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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老梁爺爺鞭笞新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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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挖個坑埋了它!」

「不行挖個坑埋了他們!」

……

您像是對別人說,又像是跟自己商量,它像是一個疑問,又像是一個決定。於是,馬上就會血洗荒丘,馬上就會屍橫遍野,馬上就會有屍首掛在了黃世仁家的門頭上。但是,百年之中,這句飽含著您複雜心血的話,隨著民間的口頭流傳,它漸漸就褪了皮和脫了毛就像是一條脫了毛長了癩瘡的狗一樣,開始顯得單薄和走形──就由教父的放眼世界的堅定話語變成了小搗子們為了洩私憤圖報復為了顯示於人而說出的一個口號。特別是在本世紀四十年代,這句口號又被說起來也是老梁爺爺後代我們故鄉新起的另一個土匪俺孬舅撿了起來──他僅僅撿了老梁爺爺一個皮毛,就開始在那裡橫行天下──這句口號就又蛻化成了土匪們的日常用語:

「不行就挖個坑埋了你!」

於是你當年的深刻思考──是一種思想,現在就變成了一句卡拉ok。──老梁爺爺,也僅僅在這個意義上,您和我們還是有些相通的孤立和孤獨的,我們還不能孤注一擲,否則就是孤陋寡聞。您的孤獨就在您的身邊,您的謬種就流傳到了您的後代身上。當我們在重複您的思想和您的話就像我們在生活中重複孔子的「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及呂桂花的話一樣,我們早已經讓這話走了樣和脫了毛,我們的區別在於:

我們只是一種實用

而您:

對您的身邊充滿了譴責

於是我們到了我們的新地也是我們後來的「老莊」時,您就不再說那句著名的誓言了,您開始默默無語──您開始用您在親人之間的行動,來表達您對世界的憤怒──於是就出現了您的日常功課:您在不停地抽打著我們的牛力庫祖奶。這個時候的您,已經不是一個和藹可親的老人了,已經沒有教父的風度和風采了。也許您確實有些老了,就像老了腿腳的兔子一樣,您不再對世界充滿樂觀,您不再微笑著和嘲笑著看世界──您不再對世界那麼自信,當你手上拿著屠刀屠刀上沾滿鮮血的時候,您對生活和藹可親──見了人就想擁抱、調笑和摸頭,現在當您在一個不毛之地和白茫茫的鹽鹼地上立地成佛時,您變得對生活開始粗暴和不苟言笑了。就像我們對一個精密的儀器──由於我們一天的疲勞──開始粗暴的時候這個精密和細緻的機器就一定要反彈和出毛病一樣,您在我們精密和紛繁的生活面前也真的出現問題了。過去叱吒風雲的教父,現在變成了腰裡捆著一節草繩的老大爺,每天開始在那裡刮鹽土熬鹽賣鹽,開始踹泥壘屋和用錛子和刨子做木製的窗格──而這個時候,牛力庫祖奶不還用紅紙剪出一隻揚脖翹尾的公雞嗎?我們知道在當時的歷史時期,如果不是您──如果不是您像這樣經過大惡然後走向大善、經過了生活的刀光劍影后走向了內心的平靜,就像經過了內心的平靜現在走向了外在的粗暴一樣──本來你已經放下屠刀,現在又拿起了鞭子;過去是外向著社會,現在是內向著親人──是沒有這個氣魄和念頭──起意──來創造一個村莊的。創造我們的村莊和接著創造我們這個村莊繁衍生息的的歷史重任只能歷史地落在您的肩頭。您宏偉的氣魄和百年之遠的目光,讓百年之後的我們自慚形穢──我們用手遮擋著你照耀的光芒──我們辜負了你的意願──短短百年──已經變得鼠目寸光。本來您作為一個教父可以花天酒地活一輩子,但是您為了百年和我們,您竟放下屠刀開始推一個鹽土車在鹽鹼地上刮土,然後推著一個小車到百里之外賣鹽。這個時候您的表情不可仍是平和著微笑,您只能給我們露出您躲藏了50多年的嚴歷和粗暴的一面。過去您操縱著一個社會,您用血濺荒丘的破壞來保持著世界和您內心的平衡;現在您要開始一種建設,草繩和鹽土能夠維繫您的內心嗎?急躁和粗暴,是您在割斷自己的過去跳到鹽水和血水中獲得新生的外在煩惱。像蛇脫套和蟬脫殼一樣,您也有些轉化的不適和煩躁呢。也正是從這個意義上,老梁爺爺,您不但是一個偉大的教父,您還獲得過第二次新生呢。如果不是有了您的第二次新生,我們現在還上無片瓦和下無立錐之地呢,我們現在還流浪四方沒有一個村莊可以依存、依賴和作為抽身的退步之地呢──如果沒有您,我們哪裡還有1969年的麥子、大楝樹和小椿樹,接著還有什麼姥娘、呂桂花、瓜田李下包括冬天的雪和現在無雪的冬天過去的雪之上的豬血和現在塵土之上的滴落呢?也正是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過去的在我文章中佔很大比重的那些人,原來都無法和你相提並論。──這是我文章最大的失策。您是他們的前提──如果不是您,世界可能就是另外一種格局。我們與您的相遇雖然也是一種偶然直到現在我們爺倆兒還沒見過面,但是您在我心中的位置──當我寫到這裡的時候──卻突然的高大和無與倫比。您才是我們心中的太陽和甩手無邊的麥香呢。我們看到我們的天地和一切的時候,我們聞著我們的炊煙和油菜花香味的時候,我們如同看到了您──但是過去我們卻忽略和忘記了這一點,我們在享受著您所創造一切的時候我們還在計較自己目前的擔憂和煩惱──我們是一群忘記歷史的人,我們是一群忘恩負義的人,我們是一群難養的小人和女子──我們百年之後的個人煩惱與您百年之前為了百年的痛苦轉換比較起來算個什麼!我們百年之後的錯誤也像你百年之前的身邊的親人一樣,我們簡單和粗糙的人生過程帶來的簡單和粗糙的思維,還是一下跟不上你轉換和脫殼的變化呢。當您已經放下屠刀拿起鞭子的時候,我們還停留在過去的舊址而沒有跟您來到新的村莊呢。我們對這不毛之地還有些懷疑呢,我們不知道這低窪的鹽鹼地就是我們溫暖的家──我們並不能和您在同一時刻理解您對於未來的深刻思考。我們雖然也跟在您身後在風雪瀰漫中開始刮鹽土和點起灶火熬鹽。我們也拉起一根麻繩走在您鹽車的前邊給您拉著邊套離開我們那時說起來還是十分簡陋的家──也就是幾個窩棚──到遠方的別人的村莊去賣鹽,但我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於是在那裡還有些牴觸情緒呢。我們面對漫漫人生路就像是不懂事的1969年面對著正在收割的一望無際的麥田一樣──我們頭頂是永不退去的烈日,我們雙手長滿了血泡,而麥子永遠割不到頭,甚至麥田還隨著我們的收割在遠方自動延伸──我們口中會無師自通地罵道:

「媽的!」

當我們拉著一根麻繩跟著您走過了一個個具有幾百年和上千年曆史的村莊去賣我們新的村莊所產的新鹽的時候,我們看著那永遠走不完的村莊和您那永遠賣不完的鹽坨,我們嘴上不說,我們心裡也在那裡罵:

「媽的!」

這個時候我們在思想上已經與你分道揚鑣了──可能這也是您始料不及的吧?您沒有想到我們會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背叛您,您沒有想到我們為了自己暫時的疲勞、疲倦、疲軟、疲乏、疲憊和對這疲於奔命的厭惡,就會毫不計較地去犧牲您的宏圖大志和百年之後;百年之後江山如畫,現實的疲憊卻讓您失去了追隨;而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追隨者──這時您對您的身邊能不像我們對鹽坨那樣充滿了失望和厭惡嗎?──百年之後我們才知道,也正是從這一刻起,您對您的身邊充滿了譴責。您的理想和暢想是在多少年後站在大江邊,看著瀰漫的江水和蔥蘢的綠樹,在那裡用馬鞭指著遠方說:

「江南第一山。」

而我們想到的,只是這鹽車在漆黑的路上還要延伸到幾時呢?車上的鹽坨它媽的什麼時候才能賣完呢?就是這次僥倖賣完了,不是馬上又得去刮鹽熬鹽製造出一車新的鹽坨用自己的製造開始新的旅程嗎?永遠沒有一個完結。於是當您因為一車鹽坨賣完在那裡興致沖沖的時候,我們卻一個個在那裡鼠目寸光的耷拉著自己的臉。──從時間概念上來說,在您對我們陰沉和嚴峻之前,我們自己就陰沉和嚴峻起來了。當我們在別人的村莊裡將鹽車停下來。您在那裡吆喝:

「賣鹽了大爺。好鹽。」

一開始我們還跟著您在那裡吆喝──您一聲領唱,我們興奮地給你一個雄壯的響應:

「賣鹽了大爺,好鹽。」

這種一人領眾人和拖著尾音的雄壯合唱,就響徹在一個個村莊的上空。於是村裡的人就出來了,開始買鹽或是挑剔我們的鹽。──現在想起來,百年之前豈但我們不懂老梁爺爺的心,就是這些村裡出來的一個個的買鹽者或是挑剔者,他們哪裡瞭解我們鹽坨的意義呢?他們和老梁爺爺也是對面不相識。真以為站在你們面前的是一個買鹽的老頭呢,僅僅在幾個月前,這個賣鹽的老頭還是這一片土地上的教父和大哥大呢。僅僅因為在二十世紀初的地球上還沒有電視直播,你們也只是聽到過老梁爺爺的名字而沒有見過他的面,否則當你們知道這賣鹽的老頭是老梁爺爺時,不嚇死你們!可你們還在那裡指三道四和問東問西呢:

「賣鹽的,你這是哪來的鹽呢?你是哪村的人呢?過去怎麼就沒見您賣過鹽呢?」

這時老梁爺爺還是老梁爺爺呀,他聽著這些問話,恍惚回到了教父的過去,但他仍在那裡微笑──這個時候我們已經不耐煩地噘起了自己的嘴──和平心靜氣的回答:

「這是東邊的鹽。好鹽。」

「大爺,我們是『老莊』的。」

這就是我們村莊名字的由來──當時老梁爺爺起這個名字的時候說起來也是為了實用──但從這裡我們也看到老梁爺爺不但是一箇舊社會的破壞者也是一個胸有韜略的新村莊的建設者,因為建設者對一切標誌的要求都是:簡單而實用。我們說我們是老莊,是為了說明我們的鹽的古老和引起人們對古老的信任──僅僅因為我們新,所以我們要說老。──至於百年之後一些文人墨客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時,往往會吃驚地說:

「老莊?看來你們老梁爺爺還是挺有文化的,他一定很喜歡『秋水』吧?一個土匪,竟是這麼喜歡玄虛的哲學家,對於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中國北方農村來說,也算難為他和勉為其難了!」

但是他們哪裡知道俺老梁爺爺在這個名字中隱藏的宏圖大略呢?書生之見,蠹蟲之識──要不說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呢──不說它也罷。於是這些挑剔的買鹽者──也像後來的秀才們一樣,放下鹽不說,開始在那裡對「老莊」發生了疑問──你們怎麼不上升到蝴蝶的境地呢?──在那裡問:

「『老莊』?這個名字怎麼沒有聽說過呀,是一個新莊吧?」

接著就開始用懷疑的眼光打量我們車上的鹽坨。這個時候也是我們的老梁爺爺挽狂瀾於既倒呀,他倒是一下就上升到了蝴蝶──蝴蝶是我,我是蝴蝶?──的境地了,在那裡不慌不忙和笑吟吟地說:「百里之外的村莊多得很,大爺不一定能記全。老莊不是新莊──既是新莊,為什麼叫老莊呢?」

倒是用這個哲學上的深刻命題,一下就將這些買鹽者──說起來您們全是老莊呀──逼到了窮途末路。於是張張嘴,沒有話說;張張嘴,又沒有話說──我們已經在哲學上戰勝他們,他們還能放出什麼屁來?──於是像鬥敗的公雞和咬敗的狗一樣,開始在那裡夾著自己的尾巴羞澀和喃喃地說:

「既然是老莊,那可能就是老鹽吧。」

……

但是我們所有這樣的戰勝、我們建設的昌盛和看不見的一日千里的速度,並不能遮擋我們的膚淺和我們的疲勞、疲倦、疲軟、疲乏、疲憊和疲憊給我們帶來的鼠目寸光。當我們跟老梁爺爺奔跑夠了和合唱夠了之後,當「老莊」的名字已經失去它戰勝的意義之後,漸漸在各個村莊裡,領唱之後,就沒有了合唱──就只剩下老梁爺爺一個人在獨唱和一花獨放了。外部世界沒有戰勝老梁爺爺,倒是這些他身邊的親人,開始給他製造一種墮落、疲沓、無所作為和得過且過的氣氛。當我們因為目前的身體疲勞對老梁爺爺產生出「什麼時候才能有個完」這樣一個充滿譴責的想法時,老梁爺爺也像「有朋自遠方來」一樣,開始在另一個深刻的哲學和長遠層次上在譴責我們了。任重而道遠,他突然感到一種憤怒和孤獨。正是這種孤獨讓他重新操起了鞭子。

於是他對牛力庫祖奶的鞭笞就不是單單對她一個人而是對著我們全體親人和整個世界了。──百年之中對於老梁爺爺為什麼要在老莊和眾人之前屢次抽打他的老婆的爭論,一直是我們村莊和老梁爺爺後代中一個長久不衰和青春永駐的話題。從姥爺們到姥娘們,從舅舅們到舅媽們,從表哥們到表嫂們,各抒已見,爭論不休。歸納起來,大致有以下幾種觀點:

1、老梁爺爺的性格問題。脾氣怎麼就那麼火爆呢?這一點,倒是流傳到你們家這些後代的灰孫子身上了──好的沒留下,壞的全留下了,誰嫁到你們家誰倒霉!──一般是姥娘們、舅媽們和表嫂們的看法。

2、揍她自有揍她的理由。可憐之人必有可惡之處。還是因為欠揍。要麼就是這牛力庫祖奶有愛出風頭的毛病。反映到家庭之中,就是挑動婆媳關係,攪得妯娌不和,屁股沾屎,片刻不能安歇──自己不安歇,也不讓別人安歇;婆家出了亂子,她在那裡得意;婆家在健康的發展,她非給你攪亂──她就是一個攪水女人。這樣的女人,您不用鞭子抽她還等什麼?非要等到她弒父弒君家破人亡才成嗎?一般持這種看法的,是我們的姥爺們、舅舅們和表哥們。

當然除了這種從家庭大局的角度來看問題和分析問題當然是我們家族中看法的主流和主旋律了,但是在這主流和主旋律之下,還有一些受到先鋒和後現代思潮影響在那裡不從這公眾的社會的政治的角度出發而是另闢蹊徑單單從本性和本能──私人生活──的角度出發看問題的,他們覺得這樣才更符合人的本質和複雜的社會現實呢。他們覺得他們已經掌握了開啟世界的一把嶄新的鑰匙,他們已經拿到了四季開放的不敗的花朵,他們已經掌握了兵來將擋水來土屯永遠立於不敗之地的人生武器,他們已經站到了人類和地球的頂端地球從此再也不轉動了他這裡永遠是制高點剩下的就是居高臨下的憐憫我們教導我們和開導我們了──蒼生可憐──這些居高臨下主要從人性角度和人的本質角度看問題的觀點主要有:

3、愛情問題。從各種事實和表相已經看出,老梁爺爺和牛力庫祖奶之間經過幾十年的磨擦和碰撞,已經形同路人了──就是兩臺鐵的機器,幾十年也磨損得差不多了,何況是血肉之軀的人呢?──從他們僅僅留下的一張全家福的照片,就可以看出這一點。在照片上老梁爺爺坐在離牛力庫祖奶很遠的地方──推想日常生活,一定是牛力庫祖奶到哪裡去,老梁爺爺就趕緊躲開哪個地方;您到這裡來,我從這裡走,不見面還要好一些;當我們見到別人的時候,我們還是血肉之軀;當我們兩個相見的時候,相互對面的就是兩具行屍走肉了。再看留下來能反映兩個人床第生活的唯一標誌那兩個枕頭──我們不要看枕頭的外表和圖案,不要看上面繡著同樣的花和雲,我們只看兩個枕頭高低的不同:一個在當年被枕成了這個樣子,一個成了那個樣子,枕頭相似,枕頭不同;高低的不同,證明著兩個老人家同床異夢,多少年來從來沒有在一個枕頭上睡過──可能連一頭都沒有一頭過,甚至連一個床都沒有過──一句話說到底,他們之間根本就沒有健康的性生活;──從人的本性和本能出發,你還怎麼能要求他們之間會有健康的夫妻關係呢?這個時候他們打架和動鞭子是正常的,不打不動才是奇怪的呢。別說動鞭子,就是動刀子也是可以理解的。所以看著你們在那裡大驚小怪按著現實主義的描繪走進了死衚衕,按照我們先鋒和後現代的理論來解釋就一通百通──也是正常的和毫不奇怪的,最後倒是你們少見多怪了。

──這樣的看法,雖然由於它的先鋒性在人數上不佔多數,但是由於它只從性的角度而不是從社會和政治的角度去考察──一從社會和政治的角度去考察就容易涉及到方方面面和不同個人和集團的利益,於是就出現了男人派和女人派,就出現了婆家派和孃家派,就出現了家生派和外來派,每一個人的立場和利益都是既定的,於是就出現糾紛和爭論,就出現相互翻臉和烏眼雞,現在出現了一種新理論,這種新理論也許同樣不怎麼高明,也有掛一漏萬的地方,但是由於它是一種矛盾的情況下出現的,是一種與民與國與男與女都不妨礙的一種個人性體驗不會給社會和集團的利益帶來什麼負面影響甚至還能對現有的派別和集團的利益起一種調和、折衷和和稀泥的作用,雖然持這種觀點的人不多,但是它一齣籠──恰恰得到了廣大群眾和爭論各方的大力擁護呢。它簡直就是一棵救命稻草。於是在相當長一段時間裡,老梁爺爺鞭笞牛力庫祖奶的原因都固定在:

主要是因為兩個人的性生活不太和諧。

當然這樣一種理論也說出了世界上一個絕對真理──也是我們一直崇拜老梁爺爺的一個原因:

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所崇拜的,都是些性生活不太正常的人。

於是這種觀點開始在我們村莊和家族裡風靡一時。隨著這種觀點,也派生出一些狗尾續貂的其它派別。譬如有:

4、更年期綜合症問題,更年期提前到來了或是一點也不提前地到來了……

5、攝護腺或腎上腺出了毛病……

6、泌尿系統問題……

7、痔瘡問題……

一言以敝之,性在家族中開始佔了很大的比重。這時還有一個唯一不從這些人性的角度和身體的角度出發而是從歷史的角度來看問題和分析老梁爺爺鞭笞牛力庫祖奶原因的人這個人就更是相對少數了那就是我們的外甥小劉兒。小劉兒一貫自稱是愛從歷史出發看問題。他總覺得自己不是新寫實,一說他是新寫實他就跟人急──其實你承認了又怎麼樣呢?所以當某個人偶爾說了一句他不是新寫實除了這個還有些史的味道,他一下蹲在地上就感動得哭了。說:

「我要的就是這個呀。」

「我的表面是新寫實,我的內部卻不是這樣呢。」

「水的表面是寫實,但是海水底部所洶湧的,恰恰是史。」

……

從此就真的開始從史的角度來考察和看待一切了。本來老梁爺爺鞭笞牛力庫祖奶事件的評價並不牽涉到他什麼──本來就是一段史,不管你是新寫實也好,或是史或屎也好,你都是老梁爺爺後代中最不具有「史」的一個人。但正因為這樣,他恰恰要在世界的每一件事情上都抓住「史」不放。離了「史」我們就活不下去了嗎?但是他如果不在每一件事上都插上一嘴和橫掃一槓子,不就更顯不出他的「史」來了嗎?──這也是一個惡性迴圈呢。──而且他在任意揮灑「史」的時候就像在田野裡不負責任地撒糞一樣,並不管大家的反映和表情呢──倒是在這一點上,他還真有些恬不知恥的大將風度;他一定要說出一個與大家不同的觀點不然怎麼能顯出自己比別人站得高看得遠──這才是「史」的本質呀──呢?於是他就等大家說完,又在那裡搖頭嘆氣地說:

「怎麼能這麼看呢?怎麼能是利益、集團、單純的性或攝護腺的反映呢?如果你們從這些角度出發──雖然列了七點,看似林林總總,其實殊途同歸──遲早都會走到邪路上去的。──真正的另闢蹊徑你們還要在黑暗中摸索很久當然現在你們也不用摸索了我馬上就要告訴你們了,那就是一個『史』字。」

一聽他說起這些,我們就知道他又要故伎重演把萬千的世界都拉到他規定的範圍將不同的聲音都扳回到他個人的頻道上去。但是我們還是像往常一樣哄著我們已經老了的小劉兒叔叔──他年輕的時候,還是為我們做出一些貢獻呀──同時如果你不將他哄過去,認真扯起來什麼時候是一個完呢?──這是有歷史教訓的──於是也故伎重演地在那裡傻呵呵地問:

「又是『史』嗎?小劉兒叔叔,這次又是一個怎樣的『史』呢?」

小劉兒在那裡捋著自己花白的山羊鬍子──我們的植被是怎麼被破壞的?就是讓山羊爬上山樑上給啃光的──說:

「想想過去,老梁爺爺是一個什麼人?是一個殺人放火的人,現在一下讓他來搞建設,過去的習慣怎麼一下能收得住?過去打人打慣了,現在突然不能打人了,身邊就剩下自己的親人了,他能一下斬斷自己的過去和痛改前非嗎?他能不像關在籠子裡的獅子一樣暴跳如雷嗎?──長此以往,他還不如自殺。──於是過去打眾人,現在只能打親人了;過去是大打,現在是小打──什麼時候把她打死了什麼時候算完。──如果我們從這個角度出發,說不定倒真能找出老梁爺爺舉起鞭子的一些蛛絲馬跡呢。」

小劉兒這番話,倒跟他以前的「史」不同──倒是給了我們很大的啟發──百年之後證明,在當年所有的探討、考察和確定之中,還就小劉兒的這段「史」的看法歪打正著地接近了歷史的真相。──當然也僅僅是接近從本質上來講還是驢頭不對馬嘴──因為某些外形的相似,還給了後人一種魚目混珠的煩惱和厭惡呢。──因為老梁爺爺鞭笞牛力庫祖奶的唯一原因僅僅是──這時老梁爺爺的心是多麼地冰涼呀:

他突然感到一種前邊沒有光明的孤獨。

而這種孤獨是我們給他帶來的。

他的鞭笞和牛力庫祖奶原來沒有關係,就好象槍支愛好者在街上開槍一樣。

一個明顯的例證是,他對世界的厭惡後來就不單針對牛力庫祖奶一個人,他也開始譴責和厭惡身邊的其它人也就是我們──於是我們和牛力庫祖奶也沒有什麼區別了──這些人加起來就是人的全部了。──因為他在賣鹽的時候已經開始拋棄我們──在一個落雪的早晨,突然一言不發地自己一個人推著鹽車要出門遠行,他對我們的習慣性跟隨暴跳如雷。「我要一個人賣鹽,我不要你們再跟著!」他像獅子一樣在那裡咆哮。就是從這個時候起,他開始一個人孤獨地在百里之外的一個個熟悉而又陌生的村莊裡穿行。這時他身邊一個親人也沒有,沒有人在前邊給他拉邊套,沒有人在他口渴的時候也就是我們口渴的時候藉著他的口渴來說我們的口渴:

「爹,你口渴了嗎?我們停下來喝一碗水吧!」

渴了你就喝碗水。沒有人在他餓的時候也就是我們餓的時候藉著他的餓來說我們的餓:

「爹,你餓了吧?我們停下來吃一塊饃吧!」

餓了你就吃塊饃。當他推著鹽車走到一個村莊的時候──過去當他在那裡高聲和忘情地喊──他要開創一個新的開始和新的村莊──:

「賣鹽了大爺,好鹽!」

會有我們雄偉的合唱在跟隨:

「賣鹽了大爺,好鹽!」

現在這種合唱無影無蹤,他的喊叫成了一聲孤立無援的哀求。試想當年,我們的老梁爺爺做出這種拋棄的舉動也是痛心疾首,也是萬般無奈,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他在做出這種拋棄決定的時候,已經考慮到將來為此所要付出的代價。他在做出這種拋棄的時候,已經考慮到從合唱到孤立無援,從別人背叛自己到自己背叛別人所帶來的後果。一隻在黎明時分領唱的英姿颯爽的公雞,現在成了窮途末路的哀鳴。合唱救不了這個世界,就只能靠哀鳴了。而我們這些被他所拋棄的草雞,一開始還為了能擺脫他而在那裡興奮呢──再也不用在村莊和村莊之間穿行了,再也不用在那裡日復一日枯燥地重複一句吆喝了──創造世界難道就是重複嗎?──我們脫離了他就有了一個自由的天地。但是幾天過後──我們幾天不見他的面,我們又有一種脫離組織、群體──本來我們是多數,他是少數,現在他倒成了多數我們成了少數一個人成了組織我們成了散兵遊勇──的感覺。多少年後,等我們到了白石頭的年代也才得知,正是從這一點看出,我們的老梁爺爺才顯示出一個領袖人物的本質和風采。這一點也可以旁證,開創這個村莊和老莊非老梁爺爺莫屬──興奮過後,我們才明白我們成了一批被拋棄的物件。我們沒有認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們還能得過且過。當我們認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們開始六神無主和茶飯不思,我們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我們欲罷不能和欲說還休,我們的生活一下出現了空白和無意義──一下出現了先鋒和後現代的感覺。但是先鋒和後現代在藝術中是可行的但在生活中卻不能當飯吃,我們在先鋒和後現代的作品裡可以說著那樣的語言、話語、語流、混話和胡話,如果我們在生活中也說著同樣的混話和做著同樣的混事,豈不連我們自己也感到有些矯情和好笑了嗎?我們也就是說說玩的呀。就好象我們的服裝表演,我們穿著渾身掛滿草筐的服裝走在t型臺上是可以的,但是如果我們把這種服裝穿到大街上或是自己家的灶臺上,豈不讓我們自己也感到有些滑稽了嗎?過去我們和老梁爺爺在一起走街串巷的時候,我們感到一種疲勞、疲倦、疲軟、疲乏、疲憊和疲於奔命,我們僅僅因為忍受不了這個艱辛的過程就想背叛革命和拋棄將來的革命成果──我們對自己對老梁爺爺對前途都灰心失望了;而當老梁爺爺現在真的拋棄了我們開始一個人孤獨地走向前方把我們都留在站臺上開始乾等著老梁爺爺一列火車的時候,我們一下又對列車和老梁爺爺多麼地嚮往和想念呀。但是一切都晚了,我們已經被拋棄了,我們就是再反悔和要登列車,我們也已經成搭載了。我們已經自己拋棄了自己──百年之後我(以下一段,手上文本是亂碼——無痕茶樓注):

「天快黑了,看一看你爹的鹽車回來了沒有?」

於是我們像一群扒頭小燕一樣趴在門框上或是跑到大路口等候他──它?──的到來。家裡的灶還是涼的呢,一切還等米下鍋呢。老梁爺爺已經把我們逼到了這個份上。這個時候已經不是問爹你喝口水嗎和吃塊饃的時候了。於是從反面說,這個時候老梁爺爺對我們──當然不是對如白石頭者的我們了,而是對著他同時代的親人們說起來也是我們的列祖列宗了──我們是多麼地不爭氣呀,在我們所要懷念的老梁爺爺面前──又是多麼惡毒呀。等著吧,早晚會來到的;不是不報,時間不到;時間一到,一定要報。於是你們──也就是我們──從門框和大路口上迎著夕陽夕陽很快就不見了百里不見人煙的鹽鹼地上開始升起一股股暮色和霧氣──這時就更加迷茫和惘然了。新創的村莊裡沒有炊煙。唯一一股炊煙的點燃還要等著老梁爺爺的歸來。他是決定今天能不能點燃炊煙的人。終於,我們發現老梁爺爺的鹽車從遠處顯現了,一開始是一個黑點,後來越來越大,漸漸就有了一個人形,是咱爹或咱爺走路掀胯掉屁股推車的樣子,於是我們為了目前的炊煙忘掉了和老梁爺爺之間的鴻溝與正在埋伏的血的提醒,就像正常的人在迎接爹或爺爺──誰知道他們是不是真的正常呢?──的歸來一樣在那裡歡呼和跳躍起來。我們將自己的小手撮成一個小肉喇叭──這可不是百年之後禿老頂那隻琉璃喇叭和五礦呼喊牛三斤表哥的高音喇叭──向遠方不顧廉恥地喊:

「爹,你回來了?」

爹這時似乎一下也興奮了,在特定的歷史時刻和氣氛下,也一下暫時忘記了和我們的深仇大恨和不可逾越的歷史鴻溝和自己所要肩負和擔負的歷史使命──就像我們糊裡胡塗忘記一樣──按說不應該呀,你是一個挺有原則的人呀──竟因為我們的興奮也在那裡無原則地興奮起來──大家的一時胡塗,造就了艱難時世的父子情深──於是也在那裡興奮地響應:

「小子們,回來了。」

或:「小的們,回來了。」

或:「小傻瓜們,回來了。」

甚至扯著長聲:「操你孃的,回來了──」

甚至充滿感情的責罵:「操你孃的,我不回來。讓我死到外面嗎?」

在我們村莊的記憶裡,這是親人之間唯一一個因為相互惦念──因為分別又重逢──發生的感人至深的鏡頭。──而它恰恰發生在我們之間充滿著深仇大恨中間隔著一條不可逾越的歷史鴻溝的時候,發生在我們突然斷裂、突然爆發和血淚提醒的前夜。──於是我們就迎著爹興奮的回聲──在空曠的田野上,那聲音傳得是多麼地遠呀──、迎著他的鹽車和身影倒騰著我們的小腿迎了上去。邊跑還邊像別的父子一樣在那裡接著問:「爹,鹽賣出去了嗎?」

或是:「爹,發市了嗎?」

──這時我們問的問題都很具體,,我們表面上雖然興奮,但是我們在潛意識中還是小心翼翼,也僅僅是在發市和今晚能不能吃飯的問題上試圖統一起來;而在具體問題上的試圖統一,又貌似我們在整個歷史問題上已經統一了──於是脆弱的興奮就顯得更加誇張和虛張聲勢。爹在那裡一邊掉著屁股滿頭大汗的推車,一邊迎著我們和晚風──他老人家還掀開了自己的棉被露出紫銅色的胸脯,而在這個時候,我們似乎又看到了爹在教父時代的英姿──爹在那裡用胸懷迎著奔跑而來的持不同政見的不肖子孫暫時忘記了血光遍地但他的胸懷已經包容和含藏了這一切由於包藏而顯得更加忘懷於是迎著我們也迎著涼爽而又溫暖的暮色之風在那裡興奮地繼續響應:「小子,鹽賣出去了!」

或:「小子,發市了!」

或者一下就具體了:「小子,換回來一布袋紅薯!」

於是從田野上到我們還僅僅是一個雛形的只是幾間窩棚的村莊裡,從天地之間到我們內心,一下都充滿了歡樂。一陣陣寒風颳起的白色的煙霧和鹽土,並不能妨礙和阻擋我們的心。笑語歡聲之下,接著還說起了其它毫不相干的話題。窩棚和村莊馬上出現了光明──牛力庫祖奶提前掌上了燈──像正常的妻子一樣在家裡用燈歡迎著自己的丈夫。我們像在夜航中看到親愛的航標燈或充滿人間煙火的陸地一樣,簇擁著爹爹就回了村和回了家。牛力庫祖奶在家門口興奮地用自己的圍裙使勁擦著自己的手──看著我們的和解和興奮。她也以為自己的問題已經徹底解決和一風吹了。接著,我們的窩棚和村莊之上,就升起了裊裊炊煙。

