣,再不是那些整天見到的家裡人俺爹俺姐俺弟弟,都是素不相識但看起來都飽經風霜滿有把握的南來北往的客人。當我僭越著呆在他們中間的時候,我覺得空氣都特別的流通和暢快與憋屈和稠密的家裡不一樣,說起來我從小也是一個愛拋家舍口四處飄流到了晚上不願回家的人呀。本來是一個說走就走的人,本來是天空中翱翔的一隻雄鷹,現在怎麼成了圈裡的一隻土雞呢?──但願這是一種缺乏基礎的自我超拔──於是我吃了一碗南來北往的麵條。──飯鋪之前就停扎著來來往往的煤車,車前往往還有一頭小毛驢在那裡四處張望張望一陣沒看到什麼就又低下頭在一個開啟的草布袋裡吃著乾草。這時令我特別生氣的是:當我吃著這樣一碗滿含著我理想的麵條的時候,我的成年夥伴牛長順並沒有進飯鋪,而是在飯館門口守著,毫不慚愧地從自己腳踏車後架的褡褳裡掏出一塊幹饃像門前的小毛驢一樣啃了起來。啃著啃著,也四處張望一下,沒看到什麼,低頭又啃了起來。這時我就怪他破壞了麵條那莊嚴而暢快的氣氛──別的吃麵條的人還不知怎麼看我們呢──這並不是你能用自己不願吃麵條的理由所能搪塞過去的──他們會不會說:還有一個同伴,窮得連一碗麵條都捨不得吃嗎?我不也跟著你吃掛落嗎?──30年後想起來,我想請牛長順表哥原諒我的是,當時我所以撇開你獨自去吃麵條而不是像修腳蹬子一樣與你同甘共苦,是因為我太想在這次接車的歷史行動中劃下一道道回念的深痕了。一次重大的歷史行動,恰好又趕上了這樣的氣氛──等我接車回到村裡的時候,我不就可以站在村頭毫不在意地告訴那些瞪著羨慕和好奇眼光的小流氓了嗎?──
「在十里屯打尖的時候(他們哪裡知道十里屯是一個什麼樣子啊),還吃了一碗麵條。」
於是在我吃麵條的時候,我並不覺得是我拋棄了牛長順,而是站在飯鋪之外的牛長順像不等我修腳蹬子一樣撇下了我。他阻礙我對一個重大的歷史行動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讓我在吃麵條的時候連一個發揮和瀟灑的物件都沒有。如果他沒吃麵條像小毛驢一起站在飯館外邊臉上露出正常的慚愧還好一些那麼我在飯館的良好的熙熙攘攘和南來北往的人文環境裡還能居高臨下地原諒他,問題是他在門外四處張望和低頭啃饃的時候還大言不慚就讓我怒不可遏了,使本來就打折扣的麵條現在又減了一等顏色。如果事情能停留到這裡還要好一些,我在吃麵條的過程中對他視而不見裝作相互不認識也就完了,但是可怕的事情繼續發生,在我吃麵條的中間,他突然走進飯鋪又和我說了一句話,就使我所有的陰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我一下就對世界和麵條感到絕望了。當然從30年後的角度去考察,說不定當時飯鋪裡的人並沒有對我們引起足夠的重視,你吃不吃麵條和說不說話都不會發生歷史轉折,但在當時,我覺得飯館裡所有的人都靜了場和抬起了頭,開始呆呆地和不解地看著我。於是我這麵條算白吃了。我這麵條吃得可真冤枉。一點沒吃出應有的文化、氣氛和內涵。所有的麵條含義都讓牛長順破壞貽盡。麵條馬上還原成了麵條甚至連麵條也不是。所以當我們離開這打尖的飯鋪又重新回到大路上繼續前行的時候,我心裡因為充滿憤懣而開始悶悶不樂。又往前走了十五里,我沉著臉一句話都沒有說。和我一路共患難的成年同伴牛長順表哥似乎也覺察出什麼,也認識到了剛才麵條的重要性和他對我造成的破壞,這時也感到有些不好意思,開始用別的辦法對剛才的麵條進行彌補,投我所好地沒話找話地開始說起了三礦、老馬、煤塊的大小和三十里坡,但這些話都已經說過了再說還有什麼意義呢?麵條都已經過去了你再找補還頂個屁用。最後他還破碗破摔地說:
「其實飯鋪裡的麵條我也吃過,我覺得味道也一般。」
