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冬天,我從鎮上拖拉機站俺爹處捎回家一塊大肉──大肉就是豬肉,悠悠萬事,唯此為大,所以叫大肉。──那時的拖拉機都是「東方紅」牌的。一直到九十後年代,世界上已經不生產這種拖拉機了,俺爹還對這種六十年代的拖拉機情有獨鍾。這時鎮上的拖拉機站已經關閉了,他退休回村開始一天天拄著一根棗木棍──那根讓他的手掌磨得是多麼地光滑呀──站在我們村頭的土崗上看天,看地,看暮色中的炊煙和遠處從田裡收工歸來的娘們小孩和耳聽著他們從遠處傳來的「嘁嘁喳喳」的說笑聲;天地已經改換了許多,但是俺的爹還是忘不了當年的拖拉機由這拖拉機也愛鳥及屋地忘不了那可愛青春的朝氣蓬勃的六十年代。看著現在從1969年就修起的當時是嶄新的現在已經成了坑坑窪窪的柏油路上跑過去的拖拉機和小手扶,羊角把的大摩托或是「崩崩崩崩」不停地響的小四輪,俺爹就在那裡自言自語和喃喃自語地說:
「還是不如過去的拖拉機馬力大呀!」
「還是過去的「東方紅」跑起來音兒正呀。」
「一轟油門真是驚天動地呀。」
「特別是夜深人靜的時候。」
接著開始憤憤不平:
「現在的車輛也太多了。」
「現在拖拉機的型號也太多了。」
「哪一輛能趕得上當年的『東方紅』呢?」
接著在那裡感嘆:
「20歲以下的孩子,是再也見不著『東方紅』了。」
「就像再見不著毛主席一樣。」
「當年的毛主席,嘿!」
甚至說著說著就說到圈外了:「還是那個時候的民風純正呀。」
「那時的幹部也不大吃喝。」
當然說著說著又說到了自己:
「我當年開著拖拉機一進村,那些大姑娘和小媳婦……」
他就這麼自言自語和喃喃自語地在那裡說──一開始我們聽到還感到有些新奇,特別是20歲以下沒有見過毛主席和「東方紅」拖拉機的少年還圍著他問這問那──這個時代和那個時代到底有什麼不同呢?──但是久而久之,因為我們並沒有生活在那個時代而生活在這個時代,我們也就不再去理會他的過去和「東方紅」拖拉機了。加上一到九十年代,我們村裡有一批像俺爹這樣的兔子──說老就老了,一下老了一大批;有的本來不該老,現在也提前患了老年痴呆症;一大批人整天在那裡此起彼伏地自言自語和喃喃自語,俺爹只是這些喃喃自語中的一員──需要照顧和澄清的歷史感情委實是太多了,我們也只好撒手不管和大而化之了。這些老兔子之間,相互還有些不服氣呢;你說你的「東方紅」,我還說我的「三炮臺」呢;你說你的拖拉機,我還說當年我在日本人的隊伍裡牽過馬呢──黃瓜嘴表哥到了75歲以後,整天說的就是在日本人軍隊裡牽過馬。本來一家是要去山西逃荒,逃著逃著,就被日本的軍隊抓了夫。他拉著日本的軍馬往前走,眼看著前邊一匹軍馬就驚了車;一個日本兵上來照那夫頭上就是一槍托,眼看著那夫子頭上「咕咕」地冒血,還不忘奮力的拉馬──第一次聽起來驚心動魄,久而久之就讓人失去了耐心和讓歷史失去了當年的意義。但他們說著說著自己就感動了,就脫離我們回到了他們重新創造的過去,甚至抬起自己的衣袖或是拾起前襟上一塊髒兮兮的小手絹,擦著他們已經爛了的眼圈當然也已經昏花──是昏花在前爛眼圈在後──的老眼。每一個人都在利用往事的回想來支撐他們的人生,每個人在回想的時候都加入了他們的創造,甚至他們還想用往事來代替我們的現實──於是我們為了實現就讓他們的陰謀屢屢落空。──50年後我們才知道,當年我們這種拒絕是多麼地膚淺啊。這時我們也成了老年的兔子,我們也開始拒絕現實而生活在回想之中。這個時候我們才意識到回想對於生活的重要性。它甚至比我們的前瞻和暢想還要重要呢。前瞻和暢想只是一種想象,而我們的回想卻句句落在實處呢。這個時候我們的往事不也成為一種前瞻和暢想了嗎?往事之中有前瞻,而前瞻裡面卻沒有往事。這就是往事和前瞻的區別。這就是往事為什麼會因為時間的距離和遙遠的喪失而突然顯示出它特有的美而我們純粹的前瞻和暢想想著想著就突然感到恐懼的原因。如果這時讓我們在往事和前瞻的沉浸中選擇一項的話,我們就會奮不顧身撲向往事而像遠離水火一樣躲開前瞻。這還不包括在往事中還能見到我們在現實中再也見不到的親人和再也不能出現的舊夢呢。