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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太陽花嫂(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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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們的生活和人生之中,又多了一層新的期盼和等侍。世界上因此又多了一個懸念和牽掛。它一下就使幾十萬人的生活裡又多了一份因子和氨基酸,他們的腎上腺和攝護腺都開始在那裡分泌了。許多人的疝氣和月經不調都因此不治而愈。一個父親領著一個女兒,僅僅是因為女婿和丈夫的精子在那裡一趟一趟地趕城告狀,一趟不準又是一趟,一次不準又開始一次,其鍥而不捨和精衛填海的精神其追求精子和幸福的精神,並不比孟江女哭長城和花木蘭代父從軍更遜色和不壯觀呀。誰說我們的黑濛濛的村莊產生不了偉大的理想呢?誰說我們這個民族沒有希望呢?從這個意義上說,1969年的我們,也是一群懵懂無知和糊裡胡塗的人呀。我們只知道往前走,並不知道前進的方向。我們只是在一個像稠粥一樣的黑暗裡穿行呢。我們並不比現在要好多少。我們看呂桂花也只是看到了她那如花似玉的容顏,她那讓人神往的神情和步態,我們因為她的這種神情和步態改變了對她風騷的看法,接著我們就覺得她和藹可親,溫暖香馨,就去了她那空守著的新房裡盲目歡樂,除此之外,我們還做過什麼?我們對老王的判斷,也僅僅停留在他是一個黑矮的胖子,走路一顛一顛,提著水罐和拿著水碗,別的我們還對他有什麼深入的認識呢?──我們不配老王。只有到了現在,當我們隨著白石頭30年後的文字分析開始在現在和過去的時空中穿行的時候──這時我們對過去的現實是不是就已經有些扭曲了呢?──當我們和白石頭一起像蜘蛛一樣將過去扯斷的網給連線和縫補起來的時候──過去我們從來沒有想過──我們才發現這樣一個驚人的事實:

在呂桂花娘家的二層小樓上,低矮黑胖走路一顛一顛的住隊幹部老王,給了18歲的呂桂花靈與肉的無比的歡樂。

在我村牛三斤家的新房裡,五礦的表哥牛三斤在床上一次一次使呂桂花失望。一次次還沒有進行,他就自己首先失敗了。

……

雖然事後分析,五礦的表哥牛三斤是不是因為前一個女人是石女後一個女人正因為不是石女而是早已經被別人給證明了的而給可憐的表哥帶來的心理障礙呢?還是本來那個方開蘭也不是石女而是牛三斤表哥自己的原因呢?30年後令我們感到慚愧的是,當年我們這群小搗子在那新婚的洞房裡像群狼一樣的所有開心和快樂,我們對那洞房和花嫂的嚮往,因而也給我們帶來的變聲期,原來都是建立在可憐的牛三斤表哥的巨大的痛苦之上呀。但在當時我們卻忽略了這一點。我們想都沒有想過。接著我們就讓30年的巨大的歷史車輪將當年的真相不由分說地碾成一團過去的爛泥。就是在這種時候,我們的太陽花嫂還強顏歡笑──怎麼當時我們一點都沒有覺察呢?──笑語歡聲地給我們拿出了她的月經帶──是不是一種破碗破摔的表現呢?當時我們的心情全在聞所未聞的月經帶上,我們哪裡知道當時我們花嫂的痛苦的心於是就更不知道遠在百里之外──1969年的鄉村百里,也是一個不短的人為的距離──牛三斤表哥痛苦的心了。我們哪裡知道在這平靜祥和的人文環境中,正在醞釀和翻起一場就要到來的風暴暱。她那溫香的口,她那現在想起來竟被我們忽略於是按照我們的推算它就不算豐滿但是隔著衣裳胡亂摸起來也已經讓人心旌神飛的青杏一樣的rx房;婀娜多姿的紅棉襖,包裹著合體的線條;修長的玉腿,在一條月藍色的夾褲的掩飾下若隱若現。還有低頭時或剛剛抬起頭時那一點略帶羞怯的輕媚,讓30年後的我們也心馳神往。似乎是在一陣輕輕的微風的吹拂下,我們十來個髒頭土臉的鄉下搗子的肌膚也變得清涼了,呼吸變得清爽了,心情都變得婉約起來了。於是聲音就變期了,動作就款款有致了。直到現在,還有一些朋友說到我的氣質和動作,稱讚了幾句也諷刺了幾句,一開始我還有些沾沾自喜和暗自得意,一切都是因為自己的努力呀;現在看,也和當年的太陽花嫂的薰陶分不開呀。紅袖添香之時,充滿著笑語歡聲;低眉順眼之間,摟上去就去親嘴,這個時候誰還能想著在百里之外的牛三斤表哥──這樣一個傻蛋的痛苦、回憶和展望呢?當我們在自己的歡樂之中,就不會感到別人身上的痛苦了;接著就會將自己的歡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就像我們後來的那個和許多女人有過交往的朋友一樣,似乎他的日常工作,就是為了給他的同類和階級兄弟不知不覺的都戴上綠帽子一樣。甚至在這種情況下,我還興致沖沖地替太陽花嫂到鎮上的郵局──騎著俺姥娘70斤黃豆給我換的腳踏車──去給遠在百里之外的五礦上的牛三斤表哥打過搖把電話──這也是1969年的特殊標誌吧?──呢。當19歲的花嫂呂桂花把這樣一個說起來也屬於體已的任務交到我手上的時候,當時我是多麼地心花怒放一下感到天地都開闊了呀。多年積下的陰鬱馬上煙消雲散,見到許多人碰到許多面目都感到恐懼的日常壓力──包括牛三斤表哥──一下子也感到無足輕重。雲開了,霧散了,白石頭長大了,白石頭該變聲了。當然另外一些小搗子還在那裡嫉妒和吃醋地跟我搗亂:他那個樣子,會打搖把電話嗎?還沒等19歲的呂桂花反應過來,我就氣急敗壞地對我的同伴進行了反擊,而且信誓旦旦地和紅頭漲臉地說:

「誰不會打搖把電話了?俺爹的拖拉機站就有電話──就是搖把的,一次俺爹往縣城搬運站打電話,還讓我幫他搖把呢!」

看著呂桂花猶疑的表情已經隨著我的解說和分辯轉瞬而過,已經又在那裡繼續談笑風生和低頭仰臉,我才隨著這沒有刮起來的狂風──原來是一場虛驚──而在風平浪靜的港灣裡鬆了一口氣看了一下天和擦了一把頭上冒出的汗。這時倒是禿老頂表哥──謝謝你,禿老頂表哥,這時你的手指還沒有被雷管給崩下來呢──站出來還替我說了一句好話呢。雖然風暴已經過去,你現在說不說都已經無礙大局,說不定你這是見風使舵要在這裡白白落一個沒有任何風險的討巧呢,你專門是為了撿這樣一個巧宗呢。但是我還是得謝謝你,雖然於事無補,雖然你動機不純,雖然你可能不是為了我而純粹是為了你自己,但是你在客觀上還是起到一種對我成果和地位的穩固和穩定作用。雖然你也不會打電話,對我會不會打電話和會不會搖把也不知道,雖然你對電話一竅不通,但是到了關鍵時候,你能替朋友站出來兩肋插刀在說著你不懂的東西的時候語氣還那麼地堅定和肯定,你就已經是高於常人和頗費心思了。這時你已經將自己的後腦勺枕到了床上的被垛上,你似乎漫不經心,你似乎是一個權威現在要一錘定音,你似乎因為這個判斷甚至對我有點居高臨下,接著你就可以和呂桂花站到同等的地位了嗎?接著你不會讓我替你再到鎮上打一個電話吧?──但是我還是對我的禿老頂表哥心存感激,因為他在那裡抓著逆風的尾部和餘音斬釘截鐵地說:

「白石頭會打電話。上次做接煤車的遊戲,催老馬快點吃飯,就是他打的電話!」

說著,還揮了一下他後來被雷管崩掉的手指頭。但是,他這為了鞏固我地位的加強語,當時在客觀上卻起了相反的結果。本來已經風平浪靜,本來已經轉瞬即逝。本來已經拍板了和定案了,本來這事已經不用再討論了,但正因為禿老頂對我的格外強調,倒是又引起了呂桂花的懷疑,呂桂花經過一次低頭和仰頭,本來已經將打電話的事pass了,要說別的事情了,現在由於禿老頂的畫蛇添足,呂桂花倒是又歪過頭和倒回來找了一句──幸好不是一種警惕吧?問:

「原來是你們小孩做遊戲,那就不能當真了!假打電話誰不會比劃?你怎麼知道他真會打電話?你見過他真打電話和搖把嗎?你也會打電話嗎?」

一下就把禿老頂憋到了那裡。屋裡的氣氛馬上又開始陡轉,春天馬上又變成了寒冬,我的心一下又提到了嗓子眼。禿老頂啊禿老頂,你這不是沒事找事嗎?本來已經決定的事,現在又要讓你給攪黃了。我的心中充滿委屈也充滿對禿老頂的憤怒。要這樣的朋友有什麼用處?當然,面對呂桂花的一連串提問,禿老頂現在一個也回答不出來,他已經像剛才的我一樣在那裡紅頭漲臉。本來我的紅頭漲臉已經下去了現在又隨著禿老頂的紅頭漲臉重新泛起。本來我們毫不相干,本來我們都是有造化的,本來我們是一個身體體會不到另一個身體的痛苦的,現在因為你一句多餘的話,倒是一下把我們連在一起了。你這是何苦呢我的禿老頂表哥?我看著你在那裡紅頭漲臉地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再張了張嘴又說不出話來,我已經先放下自己開始替你著急但是因為我身處被告的地位又不能主動站出來幫你於是也是在那裡乾著急或者是更加著急,如果說你的心理負擔還是一個人的還是一個單數和單純的著急的話,那麼我的擔心和恐懼就是雙重的和兩個人的了。這時不但我自己的表現牽涉著我的命運,而且你的回答也牽涉著我到底能不能替呂桂花到鎮上的郵局去打那個搖把電話呢。於是如果說禿老頂表哥頭上著急和焦燥出的密麻的汗還是單層的話,那麼我頭上的密麻的汗就是雙層的了。他在那裡張張嘴說不出什麼,張張嘴又說不出什麼的時候,我的嘴也在那裡不由自主地替他張著於是他本來是一張口現在就成了兩張口本來是一口之味現在就成了兩口之味也正因為是這樣所以他的嘴就更加著急就更加說不出什麼來這種情況反應到我身上我的嘴就成了四倍的心驚膽顫。我們哥倆兒這時就像站在雙重的鏡子面前,多重的焦急在鏡子中開始出現連鎖反應以至於無窮。替人打一個搖把電話是多麼地困難和不易呀。最後還是多虧了我的禿老頂表哥呀,他也是急中生智──我們還是低估了他的智力,我們也是替他白著急,事後我們想一想這種擔心和恐懼原來是多餘的,我們還真低估了禿老頂表哥的創造性就像人民群眾在重大歷史關頭我們低估了他們所能發揮出來的創造性一樣──當他們在遊行示威的時候,我們不看別的,單看一看遊行隊伍之中的標語和口號,我們就知道平時無聲無息的人民群眾,在這決定自己命運的重大歷史關頭──雖然最後的事實總是在證明我們這種決定也是瞎掰,但是從當時的氣氛和情緒來看,從這種熱烈和在標語和口號上突然迸發出來的聰明和才智和創造性來看,我們對世界和一幫渾渾噩噩的群眾事先還是估計不足,一切的標語和口號與過去的慣常的生活的邏輯都不一樣,一切的標語和口號和我們在報紙上平時對他們的教育都迥然不同,他們一下就換了一個思路,他們一下就不管不顧和肆無忌憚,他們一下就別出心裁。──在決定我能不能替呂桂花到鎮上打搖把電話的時候,我們過去司空見慣的禿老頂表哥,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在一個民族到了最危險的關頭,就隻身一個人一下投入到這如火如荼的歷史關鍵時刻了;當他一下子被逼到牆角的時候,他也就狗急跳牆和兔急咬人地迸發出他前所未有的聰明才智,他也就急中生智地找到了他的解決辦法解決了他也就解決了我也就一錘定音地決定了這個事情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又在關鍵時候幫了我的忙將我扶上了馬。也真難為他了。一個人在那牆角里孤軍奮戰,一個人在那裡損耗了千百萬的腦細胞去費盡心機而僅僅是因為剛才自己多說了一句話於是就自己給自己設了一個圈套。當然禿老頂表哥解開了這個圈套解決了這場危機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解決了一場政治危機或者將要演變成一場政治危機的重大事件消滅在了萌芽狀態,我心裡就對他產生了從未有過的擁戴。禿老頂表哥,有你的,你怎麼不去當總統和首相呢?試想,如果當時這事他沒有處理好,在我們兩個之間,在以後我們相處的日子裡,我們之間的深仇大恨可就不僅是電話而要延伸到方方面面於是從總體上來說就不是一場區域性戰爭而要演變成一場全面戰爭這種戰爭拖得時間久了不就影響到我們一輩子的關係了嗎?但是多虧了禿老頂表哥,關鍵時候露出了真面目──真是藝高人膽大,沒有這個金鋼鑽,你不會攪這個瓷器活,雖然一開始張了張嘴沒有說出什麼,又張了張嘴還是沒有說出什麼,但是當你張到第四次的時候,你就突然地像狗和兔子一樣爆發了──當人民憤怒了要狗急跳牆了於是他們的聰明才智就要爆發和爆炸了──從形成的標語和口號看──,這時他們會突然離開我們過去給他灌輸的一切另換一個思路呢。於是我們看著那標語和口號就有些流氓語言的味道了。但是這往往是一個新事物即將開始的前兆呢,是不破不立的一種表現呢──又好象兩口子在那裡吵架一樣,吵著吵著就換了一個思路,就丟開了引起戰爭的缸突然說起了盆,本來盆和這個戰爭是沒有聯絡的──我們的禿老頂表哥被逼到牆角之後,被逼到山窮水盡和無路可走的時候,他也突然換了一個思路,於是這個換了一個思路和體系的想法和舉動,也就救了他的命接著也救了我的命讓我在本來要滅頂的波濤中又抓到一根稻草接著也浮出了冰面和海水。你知道白石頭會打搖把電話嗎?你見他打過嗎?你也會打嗎?你怎麼就能保證他會把這場電話準確無誤地打到五礦呢?本來這事和禿老頂表哥沒有任何關係,現在因為一句多餘的話大家就把一切責任和災難加到了他頭上。──我當時也是勉為其難呀。事過30年後,一次我們哥倆兒舊事重提,禿老頂表哥還有些後怕地對我說。──我知道他說這話的意義是說他在歷史上還替我擔過風險呢,當然這時他也就歷史唯心主義地一下就拋棄了當時的歷史條件、當時的氛圍和情緒的因素和他自己沒事找事的責任,一下又把這一切的責任在30年後推到我頭上。當然因為這事反正早已經過去了和去球了,從歷史的結果來看反正當年那場電話我也打上了,於是我也就大度地沒有和他在那裡繼續糾纏歷史和劃分責任而是一下全部將歷史買了單,我點著頭認真地說:

「可不,直到今天我都得謝謝你禿老頂表哥。當初多虧了你。如果當初沒有你,這個電話事件還不知道會向何處發展最後會演變成什麼樣子呢。」

禿老頂表哥這時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又說:

「不是不為,往往是身不在其中啊。也正是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你就不要笑話你表哥一生的碌碌無為了。」

我馬上正色地說:

「我怎麼會那樣呢?我的哥哥,你把我想成什麼人了!」

……

當時禿老頂表哥是怎樣在牆角負隅頑抗和狗急跳牆地轉換思路和轉敗為勝呢?當時他並不知道我會不會打搖把電話,他也沒有見過我打搖把電話,他自己也沒有打過搖把電話甚至他見沒見過搖把電話都難說,這時他怎麼就能證明我會打搖把電話不僅在遊戲中能把電話給老馬打通而且在生活中也有能力將這電話給牛三斤打通呢?雖然他一開始張了張嘴沒有說出什麼,但是當他狗急跳牆的轉換思路和體系之後,他突然卻說:

「除了做遊戲,我是沒有見過他打搖把電話,我也不知道他會不會打搖把電話,但我肯定他會打搖把電話和一定能夠打好──為啥呢?因為他是我們這群小搗子中第一個騎著腳踏車到三礦接過煤車的人!你想嘛,煤車都接了,三礦都去了,現在就不能往五礦打一個小小的電話嗎?連老馬都見到了,兩人都拉著手說話了,現在連面都不用見,就不能在電話裡和三斤哥說句話嗎?啊?呵?嗯?哼?哽?」

我們一下都楞在了那裡。這種思路的轉換是我們沒有想到的。連我都一下懵到了那裡。等我醒過來之後,我差點要為我的禿老頂表哥的急中生智表現出的大智大勇鼓起掌來了。本來禿老頂表哥對自己這樣的回答和急中生智也有些措手不及和沒有料到,他說出這個理由之後,他在第一感覺上對自己還有些懷疑,並不知道自己已經在世界上取得了勝利從此就扭轉了歷史發展的方向,就好象當我們處在重大的歷史關頭往往還把這種關頭的表現看成是一種遊戲於是就有了流氓舉動一樣。但是當他看到眾人的發懵和啞口無言,當他看出我的興奮特別是呂桂花聽到這個轉換、旁證是那樣地有力煤車是可以證明搖把電話的三礦是可以證明五礦的三礦的老馬是可以證明五礦的牛三斤的於是在那裡頻頻點頭的時候,你看他在那裡是如何的驚醒、開心、興奮──這時的表現也是紅頭漲臉──雖然同是紅頭漲臉,但兩者的內容又是多麼地不同呀──和手舞足蹈吧。30年之後他還有些矯情地說:

「說起來當時還有些失誤,忘記說上老馬的飯盒了。不然就更有說服力了。」

雖然有些矯情和誇張,但我也將這單給照買下來。我附和著說:

「就是不說飯盒,不是已經改變歷史發展的方向了嗎?」

又說:「當然,如果說上飯盒,會更有說服力。」

……

感謝你,我的禿老頂表哥。最後的歷史就形成了這樣一種事實:如果當初不是因為你,我就註定不能到鎮上去打那個搖把電話──在感謝禿老頂表哥的同時,我也再一次感謝一下俺娘和俺那花爪舅媽和花爪舅媽她爹大腿上的大老鼠瘡吧──正是因為你們,我才得以到三礦去接煤車,過去煤車旁證過麥收,現在煤車又旁證了電話。人生第一次冒頭的歷史意義從來不可低估。果然,在呂桂花的新房裡,一提三礦和煤車,所有的人都沒有了疑義。所有的人都心服口服。嫉妒和吃醋都見鬼去吧。現在世界上的一切都屬於我。一切權力歸農會。大局已定。呂桂花馬上也是更加堅決地拍了板:

「電話就讓白石頭打去吧。」

接著還以用人不疑和疑人不用的態度說:「明天就打!」

一下就使我從這些小公雞中間再一次飛昇出來。而人們在這個時候恰恰忘記了這樣決定和對三礦、電話、禿老頂接著是我承認的本身在事實上是多麼地彆扭。一切的糾紛和深入,其實是因為禿老頂表哥一句多餘的話;在他多餘之前,本來我們也是決定了的;現在人們在歡欣之時就忘記了這個扭曲的過程而讓禿老頂白白鑽著歷史的空子充當了一次民族英雄。同時,我們也像歷史在遺忘一樣在這裡也忽略了歷史,其實禿老頂所尋找到的對於他新的思路和體系的歷史支撐之點,在歷史上恰恰是靠不住的。因為歷史上我接煤車的結果恰恰是:

我這煤車其實是沒有接上的呀。

但因為禿老頂和煤車,我的電話還是打上了。但等我到了鎮上郵局拿起那部在小木箱裡被鐵鏈鎖了半邊的搖把電話時,我和當初要來打這個電話時的心情又不一樣了。沒打這個電話的時候我是多麼盼望打這個電話,為打這個電話歷經苦難和誤會,但等真的拿起這個搖把電話說不定一搖就通電話線就要把我和五礦的牛三斤表哥連在一起的時候,我又有些猶豫了。在由村裡到鎮上來的路上我還祈禱著這電話一打就通好向呂桂花和眾人拿回去一個證據,到拿起這個電話我卻盼著就是把電話的搖把搖斷了還是不通為好──這樣一方面我也打了這個電話對呂桂花有一個交待,同時打了這電話又沒有打通我要說什麼也就是呂桂花要說什麼牛三斤卻一點也不知道。我盼望打這個電話一切是為了呂桂花,那個時候給誰打電話和這個電話是什麼內容對於我是十分次要的,只要能博得呂桂花的歡心和向搗子們證明我會打電話我可以赴湯蹈火,但當打電話的權力已經握到了我手中我已經可以代表呂桂花的時候,這時我手握著電話搖把對這電話的內容就有些計較和注意了。為打這個電話我和其它搗子們不共戴天,現在可以打這個電話了我和其它搗子們又利益一致了。因為接電話的不是別人呀,而是牛三斤;電話的內容就是問他你最近還回來不回來呢?發話人就是我們大家的呂桂花──還要通過我的嘴說出來。這個時候我對接電話的牛三斤是多麼地嫉妒、羨慕和仇恨呀。而那些沒有打上電話的搗子們現在還矇在鼓裡不明真相地在嫉妒我的打電話呢。這時我卻委屈地在替大家著想了。如果電話打通了,牛三斤答應回來,我們這群小搗子晚上怎麼辦呢?過去呂桂花沒有嫁過來的時候,我們的晚上本來也度過得非常有趣,可以玩摸瞎,可以玩藏人,可以接煤車和可以相互扮演三礦的老馬……玩得是多麼地投入和忘我呀,不到夜深人靜三星偏西村中寂靜極了只是遠方傳來幾聲孤立無援的狗叫我們是不回家的──當然有時狗還沒叫,我們的爹孃就在那裡叫了,用惡毒的叫罵拆散了我們的遊戲,我們只好掃興地臊眉耷眼地分手回家──這時我們心中對不懂事的爹孃埋藏著多麼大的仇恨呀。但是等花嫂呂桂花嫁過來之後,我們這群小搗子的一如既往的夜生活一下就被打破了。過去玩起來覺得特別有趣的遊戲,現在馬上變得無聊和乏味,顯得有些無力,有些誇張和兒戲,我們從心裡對摸瞎、捉人、三礦和老馬再也提不起勁頭,因為我們再在那裡摸和捉,扮和演,也沒有花嫂呂桂花的新房更能吸引我們呀,再摸和再捉我們也摸不著月經帶和粉紅色的乳罩,再扮演和再演我們也沒有摟著呂桂花那妖嬈可觸的苗條的身和觸到她那甜馨的口更加真切。過去的一切遊戲馬上土崩瓦解和煙消雲散,而呂桂花屋裡夜晚的燈光成了我們這些衝動莽撞的少年在茫茫黑夜裡唯一的一盞航燈。我們嚮往你的屋子,呂桂花,就是30年後我們想起來也是這樣。雖然現在想起來你的屋子已經坍塌和破敗,當時你用的還是廉價的化學梳子,記得你新房的屋頂貼滿了報紙,報紙上到處是毛主席語錄,你用的化妝品也就是70年代的鄉村香脂和胰子,但那一切一切,都是我們開始認識這個世界上女性的唯一的標誌。你是我們對於這個複雜世界開始覺悟的第一課堂和識字課本。為了給你打電話我可以不到鎮上的另一所學校去上課,但是如果誰晚上不讓我到你屋裡去,我馬上就可以跟他拼了。我有幾天因為賭氣沒有到你那裡去,當我賭到第七天的時候,我已經在這個世界上煎熬不下去了──我能堅持七天已經是一個奇蹟──就又灰溜溜地回到了你身邊。──它甚至憋得我變聲期都提前了。──1969的呂桂花的新房,是我們一群搗子由少年到成年的過渡驛站──如果世界上有誰缺少這樣一個過渡,那他什麼時候才能成熟呢?這是我們的黃埔軍校和西點軍校。呂桂花是這個軍校十分出色的教員。當白石頭30年之後碰著人還給誰叫老師的時候,你們認為那真是在叫你們呢?如果有誰這麼傻乎乎地答應下來,那他就真的是一個傻冒,因為白石頭這時叫的根本不是你;表面是你,其實他的心已經不在這裡,已經飛回到1969年的呂桂花身邊。他觸景生情隨便說了那麼一句,你就當真了?你果然從此就電話不斷地真的認為你們已經是好朋友了?傻冒,當他拿起電話的時候,他從心裡憤怒地喊了這麼一嗓子。──1969年的一天晚上,在呂桂花新房裡那撲閃撲閃的煤油燈下──在我們一群搗子的一再糾纏中──呂桂花終於把她的月經帶給我們拿了出來──這時你們驚喜的吶喊戛然而止,一條條嗓子全部憋在了那裡。你們受不了這突然的刺激和新奇──你本來還想在那裡翻來倒去地細細品味和把玩呢,但是已經被另外的小搗子給搶了過去。──最後呂桂花一把將它奪過來藏到了屁股底下:

「不要看了,別看到眼裡拔不出來了。」

你還記得一個小搗子在那裡意猶未盡地問:「那上邊還有一點血印呢,那是誰的呢?」

19歲的呂桂花「撲哧」一笑,接著打了那搗子一掌──你這時低頭和抬頭的動作劃出的曲線,又是多麼讓人心旌飛揚啊。我們多麼想上去輕輕地摟著你,用我們11歲的年齡來呵護你19歲的容貌和神情呀。也許是看到了我們的溫情而不僅僅是邪念,記得她這時輕輕地補充說:

「那大概就是我的吧。」

我們的歡樂無窮無盡,我們的夜晚浮想連翩,我們的生活一下就充滿了期盼和等侍,我們白天在鎮裡上學的時候,我們心裡卻盼望著夜晚。30年後想起來,它在我們的人生旅程上,也是一段最昂揚飽滿的日子。哪裡像30年後的日子越過越無聊和越活越沒勁呢。沒來呂桂花,我們每天等侍的是三礦和老馬;有了呂桂花,三礦和老馬對於我們簡直就是欺騙──不但欺騙了我們的現在,也欺騙了我們過去的每一天;如果呂桂花永遠沒來,我們一輩子都不會覺醒一輩子就和老馬糊裡胡塗攪和在一起了;但是現在呂桂花來了,世界在我們面前就拉開了新的波瀾壯闊的一幕。在新的感召下我們甚至活的都單純了,我們都割斷了我們和世界的其它聯絡,我們就是我們,我們就是這麼歡樂的一群。而在這個時候,我們還要給呂桂花的另一聯絡說起來按著社會和人文規定比我們還要重要比我們還應該在她心裡佔更大比重的的牛三斤打什麼電話嗎?還要在電話裡問他最近回來不回來嗎?你最好一輩子不要回來。這個電話最好一輩子不打。就是打也永遠打不通。搖把已經斷了。世界上所有的電話都出了故障。所以最後當呂大那個老雜毛橫插一槓子呂桂花也就隨著她爹爹揹著包袱開始一天一趟在新修的柏油馬路上趕城告狀和牛三斤離婚的時候,我們一方面因為這場風波和離婚我們再也見不到呂桂花而傷心,同時我們也對這時的牛三斤有一種惡毒的快意呢。讓你當初接了電話回來!讓你當時在我們中間橫插一槓!──你可知什麼時候你從百里之外的五礦回來,對於我們這群小搗子來說,就是黑色的星期五和陰雨連綿的發黴天呢──似乎永遠也熬不出頭來了。你把晚上──而且名正言順──佔住了,我們晚上到哪裡去呢?操你孃的。這時就是大家打起精神重新拾起過去的藏人和老馬的遊戲,一切也玩得差強人意動不動就有人發火,所有的藏人和老馬遊戲的樂趣現在都變成了一種折磨。也許不玩還好一些呢。這時大家聚在一起,倒是相互發現了我們的共同尷尬。由於這種發現,我們又拙劣地產生了偽裝。越是玩得無趣,越有人高聲在那裡說:

「這有什麼呀,這樣玩也挺好!」

「反正我是玩得挺開心的!」

「我覺得比去呂桂花那裡還要痛快呢!」

「呂桂花那裡有什麼呀,月經帶不是已經看過了嗎?想她也再拿不出別的新東西了!」

「還是玩藏人和老馬要痛快一些!」

……

但是大家終於玩不下去了。這時大家連相互憤怒和掩飾的毅力都沒有了。如果現在不草草收場,接著大家肯定會為了共同的痛苦而抱頭痛哭──這樣第二天還怎麼見面呢?僅僅為了保持這點相互的尊嚴,大家開始沒話找話地找託詞:

「今天有點累了。」

「俺爹今天特別不是東西,還等我回家圈狗呢。你說一條狗,誰圈不是圈呢?為什麼天天非等我呢?」

──但你在呂桂花家裡的時候怎麼從來沒有說過有狗等著你和非等著你去圈不可呢?於是大家順坡下驢地說:

「今天就散了吧。」

……於是就散了。但在散的時候,大家卻有一個共同的藏在心裡的痛楚和瘀壘沒有說出來,那就是:現在呂桂花和牛三斤在幹什麼呢?