把我的鼻子都氣歪了,這種不愉快的情緒,一直持續了二十里,一直氣到了三十里坡。等看到了三十里坡,我的情緒才有所好轉。啊,三十里坡,果然是前十五里是大上坡,後十五時裡是大下坡。由於對地理的陌生一下感到有些奇怪和興奮,接著還要向已經來過這裡的牛長順打聽一些什麼──當現實中有一個更迫切的問題需要我來處理和回答的時候,我才將剛剛過去的歷史問題徹底放下了,我才扭過臉來重新與他有說有笑。由於剛才的失誤,牛長順這時也格外地小心,看我與他重新說笑就像遇到大赦一樣鬆了一口氣,接著就做出格外的殷勤來彌補剛才的過失;我剛一問一,他就答二,我剛一問東,他就答西;這倒讓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於是也對他有些找補於是兩人終於恢復到吃麵條之前的和諧和親密的氣氛中。就像和解的夫妻現在倒顯得有些客氣了──現在想起來牛長順也是一個忠厚長者呀,本來他是有第三條路可走的,他可以利用現在的三十里坡來遏制和報復前邊的麵條,但是他沒有這樣做,而是將現在的三十里坡真誠和老實地彌補到以前的麵條上──牛長順表哥,三十里坡上你不是一個斤斤計較和以牙還牙的人。但是這時最嚴重的問題出現了,那就是:本來我們已經到達了相遇的終點,我們應該在這裡接到煤車,但是當我們對三十里坡的地理環境興奮和交換(交易)之後,我們突然發現這裡並沒有出現我們該接的人,不管是坡前還是坡後,既沒有我的花爪舅舅,也沒有牛長順他爹牛文海。這就給我們出了一個難題:我們是前進呢還是後退呢?還是將部隊停下來原地待命呢?我們又開始同甘共苦了。由於剛才的麵條餘波還沒有徹底消散,這時牛長順又討好的徵求我的意見。於是我也就倚老買老的地果敢地做出了決定:
「繼續往前接呀。既然接不到,說明他們還沒有過來──要不就是老馬吃飯的時間過長耽誤了裝車,要不就是他們在回來的路上車胎放了炮補胎耽誤了時間,我們繼續往前接。」
牛長順馬上同意我的意見,頭點的像小雞啄米:
「那好,我們繼續往前接。」
於是撇開三十里坡的風景和花朵,我們繼續往前趕。當我們又向前走了三十里太陽已經西沉,我們登上了一個高崗停在制高點上突然能夠遙望到三礦的所在地焦作府了,我們已經看到那焦作府模糊和星星點點的城市輪廓了,我們已經看到那星羅棋佈的街道和人們行走的清明上河圖了,我們已經看到那府中的一矗寶塔而夕陽正好掉在寶塔的一側了,我們已經覺得身邊的田野已經升起暮色的霧氣聽到秋蟲在暮氣而不是在白天和清晨的鳴叫了,我們已經看到了蟲在草上飛和鳥雀都要歸家了,我們已經聞到異地的村莊上空飄起的另一種味道的炊煙了,這個時候我們才突然明白,我剛才的決策是完全錯誤的。我們已經在路上走得太遠了。我們已經將我們要接的人和車在路上給錯過去了。我們已經接不到我們要接的人了。而這個錯過去,很有可能就是因為剛才我在十里屯打尖的時候執意要吃那碗麵條,而我們要接的兩輛煤車這時從飯鋪後面穿過去了。後來證明事實的真相很可能就是那樣。當然也有可能有另一種情況──因為從事後的調檢視,被接的花爪舅舅和牛長順他爹牛文海也曾經在另一個地點二十里屯打過一回尖,是不是因為他們的打尖,我們從他們的飯鋪後邊穿過去的也難說呢。擦肩而過的責任到底該歸罪與誰,30年後我特別想從新提起。當然他們沒有去吃麵條,一人在那裡喝了一碗雜碎湯──還就著各人的雜碎湯泡了許多自己的乾糧。當碗裡因為加了過多的乾糧湯馬上就洇浸到了幹餅裡他們喝了兩口湯吃了一口餅這湯就不見了於是他們恬著臉向飯館的主人要求無代價地重新添湯──一開始添湯還很順利,但隨著添湯他們不斷地往裡加乾糧迴圈往復要求添湯到第四次時,老闆臉色已經明顯不高興了──後來他們向村裡人敘述這件事的時候,還用一種憤怒的口吻說:
「臉拉得跟驢一樣!」
但還是揣著小心和碰一碰運氣地第四次將自己的碗伸了過去──還用一種自我解嘲的口氣說:
「這日子不過了,大哥,再給添碗湯。」
後來牛文海說:「本來當時我不想添湯,但是看到花爪還要添,我就跟著添了。」
如果牛文海的敘述屬實的話,那麼事實的真相就應該是:花爪舅舅首先將碗伸了上去:
「大哥,不過了,再給添點湯。」
牛文海也迫不及待跟了上去:「大哥,我這裡也不過了,也添一碗。」
這時花爪舅舅倒是吃了牛文海的掛落呢。如果只遞上一個碗,老闆說不定拉著驢臉也就原諒了他給添上一碗湯,就好象一個群眾對領導提出的無理要求領導也就原諒他答應他不跟他一般計較了,但是現在看到不是一個人不是一個單數而是一個複數不是一個人而是大多數人蹲在廣場上遞上來的不是一個碗而是許多碗的時候,老闆理所當然地伸出自己的湯勺擋住了他們:
「別介,湯不能再添了,你們不過,我還過呢。」
本來只是添一碗雜碎湯,現在老闆也從「過」還是「不過」──活著還是死去的角度以牙還牙地拒絕了他們。接著場面就可想而知了,兩隻已經沒有湯的碗──碗裡都是半溼半乾的乾糧,有的被油湯浸了一半,有的乾脆還沒來得及沾湯──就這樣尷尬和乾燥地停到了空中。接著他們能拂袖而去嗎?最後的結果必然是:他們也不過自我解嘲地乾笑一下,重新將自己的碗又放回到自己的面前,一聲不響地埋頭吃完了自己碗裡的乾燥的大餅,然後臊眉耷眼地走出飯館,也就從岔路重新走上大路開始繼續拉車了。這時兩人才將心中的憤恨發洩出去:
「操他親孃,吃雜碎不給加湯,多麼不是東西!」
「在鎮上老吳的飯鋪吃雜碎湯,可是給添湯的呀!」
一下連前邊的已經加了三碗兩人就是六碗的事實也給忽略了──一個人要想否定另一個人,是多麼的不顧事實和添枝加葉呀。雖然花爪舅舅和牛文海在添湯不添湯上犯了品質問題,但是從追查接車錯誤的角度出發,這碗雜碎湯應該對我大為有利,因為我們的擦肩而過就有了雙重的可能性。可能是因為我的麵條,也可以是因為他們的雜碎湯。失之交臂之下,麵條和雜碎湯應該打一個平手。就好象一些經典電影中的情形一樣,兩個相互尋找的人──而且是在戰爭狀態下失散的呀──歷經艱難,但是在同一岔路口,就差那麼幾分鐘,他們又失之交臂越尋越遠──本來兩人錯過的責任應該各承擔百分之五十──現在我們接車的和被接的兩組人也應該平分秋色,我有面條,你有雜碎湯,但是從30年前村裡評判和譴責的結果看,人們卻不分青紅皂白地一下將這個責任和屎盆子全部扣到了我們兩個接車人的頭上,而對兩個拉車人自作主張去喝雜碎湯──而且還加了六碗湯──那要耽誤多長時間啊──的事實給忽略了。──從這個意義上講,那個掌管著雜碎湯的老闆的不給添湯倒在一定程度上幫了我們的忙呢。但正因為已經加了六碗湯,時間的流失就使我們失之交臂,於是責任都扣到了我們的頭上。當我和牛長順表哥灰溜溜地從三十里坡返回村莊的時候,一村子人的憤怒在那裡等著我們呢。在村莊接煤車的歷史中,還是第一次沒接著人讓被接的人自始至終都是一個人將煤車拉回了家──這不等於沒接嗎?還讓你們騎著腳踏車瘋跑一天干什麼?──連花爪舅舅和牛文海這時也忘了自己雜碎湯的責任,故意在那裡顯出車沒被接著而更加精疲力盡的誇張樣子給大家看。這就從客觀上更增添了我們的罪過──其實我們也是多麼渴望能在三十里坡接著他們在夕陽之下拉那煤車精神抖擻和威風八面地一塊進村讓人圍上來問三問四呀,接著我們就把車拉到了花爪舅舅家,劉賀江聾舅舅踱著方步來對我們問三礦和老馬,煤塊的大小和在前十五里或是後十五里的重逢。而現在空手而歸的嚴酷事實,一下就把我們拋到寒冷的冰窟窿裡。不用你們譴責我們心裡就已經夠難受的了,現在你們把責任一股腦地都加到我們身上反倒讓我們產生了逆反心理呢。從此我和牛長順表哥,在村裡有三個月抬不起頭。任何人碰到我們,我們都會敏感地感到背後有人在指指戳戳:「這是兩個沒接著煤車的人。」