接著我們又體會到,對於往事的沉浸,一個階段還有一個階段的主旋律呢。在這個階段中,總有一樁事,一個人,一段情節和一縷思緒,一股流水和一朵流雲在那裡像音樂的主旋律一樣不斷往復──只有這樣,才能使回想構成一段完整統一的篇章和協奏曲。這個旋律可能是一匹馬,可能是一輛拖拉機,可能是牽牛不斷叱吒的面孔,也可能是呂桂花那妖嬈和燦爛的一笑,可能是接煤車的僥倖,也可能是對一種隨時還可能發生的恐懼和擔心,你在那裡強化和思考它發生發展的過程以及你當時採取的一切對策,這對你的現實都有幫助啊。這個時候我們才知道往事的隨想和現實並不衝突。也正是從這個意義上,我們說俺爹和他當年的戰友們30年後在他們頭腦裡迴盪的主旋律還是當年的拖拉機、「東方紅」、拉夫和日本洋馬是理所當然而當時我們對他們的拒絕是一種膚淺。你們在述說你們的平安著陸。你們在證明你們一輩子雖然歷經曲折但是結局和晚年是溫暖和幸福的──你們還有得可想。誰知等50年後,我們還有沒有像你們一樣的往事值得回想呢?這才是我們最大的擔心。也正是從這個意義上我們又說,爹,你在村西暮色中旁若無人的身姿,喃喃自語翻動的嘴唇,匆匆而過的路人像我們膚淺的時候一樣可能會說你有點傻,而幡然悔悟的我們卻開始說咱爹到底是咱爹。你一輩子沒有什麼可以羞愧的。「東方紅」拖拉機就是一個純樸時代的象徵。1969年是一個特別讓人激動的年頭。「東方紅」拖拉機帶給了我們無比的驕傲。你身在其中,你開著「東方紅」拖拉機像老蔡一樣出現在別人的村頭,大姑娘小媳婦一下圍住了你的拖拉機,你脖子上搭著一塊白毛巾,你手上還戴著一雙白手套,你對自己的職業充滿自豪,你像毛主席站在天安門上一樣從駕駛艙裡向大家揮手──這就是你和那個年代和毛主席特別相通的緣故吧?──為了這個,我們和你一樣,對現在的柏油路和社會風氣也開始有些憤世嫉俗了。
1969年,我騎著腳踏車,從鎮上拖拉機站俺爹處捎回來一塊大肉。就像清醒以後的現在一樣,當時我對拖拉機和俺爹是多麼地依附呀──那是一個新興的產業──新興的產業也會給人帶來莫名的驕傲。當別人問我大肉從哪裡來的,我沒有含糊其辭說是從鎮上捎來的,而是連腳踏車都沒有下像驕傲的公雞一樣昂起自己的頭:
「從拖拉機站捎來的!」
「從俺爹處捎來的!」
……30年後,我怎麼還能遑論當年的俺爹和拖拉機呢?不知秦漢,無論魏晉。1969俺爹的拖拉機就像1969年我的腳踏車一樣,也是他老人家超拔和飛昇的一個人生支點──俺爹袒護拖拉機,就像我袒護腳踏車一樣,怎麼能會沒有一些誇張和矯飾呢?有些誇張和矯飾又有什麼不可原諒的呢?──記得那是一個普通的鄉村夜晚──因為拖拉機,它在我們家攪起了一場興奮的風暴──自從那次風暴到現在,世界上再也沒有那麼興奮的事情發生了。半夜,全家已經入睡,俺爹從外面拍門。一開始把我們嚇了一跳,等他進門宣佈他帶來的訊息,我們馬上也跟著興奮了:原來他的拖拉機手要轉正了。接著掏出來一張表格──當時我們看到這個表格感到它是多麼地莊嚴啊──它代表著一個國家,代表著一種承認,代表著一種允諾和代表著一種正式。俺爹過去是一個合同工,現在要轉正了;俺爹原來是農業戶口,現在要轉成「非農業」了──當我們不拿村莊和自己當回事時,俺爹卻已經成人和成仁了。我們接著想到的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一個得道雞犬升天。於是俺爹的轉正就成了我們全家的轉正。爹的半夜歸來又增加了轉正的急迫性和嚴肅性。爹進屋以後也是滿臉嚴肅──當我們還不明事情真相的時候,他自己已經提前進入自己創造的氛圍和境界了,將我們排除在外也在所不惜。當我們從被窩裡露出我們的小頭因為這種被排除和不明真相有些尷尬和羞愧的時候,俺爹才突然煞有介事地想起什麼,大聲向我們宣佈:他今天半夜回來不是為了別的事──當然也和往常不一樣,是因為他的拖拉機手要轉正了,現在要來村裡辦轉戶手續。雖然我們剛才因為被關在事情的門外有些尷尬,但是我們因為這訊息的突然反倒在那裡更加歡呼起來。接著我們唯一的猶豫的是:
我們需要在半夜把自己的衣服穿起來嗎?