幸好牛三斤每次回來只在家裡呆三四天,這使我們對生活和災難還有一個終於會結束的期盼。三四天之中大家悶悶不樂,但是在心裡卻共同期盼著這三四天快一點過去──從大家臉上一天比一天露出喜慶和掩飾不住的期侍就可以看出來──我們知道那共同的歡樂的日子已經為時不遠了。有時黑色的日子突然加長,這次牛三斤回來不是住三四天,而是五礦一下放了假,他要在家裡住上半個月,等大家再見面的時候,大家終於連掩飾都忘記了,一個個開始露出絕望的神色──大家共同跌到黑色的深淵。30年之後我都不知道那15天我們到底是怎麼度過的,我們為什麼沒有在半個月之中像海豚一樣集體自殺,將自己的屍體集體地拋扔到岸上──你不能不佩服我們的毅力。──當然還有一種可能,當時我們並沒有這種毅力,我們只是堅持了12天,到了第13天,我們再也忍耐不下去了,我們不約而同地共同爆發了。已經到了不在沉默中滅亡就在沉默中爆發的地步了。於是我們在一個晚上可憐地做了兩節藏人和老馬的遊戲之後,大家不約而同地一齊停下來了,接著我們該怎麼辦?還這麼明知故犯地折磨自己下去嗎?這時一個大膽的搗子我記得好象是牛來發的兒子小豬蛋怯生生地試探著──本來小豬蛋也是一個英雄八面和動不動就要揮鐮刀和割腸子的主兒呀──這時也怯生生和試探地問:

「要不咱去呂桂花家看一眼。」

聽到這個提議,大家從心眼裡一齊歡呼和響應:「對,到呂桂花家去看一眼,看看她在幹什麼呢!」

「反正我們好多天沒到她那裡去了!」

這時又有人老成持重地說:「就是現在去,我們也是去看牛三斤表哥,也是好長時間不見了。倒不一定非去看呂桂花!」

這個自我安慰和自我欺騙的理由一下又說服了大家,幫助大家克服了潛在的心理障礙──真是一舉兩得,真是一個重大的理論貢獻,於是大家紛紛說:

「就是。」

「咱們就是去看牛三斤表哥,誰說去看呂桂花呢?」

……

於是大家第一次在牛三斤表哥從五礦回來的日子裡,開始一躍而起和歡呼雀躍地來到了呂桂花的新房。我已經忘記了當我們走進新房時牛三斤和呂桂花正在幹什麼,只是覺得當牛三斤不在的時候我們覺得新房的空間還是挺大的,裝下我們這些搗子綽綽有餘;現在由於牛三斤表哥的存在,等我們十來個搗子一進屋,屋子馬上就被填滿了房間裡顯得一點空餘都沒有。記得當時牛三斤表哥還是像平常一樣嚴肅,對於我們的到來既沒有歡迎,,也沒有譴責,就那麼沉默地在床前站著──記得當時他仍帶著一頂火車頭帽子──30年後想,你在屋裡還帶什麼帽子呢?──於是結果也就可想而知了。我們也就是在那裡乾站著,平時所有的歡樂和肆無忌憚,現在都變成了老老實實和默守陳規。甚至一下我們變得有些靦腆和有禮貌了,小豬蛋乍著膽子在那裡說:

「聽說三斤哥回來了,我們來看看。」

大家馬上像應聲蟲一樣隨聲附和:

「就是。我們來看看。」

接著大家還拙劣地裝出大人的樣子在那裡問:

「五礦最近怎麼樣?」

「炭塊還是那麼大嗎?」

「你說我們這裡的人,怎麼一拉煤就去三礦而不去五礦呢?」

「三斤哥,你像三礦的老馬一樣在五礦過磅秤嗎?」

「那樣的地磅,一下能過多少斤?」

「聽說要提你當保管員呢!」

「吃飯還得拿飯盒嗎?」

……

當時牛三斤答的什麼我也已經忘記了。只是記得面對我們的提問,他更加嚴肅──於是這次不見他還好一些,自見他這一面,今後在街上和他對面走過來,對於該不該跟他打招呼,我在心裡就更加發怵、緊張和拿不定主意了。於是在不長的時間裡,我們該問的都問了,該說的都說了,這時我們連和呂桂花搭一句話的機會都沒有找到,就低眉順眼和臊眉耷眼地灰溜溜地退出了呂桂花的新房。邊出門還邊自我解嘲地說:

「不要送了,不要送了。」

出了門我們集體半天啞口無言。倒是臨出門的時候,呂桂花在房裡喊了一句:

「以後有空還來玩!」

才給了我們一點生活的信心和希望。──既然牛三斤回來是這樣一種結果,現在我們還要搖起電話問他回來不回來這樣問的本身不也起著催他回來的作用嗎?我拿起那搖把電話,第一次像大人一樣在那裡犯了深思和考慮──你說呂桂花對於我們的成長起到了多麼無微不至和細微末節的作用呀,一個電話的重託,就使我考慮起問題第一次不是從枝節而是從大局出發,不是單單考慮目前也考慮到了長遠,不是單單考慮自己而是想著還有一個集體,不是單單盯著眼前的兩粒米而是像雄鷹一樣一下就飛到了天空。它是一個人素質和層次的飛躍呢。當然,30年前的一個11歲少年,他的意志並不是多麼堅強,最後的結果又必然是:我還是為了眼前而丟掉了長遠,我還是超越不了個人而純粹為了大局,我還是不會為了大家的利益而將自己的表現機會給犧牲掉──最後落一個連電話都打不通的罪名。想一想禿老頂、金銀貴和小豬蛋……他們都是什麼東西!當初打電話的時候他們不是還對我有些懷疑呢嗎?現在如果我為了他們而不打這個電話,最後不正好使他們的懷疑成立這勝利的果實只能讓他們獨吞而我倒要被他們反咬一口嗎?那個時候誰還會想到我的機謀和大局呢?人們都是一些忘恩負義的人呀。不給他們吃肉的時候他們老實地捧著粥碗,覺得自己本來就不該吃肉──肉食者謀之;真給他們吃肉的時候,他們反倒端起飯碗吃肉,放下筷子罵娘──如果結果是這樣的話,我不是為他們白白犧牲了嗎?犧牲後他們不是也不會說我什麼好嗎?去你媽的,天塌砸大家,打!於是我拿起這搖把電話就憤怒地打了起來。甚至比不思考搖得還猛。──說起來當時我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呀,這是我人生的歷程中第一次用電話跟另一個人在世界上交流;而這第一次電話,一下又具有這麼多的社會內容和人生含量──這不是一個普普通通隨便瞎扯淡的飯後聊天的電話,而是一個由這內容要產生社會效果和連鎖反應的關鍵性對答──我就不管不顧和一往無前地開始拿起了電話對世界傾訴了。30年後,還有許多接到白石頭電話有的只是聽到白石頭聲音還沒有見過面的朋友,都說白石頭在電話裡有另一番聲音、表現、風采和魅力──見過白石頭的人,也說電話裡的白石頭和生活裡的白石頭是不一樣的──明明他在電話裡是那樣的熱情,怎麼見了面反倒冷若冰霜呢?明明聽到他電話的聲音就發怵,怎麼一見面倒是那麼地和藹可親呢?明明在電話裡已經聽出是一種意思,怎麼一見面就改變了呢?明明在電話裡什麼都沒說,怎麼一見面就說不是一切在電話裡都已經說過了甚至是說定了呢?在電話裡說什麼了?於是沒見過白石頭的人,都想快一點見到他;見過白石頭的人,這時反倒有些發怵──當白石頭聽到這些形形色色和林林總總的議論,他就覺得這一切議論都顯得空泛和缺乏歷史底蘊。因為他們不知道白石頭在少年時期第一次打電話的歷史。忘記過去就意味著背叛。現在他們沒有經過白石頭的同意就對白石頭的電話評頭論足,說明著他們一廂情願地背叛了白石頭的過去和現在。一到這種時候,白石頭往往會自言自語或是喃喃自語地說:

「關鍵還是起點不一樣呀。」

這句話一經說出,以後就成了白石頭和世界發生誤會、錯車和擦肩而過需要用自言自語和喃喃自語來排遣的時候常說的一句口頭語。雖然當時是第一次打電話,雖然對電話的搖把不熟,雖然第一次打電話就有這麼激烈的思想鬥爭和複雜的社會含量,但是這部鎮上郵局已經褪了色電話上方還掛著兩捆鹼性電池的搖把電話,在白石頭一往無前的精神召感下,竟在他手裡出乎意料地一搖就通了。連郵局的人都說,這部電話從來沒有這麼通暢過──而且你要通話的地方,又是百里之外的五礦;30裡20裡還好說,這是百里;一個屁毛不懂的鄉下孩子,就這麼三搖兩搖真的搖通了?──一下讓郵局的人都對這電話感到氣憤。──甚至電話已經通了,看電話的老董還不相信呢。還以為是這毛孩子惡作劇地騙他玩呢;只是等他從孩子手裡搶過電話把自己已經失聰的耳朵貼著那聽筒「喂喂」了兩聲之後:

「誰呀,啥呀?你是五礦嗎?你真是五礦嗎?」

五礦清晰的聲音果然傳到了老董耳朵裡──這時老董又從另一個方面有些興奮呢,都說我老董耳朵失聰,這不聽起電話來也很好嗎?為了這個興奮,他只好一邊罵著:

「他媽的,說通吧,它還真他媽的通了!」

一邊就將這話筒糊裡胡塗地又交到了由於路上騎車過速現在頭髮還向天上飛著的鄉下孩子手裡。這時孩子子也興奮了。也把許多社會含量和剛才的思想鬥爭一下子忘到九霄雲外,一下就對大局和整個社會形勢如果這個電話不通對你們還好一些如果通了要對你們將來15天的夜晚產生毀滅性的打擊也不管不顧了,他開始鼠目寸光和顧頭不顧屁股地一下就沉浸在電話一搖就通而且還經過老董的證明這諸多的興奮之中了。於是他拼命壓抑著自己的興奮,從老董手裡接過電話,開始語無倫次地拼命往電話裡灌輸和嚷叫:

「是五礦嗎?我找過磅秤的牛三斤,我叫白石頭,他是俺表哥,俺表嫂叫呂桂花,呂桂花讓我問一下他最近還回來不回來了?……」

等等等等。事後白石頭才知道,他這電話的風頭出得還沒有到此為止呢。等過了幾天牛三斤表哥真的回來了,這時連他也憋不往那刀削斧刻的嚴肅的臉,說起這電話的事也在那裡「撲哧」一聲笑了。因為礦上的電話就那麼一部,管電話的老頭叫老楊,老楊接到誰的電話,就要通過架在礦上的大高音喇叭在裡面重複電話的內容讓你知道。不然礦上兩千多人,人人去接電話電話和老楊怎麼受得了?於是在老董從老楊那裡得到了證明──電話果然通了,而且確實是五礦──接著你在電話裡說了呂桂花的內容之後,老楊就開始在礦上和連綿起伏的群山中開始廣播,於是這聲音就回蕩在那萬水千山和沸騰的群山裡:

「牛三斤,牛三斤,你的媳婦叫呂桂花,呂桂花問一問牛三斤,最近你還回來嗎?」

這廣播的內容老楊可能沒有介意,但是等這內容從高音喇叭裡傳出來以後,立即、馬上,在今後的幾天和幾月,甚至幾年到幾十年後,都成了五礦的笑談和美談了。就成了一個通俗歌曲和流行音樂。──從歌詞角度來看,它還真有些先鋒和後現代的意味呢。於是大家一上班,頂著礦燈提著飯盒,就開始在那裡喊──千萬人都像背毛主席語錄一樣在那裡比賽著唱:

牛三斤,牛三斤

你的媳婦叫呂桂花

呂桂花問一問牛三斤

最近你還回來嗎

……

雖然因為牛三斤的回來和我這一搖就通的電話一下又損害了大家半個月的利益,雖然這半個月裡大家像以前的半個月一樣感到難受和煎熬,甚至因為這個電話是白石頭打的現在大家回過頭來已經開始對白石頭怒目相向,但是在白石頭心中,這半個月內卻忘記了煎熬而一直沉浸在幸福之中呢。人怎麼不能為了眼前的利益而忘記長遠的目標呢?人怎麼不能為了眼前的兩粒米而丟掉蒼鷹似的翱翔呢?眼前的兩粒米是可見的叨到嘴裡就是個飽,誰知道你在將來的天空裡翱翔半天能得到什麼會不會空手而歸呢?我就是過了今天不說明天,為了今天犧牲明天,又怎麼了?於是白石頭為了自己的暫時利益而犧牲了大家的整體利益在那裡沾沾自喜了整個的1969年呢。對於白石頭來說,1969年也是一個沾沾自喜的年頭呢。當然這喇叭的內容在村裡傳開之後,它的影響也像在五礦一樣,立即在村裡流行開去。半個月的煎熬過去,它也成了我們這群小搗子中的口頭歌曲。同時,就像上次到三礦接煤車一樣,白石頭因為電話和喇叭再一次成為村中的明星和在一幫小搗子中脫穎而出。上次接車還灰頭漲臉地費了一膀子力氣,這次可是不費吹灰之力拿起電話就在郵局裡搖了搖。這也是使白石頭感到了投機的好處於是他長大之後怎麼能不是一個機會主義者怎麼能把自己臉前的利益和兩粒米給放棄而去考慮什麼民族大義呢?你還怎麼能指望他為了一個長遠的理想和目標做一次戰略性的撤退或是丟棄呢?他一生想到的從來都是得到,他哪裡想到過放棄才是一種更大的得到呢?──當然,在1969年的電話風頭上,投機者也不只是白石頭一個──這就可以看出機會主義在我們人民群眾中的基礎了──本來搗子們當初是反對白石頭打電話的,電話在客觀上是損害著大家利益的,牛三斤回來的15天大家在精神上和肉體上倍受煎熬,但是這時看到群眾輿論的轉向和白石頭的超拔,大家一下也放棄了主義和正義,開始集體轉向和投降。這時大家開始說:

「我們早就說過,白石頭是打得了這個電話的!」

「我們打小跟他在一起玩尿泥,還不知道這一點嗎?」

這時禿老頂倒是對一群流氓產生了憤怒──但由於勢單力薄,在群眾的浪濤中發不出單獨的聲音,只好採取自言自語和喃喃自語的方式說:

「其實,當時支援白石頭打電話的,也就是我一個人了!」

說完這個,還看了白石頭一眼。──但這些形形色色不同方面的事後擁戴──雖然都夾了些私心雜念,在客觀上對白石頭的脫穎而出和發揚光大卻都起到了促進和更加促進的作用。白石頭在1969年的天空中可以任意的飛舞和翱翔──30年之後他才稍微有些清醒──當他再一次在成年人的嚴峻的現實中遇到大的社會動盪和群眾運動的時候,他才突然知道了自己在30年前的膚淺。這時他倒搖著頭在那裡感嘆:

「原來也就是一個電話和高音喇叭呀!」

倒是讓跟隨他的人,一下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一下墜到了五里雲霧之中。一下倒把這感嘆歸到了自言自語、喃喃自語甚至是老年痴呆症的行列。於是這白石頭的唯一清醒,又讓我們和歷史給錯過去了。──其實30年前我們唱過高音喇叭和電話之後,我們心裡最想說的話還是:

牛三斤表哥,電話和喇叭都已經響過了。你在家住的時間也不短了。你該早一點回去了。

……

現在回想起來,當牛三斤表哥不在村莊回了五礦的日子,我們在呂桂花的新房裡度過的也不都是快樂,在心裡也不是沒有擔心和嫉妒──在我們心中還另有敵人。他就是我們村裡另一個已經成年並且已經娶妻生子的表哥劉久祥。不可否認地說,30年後的劉久祥,那臃腫的身體,那浮腫的臉,一笑露出幾根大黃牙,眼睛已經被胖臉擠壓得看不見了,腦袋上的頭髮髒得像破鞋墊一樣粘在頭上──讓你無法設想他的當年;但在30年前,他在村裡卻是一個風流倜儻的英俊青年呢。留著當時十分時髦的小分頭,頭髮梳得油光水滑;有時又人為的變換一下發型,忽然梳成當時領袖一樣的大背頭,清早站到街頭,不斷地用手往後捋著自己的頭髮,伴著不時的大聲咳嗽,確實讓我們一群小搗子自慚形穢。──話又說回來,30年後的呂桂花,也不成了一下臃腫的在矮腳凳上坐不下來的庸俗口臭的老年婦女嗎?30年前她口裡撥出的空氣是多麼地溫香和清洌呀。這時我們就想到,還是不要再說30年後了,一切事情還是放到當時的環境中去考察吧;如果說起30年後,世界上沒有一件事情是站住腳的。30年後我們對臃腫的劉久祥心平氣和,但是在30年前,我們和風流倜儻的劉久祥卻有不共戴天之仇呢。一開始我們沒有發覺,但是忽然有一天,當我們再去我們的領地呂桂花的新房去度過我們快樂和歡樂的夜晚時,我們突然發現羊群裡跑出個一個駱駝,在我們這個小團體之外,竟不知不覺多出一個超出我們年齡層已經娶妻生子的劉久祥──梳著油光水滑的背頭,我們馬上感到一種威肋,我們馬上感到形勢對我們十分不利,因為我們發現他和呂桂花對起話來,一下就超越了我們的小團體。過去沒有他的時候,當我們對呂桂花說的話不能馬上理解的時候──譬如乳罩和月經帶的構造和在上邊扯著的各種帶子的用途,呂桂花就會不厭其煩地笑著再給我們解釋一遍;現在有了劉久祥,在我們還沒有明白和聽懂的時候,他已經在那裡頷首微笑和點頭了,於是呂桂花就覺得沒有再講的必要也沒有心思再重講一遍於是馬上就會隨著劉久祥的思路和反映能力另換一個話題進行下去於是談話在疙裡疙瘩的進行中就給我們留下許多難題。一下就顯出我們的遲純。一下就顯出我們的愚蠢。一下就顯出了我們的不諳世事甚至一下就顯出了我們的多餘──為了挽回面子我們試圖在那裡掙扎著不懂裝懂但是這種掙扎更顯出了我們的滑稽。本來我們在這裡是自由和暢快的,現在由於劉久祥的到來,,我們就變成了一群故鄉的陌生人由主人一下淪落成一群旁聽生。我們簡直就是用自己的場地和舞臺,給敵人提供了一個演出波瀾壯闊話劇的機會。本來在一個小團體已經形成的時候,它對任何外來者都有一種本能的排斥心理,就好象幾個知心的朋友正在一起說著知心話,突然橫插進來一個圈外的人──由於他的到來,我們不但開闢不了新的話題,就是連剛才的話題也進行不下去呢;何況我們羊群中現在突然跑進一匹各方面都比我們具有優勢的駱駝呢?這個時候我們就對年齡和由年齡帶來的智力有一種本能的反感了。你身為一匹駱駝,跑到我們羊群裡來幹什麼呢?這裡是我們的家園和青草地,你將腦袋探到我們園子裡到底要吃些什麼呢?本來我們對30年後要守護家園做一個精神上的不撤退者的朋友還感到好笑,但是當我寫到這裡想到一個成年人跑到我們少年堆裡的那種優越感,一下就跨越了我們跟呂桂花直接接上火的情形,我對30年後朋友的口號和主張馬上就理解了和衷心擁護了。你說出了30年前我們沒有說出的心裡話。但是,由於我們的幼稚和軟弱,我們對劉久祥的到來雖然感到惱火和懊喪──30年前我們還沒有發現那樣的口號和主張,我們也是白白惱火眼看著駱駝吃了我們的青草而毫無辦法。我們眼看著事態一步步朝著不利於我們的方向和深淵滑落下去。雖然我們夜裡依然到這裡來──過去我們集團內部的個別人因為一時賭氣可以憋上七天,但是現在形勢已經威脅到我們的根本利益我們倒是覺得不能將大好河山白白向敵人拱手相讓於是我們還要垂死掙扎一下──但是當我們再來的時候,我們已經發現,這時呂桂花對我們到來的熱情已經不像過去那麼真誠和自然了,那樣期待和高興了。當然她對我們的到來也沒有表示反對,但是我們發現她對這種到來的期待,只是為了給劉久祥的到來鋪墊一種前奏和營造一種氣氛。她真正等待的已經是劉久祥。雖然我們的到來從目前來講對於她還是必不可少,但是這時我們到來的性質和她所等待的性質已經發生了明顯的變化。我們已經降為一種陪襯,我們已經不是主角而是一群配角;等我們突然有一天發現她和劉久祥已經開始眉來眼去和言來語去說著我們似懂非懂的暗語和啞迷的時候,我們似懂非懂地覺得我們已經變成了他們陰謀的一部份也說不定──如果身邊沒有一群胡鬧的孩子作為陪襯,他們兩個已經結了婚的成年男女,這樣點燈熬油的在一個屋子裡相對而坐和笑語歡聲不也顯得太出格了嗎?現在他們的笑語裡還夾雜著我們不懂裝懂的笑聲,他們的時間裡還夾著我們不懂裝懂的時間,他們兩個在一起不就更加放鬆、大膽和無所顧忌了嗎?沒有發現這一點我們還只是生氣,對於這匹駱駝的到來頂多是一種厭惡和怪他不識相,等我們發現這深刻可怕的陰謀時,我們的腦袋」轟」的一聲就爆炸了,厭惡在這個時候就轉化為一種仇恨。接著我們還發現這樣一種跡象,過去的呂桂花在等待我們的時候並不首先洗臉和在臉上塗抹香脂,現在在我們到來的時候,她臉上怎麼噴發出刺鼻的人為的芳香呢?洗臉水還在盆子裡晃盪呢。本來你為別人洗臉和抹香脂也沒有什麼,問題是當你為別人洗和抹之後,你不該對我們的覺察毫不在意──一點慚愧都沒有,肆意在那裡噴發著芳香。如果是這樣,我們過去所做的一切努力不都白費了包括那個史無前例的電話也都白打了嗎?但這還不是事情的結束呢,令我們更加感到憤怒和不平的是,當她洗完和抹完之後,還要當著我們的面,將那一盆晃盪的充滿著胰子香味的水,接著再一把一把撒在屋裡的地上。接著屋裡就充滿胰子清香的水味──襯托出她臉上煥發出的一種噴薄的19歲成熟女人的紅暈。這難道還不說明問題嗎?這時你一邊有一搭和無一搭地和我們扯著無味的閒話,一邊開始露出有些焦急的另一種等待的表情,我們除了感到失落之外,還格外地感到一種屈辱呢。是誰將不是我們這夥的劉久祥──這屁駱駝和狼──給引進來的呢?──這個時候我們的智力已經降落到這樣一種低谷和地步──即一開始我們並沒有將仇恨集中到事件的當事人劉久祥和呂桂花身上,我們開始痛心疾首地在自己集團內部尋找內奸。最後就把這內奸定成了禿老頂。因為劉久祥第一次在呂桂花新房出現的時候,是和禿老頂一塊來的。羊群裡跑出來一個駱駝,你就是那引來駱駝的人。一個巨大的屎盆子,就這樣不分清紅皂白地扣到了禿老頂的頭上。我們眼看著禿老頂在那裡痛苦不堪,向我們揪著自己的胸襟給自己解釋和開脫。但事到如今,你也是責無旁貸;你說不是你引來的,那天怎麼明明是跟你一塊進來的呢?禿老頂在那裡揪著自己的前襟說:

「我沒有引他來,那天也是他自己要來的。我們不過碰巧在呂桂花家的門洞裡遇上罷了。」

但禿老頂在這裡又犯了一個錯誤,即為了開脫自己的罪行,他有意無意地把自己的責任收縮了一下──這種常人常犯的錯誤現在一下就露出了破綻一下就被別人抓住了本來他想將事情說清楚現在反倒說不清楚了本來他的罪責也不大現在他倒一下跳到屎盆子裡了。因為他剛說完這句話,劉屎根馬上抓住了他話的尾巴:

「什麼,你們是在呂桂花家門洞裡碰上的?怎麼那天晚上我看到你們在街上就走在一起呢?還邊走邊笑,走著走著就進了呂桂花的家──現在看你還怎麼賴!」

這時你還有什麼反擊之力呢?本來你在街上或是門洞裡碰上都無關緊要,都不能說明就是你引狼入室,但是正因為你在開脫的時候愚蠢地在距離上玩了一個花活於是你就被別人抓個正著接著你就像爐灰撲到身上一樣說什麼也拍打不下來。你為了敘述中間的一個小小的錯誤,反倒證明了你事實上擺脫不開的血海般的干係。你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你拼命揪自己的前襟也沒有用。這時不是你證明白石頭能打電話的時候了,這時呂桂花也救不了你了。抓住了禿老頂,我們甚至把當事人劉久祥也忽略了。我們把對劉久祥的仇恨一下都集中到了禿老頂的頭上。這時劉久祥倒是趁虛而入更在那裡如魚得水了。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這就是群眾運動的特點。使我們顯得更加可憐的是,也許那個朝氣蓬勃的年青人劉久祥,和一個如花似玉的花媳婦在那裡恣意調笑的時候,他根本還不知道我們這群站在旁邊一言不發的旁聽者內心的痛苦和煎熬呢。因為我們發現有時他說了一句俏皮話,說到得意處和呂桂花在那裡彎著腰「哈哈」大笑的時候,他往往還要知心地把我們當做一夥地向我們看一眼或是眨一眨眼呢。這個時候我們就顯得更加可憐了。他還不知道我們之間的內訌呢,他還不知道禿老頂為了他而承擔的沉重的歷史責任呢。他還不知道禿老頂頭上的一個屎盆子就是他親手製造的呢。他還把我們當成一群不通人事的毛孩子呢。他像呂桂花一樣對我們視而不見呢。由於這種視而不見的雙重表演和在我們頭上的屢屢上演所以等一種特殊的契機終於來到我們可以惡毒報復的時候我們就顯得毫不心慈手軟。不是不報,時間不到,時間一到,一定要報。所以當有一天呂桂花又在那裡洗完自己的臉抹著自己的香脂有一搭無一搭和我們扯著閒話等侍劉久祥的時候,她突然想起了什麼,她開始嚴肅地視而見地告訴我們──不是以前在我們和呂桂花之間有兩斷著名的詩或流行音樂嗎?一首是:

親愛的三斤花的心

花的心裡裝得是三斤

……

另一首是五礦的大喇叭傳出的:

牛三斤牛三斤

你的媳婦叫呂桂花

呂桂花問一下牛三斤

最近你還回來嗎

……

以前在駱駝還沒有闖入的時候,我們在呂桂花新房裡自己玩耍,玩到高興處,玩到趣處,也常常高聲地用稚嫩的公雞嗓子在那裡唱:

親愛的三斤花的心

花的心裡裝得是三斤

……

或是:

牛三斤牛三斤

你的媳婦叫呂桂花

呂桂花問一下牛三斤

最近你還回來嗎

……

一人領唱,眾人呼應;大家唱著唱著,就笑著倒在了一起──那時不管你怎麼唱,呂桂花都在那裡笑著不語或是笑得前仰後合──這就從客觀上更加鼓勵了我們,或是有時也乾脆加入我們的合唱──在眾多的童聲中又疊加出一個高拔的女聲,那合唱就顯得更加昂揚和意味深遠了。但是現在由於劉久祥的加入,我們好長時間沒有唱這兩首歌也忘記唱了──駱駝來了,狼來了,我們在擔心和恐懼、自責和懊悔,我們在抓內奸,歌與歡樂,早已離我們遠去了。但是在我們這群公雞忘了有半個月半個月呂桂花的新房裡不聞歌聲的時候,呂桂花在洗完臉和抹著香脂的時候,突然又想起了這歌。令人感到氣憤的是,她想起這歌不是因為她突然對往昔的生活有了懷念對目前的劉久祥有了厭煩現在要和我們共同回到那歡樂的時光──我們一直在等著這一天的迴轉呢。而是她開始對這歌我們會不會突然想起來──我們在目前的情緒下怎麼能想得起來呢?不是你的提醒,我們倒把這歌給忘了──突然在劉久祥面前唱起來使她感到尷尬和無處呢?會不會使他們之間突然都想起什麼暫時出現冷場和自責呢?──她擔心的僅僅是這個並且開始為這個而未雨稠繆了──她可想得真周到──為了他──而這時你置我們於何地呢?你怎麼一點就沒有考慮到我們的情緒呢?於是她在那裡洗完臉一邊抹著香脂一邊往地上灑著洗臉水一邊突然想起什麼地說:

「哎,我給你們說,那兩句曲兒,要是久祥哥在這的時候,你們可不要再唱了。」

倒是弄得我們一楞:「兩句曲兒?哪兩句曲兒?你說的是什麼?」

這時呂桂花說得明明白白:「就是『花的心』和大喇叭裡的那兩首,就是過去我們常唱的那兩首,就是過去我們一邊唱一邊笑的那兩首。」

我們終於聽明白了。原來就是這兩首曲兒。本來已經忘記了,現在經你提醒我們又重新想起來了。這時我們也就看出了你的用心──原來你是要和我們徹底把過去斬斷。你不說這個我們還不知道你是這樣地無情和絕情,現在你說這個了,就又重新勾起我們翻滾的思潮接著就產生報復的情緒了。嗚呼,原來我們已經被別人俘虜到了被捉弄的地步了嗎?原來我們就是這麼沒有退路嗎?一點回旋的餘地都不留一點重回故地的希望都不給嗎?就這樣結束了嗎?難道就不怕激起我們的憤怒跟你對著幹嗎?你就這麼大膽和放心嗎?你就這麼不把我們放到眼裡嗎?我們就是這樣的命運嗎?世界發展到現在就是這樣一個結局嗎?我們將小米飯燜了這麼半天,現在拿著碗筷來吃飯的竟是別人嗎?不聽這句話還好一些,可能它還是一個平靜的夜晚,一聽這句話所有的公雞包括內奸禿老頂都憤怒了──為了彌補闖下的罪過也為了再一次顯示自己跟罪過沒有關係,這時禿老頂倒是顯得更加憤怒了。你不是不讓唱這首歌嗎?你不是怕我們唱這首歌影響你和劉久祥的情緒嗎?你不是怕出現短暫的尷尬和冷場嗎?──不是你提醒,我們連這個也不知道,多虧你提醒,現在我們可知道其中的奧妙和破壞你們的方法了。不破壞你們我們不是也得不到什麼好處嗎?從你的態度我們不是已經看出我們的下場了嗎?那麼現在,哪怕為了一時的惡毒的快意,我們也要破壞你們一下呢。破壞不是由我們先起頭的,破壞不是由我們這些羊引起的而破壞本身是由於駱駝的到來和你呂桂花本身的改變產生的──你們也是活該。於是,接著就有好戲看了。當然我們也痛心地感到,只要我們一破壞,我們的破壞就不僅僅是呂桂花和劉久祥──在破壞他們的同時,我們和呂桂花之間的蜜月關係也要馬上結束了。現在我們拿起的或是別人交給我們的,竟是一把雙刃的利劍。孃的球。記得當時我們也是頭腦發熱呀,記得我們也是年輕無知和嘴上沒毛呀,當呂桂花提醒我們的時候,我們還以陰謀對陰謀地裝作順從地頻頻點頭,做出了再不唱這兩首歌的保證;但是到劉久祥到來之後他們之間果然就很快進入了角色歡快地談笑很快就到了高xdx潮和趣處到了忘我程度的時候,我們這群小搗子突然不約而同地──這時連相互招呼和使眼色都不用了,大家從來沒有這麼萬眾一心和心領神會過──開始了一個牛三斤的大合唱:

親愛的三斤花的心

花的心裡裝得是三斤

……

中間連停頓都沒有:

牛三斤牛三斤

你的媳婦叫呂桂花

呂桂花問一問牛三斤

最近你還回來嗎

……

當然,預期的效果馬上達到了。我們眼看著兩個正在趣處的人一下就怔在那裡和僵在那裡,接著開始吃驚地不知所措地看著我們。看到他們一下收縮的樣子,我們就更加興奮更加惡意也就更加歹毒了。唱完了一遍,接著又來了一遍。而且越唱越起勁稚嫩的童聲合唱的聲音越來越大──聲音一下就從呂桂花家的窗戶里門洞裡爆破出去開始飛揚在村莊的黑色的夜空接著就飛越了三山五嶽一下到了海之角天之涯。一點餘地都沒有留。在這歌唱聲中,一開始可能是憤怒後來唱著唱著大家就又動了真情於是歌聲中又加了許多回想的成份由於這回想大家更加憤怒了於是歌聲就更加嘹亮和雄壯了。終於,唱著唱著,我們發現劉久祥突然像灰老鼠一樣從屋裡溜走了──我們的目的終於達到了,於是我們更加興奮;接著令我們沒有想到的是,那個一直怔怔的呂桂花,突然眼中默默地流下一道清淚。這倒讓我們吃了一驚,我們的歌聲突然憋到了這裡。接著我們聽到呂桂花一邊擦著臉上的清淚一邊清晰地說:

「你們走吧。你們再也不要到花嫂這裡來了。」

……

也就從這時起,我們終於失去了我們的花嫂呂桂花。一切都結束了。在她和牛三斤表哥還沒有離婚的時候,我們的蜜月期就提前地結束了。在繾綣反側之後,大家都開始感到相互的多餘了。這個時候她就開始和牛三斤表哥離婚了──當然她的離婚並不是因為我們之間的反目,而是因為牛三斤表哥沒有精子。我們接著看到的呂桂花,就是和她的老雜毛爹爹呂大一塊揹著包袱開始在柏油路上趕城告狀的形象了。馬路上蓬頭垢面的樣子,和過去新房裡低頭頷首的形象,在我們的腦子裡一下還統一不起來呢。在我們還不懂精子的時候,我們還有些自作多情,以為她和牛三斤表哥的離婚並不僅僅是因為她和牛三斤表哥之間出了問題,而和我們這群小搗子關係的破裂有些聯絡呢──現在倒是殃及了牛三斤表哥。我們好長時間沒有再到她那花房裡去了,我們知道一切都結束了,其實在我們心裡,還是一直想尋找一個機會或適當的契機來打破我們之間的堅冰來彌補一下我們之間的裂痕我們能重歸於好回到劉久祥沒有橫插一槓的從前。這時我們已經認清了事物的主要矛盾和爆發這個事件的原因了。我們想用時間的酒精和橡膠水像擦洗和抹掉膠片上的劃痕一樣將我們中間的這塊陰影給擦掉,我們能和好如初再重新開始。甚至當我們和你在街上再碰面的時候,我們已經發現你有轉變的跡象見了我們你就想偷偷地笑我們見了你就躲避著「咚咚」地一陣亂跑──這不是很好的開始嗎?不是一切都正在自然而然地轉化嗎?誰知料想不到的大禍又從天而降。當我們以兩點論的思維方法在這個世界上耐心等侍的時候,誰知道世界又從第三點爆發了呢?──當我們在一天早晨突然聽到她要和牛三斤表哥離婚的訊息,我們還以為她不是因為牛三斤表哥而是和我們賭氣呢。等我們認識到這種認識是我們的自作多情她所做出的決定原來和我們沒有任何關係我們在這場巨大的風波中毫無比重和痕跡的時候──也只有到了這個時候,我們才第一次認識到在世界上牛三斤表哥對於我們這群小搗子的重要性了。我們過去的一切張狂和自我膨脹一下子顯得那麼可憐。我們原來還以為在這場遊戲中我們佔世界的大頭呢。水落石出的時候我們才知道我們連一個精子都不如。一切還都在牛三斤表哥身上。牛三斤表哥是皮,我們只不過是一堆附到他身上的亂毛罷了。現在皮不之存,毛將焉附?過去我們還看不上牛三斤表哥還想在那裡捉弄他呢,誰知道我們還是早一點跟他站到一起更對我們有利。牛三斤表哥一倒,我們在村裡就再也見不著呂桂花了──呂桂花第二天就捲起包袱回到了孃家的二層小樓上,開始和她的老雜毛爹爹趕城告狀。過去我們對她給別人洗不洗臉、抹不抹香脂還在那裡矯情和計較不清呢,現在可好,危巢之下,豈有完卵?現在我們不但是那個不為別人只是為我們自己的呂桂花見不到了,就是那個為了別人甚至為了別人還撒洗臉水的人也見不到了。這個時候我們再到呂桂花過去的新房去看,已經是人去屋空,已經是黑燈瞎火,門上早已經上鎖和房簷上已經有了蜘蛛網,屋裡撲出來的是早已沒人居住的生屋和舊屋氣息,這裡別說沒有了對自己的笑語歡聲,就是對別人的笑語歡聲你也不能旁聽到了,剩下的就是在夜空之下和繁星之下的一片寂靜。這個時候我們突然是多麼的傷感呀。我們對於過去的一切包括她對不起我們的一切都開始懷念和想念了。我們一下想念得都心疼了。包括那為了別人而撒的胰子水的香味。過去的一點一滴都還在我們的心頭,而現在我們面對的竟是一座寂靜的空屋──空屋或廢墟,你埋藏了我們多少笑語歡聲。時間的錯位,一下讓我們對世界和我們自己充滿了悲觀。怎麼到頭來是這個樣子呢?雖然30年後當我們知道了呂桂花和牛三斤離婚的真實原因我們從理智上知道他們離婚還是對的,但是一想到當時那座空屋和廢墟,我們對事情的結果還是不能接受和原諒。回到孃家的呂桂花,也已經不是以前的呂桂花了,在短短的告狀過程中,她已經從一個歡快活潑的新娘蛻變成一個大喊大叫的潑婦了。當她和爹爹揹著包袱走在新修的柏油路上時,1969年全縣的人民都開始對她指指戳戳:

「這就是那個說他丈夫沒有精子要和她丈夫離婚的人!」

「她就是那個在柏油路上攔車誰都不給她停的呂桂花!」

……

於是她很快就成為全縣的明星了,於是她也就像30年後的電影明星的離婚案一樣在我們縣上造成了一波新聞效應。我現在揣想,當年19歲的呂桂花是不是也有自己的膚淺之處呢?如果不是在這種效應──人們看到她的時候表面上都唯恐避之不及以顯示自己與她的區別,但是心裡與背後卻和我們村裡當初聽說她名字和二層小樓時一樣,大家又是多麼地想和她接觸、親近甚至是撫摸她呀──的推動下,也許她的離婚還不那麼堅決;現在在這種新聞效應和人們期盼心理的推動下,她倒是一定要弄個水落石出,要把戲演給大家看要讓戲劇有一個結局要向觀眾有一個交侍。同時我們不幸地看到,當她全部進入角色時,我們可憐地被動地牛三斤表哥也不由自主的進入了角色。他還不能一下就離婚呢,他還不能一下就承認自己沒有精子呢,他還不能一下就承認自己在床上不行──一點不是過去的配種站的老王的對手呢。本來兩個人是可以不大張旗鼓可以悄沒聲地好說好散,過去牛三斤表哥和石女分手的時候不就是執手相看淚眼嗎?現在由於戲劇的要求和觀眾的原因,兩個人開始共同攜起手來,一波波掀起戲劇的高xdx潮了。呂桂花已經發展到在縣城大喊大叫,有幾次還闖進了縣長的辦公室;牛三斤一次次在五礦收到法院的傳票──也是通過老董的大喇叭喊響在三山五嶽之上吧?──我們的牛三斤表哥從五礦來到縣城之後,千不該萬不該,有一次竟在縣城街頭也像呂桂花一樣喊叫上了。他竟對著呂桂花──這個時候你對的是呂桂花嗎?你對的只是一個角色和概念呀──喊:

「誰說我沒有精子?如果大家不相信的話,我們現在就在這裡試一下好嗎?」

接著還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脯。這就可以想見事情的結果了。當然他立即就贏得了圍觀者的一片掌聲。這倒使呂桂花一下怔到了那裡。這時兩個人也許會有一種突然的清醒,突然意識到面前的不僅僅是角色還是真實的過去的親人呂桂花和牛三斤──這時兩人會不會突然有一種傷感和疲憊呢?但是這種意識和清醒轉瞬即逝,馬上又轉化成一種固執的對於對方的憤怒和仇恨,於是就使離婚向更加極端的方向發展和無限期地拖延下去。這時離婚就成了一個事件和向世界的證明:呂桂花為了精子一定要離婚,牛三斤為了精子一定要將離婚拖延下去。接著在全縣人眼裡,這就成了一個波瀾壯闊的連續劇,似乎離婚並不僅僅是他們兩個人的事,而是全縣人民都在鬧離婚,於是這臺大戲還不能草草收場呢。於是日復一日,呂桂花就開始替全縣人民揹著一個包袱一天天疲憊地行走在我們的柏油馬路上。漸漸地她和縣上法院的人都混熟了。屋子裡沒有人,她可以一個人推開門到那裡去烤火;到了中午,還能和法院的人一起到伙房裡去買包子呢。事情的性質變成了這樣,誰還能考慮到我們村裡一群小搗子的心情呢?漸漸柏油路就成了全縣人民關注的焦點。如果這一天呂桂花沒有出現在柏油路上,全縣的人民都會感到失落柏油路因此也失去了它的分量呢。

──當然,最後牛三斤在五礦的猝然死亡,一下還是使呂桂花的離婚在全縣草草收場。她的離婚還是以不離為離了。現在回想起來,從一場歷史事件的結束和它能出現的最隹結局來考察,牛三斤意外死亡,還是給全縣人民離婚這場大事劃上了一個完美的句號。它符合戲劇的發展規律,它使一場波瀾壯闊的話劇不是朝必然的方向發展而是出現了一個意外的收尾。它使我們震驚,於是就使我們有餘味可以反芻。他死得是那麼地突然、偶然和意外,如果不是生活中所發生的真實你在戲劇中還感到有些出格和意外呢。那是一個普普通通五礦的夜晚,夜晚不過颳了一陣狂風,我們的牛三斤表哥拿著飯盒返回宿舍,一扇窗戶被狂風颳起,正好拍在牛三斤表哥的頭上──牛三斤表哥當場被拍得不醒人事,在被送到醫院的途中,心臟就停止了跳動。從被砸到送進醫院,中間連醒過來一下都沒有。五礦的人也說,當時差一秒都不行,端著飯盒的牛三斤和飛揚的窗戶就是那麼分秒不差地遭遇到這個世界上。於是突然的意外事件結束了一場宏大的戲劇,戲劇在中間就被這麼腰斬斷了。當訊息從五礦傳到我們縣上時──本來五礦或咱縣也是天天死人的,但是因為這時的牛三斤表哥也成為一個明星了,於是這明星的突然離去也使我們全縣上百萬人一下都傷感起來。戲就要這麼結束了嗎?婚還沒有離就這麼不用離了嗎?我們本來還有好多話要說呢。包括法院和縣長,一下也感到有些遺憾和失落呢。大家不但感到事情來的過於匆忙和突然,自己在以前也顯得有些匆忙和大意了。比這更重要的和現實的問題是:本來這天我們的呂大爹爹和呂桂花花嫂已經背起包袱要趕城告狀了,甚至他們爺倆兒今天還擔心下雨要帶上一把雨傘,但是當這樣一個突如其來和讓人不能接受的訊息傳來時,你讓他們在1969年的這一天何去何從呢?他們倒不是突然感到傷心和從此趕城告狀失去基礎,而是作為一個明星,一下子也感到對觀眾、對縣城、對1969年的柏油馬路不好交待呢。

這時,我們的花嫂呂桂花,倒是一下撲到床上」嚶嚶」地哭了起來。

附錄:

1970年,呂桂花又嫁到離我們村莊十里的胡馬村,丈夫叫吳三羊。吳三羊沒有工作在三礦或是五礦,他一頭就扎到了千里之外的玉門。到了1996年,我們再見到從玉門歸來的呂桂花,呂桂花已經兒女成群,腰口粗得連身子都蹲不下;雖然還是那到愛爽朗大笑,但是嗓子粗得已經摻雜著不少男人的聲音;臉是那麼的浮腫,兩個突出的眼袋在臉上耷拉著;我們突然有了恍若隔世的感覺,就好象兩個40多歲的拳擊手又相遇到拳壇上一樣。但是這時的呂桂花,又一改30年前的潑婦樣子,在故鄉僅僅住了半個月,就贏得了善良和耐心的好名聲。她的爹爹呂大──30年前一個長著鬥雞眼、羅圈腿,愛管閒事耐不得寂寞的小老頭,現在已經75歲,寂寞地癱瘓在他家的破敗的二層小樓上。而呂桂花這次回來,10天沒出家門,天天在樓上給父親捧湯倒水,擦洗換衣;天天讓人到集上割肉,回來給爹爹包餃子。等她再一次告別家鄉去了千里之外的玉門之後,還留下一個著名的理論在鄉間留傳:

雖然俺爹癱瘓了,但俺還想有這個爹爹,我回來對著樓上喊一聲,有人跟我答應;如果沒有這個爹。我再叫,樓裡哪還會有回聲呢?

倒是弄得75歲的呂大有了後顧之憂,對在床前捧湯的呂桂花說:

「妮兒,你不要對我這麼好。你要對爹這麼好,等你半個月後回了玉門,讓我如何再活下去呢?

呂桂花這次在孃家呆了10天,剩下來的五天來到了婆婆家。吳三羊的娘是一個頭上藏滿蝨子夜裡就在灶懷裡打一個地鋪睡覺的老婆婆──說話也已經糊裡胡塗囉裡囉嗦。晚上呂桂花到鄰家大嫂家去串門,過去的往事和現在的人生說著說著就夜深了,大嫂說:「天這麼晚了,你就睡在我腳頭算了。」

呂桂花說:「算了嫂子,玉門離家這麼遠,10年還不回來一次呢,既然回來了,還是回去陪俺婆婆睡吧,還是在地鋪上睡在她腳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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