但這還不是事情的結束。由於接車者是我和牛長順兩個人,人們在劃分完接車者和被接者的整體責任之後,他們的追究並沒有到此為止呢,他們的分析接著還要深入和細緻下去。他們令人恐怖地還要在我和牛長順身上再劃分一下責任的大小、多少和輕重呢。這樣一來,形勢明顯就對我十分地不利了。因為牛長順在和我搭伴之前和別人搭伴接車的時候,從來都是接著的,每次都是重逢在三十里坡,這次和我搭伴怎麼就接空了呢?於是邏輯分析和推理以鋒利的銳角像快速移動的蛇一樣向我直逼過來。而在這種情況下,我的年齡和騎腳踏車的車齡是不是適合接車這樣的問題也開始在這個世界上被重新提起。人們理所當然地認為牛長順是沒有什麼過錯的,主要還是吃了我的掛落。牛長順在這次擦肩而過的事故中頂多佔百分之二十的責任,剩下的百分之八十的責任重擔應該由我全部承當。而且這個時候他們已經理智了,已經心平氣和了,他們不是用一種嚴歷譴責的口氣在批評我,而是在用一種輕描淡寫的口氣說:
「還是年輕呀,還是嘴上沒毛,辦事不牢呀。」
這個時候我可就欲哭無淚了。我在這個世界上的自信心,第一次遭受到毀滅性的打擊。所以一直到30年後,人們還總是說:「這個白石頭是怎麼回事嗎?怎麼每次見他,都是蔫不拉唧的呀。」
有時打電話也說:「你怎麼跟沒睡醒一樣呀。」
當人們說這話的時候,我身在蔫不拉唧和沒睡醒之中並沒有找到原因,現在當我寫到這裡的時候,我突然驚醒這是30年前的一碗麵條給我留下的後遺症。親愛的朋友們,等你們下一次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一定逐一向你們解釋清楚。30年沈痛的血淚史,一直無法告人──倒是突然發現這一點的時候,我的心又陡然地興奮起來了。一下就不蔫和睡醒了。──這時我在路途上的患難夥伴牛長順,也開始主動拋棄我了。本來我們在接車的路上當我們的腳蹬子和車鏈子出了問題的時候,我們還能同甘共苦,我還用一根柴禾棍給你的車蹬子剜黑泥,但是到了我們在失敗中分手之後,沒想到他也從背後捅了我一刀。本來大家分攤給他的責任只有百分之二十,等他回過頭來卻連這百分之二十也不想承擔也要一股腦推到我的頭上。這時他用的手法就是反咬一口和倒打一耙──他又重新抓住了麵條,他在背後跟人說:
「本來我是不想下路的,都是白石頭想到十里屯吃麵條。他在飯鋪吃麵條,我就在外邊乾等著。我當時就怕一下錯過接車,看看,現在果不其然吧?真是!」
牛長順表哥,你這裡所用的手法,比你所要達到目的的本身,對我還要惡毒呢。你在我已經被人撕開的傷口上,又灑上一把你自己的私鹽。問題的嚴重性還在於,他所陳述的一切,在接車的過程中都確實是存在的:他在當時確實沒有吃麵條。但是如果把這個事實不是放到當時的歷史環境中而是放到他敘述人的口氣和人文環境中,事實就馬上發生了變化,就走了味和變了質,事實就變成另外一把刀子,一下扎到了我的心臟上──這話的惡毒和可惡性還在於他藉助這種歪曲的敘述一下也模糊了他當時沒有吃麵條是因為他捨不得花自己的體已錢這一事實而這一事實現在扭頭變成了他對錯過接車的一種具有先見之明的擔心──於是我變成了一個多麼固執和不考慮接車整體的人,那麼讓我去接車的提議本身,不就從芽裡錯和根裡歪了嗎?在他徹底擺脫責任的同時,一下就將我推向了絕境和懸崖。村裡的小流氓從此會怎樣看我呢?本來讓我去接煤車是眾人中的一種超拔,怎麼現在落得個落湯雞的下場呢?本來我想把接車當作我人生跳躍和超拔的一個跳板,現在怎麼一下跳到萬丈深淵裡去了呢?親愛的人兒,我告訴你,當時一個11歲的少年,想用自己的褲腰帶上吊的心都有了。麵條,我操你個親孃!