當然最後舉家都在那裡穿衣服,這舉動的本身比最後穿起衣服圍著爹看錶格引起的興奮還要讓人激動呢。記得小弟上牙打著下牙在那裡發顫。──真穿起衣服倒沒有什麼,但穿衣服的過程就像大鵬欲飛一樣讓人激動。這時俺爹倒大將風度地勸住了我們:
「大家不要起來了。時間緊得很。」
時間的緊迫性又增加了事情的神秘感。本來我們要欲飛了,現在我們只好壓抑住自己的情緒將翅膀收回──不要因為我們動作的不當影響事物的程式──將欲起的光身子又退回到被窩裡。爹這時說:
「明天早上八點之前,必須把一切手續遞到縣上勞動局,不然指標就作廢了。我現在就得去找劉賀江隊長和王喜加支書,讓他們給我辦戶口!」
於是事情就更加嚴重了。雖然30年後我們覺得這種時間規定也是扯淡──一個表格早交一個小時和晚交一個小時又怎麼了?為什麼必須是八點呢?九點就不行了嗎?但是當時八點就必須是八點,這種虛張聲勢的不可更改性,倒是又徒然給我們增加了一種興奮感和對事物的不可懷疑性。就好象我們看著街上板著面孔匆匆走過的人我們不能懷疑他目的的嚴肅性一樣。於是還沒有等我們起身,俺爹就又匆匆忙忙找劉賀江舅舅和王喜加表哥去了。在這個普通的天上掛著一牙彎月的夜晚,一家人接著還怎麼能入睡呢?我們怎麼能想到當年莊嚴匆忙的爹爹,30年後會變成一個患上老年痴呆症和擺頭症拄著一根棗木棍站在村西的土崗上自言自語和喃喃自語個不停說著拖拉機其實他這時說拖拉機和說別的話題對我們這些聽眾來說沒有任何區別的一個人呢?換言之你這一生以這種方式度過和以另一種方式度過對於我們的世界和我們的人生能有什麼影響呢?30年前那個興奮的夜晚不過是一場自負和自欺欺人的玩笑。──你沒有改變什麼。──但是我們還是要說,當時還是有當時的意義,當時對我們的世界和人生還是有影響。爹轉成正式的拖拉機手對於我們家對於我們的村莊對於這個民族和世界都有不可估量和不可更改的意義。因為我們當時確實有一種人生的興奮。雖然這種興奮有些小題大作,俺爹和我們全家都因此有些膨脹和矯飾,推動了我們家、村莊、民族和世界的發展。世界喲,你是多麼地虛榮、虛偽、虛假、虛弱、虛擬和虛張聲勢。──而對於這種虛偽和虛張聲勢的揭穿,恰恰是當它脫離了我們虛擬的環境而出現的。──雖然爹爹最後轉正了,成了「非農業」,在我們的家庭和村莊的地位一下就超拔和飛昇了──在他人生中開始了一段如日中天的時光,但是如果把俺爹脫離這些虛飾的光芒放回到拖拉機站,放回他工作的人文環境,原來他並沒有改變什麼。──揭穿他虛張聲勢的畫皮還不是30年後,而是30年前有一次我到拖拉機站去找我爹,我突然發現如日中天的俺爹,正被幾個人捉著當馬騎呢──看到俺爹在那裡受辱,我立馬義憤填膺提刀就要殺人,但是我的爹爹還在人身下向我擠著眼睛說:
「大家在一起玩呢。大家在一起玩呢。」
就是這樣一個毫無份量的爹地,僅僅幾個月內,還拿著一張表格在老婆孩子面前充大呢──為什麼非要半夜回來呢?傍晚回來就不成嗎?是不是一種精心的策劃和故意呢?如果真是這樣的話,30年後我們想,當時的爹地就更加沒有意思了。這種在我們面前的膨脹和誇張就顯得有些過了頭──當然我們的熱情,也馬上顯得一錢不值。而當時我們卻被他的假像給迷惑了。我們還在那裡跟他一起興奮和緊張,一起說:
「是八點嗎?那可得快點。」
由於我們的過分的熱情,他甚至像主席臺上的領導人開始用自己的手掌往下壓群眾的掌聲一樣──對我們的百依百順都有些不耐煩了。──而且:他還真把我們給鎮住了。也許過去我們沒有拿爹當回事,但是現在因為他手中的那張表格──說起來當時那張表格還是油印的呢,我們還能聞到那表格散發出的油墨香呢,就像我們第一次上學從孟慶瑞老師手裡領到課本這課本的油墨香一下也增加了這課本、課堂和老師的嚴肅一樣──一下把我們給鎮住了。如果說這場鬧劇是俺爹的精心策劃的話,那麼他半夜歸來煞有介事的表演現在取得了圓滿的成功。他在我們小哥兒幾個面前,一下打了個翻身仗。我們覺得爹一下就高大起來了。世界的重量全在今天晚上這夜半時分了。我們要不要為爹而在這夜半唱上一首歌和詠歎一個男高音呢?同時我們還和爹一起在那裡擔心:
「劉賀江舅舅會不會在家呢?」
「劉賀江舅舅就是在家,王喜加表哥是不是也在家呢?」
「他們會不會這兩天到三礦去拉煤呢?」
「如果兩個人有一個人去拉煤,今天的事情可就要吹燈拔蠟了!」
「那就要誤了明天的八點了!」
……