當然,也會有不發市的時候,也會有鹽沒有賣出去的時候──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也不會因為眼前的具體困難去影響我們之間歷史矛盾暫時解決所帶來的一切──大和小這時我們都分得清了,我們沒有鬍子眉毛一起抓──,不會影響我們的奔跑和迎接,不會影響我們的問話和應答,不會影響我們的村莊和暮色,不會影響我們的興奮與歡樂──也只有到了這個時候,我們才知道自己擁有一個村莊的重要性就好象猶太人知道擁有一個自己國家的重要性一樣。當然,在不發市的時候,在鹽沒有賣出去的時候,爹沒有換回來一布袋紅薯,我們的迎接和歡樂在落地的時候還是稍微有些減色和失望,茫然和失落;但是我們的企盼和爹的到來作為一個過程還是完整的呀。我們看著遠方的時候是相同的,爹一點一點出現是相同的,我們的興奮和奔跑是相同的,甚至涉及到具體問題的發問也是相同的。我們興奮的問:「爹,鹽賣出去了嗎?」

或:「爹,發市了嗎?」

或:「又換回來一布袋紅薯嗎?」

唯一不同的是,爹這個時候有些消沉,對於我們的發問不再應答。他好象還有些羞愧。因為這羞愧,對我們奔跑而來的場面就更加感動。我們明明看到爹的臉上滴落著一顆豆大的淚珠。當然事情在這個時候也往往會出現一種陡轉──僅僅因為一布袋紅薯,爹一下似乎從目前的溫暖和和解中超拔出來,一下又回到了歷史的沉重和未來的斷裂和就要到來的鮮血之中。於是突然立在那裡不動,像往常一樣陰沉起了臉,對我們的張臂迎接出現不解。我們張開的興奮──在驟然一針刺痛之後,馬上就清醒地意識到了自己的身份──只好尷尬地收了回來;我們張開的雙臂,只好又收回到自己的身旁;我們邁開的腳步,只好象爹爹一樣停在了中途──我們中間出現了真空和距離。燈無法再點了。炊煙無法再升起了。因為眼前的具體困難──紅薯──紅薯,我操你個的娘──帶來了歷史和未來的沉重。我們唯一的出路是,趕緊折回身回到家,用小笤帚掃掃腳,上炕睡覺。

這是一個多麼難熬的不眠之夜呀。

接著必然出現的就是鞭笞和鮮血了。牛力庫祖奶又開始鬼哭狼嚎。陣陣帶著冷風和呼哨的鞭子,抽打在躺在黑暗的炕上打著哆嗦的一幫不肖子孫的心上。終於有一天,我們的牛力庫祖奶,在鮮血淋漓中不再喊叫──她永遠地離開了我們。──在村莊還是一個雛形的時候。──你也是出師未捷身先死。──老梁爺爺終於達到了他的目的:他用自己失去老婆的事實,來教育和提醒我們的失去母親。──原來我們的利益竟是這麼地一致。──當這個母親在我們身邊的時候,我們發現了她的種種缺點,我們覺得她日日挨丈夫的鞭笞是罪有應得,我們在第一個麥季到來的時候在第一次的打麥場上看到她在暴風雨般的鞭子下掙扎和滾來滾去還感到一些快意,但是現在當她從我們身邊驟然離去的時候,我們卻突然感到一種空白和空隙,一種中斷和斷裂,突然感到失去了一種時間上的阻擋,無可阻擋的呼呼的風,就直接地刮到了我們身上──這時我們才認識到,原來我們的母親是我們的屏障,她那溫暖和女性的身體一直在前邊給我們阻擋著呼呼的北風,隨著她對我們的離去──越來越遠和時間越來越長,我們就知道了一種阻擋和慈祥永不再來。我們成了一群沒孃的孩子。我們開始感到寒冷。過去她可惡的時候,我們從來沒有從心裡喚起過對她的尊敬──我們和爹站在了一個立場上或是爹的立場對我們有一種誤導,現在她離開了我們──為了一個大的目標和價值的實現,為了一個村莊和猶太人國家的建立而不能不付出她的時候,我們開始對爹充滿了仇恨。──你不該對我們玩弄這麼惡毒的陰謀。──但也正因為這種仇恨和陰謀,我們開始心驚膽顫地團結在爹的周圍,在母親沒有去世的時候,我們所做的一切,我們對一切的疲勞、疲倦、疲軟、疲乏、疲憊和疲於奔命都聽其自然,現在面對母親的血流滿地,我們突然有了知覺、刺痛、清醒和要痛改前非。──母親血流滿地之日,就是我們村莊要按部就班走上紀律嚴明統一步驟令行禁止的建設新時期之時。──我以我血茬軒轅,血的提醒達到了它的目的。──春夏秋冬就這樣分明瞭。太陽月亮就這樣週而復始了。蘿蔔白菜就這樣長出來了。麥子就這樣成熟了和豐收了。打麥場從一塊鬆軟的鹽鹼地在碌碡和碾子的滾壓下成為一塊堅硬的場院了。房子蓋起來了。四周的圍牆垛起來了。磨房也出現了。公雞不是一個而是一群了。在村莊黎明中你啼叫再不是孤立無援了──而是一聲領唱百家爭鳴,一花始開百花齊放。窗戶上蒙滿上大紅剪紙。娶親的轎子一頂頂落在了村莊。鞭炮響起來了。鑼鼓敲起來了。子孫後代開始繁衍生息。一百多年的村莊建設──百年之後也出乎我們的意料呀──竟是由一個髒兮兮的老婆子血流滿地為開始的。就好象我們看著宏偉的戰爭和史詩,竟是以戰爭上髒兮兮的目不識丁計程車兵在肉搏或懶洋洋的行軍開始一樣。我們不理解呢。我們對白石頭的描述還有些懷疑呢。是這樣嗎?除此之外別無選擇了嗎?但是,容不得我們思考和詰問──戰爭已經結束了。王族已經勝利了。我們開始歡呼了。我們開始驕傲了──一百多年過去,我們由一片荒無人煙的鹽鹼地,已經發展成擁有一千多口子的大村莊了。歷史的發展和社會制度的更替,都不能改變它開創的既定。──而且,由於它發展的迅速和人口的膨脹,村莊已經由一個村莊發展成兩個村莊,兩個村莊又折成一個聯合體;本來是在河這邊,現在成了河兩邊,中間搭起了一座橋──本來是一個老莊,現在成了東老莊和西老莊。西老莊在前東老莊在後,本來是單純的姓氏,現在在兩個村莊行走的已經是五花八門的人群和豬狗了──本來村莊姓劉,現在也開始姓白了,開始姓牛、姓宋、姓王、姓呂、姓晉、姓馬、姓苟……了。於是就有了百年之後的1969和1996,就有了白石頭和禿老頂,就有了大豬蛋和大椿樹,就有了呂桂花和牛三斤,就有了三礦、五礦、老馬、老蔡和老王,還有了高音喇叭和小喇叭,有了喜兒和郭建光,有了要你小便而不要大便的女演員──原來你們也都是坐享其成啊,如果當初沒有我們老梁爺爺的鞭子和牛力庫祖奶的鮮血,哪裡會有你們這麼一把──如我們這些不肖子孫的──灰孫子呢?更別說我們的冬血、瓜田和臭氧了──你們比起我們的老梁爺爺無論從親情上或是從政治上都稍遜風騷──你只能是一個政治的後代──而我們的老梁爺爺,百年之前你選擇鞭子和鮮血的時刻是多麼地適當和準確呀──只有當大家都感到疲勞、疲倦、疲軟、疲乏、疲憊和疲於奔命的時刻,你才能舉起鞭子,這個時候舉起鞭子才能出現陡轉。原來我們以為您等待的只是鮮血,現在我們才知道您等待和盼望的就是我們的疲勞。您不但要利用牛力庫祖奶的鮮血,您還要利用我們的疲勞。鮮血和疲勞的疊加,才能達到您陰謀的預期效果。──原來我們的疲勞,也是您陰謀的組成部分──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老梁爺爺,您真是太可怕了──因為您的可怕,您也就太了不起了。您本來可以成為一個世界性的偉大政治家,無非您生不逢時;您開創不了一個國家,您只好利用開創一個村莊來證明自己。締造我們村莊的歷史重任非你莫屬。因為世界上的領袖和締造者都有一個特點。那就是:您所做的一切,都是我們沒有想到的

……

接著讓我們佩服的是:

您在政治和香腸的骯髒製造場是怎麼堅持下來的呢?