──當然這也是1969年春天的一時之見了。從長遠考慮,度過艱難的一段歲月,接車事件本身,這是讓我從眾人中超拔出來了。雖然當我第一次做一件超越自己年齡和能力的事情時不是旗開得勝而是兜頭夭折,但是作為一種新生,我還是從一幫小流氓中脫穎而出。在大家的心目中和當時的人文環境中,我還是一個有提前量的人。雖然一切都失敗了,但我還是一個接過煤車的人;就好象雖然這個將軍在打仗的過程中一塌糊塗和一敗塗地,一仗下來就成了別人的俘虜,但他畢竟還是一個將軍呀。就是到了戰俘營裡,侍遇還是不一樣呀,還是不能和一幫土頭土腦計程車兵和小流氓關到一個牢房;士兵到頭來成了被管制的物件而將軍依然很風光啊。這才是問題的根本和它所蘊藏的長遠歷史意義呢。不過當我們身在其中的時候,不但我在氣沖沖的情緒下沒有認識到這一點,包括我的已經成年的鄉親們對它也沒有足夠的估計,更別說那些過去和我一塊玩接煤車遊戲現在開始對我幸災樂禍的小流氓們了。在虛擬的遊戲中當然永遠不會錯過接車,接車永遠會在三十里坡相遇,永遠不存在擦肩而過和歷史遺恨,可你到現實生活中去看一看,那才是陰差陽錯和舉步維艱呢。只是當這一場風波過去很久之後,當事物走到了它的極限接著又調轉頭往回走的時候,當這個事件的反面意義已經矯枉過正地開始顯示出它積極意義的一面時,小流氓們才突然感到有些措手不及,我才終於恍然大悟地從錯誤的泥潭中理直氣壯地站了起來──這時我身上反倒放射出多重的光輝。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過去所有把我推向錯誤極致的人,所有把我推向懸崖和深淵的人,包括反戈一擊連百分二十的責任都不願承擔對我背後下刀子的牛長順表哥,其實都提前從反面幫了我的忙──為了這個,我還得感謝你們呢。這時我才認識到事物的發展並不像你們想象的那樣是直線前進和一竿子插到底,後來還有一個曲線變化呢。不要以為邏輯的毒蛇只向我一個人撲來,當它向我撲來之後,接著還會扭頭撲向你們這些養蛇的人呢。過去我和你們一樣幼稚,我能提前接車,卻沒有提前認識到可以把醫治自己創傷的任務交給時間。當事情終於有一天開始向對我有利的方向轉折的時候,我也感到有些吃驚和措手不及呢。這時人們已經把接車的後果漸漸給淡忘了,人們對接車事件一而再再而三地議論了幾十年和幾個月,事情已經像吐出的甘蔗一樣沒有任何汁液和價值了,我接車的歷史價值就開始重新抬頭和卷士重來了。這時人們在頭腦中和印象裡已經將白石頭的接車和其它人一次次的接車混淆到了一起,這時他11歲就提前接車的事實,就開始放射出它獨特的光輝。當我心理上還是一片冬天的時候,誰知道灰濛濛的田野上已經出現一片嫩黃的青綠了呢?誰知道青草就要發芽了呢?誰知道堅冰就要打破了呢?誰知道水裡的春暖鴨子就先知了呢?誰知道花朵就要開放和燕子就要飛回來了呢?隨著歲月的進一步流逝──我是多麼感謝歲月的流逝呀,人們又將這概念演化得更加簡單──說到底人們在頭腦中一天天拋棄的不都是事實留下來的不都是概念嗎?──那就是:每當我從村裡穿過。人們不再對我接車的後果指指點點,不再說「這就是那個接車沒接著的人」,而是開始說:
「別看這個孩子又黑又瘦,11歲就開始騎腳踏車接煤車了。」
「別看這孩子貌不驚人,已經單獨騎車出過遠門了。」接著出於對一個事情敘述起來要講究它的完整、轉折和效果驚人和藝術考慮,他們又本能地開始對故事的發展、誇張和合理想象。一定要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要講究結尾的驚人效果──也許他們是純粹是為了完成自己的表達,講究表達的完美,但是在客觀上已經起到恢復我歷史的真面目和奠定我在1969年的歷史地位的作用。兩個月後已經演變成:
「別看這孩子小,已經到過三十里坡了。」
「已經到過三礦了。」
「已經見過老馬了。」
「已經可以一眼分辨出煤塊的大小了。」
……
於是我在的短短幾個月裡,由一隻過去的灰溜溜的醜小鴨終於演變成了一隻美麗的天鵝──這才是幾個月之前花爪妗妗和俺娘因為一包偶爾的老鼠瘡藥而做出的重大決策的意義呀。讓我私下感到不好意思的是,而這一切僅僅是因為我在前幾個月沒有勇氣上吊對事實的後果不敢負責厚顏無恥活下來的結果,這倒讓我幼稚的當時還沒有磨出老繭的鮮紅的心感到有些慚愧和黯然傷神──30年後看,當時我是一個多麼可愛天真的少年呀,當你30年後懷揣著一顆傷痕累累的長滿老繭的破碎的心的時候。接著歷史的果實就掛滿了枝頭。人們開始將他們的藝術判斷應用到生活之中。過去我是一個不令人放心的人,現在人們開始說:
「這個孩子穩重、老實、可靠,把事情交給他沒錯。」
「他辦事讓人放心。」
「你辦事,我放心。」
「他跟一個大人沒什麼區別。」
……
感謝生活,以至於等白石頭長大以後,這種概念和評價還在持續延續著。這時白石頭就又想起了30年前的提前接車。因為花爪妗妗的孃家爹腿根上的一窪老鼠瘡,誰知道就提前成就了一個人呢。──這年麥收的時候,白石頭就有了在村裡大出風頭的機會。30年後在村莊的歷史上再一次演變成了民間傳說。30年後白石頭功成名就衣錦還鄉──你可以屎殼郎戴眼鏡充大眼燈了──的時候,故鄉還圍著他說起了他童年的趣事呢。這時那些昔日超拔過他雖然在這之前也曾將屎盆子一股腦扣到他頭上的成年人現在個個患了痴呆症的老者都記起了自己的超拔而忘記了之前的屎盆子,誇張地捋著自己的山羊鬍子說:
「三歲知老,早就看出白石頭是個能成氣候的人。」
「當年11歲的時候,就和牛長順到三十里坡接過煤車。」
「不是11歲,是10歲。」
「不是10歲,是8歲,8歲就到過三礦見過老馬和他的飯盒了。」
雖然白石頭到現在還沒有見過老馬,聽村裡人說老馬現在也早已因為肝硬化不在人世了,但是成年的白石頭,又突然像童年一樣想念起遠方的老馬。他在世界上和誰肝膽相照呢?也就是一個從來沒有謀過面的老馬了。──當1969年夏天焦麥炸豆的時候,正是白石頭超拔人生的概念在村裡橫行的時候,由於超拔概念的橫行,於是歷史再一次給他提供了超拔自我的機會。這時他就再一次地不是他而是別人了。一而再再而三地超升也就奠定了他30年後衣錦還鄉的人生基礎。當時人們正在村莊的四周──南地、北地、西地和東地收割麥子,一排一排隨風起伏的麥子是多麼地茂密啊──以至30年後,每當白石頭聽到「豐收的喜訊到處傳」這句歌詞時,就好象聽到「北京城裡的毛主席,雖然我們沒有見過你」一樣怦然心動。也正是因為這樣,他才第一次覺得,我們並沒有跟毛主席生活在一個時代,雖然我們在時間上重疊過18年──等待著人去收割。而一排排拉開架式在收割麥子的成年人,「唰」,「唰」,「唰唰」──男人們腰裡都扎著藍布帶子,女人們頭上都扎著花頭巾,這時白石頭就想起了他姥娘年輕時候的樣子──當然也是民間傳說了,老年的他姥娘也自豪地承認著這一點:
「我年輕的時候,三里長的麥趟子,割到頭都不直腰!」