我們在那裡心急如焚。接著好象這兩天還真的沒有看到劉賀江舅舅和王喜加表哥。天哪,說不定真的要誤事呢。這種潛意識中的擔心的焦慮感,又陡然給爹的尋找增加了戲劇性。──1969年的一個普通的有著月亮的夜晚,我們父子幾個,排練的就是這麼一場徒有虛名的恢宏話劇──戲劇的前提和假設,全是爹爹給提供的。因為劇情的緊張和急迫,連半夜歸來的環境虛似性也被我們忽略了。全劇的懸念和主題都歸結為:
尋找劉賀江舅舅和王喜加表哥
要找到他們
就像找到戈多
……
當然,最後的結果是我們能夠預料的。戲劇的結局是大團圓:劉賀江舅舅找到了,王喜加表哥也找到了。夜半時分,他們還能到哪裡去呢?他們沒有到三礦去拉煤。這兩天我們確實見到他們了,僅僅因為劇情的需要而把他們故意忽略了。等爹風風火火鑽到黑暗之中,我們小哥兒幾個在被窩裡露著頭還在比賽焦急;等爹在後半夜終於舉著蓋了兩個紅牙牙的生產隊和大隊的公章──一張完美的表格興沖沖歸來時,我們雖然也跟著他在那裡歡呼,其實我們在潛意識中也突然感到:
這戲劇的發展和結局是多麼沒有勁呀
應該是另外一種意外呀
我們也突然感到自己和爹一樣是一個編劇了
如果說爹的半夜歸來和縣上的八點編得有些虛張聲勢的話,那麼後來我們的加入也對這種虛假起到了幫兇的作用
不便與外人道也
……
但是,30年後我們還是想說,雖然這劇編得有些膨脹和虛張聲勢,但是比起它給我們帶來的歡樂記憶──這種膚淺的誇張和裝腔作勢也就不算什麼了。一個普通的鄉村夜晚,因為一個拖拉機手的強行搶入──這也是戲劇開頭之一種呀,也是符合三一律的呀──就使這夜晚不再普通上升為一場戲劇從而也成為我們30年後記憶鏈條中的一環,雖然結局有些蹩腳和牽強,有些捉襟見襯和圖窮匕首見,但是如果我們不從戲劇的角度而從歷史流傳的角度來考察,那麼這個恢宏莊嚴的往事還是可以成立的。當我們害怕戲劇的時候,我們可以去尋找歷史。而在歷史的激流中遨遊,親愛的患了老年痴呆症和擺頭症的爹地,卻恰恰是你兒子的強項啊──現在讓我們在這樣一種前提和背景下,繼續來說我從你那裡捎回來的那塊大肉吧。──大肉的前提是這個時候你已經轉正了。你沒有誤了八點,也沒有誤了世界上的任何時間,你從容鎮定,你轉危為安,你排除了一切外在的干擾和種種雖然不蹩腳但卻不符合你自己利益的戲劇結局,你按時成為世界上一個正式的拖拉機手和「非農業」──爹地,你真偉大──於是才有這後來的從容鎮定的大肉呢。
這塊大肉是一塊熟肉。當我用一根細麻繩把它掛在腳踏車的前把上,就已經聞到了它熟爛的芳香。下邊的二分之一是肉膘,上邊的二分之一是瘦肉。──(我一個小反轉和小旋風,就將你甩到了身後,於是我就從夢裡笑出聲來。正是飢不擇食,寒不擇衣,慌不擇路,貧不擇妻。不深入其中,你哪裡知道其中的艱難竭蹶呢。你哪裡知道其中的走投無路呢?就好象身處困境的時候你哪裡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熬出頭呢?你以為永遠熬不出頭了,但等你熬出頭來,你是不是還感到有些後怕只有等後怕的階段過去你才可以把它看成一場玩笑呢?也正因為你身不在其中你不知道其中的艱澀和走投無路,於是你也就不知其中的奧妙和門道了。你只知道其中的簡單,於是你也就想入其門而不得了。)──這塊芬芳的熟肉如花似玉,隨著我腳踏車的顛簸在那裡有層次有結構地顫動──這就是熟肉和生肉的區別,生肉有鮮血,熟肉有芳香和美感。我將自己的軍帽壓得低低的,載著這塊熟肉從新修的1969年的柏油路上一閃而過。回到家裡將肉遞給俺的姥娘,也不記得肉上落下什麼塵土──從這個角度出發,我覺得俺爹30年後對道路和車輛的擁擠、大氣汙染的抱怨,接著對他當年拖拉機的傷感和懷戀──看似瘋瘋顛顛,其實都是有道理的。現在的拖拉機,就是沒有當年「東方紅」的馬力大;現在的馬路上,就是比當年的塵土多──1969年我們故鄉新修的柏油馬路上纖塵不染,一塊熟肉經過15公里的風塵穿行,到了家裡還是清香依舊。當時俺兩個兄弟看著這肉聞到這芳香,眼珠立刻就定在了上面。俺姥娘純粹為了還他們一點做人的尊嚴,馬上用刀割下來肉的兩個邊角分別塞到了他們嘴裡──接著姥娘問他們的感覺怎麼樣,兩個小搗子異口同聲在那裡說:
「姥娘,香!」
大弟弟還自作聰明地說:
「拖拉機站煮出來的肉,味道就是不一樣!」
接著又眼巴巴地去看俺姥娘手中的刀。這時俺姥娘毫不猶豫地說:
「這肉今天不吃了,放到五月端五再說!」
一瓢水將兩個小搗子的希望徹底澆滅。接著將肉擱到一個籃子裡,掛在了屋正中的房樑上──臨到往樑上掛的時候,俺姥娘突然又想起什麼,這時將頭轉向了我:
「你還沒吃一塊呢。」
我馬上做出一種大度的不和兩個小搗子一般計較的樣子說:
「我不吃,這肉我看了一路,聞著也夠了。」
接著又從口袋裡摸出一支在俺爹處偷的煙,大大方方在吃驚和發楞的兩個小兄弟面前點上和夾到自己嘴間。一下我又感到自己長大了許多,一下好象我又到三礦接了一回煤車。煤車或是大肉,你們在我成長的歷史上對我絲絲毫毫和點點滴滴的培養,現在回想起來都歷歷如在眼前呀。原來我以為對我成長形成影響的都是一些大而化之的東西,現在我才明白都是點點滴滴和絲絲入扣你們啊。
謝謝你,煤車
謝謝你,煮熟的大肉
……
當然接下來掛在我們家籃子裡的熟肉就少了一塊和丟了一口,一排小小的牙痕整齊地排列在上邊。到底是誰凳子摞著凳子爬上去偷吃了一口呢?俺姥娘在我們中間產生了懷疑。因為肉是我從鎮上捎來的,我馬上從懷疑物件中被排除出來,剩下兩個小搗子為了這一口肉的真偽,在那裡發誓賭咒,差點動了鐮刀頭──一塊熟肉,給30年後的我們留下了多少溫暖的回憶呀,就像忘到牆角的一瓶陳年老酒,現在突然發現了,過去也許並不是好酒,現在怎麼一下變得那麼濃醇和芳香呢?又像多年之後看到孟慶瑞時代的課本一樣,你突然就聽到了多年之前教室的誦課聲音和聞到鄉村孩子身上特有的腥味呢。再沒有動鐮刀頭的時候兄弟情深了。30年後我們重新揣想,那塊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熟肉上的一口肯定是我大兄弟偷吃的──別看他整天溫文爾雅和不苟言笑;外表調皮而內心老實的小弟弟,受了一輩子的不白之冤。──於是後來大兄弟成長為一位如魯肅那樣的忠厚長者十分出我的意料,我的小弟弟成長為一個愛在背後煽陰風點鬼火的諸葛亮也讓我措手不及。──這也是俺姥孃的偉大呀,對於這口丟失的肉,她老人家當然只是懷疑,並沒有展開深入的調查,於是更讓我們人人自危和提心吊膽,就使這塊大肉安然無恙地保留到了兩個月後的五月端午也使偷肉的和沒偷的改變了他們的人生。至於這塊肉本身,雖然中間俺姥娘曾將它夠下來撒上一層鹽保鮮,但是兩個月後當我們再吃這肉的時候,它已經因為存放時間過長開始發出歲月的艮味了。它是肉的味道,但已經有了些腥羶;它有肉的韌度,但已經有些發膩和糟爛得過了頭──它已經有些似肉非肉了,從肉碗裡連湯帶水撈出來,「撲閃」「撲閃」送到我們嘴裡,我們嚼起來已經有些陌生和生硬──這還是兩個月之前那塊噴香撲鼻的熟肉嗎?記得這塊熟肉從拖拉機站捎回來的時候渾身閃發著紅潤的光芒,現在它已經日暮途窮和有些灰暗了。本來是一個方塊,現在竟變成了長條。──但也正因為它的變長變味發艮和灰暗,就使1969年的端午節放射出讓人震驚的光芒──我們還來不及責備姥娘對肉的拖延呢──同時也引出了我們東西莊的橋和那溫暖和乾涸的鄉村情感的一片綠洲。總是講我們的刀光劍影和你死我活讓我們的人生和村莊是如此地緊張,於是我們就要在緊張和死活的外表──像在熟肉外表打上一層紅色一樣──塗上一層溫暖而又和煦的冬春的陽光。──這才符合歷史的辯證法呢。不然我們就從一個極端走向了另一個極端,讓一個傾向掩蓋了另一個傾向。內心的擔憂和恐懼之下,我們也有過片刻的偷閒──當我們面臨著殘酷的現實的時候,我們在歷史上也曾經有過好朋友,你和他(她)(它)在那裡促膝談過心。──當我們這樣掙脫現實走向往事的時候,我們的心裡是不是就有了片刻的麻木和輕鬆了呢?──1969年的姥娘和留保老妗,因為半塊熟肉,你們就是這樣坐在一座連線我們東西莊的橋上。你們有無數的知心話要說。山珍海味,窮奢浮華,都代替不了1969年的半塊艮肉和你們在那東西莊的橋上從太陽正午一直坐到太陽偏西在五月溫暖的陽光下的對坐閒談和促膝談心。那個時候姥娘已經69歲,俺的留保老妗也已經65歲,你們相識在40年前的青春年華,那時你們共同在給一個東家打工。40年間你們兒女成群複雜紛紜的生活讓你們沒有反芻人生和促膝談心的機會,現在因為半塊艮肉,你們終於坐到了一起。──30年後你們兩位老人家都已經魂歸西去,但一提起1969年的人間溫暖,姥娘,我馬上就想起了您和留保老妗──記得留保老妗還戴著一個鑲邊的老年夾帽──在東西莊橋上促膝談心的歷史鏡頭。那溫暖而又和煦的談話,像晚風一樣吹拂著你們傷痕累累的老年的心。你們暫時放下了生活的沉重,你們臉上綻開了輕鬆的笑容。為了這個,生活的一切艱難都是值得的。過去村莊的意義我上天入地尋覓不到,現在因為半塊艮肉我終於找到了──原來,一切的準備都是為了:
讓姥娘和留保老妗在連線東西莊的橋上相坐、微笑和談心
給這冬春的陽光提供一個恰到好處的時機這就是骯髒和清潔的關係,這就是紛亂和單純的關係,這就是烏雲密佈和和煦太陽的關係
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姥娘,您和留保老妗慈祥的笑容,是我在世界上保持善良的基本源泉
願您們倆在今天的另一座東西莊的橋上也是好朋友
……
在描寫東西莊的橋之前,請允許我再插入一下給我們提供這塊熟肉的俺爹的粗俗而黑胖的長相──那個鎮上的中年拖拉機手。這也是粗俗和聖潔關係的一種。這也是粗俗給聖潔的一種提供。這也是汙泥對荷花的一場培育。這也是陰雨連綿對雷鳴閃電的長期等待。一塊艮肉引出了輝煌燦爛的一刻──這是大兄弟偷吃那塊熟肉時都沒有想到的。從這個意義上說,如今喃喃自語不住擺頭的俺爹在歷史上也不是沒有辦過一件好事,有時還和聖潔不自覺地聯絡在一起呢。──俺爹大約1.61米的個頭,20歲的時候還留過分頭,中年以後開始留平頭,到了晚年開始在村莊裡拄著棗木棍的時候就變成了光頭。他的眼睛不大而亮,他的嘴唇不長而厚,年輕時候他靦腆無語這並不證明他平時不愛說話,而是他在他所處的人文環境中沒有插話的資格和插腳的餘地,他的話在他的朋友中間沒有多大的分量,於是當他因為轉正和一張表格──一場話劇開始由他來導演的時候──過去他在別人導演的話劇中都是默默無聞的配角──他在夜半時分我們的家中就導演出了一場波瀾壯闊的話劇。他甚至將心比心地把無足輕重的我們個個安排了角色。雖然這場話劇由於他的第一次創造結局有些憋腳,但是對於我們第二代特別是我小弟的影響,恐怕是導演爹爹30年後也沒有意料到的。你讓我們對年輕時的默默無語有了一種反叛。直到現在,一群人中,只要有我小弟在,你都能聽到他在那裡高談闊論──甚至用高聲壓人,他是多麼地滔滔不絕啊,他是多麼地興奮啊,他是多麼地憤怒啊──滔滔不絕半天,還對我們皺著眉不耐煩地揮一下手,那意思是:
我跟你們說不清楚。
但他接著繼續還要跟我們說。一場話談下來,人群散去,俺的小弟像當年的俺爹一樣不計較結局而在那裡沾沾自喜。沾沾自喜的表現是:在那裡伸著自己的雙臂打著哈欠說:
「累死我了。」
接著指一下自己的喉嚨,開始自艾自憐地說:
「再這樣說下去,我非得咽炎不可。」
他的理論和30年前的爹爹正相反:
「不說白不說,說了也白說,如何不說?」
還用這理論教導我忠厚的大弟弟:
「眾人面前,先下手為強;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
「如果你不搶到別人面前,等別人搶了先,就像小學生做作業一樣,你就永遠也趕不上嘍。」
「趁敵不備,先以精銳之師擊之!」
……
看著他在那裡指手劃腳和沾沾自喜,我和大弟弟倒一下都無話可說──還是讓你搶到了前面。這時我倒在心裡說:親愛的三弟,當你現在在你的人文環境中佔了一席之地的時候,你想沒想到這裡也有咱爹的一份功勞呢?正是在你的相形之下,我和大弟弟才被你壓迫成了一個忠厚的長者呢。──只要我們相聚──30年後,這種機會也不多呀──在他的面前,我和大弟弟就沒有插足之地。一次大弟弟實在憤怒了,在那裡突然憋出了一句:
「既然這樣,你的孩子怎麼是一個結巴勺子呢?是不是世界上的話都被你搶佔完了呢?」
當然這也是黔驢技窮,有些人身攻擊的嫌疑。但這也是致命的一擊,小弟馬上憋紅了臉,半天沒說出話來──也中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啊,當俺爹和他的辯證法迴圈到他兒子身上時,就讓人無話可說了。──他半天才指著大弟弟說:
「不足與你道也,與你不足道呀。」
這也是我們三個小時候親密無間──當然當時也未必是親密無間──長大之後開始出現裂痕的開始。一切都是從說話開始。是為說話。大弟弟,這個時候你怎麼忘記你是一個忠厚的長者了呢?他是我們的小弟,你何必要拿出殺手澗和我們的小弟爭個一日之長和風頭正健呢?