您需要多麼堅強的神經和非凡的毅力

……

接著的問題是:

政治和女人的私處都是骯髒的

但男人都喜歡

問題不是每一個男人都有這個氣魄的

我們想這樣但是我們沒有這種心理承受力

於是我們只好以小做大

我們只能捉襟見肘

於是我們就永遠也達不到老梁爺爺那種地步。

因為:

在開創和建設之前,我們沒有搞過破壞

我們沒有當過黑社會的教父

我們不是土匪起家

我們只是一個土匪的後代和受益者

……

這時我們也才明白了我們和您在百年之前的根本區別。在我們考慮發市沒有發市、換沒有換回來一布袋紅薯的時候。您當時的處境和心理卻是:

宵衣旰食

在我們疲勞、疲倦、疲軟、疲乏、疲憊和疲於奔命的時候,我們要做的僅僅是:

假途滅虢。

而您要做的是:

滅虢通途

……

這個時候,如果您不對我們動用陰謀、鮮血和對我們疲勞的等待,您怎麼能把我們帶向光明的今天呢?──但您想沒想到,也正是因為這樣,您百年之後的子孫,就在您巨大的陰影下變成了一群鼠目寸光的土雞──宏大的偉業是您創造的,百年之後的土雞也是您製造的──如果說您偉大的創舉中還有什麼閃失的話,這恐怕也是您始料不及的吧?──如果您早已預料到這一點了您還這麼做那就是您的自私。──當然,在百年之後關於老梁爺爺創造偉業的爭論中,還有人提出了另外的問題,就是鞭笞和鮮血、疲勞和等待的種種巧合的細節,是不是經得起推敲呢?在這一點上,我們倒願意置之一笑。鴻鵠之下,鳥雀無聲。大局成立,細節就不要爭論了。戰爭已經開端,就不要糾纏引起戰爭的原因了。蓄謀已久的海底是重要的,上邊翻騰的浪花是不重要的;文字深層的流動是重要的,外表的形式是不重要的;海底深部的史是重要的,是不是新寫實是不重要的。因為引起國與國之間爭端和世界大戰的原因往往是:

對方丟了一個士兵

對方丟了一頭軍馬

對方丟了一隻狗

對方丟了一隻雞

……

或者:

一幢大樓給燒了

一輛汽車給燒了

……

或是乾脆:

僅僅因為一個女人

僅僅因為一個私處

……那次引起我們村莊海底湧動的表面原因僅僅是:

牛力庫祖奶在那天晚上淘米時,把一隻蟲子當成了一粒米,而這粒米或是這隻蟲子恰恰被我們的老梁爺爺吃到了。

……

這也是不懂事的1969年我們所沒有認識到的。所以當時我們才那麼不知天高地厚。

附錄:

在以後村莊發展的歷史上,對老梁爺爺進行東施效顰生硬照搬和依葫蘆畫瓢進行血淚提醒模仿的還有這麼兩個人──製造的兩件事。──但前人的經驗一到後人的手裡進行運用,往往就變了形和走了樣,就拋棄了大局而放大的枝節,就忘了終極目的開始加入許多個人私貨,就脫離了老梁爺爺事物和方法的本質而走到了洩私憤圖報復的老路上去;於是我們對於前人的經驗和口號的運用,往往是拿根棒槌就當針,畫虎不成反類犬──問題的悲劇還在於,久而久之,這棒槌和虎隨著時間的延續就真的不存在了,我們還真認為前人手裡運用和掌握的,本來就是針和犬呢。百年之後我們怎麼能不蛻化成一群土雞呢?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老梁爺爺的悲劇還不僅僅在於百年之前人們對他的不解給他帶來的孤獨,而更在於後人對他運用時的走形和變質。飯是怎麼變餿的?思想是怎麼被歪曲的?同一句口號是怎麼被偷換內容的?世間的一切,也不過是老梁爺爺之一種罷了──老梁爺爺,這時我們才明白了您死不瞑目的原因。

一,1939年我家的二姥爺。二姥爺本來和俺姥爺也就是大姥爺是好朋友。但因為歷史上的一個偶然事件兩個人之間就產生了隔閡。過去大姥爺說:「紅薯就是紅的。」

二姥爺趕緊響應:「裡面的瓤都是紅茬的。」

大姥爺說:「三隻扁嘴六條腿。」

二姥爺說:「多一條腿都不可能。不然就成了殘疾和六指了,就阻礙事物的正常發展了。」

大姥爺說:「在生活中我就討厭貓和壁虎。」

二姥爺說:「見了貓我就給它灌迷幻藥,見了壁虎我就給它剁下尾巴。」

雖然迷幻藥過去貓也就清醒了,壁虎的尾巴過一段也就長出來了,但是從當時二姥爺的舉動來看,兄弟倆是多麼地兄弟情深呀。後來僅僅因為如牛力庫祖奶的一粒米蟲,或者不是米蟲就是像老梁爺爺並不是因為一粒米蟲就爆發了對牛力庫祖奶的鞭笞一樣米蟲僅僅是一個爆發和突破點──兄弟倆在一個世界上共同生活了百十年,米蟲的事說起來是太多了,特別是成年之後娶了老婆,有了妯娌,有了不同的孩子,有了不同的豬狗……挑撥離間和見縫插針的機會隨處可見,米蟲的事隨時可以爆發;於是終於在一個溫暖的春天裡,兩個人因為米蟲的事開始反目成仇──大家也就拍手稱快。──這個時候兩人才認識到,原來反目成仇正是大家所期盼的呀。於是從此之後,大姥爺說:「紅薯是紅的。」

二姥爺馬上說:「那不一定,怎麼大部分紅薯開啟都是白瓤呢?」

大姥爺說:「三隻扁嘴六條腿。」

二姥爺說:「三隻腿的扁嘴在世界上也不少見。這時三隻扁嘴捆在一起就不是六條腿而是七條、八條或九條了。」

大姥爺說:「我就討厭貓和壁虎。」

二姥爺說:

「夜裡睡不著的時候,貓打架和性交的叫聲也是一種美妙的音樂呢──我是不贊成非要拿著竹竿去趕打的。壁虎又怎麼了?壁虎是一種益蟲,下次我還準備在憲章會議上提議它為國家三級保護動物呢。」

但是這時兩個人的矛盾還沒有激化和總爆發,兩個人一直還沒有找到正式攤牌的機會。這時米蟲還只侷限在米蟲。但是到了1939年,兩個人的矛盾終於來了一個總爆發,引起了一場全面戰爭。戰爭的導火索是因為我的母親──俺姥娘不會生育──於是在1938年抱養了俺的母親。一歲的母親剛到我們家,夜裡像貓一樣的哭叫──本來二姥爺說不討厭貓叫,但是俺孃的叫聲,一下就惹惱了二姥爺特別是會生育的二姥娘──世上的優勢就要這樣扯平嗎?這時俺二姥爺的小女兒說來我該叫梅字的小姨的一個六歲的孩子脖子上長了一個老鼠瘡,整日也在那裡啼哭。俺孃的啼哭壓抑不住──俺姥娘將俺娘抱過來的時候,她的手腕已經被她自己嘬出了白骨;但俺梅字小姨僅僅得了一個外部老鼠瘡,隨便到集上買了一貼老鼠瘡藥貼上去就可以痊癒──30多年後我能到三礦去接煤車不就是因為一個老鼠瘡和老鼠瘡藥嗎?可見治好她的啼哭就像後來決定我去三礦一樣容易。──但是俺二姥爺僅僅因為俺孃的啼哭,就執意不到集上給小女兒買老鼠瘡藥。──本來哭聲相似但哭聲不同,二姥爺僅僅因為對俺姥爺的憤怒一下就把它們混淆到了一起。小女兒在那裡哭:

「爹,我脖子上的老鼠瘡疼啊,給我到集上買藥去吧。」

二姥爺在那裡梗著自己不疼的脖子跺著腳──腳倒是跺疼了──大聲地喊:

「不買,疼死你我都不買!我不知道,要一個女丫有什麼用!」

說完這些,在女兒絕望的哭聲中,他甚至還有一種快感呢。他終於找到了一個向俺姥爺攤牌的機會和突破口:你抱回來一個女兒,我就壓上去一個女兒。幾天過後,梅字小姨已經氣息奄奄了,這時還撇著小嘴用衰求的目光看著自己的爹爹:

「爹,我脖子上的老鼠瘡疼啊,給我買一貼藥吧,草屋山牆上的窟窿裡,還塞著我過年磕頭的兩毛錢呢!」

二姥爺還在那裡硬著脖子跺腳:

「不買,就是不買,就是要疼死你,看要一個女丫有什麼用!」

到了晚上,在悽白的月光下,俺的小姨梅字真的讓疼死了。痛苦和抽搐地倒在了草屋一堆雜草上。這時俺娘也不哭了。這時兩個院子是多麼地安靜啊。看著女兒真的死在了那裡,慘白的小臉這時也不痛苦了,甚至還向爹爹露出一絲過去的歡樂的笑容,二姥爺突然感到解氣了,攤牌了,亮了相和公開了,從此就和哥哥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了。於是在那裡對著小女兒的小屍首說:

「好,好,我要的就是這個,我就是不要沒用的女丫!」

接著在那裡仰天哈哈大笑。對著日月和天空──一下就看到自己的憤怒氣貫長虹──說:

「操你孃的!」

但到了後半夜,我們又看到,我們的二姥爺,突然像醒過來似的,突然停止了自己的吶喊和暢快,突然停止了自己的叫罵和詛咒,突然像遠行歸來看到自己的女兒的小屍首一樣──出門之前還笑語歡聲和圍膝繞行,遠行歸來怎麼就成了一具不會說話的屍首了呢?──突然怔住那裡和楞住那裡,有些百思不得其解,甚至還有些不好意思地搓著自己的手,嘴裡無措地喃喃說:

「好,挺好。」

然後突然撲到小女兒身上,在那裡忘情地「噢噢」哭了一夜。開始用強有力的巴掌,狠狠地扇著自己的臉。

據俺劉賀江聾舅舅──也就是二姥爺的大兒子俺梅字小姨的哥哥──親口告訴我;

「記得當時俺爹最親小妹了。」

「每次見到,都讓她騎在自己的脖子上。」

「他見了我們從來都不理。」

「每次趕集,都給小妹買一個油饃。」

……

幾十年後,在我們家族考察和爭論這件事時,還出來另一種觀點,說當時二姥爺賭氣滅子,不僅僅是情緒上出於對大姥爺的憤怒,主要還是從理智出發不想讓沒有骨血的流傳的外姓人──俺娘──在成年之後瓜分家族財產──維護家族利益的財產說。當然這種觀點從社會的角度去分析是能夠成立的。但是我們如果放到「史」的角度老梁爺爺的血液流傳的角度去看,它也不過就像米蟲一樣是一個誘因而不是二姥爺心理的根本。心理的根本還是因為他是老梁爺爺的後代他在童年時期就耳濡目染現在也想用這種血淚的提醒告訴大家:誰是這個家族的主人──這又涉及到政治了──於是就對老梁爺爺東施效顰想象老梁爺爺一樣四兩撬千斤地掌握和把握這個世界但是因為他不是老梁爺爺於是在運用之中自己把歷史的槓桿給弄斷了。──60年後我們想說,苦了你了,六歲的梅字小姨;苦了你了,力不從心的二姥爺。

二,1955年劉賀江聾舅舅之妻聾舅母。從後來聾舅母一生的表現看,聾舅母十七八歲在孃家做閨女的時候,肯定是一個女光棍。這是後來她能瀟灑地揮灑人生血淚的心理基礎,也是她和二姥爺的根本區別──也是男女的不同──做媳婦時候的總爆發,總是和做閨女的歷史相聯絡的。如果我們對一個婦女的考察只侷限到她的媳婦時期而省略和忽略了她的閨女時期,我們就容易就事論事麻團越解越亂;一伸入到閨女時期,一切都能迎刃而解。──從這個角度和聾舅母在婆家也就是我們家一生的表現來看,她閨女時期肯定是一個女光棍、攪水女人和攪水閨女是無疑的。但是當她嫁過來的時候,由於我們的家族和村莊還籠罩在老梁爺爺的陰魂之下,現實之中還有二姥爺的存在──他的血淚提醒才剛剛過去不久呢,我的梅字小姨還剛剛因為老鼠瘡死在草屋裡時間不長呢──所以她並不得天時地利之勢,她還尋覓不到表露非凡性格的出場機會。她在孃家攪水和揚波,但在我們老梁爺爺歷史的鞭笞和現實的老鼠瘡面前,那也不過是小打小鬧和小巫見大巫。還是收起你光棍的本性、夾起你醜陋的尾巴按照我們家的既定路線走罷。過去你在孃家的羊群中可能是一匹愛跳愛咬的毛驢,但是當你到了我們村和我們家看到我們羊群中已經有了兩匹高大的無以倫比和無法超越的駱駝時──超越是需要時間和時機的,是需要歷史的跑道出現轉彎的機會而不是在一群羊都在駱駝之下的陰影裡安靜吃草的時候──你也就只能成為一頭和別人一樣的安靜的羊罷了。你在孃家縱是跳咬,也總不致於達到血淚提醒的地步吧?──當然,在她從18歲到28歲嫁到我們家的十年之中,也不是沒有性格表露和反抗的時候,但是她的表露和反抗,一次次都被我們家的劉賀江聾舅舅或是二姥爺和二姥娘理所當然地給鎮壓了下去。我們有血淚懸在你們頭上。我們都是一些渾身帶有血債的人。這時我們豈能怕你一個單純幼稚的女光棍不成?──這時我們就明白了佔山為王的土匪為什麼能縱行天下──因為他們個個都渾身血債──我們也明白了為什麼一個新的上山的人,要求你到山下弄一個「投名狀」來──那也不過是一種資格和可以開始的證明罷了──至於你下山一刀殺了誰,這種物件偶然並不重要,我們要求的僅僅是濺到你身上的血。──所以聾舅母從18歲到28歲,雖然時時像鯉魚打挺一樣進行掙扎和反抗,但是她從來沒有跳過我們的龍門。這期間發生過摘棉花偷花事件,臘月初八隔牆撂饅頭事件,到孃家串親戚大麻花事件,妯娌間雞蟲風波、做月子雞蛋風波……雖然風波不斷,年年都有,生活總不得安定,但是從大局著眼──如果我們用後來她利用揮灑血淚果真佔山為王之舉來考慮──這些年頭還算是幸福祥和、安定團結的大好局面呢。聾舅母這條鯉魚還沒有翻出大浪來呢──我們還要為這十年的團結安定和繁榮昌盛舉額稱慶呢。

但是到了她29歲那年,聾舅母在一次次的艱難反抗和打挺中──量變的積累開始出現質變──終於從我們家族的歷史上悟出了佔山為王的道理──於是她就開始和我們同流合汙了,於是她在歷史上找到了一個轉彎處──有時歷史的彎道也要靠自己去創造呢──她終於有了一個報復、反擊、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的機會抓住這個機會也開創了一個個人的血淚提醒從此就奠定了她在歷史上的地位也就開始和我們的老梁爺爺和二姥爺平起平坐了──雖然她和二姥爺是路同道不同,但是在我們胡塗的家族之中,誰又能分辨出這一點呢?──藉著這個事件,她就開始恢復了她在孃家的女光棍本相──此頭一開,屢屢得手,這時恐怕她自己也會暗暗地說:

真是祖宗的法寶能夠治國呀

事件的引發是29歲那年她老人家又生了一個孩子──過去生了一個鋼成和銀成,現在又生了一個金成。金成說起來也是我的表哥呀。在金成表哥生下來第八天,家裡發生了鹹鴨蛋丟失事件──聾舅母的性格剛要表露,劉賀江聾舅舅和二姥爺就故伎重演像消防隊撲火一樣就將冰冷的水龍頭對準了她;如果在鹹鴨蛋事件出現的同時沒有出現金成表哥的水痘事件,聾舅母的大火就像過去一樣馬上被消防隊給撲滅了;但是這次和往常不同,這次天遂人願地在鴨蛋事件的同時出現了金成表哥的水痘事件,於是聾舅母的靈感一下就爆發了,一下就無師處通地要利用這些水痘開始以牙還牙和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要在我們村莊和家族的歷史上掀起一個高xdx潮和再來一個血淚提醒。這時她甚至無師自通地顯示出了一個大戰略家的風度──對進攻的矛頭進行了戰略轉移,她突然放下鴨蛋事件不說,開始單獨糾纏水痘。而這個突然轉移大出劉賀江聾舅舅和二姥爺的意料──這時聾舅母就自己製造了一個彎道,接著在這彎道處突然加速,將本來跑到她前邊的劉賀江聾舅舅和二姥爺給甩到了身後;暈頭暈腦的劉賀江聾舅舅和二姥爺還沒弄清怎麼回事,就眼看著聾舅母跑到了終點也就是新的起點。我們的聾舅母一下就主動了。我們的劉賀江聾舅舅和二姥爺一下就措手不及了。本來水痘不是主要矛盾,孩子出了水痘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把孩子放到熱被裡捂一捂,或是用一把草木灰在他臉上抹一抹,或者乾脆什麼都不做每天照常給他餵奶幾天之後他就自動好了過來──大不了臉上落下一些麻子──村子裡也不是沒有麻子,麻老六就是一個麻子;但是我們的聾舅母卻抓住這些水痘不放,扯蓬拉帆見風使舵吹灰撥火灑水揚波──露出了攪水閨女的真面目。她對水痘和孩子的態度是:

因為出了水痘,所以這孩子不能要了

誰愛要誰要,反正她不再給他餵奶了

她現在就要將他掃地出門,把他扔到草屋去

……

接著她真的將出生僅僅八天的金成表哥──提著他掙扎的雙腿──當時她頭上還裹著頭巾腿上還扎著褲腳呢──給扔到了草屋。她這個勇敢的舉動一下就把劉賀江聾舅舅和二姥爺給打懵了。這是不可思議的,這是不可能的,但這不可思議和不可能就像當年老梁爺爺的鞭笞和梅字小姨的老鼠瘡一樣就這樣發生了。純粹是出於對意外事件的本能恐懼──就像過去我們對老梁爺爺和二姥爺舉動的恐懼一樣,劉賀江聾舅舅和勇敢的二姥爺馬上就面面相覷和束手無策了。身子一下就矮下半截。駱駝馬上就變成了羊而讓過去的一頭羊現在變成了駱駝。當然一開始他們還暴跳如雷,甚至要鞭笞和活埋聾舅母,但是聾舅母僅僅用平和的微笑告訴他們:

這孩子她真的不要了

這孩子早死早了

什麼時候這孩子死了,她就到孃家住兩天

從孃家回來的時候,她要盤一個螺絲頭讓大家看一看

……

劉賀江聾舅舅和二姥爺就開始束手無策了。這個時候他們甚至有些哀求聾舅母了。本來聾舅母這時也可以見好就收,這樣也可以奠定自己在家庭中的地拉,但是誰知聾舅母這時就那麼地清醒呢,她一定要宜將剩勇追窮寇而不去沽名學霸王,因為:

她要的不是家庭中的地位而是歷史上的地位

她要的是血淚的提醒

她要和過去的前輩老梁爺爺和二姥爺一樣,用這種血淚提醒來壘起自己堅實的臺階

她真要我們親愛的金成表哥死

……

一切都大勢已去了。一切都無可挽回了。事情到了這種地步,金成表哥死去倒是正常的,不死倒是奇怪的了。僵局之中,考驗著雙方的耐心和毅力。一個八天的孩子,還能堅持到幾時呢?但是我們的金成表哥,一個八天的小身子,以自己堅強的意志,在那間草屋裡苟延殘喘有時還「哇哇」地哭兩聲地又堅持了四天。他在這個世界上一共活了12天。僵持的雙方都盼著對方回心轉意。但是我們的聾舅母在自己屋子裡對這一切充耳不聞,接連四天睡了有生以來第一個好覺。據說第11天的夜裡,倒是我們的老前輩二姥爺堅持不住了,在月光淒涼的夜裡偷偷跑到草屋裡給金成表哥餵了幾口水。據說我們的金成表哥這個時候還像魚兒一樣在那裡張嘴呢,嘴裡還「呼嗒」「呼嗒」地喘氣呢。

大家的期望終於出現了。金成表哥如願以償地死了。──從此,以金成表哥的死開始,我們村裡果然又出現了一個新的精神領袖──一個如孃家般的女光棍,又在我們家族裡誕生了。金成表哥死後,聾舅母果真去孃家住了兩天。從孃家回來的時候,果真盤了一個高高的螺絲頭,又說又笑。我們一下都沒話說了。我們只好承認她在現實和歷史中的地位。對於血淚的提醒,我們在歷史上已經有了接受的習慣。從此,在我們家裡,在我們村莊裡,在我們的歷史和流傳之中,聾舅母就三點成一線地和老梁爺爺、二姥爺並列在了一起,就像我們錢幣上的偉人在死後並列到了一起一樣──當然我們這時也往往忽略這樣一個問題,如果放到他們生前,你讓他們這樣並列站到一起,他們之間同意嗎?但是作為後代的我們就在大而化之地像夕陽西下時候的買菜大嫂一樣一邊張著嘴疲勞地打著哈欠一邊就將已經蔫了的菜歸堆處理了。──聾舅母從此也就談笑風生地和二姥爺和老梁爺爺平起平坐了──幾十年後我們才覺察,把她和二姥爺放到一起還沒有什麼,但是把她和老梁爺爺放到一起還是有些貽笑大方──你們血淚提醒的目的是多麼地不同和有天壤之別呀。可這時要去糾正冤假錯案,幾十年的塵封和結成的像盔甲一樣的瘡痂,已經像大山一樣沉重,誰還能搬得動呢──何況,你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韙嗎?──你是要將所有的貨幣都銷燬嗎?──你是要動搖我們的信念嗎?──你是要引發社會動亂嗎?──於是,我們的聾舅母,在歷史上的地位,反倒更加堅如盤石──撼山易,撼她的地位難──她就真的成了我們村莊和歷史流傳中的女光棍和第一女性了。漸漸在我們的印象中,她甚至還有些神話,連女光棍都不是了,已經轉化成一個峨冠博帶、丰神飄灑、器宇軒昂、笑傲風月、抱膝危坐、似乎對我們的村莊和人生做過比老梁爺爺還要突出的偉大貢獻的偉人形象。這時我們對著貨幣上的聾舅母懷著敬畏之心真誠地喊:

「親愛的舅媽,您好!」

這個時候她對我們展現的笑容,又是多麼地慈祥和溫和呀──這種大惡之後的大善和溫和,又是我們十分熟悉的──就更加堅定了我們對她的判斷。到了1969年,晚年的聾舅母,也真鑽入了自己的歷史角色而忘記了自己本身,果真變得慈悲心懷。有時我們這群小搗子跑到她家去玩,她往往要慈祥地停下紡車,將自己的手先放到自己口中溼一下,然後到糖罐裡沾出一圓柱糖粒,讓我們輪流到她手指上去舔那白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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