遙想當年,我的姥娘和我的姥爺──姥爺也不是一個渾渾噩噩虛度光陰的人,當年他是我們故鄉駕馭牲口的明星,再難纏調皮哪怕你難纏得像某些婦女和男人一樣的騾兒馬,到了他老人家的鞭下,也得老老實實地拉著套兒按既定路線往前走──如同20世紀90年代的歐洲球星;俱樂部的老闆,在買我姥娘和我姥爺的時候,還得考慮一下他們的脾氣和轉會費呢──一個優秀的家族,往往是有遺傳性的,白石頭又找到了另一個歷史支點。1969年麥收季節,一開始我還雜在一群小流氓中,出演的還是一個跑龍套的配角,在一排排割麥子、鏟麥子、摟麥子、捆麥子的大人背後──在歷史的演出都已經過了半場快到終場的時候,才輪得著我們這群小流氓們登場呢──雜在一群小流氓中無精打采地戴著一頂草帽提著一個籃子撿麥穗。我們讚賞著成年人在前邊割麥子的腳步,我們欣賞著大姑娘小媳婦撅起的豐滿的圓圓的屁股,我們看他們說割起一地麥子就割起一地麥子,說摟起一地的麥子就摟起一地的麥子,我們看一捆麥子打了個滾接著就立起了個子。但是這一切都和我們沒有關係,我們只是跟著別人屁股後頭撿別人留下的歷史的渣滓──童年的自卑,再一次出現在我們心頭。但轉機恰恰在這個時候出現了。我們看到生產隊長劉賀江聾舅舅在前邊割著割著,突然直起了腰桿,打量著前方突然又皺起了眉頭──歷史花朵的開放和果實的採摘就在劉賀江聾舅舅的這一顰一笑之間──說:
「看來摟麥子的人手不夠嘛!」
馬上就有幾個漢子和婦女接話:
「是不夠哇隊長!」
接著事情發展得就對我越來越有利了,劉賀江聾舅舅問:「還有人手沒有了呢?」
眾漢子和婦女說:「大家都在這裡了,哪裡還有人手?」
這時麻臉路之信表哥竟說──謝謝你路之信表哥,你也是我一生要等待的人呢──:
「撿麥子的孩子中不是有白石頭嗎?讓他也來摟麥算了!」
劉賀江聾舅舅還有些懷疑:「他還是一隻小公雞,他能行嗎?」
但正在村莊和市面上流行的對我超拔的概念現在就幫了我的大忙,眾人馬上就想起了我輝煌的過去,於是馬上有人提醒劉賀江:「公雞雖是公雞,但他今年春上去三礦接過煤車呀!」
甚至還有人在反問:「就是,剛才怎麼沒想到這一點呢?」
又有人下了判定:「煤車都能接,更別說摟麥子了!」
我的聾舅舅劉賀江對三礦和煤車也是有感情的,一想到這一點,他馬上就笑了──感謝你,三礦──看來決定一個人的命運也就在談笑之間;劉賀江聾舅舅接著就痛快地拍了板──甚至還對自己有些反問呢:
「就是,我怎麼沒想起這一點呢?既然他以前到過三礦,可見他就不是小公雞了,既然這樣,不要讓他撿麥穗了,讓他過來摟麥子!」
於是,接車事件幾個月後,我在眾多小流氓仇恨和嫉妒的眼光之中,再一次從他們中間超拔出來和離開了他們。雖然摟起麥子比彎腰撿麥穗要累得多,但我在摟麥子的時候,卻努力地保持著昂首闊步。──一天麥子摟下來,也把我累壞嘍。30年後白石頭對鄉親們說。──但從此以後,摟麥子的優勢,白石頭保持了30年。30年中,白石頭就有了超常規的發展。30年後,老成持重,沈默如金──小劉兒像當年的小流氓一樣懷揣著嫉妒對他的評價是:當面說好話,背後下毒手,當面一盆火,背後一把刀,世上的事情都讓他做絕了──這歷史的惡之源和惡之花是誰培養的呢?就是那個老鼠瘡、花爪舅母和他普普通通的娘了。就是那個1969年的柏油路和腳踏車了,就是那個煤車和麥子了,就是那個三礦和老馬了,就是那個飯盒和麵條了,就是那兩碗添了六次湯的雜碎和乾糧了,就是那個飯鋪老闆拒絕添湯時說出的真理:
「這湯還是別添了。你不活,我還活呢。」
附錄:
1969年下半年,我姥娘賣了70斤黃豆,花45塊錢給我買了一輛腳踏車。腳踏車呈綠色──從當時顏色的特殊看,可能是郵局淘汰下來的。正因為它具有特殊的標誌,就讓我覺得它不是一輛普通的腳踏車。當我騎著它在新修的柏油路上飛行的時候,就感到特別的自尊──如果不是有特殊的關係,你能夠買到郵局淘汰下來的東西嗎?但它確確實實就是俺爹拿著俺姥娘賣豆的48塊錢,在集上賣舊貨的市場──記得那是一個大坑──討價還價用45塊錢給買下的。據俺爹將腳踏車推回來驕傲地說,一開始要六十塊──賣腳踏車的也並不是一個郵局的人──最後還到55塊,還到50塊,這時俺爹用自己的狡猾搭上自己的尊嚴──一下將賣豆的48塊錢都從兜裡掏了出來,還將自己夾襖的兜子底朝天地翻出來讓人看和檢查,其實他貼著腿襠的大褲衩子裡還卷著另外的不是這次賣豆而是上次賣羊的8塊錢呢──於是價錢就又降到了可邊可沿的48塊。俺爹這時通紅著眼睛握著賣腳踏車人的手知心的說:
「知道虧了大哥,可是身上再沒有錢了。」
一下弄得賣腳踏車的人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只好承認現實地說:
「那就只好這樣了。」
但是到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時候──直到現在,我還佩服俺的爹爹,俺爹這時又出了一個夭蛾子,當他出賣了自己的尊嚴之後,接著又耍了一個很有限度的花招──他又從48塊錢裡抽出三塊錢,恬著臉在那裡笑著說:
「跑了一天還沒有吃飯,這三塊錢,只好留著咱哥倆去喝雜碎湯了。」
看著對方要惱羞成怒,俺爹馬上將自己作為人的一切榮譽和尊嚴全部一掃帚掃到底,說:
「我現在跟一個要飯的差不多了。」
對方苦惱地舔了舔舌頭,沒說出什麼;又舔了舔,還是沒說出什麼。躊躇無措之後,只好在那裡搖頭苦笑。
「我今天出門沒挑好日子。雜碎湯我不喝了,還是你自己去喝去罷!」
當然,當我一個人騎著這個討價還價還牽涉到一個為爹的尊嚴和另一場雜碎湯最後還加上他戰勝世界的洋洋自得花了45塊錢買下的綠色的郵局淘汰下來的腳踏車的時候,我還是將這一切買賣的過程人為地省略了,甚至更加惡毒地將腳踏車的特殊標誌誇張和藝術化了──我騎在這車上,動不動就對人說:
「俺舅爺在郵局送信,這輛車是郵局淘汰下來讓我騎的。舅爺有了新車,還留著這破車幹什麼呢?他說:『不是聽說白石頭會騎腳踏車了嗎?這車就送給他騎吧!』」
……
1969年的那輛綠色腳踏車,記得它前邊的輪子有些聾,騎起來四下撒歡;但是後邊的輪子不聾。前邊有擋泥板,後邊光著屁股,而且沒有座架。有時俺姥娘讓我馱著糧食到鎮上去磨面,我只好將一口袋糧食搭在前樑上。前邊有閘,後邊沒閘,遇到情況要雙腳著地,抑制它飛行的速度。這車子我從1969年騎到1973年。當我要出門遠行的時候,我把他交給了我的大弟弟,後來我的大弟弟又把他交給了小弟弟──嚴格說起來,我們都是在這輛腳踏車上長大的。1978年,當小弟弟也要出門遠行的時候,俺爹又把它推到了集市的大坑裡賣了31塊錢。本來只能賣25塊,但俺爹故伎重演,一步步往上蹭,26,27,28,29,都到了這份上,何不湊一個整數呢?於是,30塊。到了一手交錢和一手交貨的時候,俺爹又要喝雜碎湯,於是在買主的搖頭苦笑下,就成了31塊。上次買車的時候俺爹拿著白繞的三塊錢沒有去喝雜碎湯,這次拿著戰勝世界的一塊錢,就真的去喝了一次雜碎湯。當然喝的時候少不了添湯,將那碗理直氣壯地伸過去:
「大哥,日子不過了,再給添一碗湯。」
一碗。兩碗。三碗。到了第四碗的時候,賣雜碎的終於用鐵勺將碗擋住:「別添了,你不過,俺還過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