──其實,當這種說話的歷史迴圈開始迴圈到後代身上時,它的辯證法已經同時在爹爹自身生命發揮作用了──注射在30年的一管針劑,30年後才發生藥效──無非這個時候爹爹已經無足輕重,我們對他的變化不像對小弟和他兒子那麼重視罷了。年輕時候你一個靦腆的人,到了晚年,你突然改換一種活法開始在那裡滔滔不絕、喃喃自語和指東劃西了──甚至開始深入歷史和指點江山了。是不是因為你現在徹底脫離了你的同事呢?你現在身邊已經沒有朋友了呢?你是不是把你的同事和老蔡過去的滔滔不絕現在都幻想到你身上了呢?──雖然這個時候你已經沒有什麼聽眾了。你僅僅成為村西土崗上一個自言自語和喃喃自語的老年痴呆症患者。──同時,是不是正因為沒有聽眾你才敢這麼說,沒有聽眾你才能幻想出許多圍繞你的聽眾,於是你就像當年因為轉正和表格一樣,開始在村西的土崗上指揮千軍萬馬──從這個意義上說,歲月雖然蒼老了俺爹,但是歲月也解放了俺爹──也正是從這個意義上,我對一切患了老年痴呆症的人或是在熙熙攘攘的京城大街天橋上對人們大聲喊叫的精神病人,心裡都充滿了羨慕和尊敬。你們在你們自己創造的世界裡是多麼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地在那裡遨遊和迴旋呀。你們一下就從河溝到了大海,你們一下就從劃地為牢到了白雲藍天,你們一下就從新寫實到了先鋒和後現代──所以你們一定要居高臨下和登高望遠,一定要站到村裡的土崗上或是京城的天橋上──,這時居高臨下的你們,是不是覺得我們有些可憐──蒼生可憐──呢?過去你們在固定的人文環境中和朋友們中間──世界上哪裡還有朋友呢?越是自己身邊的人,越是我們窮兇極惡的敵人;朋友在哪裡?朋友只在我們的遠方,朋友只能保持兩天或兩個鐘頭──沒有發言和說話的餘地,現在你們因為改變了認識世界的角度一下就站到了我們的頭上,於是你們就在過街天橋上像領袖一樣對我們這些芸芸眾生一腦門子官司的人──世界說起來很大,人說起來很多,但是你每天需要對付的,也就是身邊那麼幾個人──接著我們就變成了一群在街上游動的蛆蟲──揮著手臂大聲的喊叫:
「我告訴你們!──」
而我們還騎著腳踏車低著頭想著自己的心事從你們面前匆匆而過。我們對你們的提醒熟視無睹。我們是一群多麼無可救藥的人呀。也正是從這個意義上,我又深刻地認識了30年前的俺爹。你在30年前靦腆無語無足輕重的時候,還能讓我從拖拉機站捎回來那塊引起東西莊兩個穿著大襠褲的中國老年婦女歷史性會見從而揭開了村莊燦爛輝煌一頁的紅潤的熟肉,你是多麼地了不得和眼量放長啊──雖然當時你常常被你的同事們按到地上當馬騎。原來你並不僅僅是一匹愚蠢的馬──30年前你就是一個挺有心計的人。你的親人和孩子們,從來都在你的心中。你的虛張聲勢的話劇表演,就是對當時世界的最大反抗──雖然那肉後來已經放得發艮了,但並不影響我們另一場輝煌話劇的開場。也正是從這個意義上,不管你當年給人當馬騎,或是後來患了老年痴呆症,不管從生活的角度還是從藝術的角度,我們都要說:爹,謝謝你和你的那塊大肉;30年前的拖拉機已經過時,而30年前那塊通體紅潤的大肉卻青春長駐──由於你患了老年痴呆症,30年後你恰恰記住了當年的拖拉機而忘記了大肉,這才是讓我們替你感到悲哀的地方呢。同時令我們感到驚奇的是:當年你是從哪裡弄來這塊美麗芳香的大肉呢?如果說是你買的你肯定沒有這氣魄──你不會為了上演另一場話劇而花下這麼大的代價吧?何況在這出話劇中你並沒有扮演什麼角色;如果說是拖拉機站分的你理所當然地得到一份,問題是你平日都在給同事和你的人文環境當馬騎,這麼鮮亮和豬身上的好部位──記得是後臀處──的一塊肉,怎麼能出乎意料地分到你的名下呢?
……
俱往矣,爹地。俱往矣,大肉──雖然我們對你的出處考察不清楚──你是一塊來歷不明的大肉嗎?──但是當時的大肉和俺爹結合起來,就放射出了大肉前所未有的光彩──1969年,你這青春年華的好時光──接著我們還是放下這肉的出處來考察它的使用吧。──這塊來歷不明的大肉,仍然被俺姥娘放到了五月端午──和光明正大的大肉在用途上沒有什麼區別。我們用這肉燉了一個肉碗。已經發艮的肉片,從有湯有水的肉碗裡撈出來,還在那裡「撲閃撲閃」地顫動呢。雖然味道有些發艮,但是這個肉碗還是被我們三個小搗子風捲殘雲地一掃而光。俺姥娘僅僅用饃頭沾了沾肉湯。當我們還在那裡回想艮肉的時候,姥娘開始在那裡說:
「肉湯好,還是肉湯有味。」
「當年你姥爺給東家趕轎車──三匹漆黑的騾子,他跟人家串親戚沒少吃肉。」
「但他還是說肉湯好。」
「用饃沾著肉湯,他說比吃肉還有味兒。」
……
當時我們也是啞然失笑。什麼愛吃肉湯,什麼肉湯比肉有味,還不是因為你丈夫是一個車伕?東家在親戚家坐席吃肉的時候,他哪裡能夠到跟前呢?還不是等東家和親家酒足飯飽的時候,他才能趕到桌子前吃些殘羹剩汁?──這時東家和親家都已經打著飽嗝從飯桌前站了起來,親家說:
「荒村野店的,家中沒有什麼招待,請親家多包涵。」
東家忙說:
「親家說到哪裡去了,這已經十分打擾了。」
親家執意地說:
「一定是沒有吃好。」
東家執意地說:
「吃得已經十分飽了。」
說到這裡,親家也就不再客氣了,拍了一下巴掌:
「那好,咱們到堂屋吸菸!」
恐怕這時才能輪到你的丈夫上席吧?──幾十年後你還替你丈夫欲蓋彌彰什麼呢?──等堂屋已經響起「咕嚕」「咕嚕」的水煙聲時。車伕才能躡手躡腳從親家的牲口棚裡蹭到前院飯廳呢。一切的飯菜都已經被別人佔有和蹂躪過了,一切的飯菜都已經留下別人的口味了,就像已經遭到別人蹂躪的女人第二天早上站到你面前一樣──她還在那裡打著哈欠和揉著惺鬆的睡眼呢──這時碗裡哪裡還會有肉呢?恐怕肉湯都已經涼了吧?但你還是如飢似渴,但你還是風捲殘雲──你只能用饃頭沾著肉湯,於是肉湯就給你留下了深刻難忘的記憶。等趕著轎車拉著東家串親歸來這時已經夕陽西下暮色起了東家下了車你又把車趕到後院卸了套飲了牲口將牲口拴到槽上又給牲口添了草料然後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轉回長工和佃戶的下院時,姥娘可能也剛從地裡割麥子收工在那裡洗過手臉繫上圍裙開始往鍋裡舀水做飯呢。純粹出於對丈夫職業的尊敬呀,純粹為了讓丈夫的自尊心像東家一樣得到平衡呀,妻子在那裡仰起臉照例問:
「今天怎麼樣呀?」
高貴的車伕也是一個自尊心極強的人──估計也象後來在拖拉機站工作的俺爹一樣──1996年的小弟在一次滔滔不絕中還以此為例地說:你說咱家怎麼出了一大批這種自欺欺人的人呢?──這時仰著像公雞一樣驕傲的頭──還故作不算一回事地說:
「還能怎麼樣呢?和早先一樣,也不過就那樣。」
妻子:
「吃得怎麼樣,菜的味道怎麼樣?」
車伕這個時候就興奮了:
「說起菜的味道,這次倒比老李家強!」
問題是一場飯吃下來,你吃到菜了嗎?但他現在確實感到自己已經吃過山珍海味和滿漢全席了;就是當時你吃到菜了,菜已經被別人蹂躪過了,你還能品出味道來嗎?但是車伕的回答是那樣地堅定──這回答的本身,倒是比那殘羹剩菜還有味道呀。但是話題如果僅僅停留到這裡,車伕又要不高興了──因為問題還沒有問到關鍵和核心呢,一切還有待深入呢。──當然這樣的回答和深入對於已經習慣的妻子也是輕車熟路,於是她一邊開始在瓦盆裡和麵,雙手沾滿了麵粉,一邊又對蹲在門框上開始在那裡滿懷豪情抽著旱菸的丈夫問──說起來這也是一幅和諧可親的鄉村圖畫呀──:
「席上幾個肉碗呀?」
這話問得出奇,車伕上得了席嗎?等他見到肉碗的時候,肉碗裡早已經剩下些殘羹──不管幾個肉碗,這時都等於烏有──1996年小弟又說:試想當年,在中國本世紀三十年代,兩個土頭土腦的鄉村財主相會,席上能有幾個肉碗呢?就是有肉碗,經過兩個土財主的一番蹂躪和暴行,一番搶奪和哄搶,肉碗裡還能剩下些什麼呢?……──但本世紀三十年代的車伕,仍在妻子面前信心十足地答──他還在那裡「啪啪」地往門框上磕菸袋呢──:
「你問幾個肉碗,三個!」
接著又故意打著飽嗝做出酒足飯飽的樣子現在開始回頭挑剔肉碗:
「肉的味道倒不錯,煮得也爛,不費口舌(──我所知道的「不費口舌」這樣一個名詞就是從這裡來的),唯一讓我膩歪的是,有幾塊肉上,還長著幾根沒有拔盡的豬毛──當時兩個東家都在,我夾了起來,也不好再放回去!」
說到這裡,還在那裡沉浸在情節之中搖起了頭。妻子馬上給了他一個呼應:
「東家都在,如何好再放回去?」
這時天已經黑盡了,戲劇也該收場了,車伕又照例知心地、知已地、語重心長和情深意長對妻子說──作為對一場戲劇的結束語:
其實肉倒沒什麼好吃的,好吃的還是肉湯。將饃頭泡進去,一下就粉了。
……
於是姥娘在1969年的端午節上,因為我從鎮上拖拉機站俺爹處捎回來一塊大肉,又舊事重提和重溫舊夢地說起了肉湯。記得她老人家說完這個,臉上還突然放射出當年的青春年華的光彩。接著俺姥娘又知心地告訴我們:
「你姥爺比我大12歲!」
於是由姥娘開始──當我們是小搗子的時候我們沒有發覺,等我們30年後也接近了當年姥娘年齡的時候,我們突然發現──我們也開始語重心長地對後代說著當年姥爺說過的話:
其實肉是沒有什麼好吃的,肉湯泡著饅頭才好吃呀
最後發展成:
其實菜也沒什麼好吃的,關鍵還是那個菜湯
俱往矣,姥娘姥爺,過去曾經情深意切的大弟和小弟。
……等我們吃完這肉和泡完肉湯,接著肉和留保老妗──和東西莊的橋──就聯絡到了一起。現在想起來,為了這燦爛輝煌時刻的到來,當年的姥娘還是挺講究方法和策略的呀。做端午節的肉碗僅僅用了我從鎮上拖拉機站俺爹處捎回的那塊大肉的三分之一,當我們吃完這肉碗都在關心剩下那三分之二時,眾目睽睽之下,姥娘已經在策劃和導演她和留保老妗的歷史性會見了,看似忠厚的俺姥娘,原來處理事情還挺有一套的──挺講究方式、策略、時間和契機的。她欲說大肉而沒有從大肉入手,而是首先說起了紅薯,就使我們的神經有些鬆懈和麻痺失去了對肉的擔心。她本來是要拉近,現在卻推得很遠。肉碗已經吃過了,肉湯也已經用饅頭沾完了,本來接著就該由她來收拾碗筷──現在想起來姥娘和我們幾個小搗子相處也不容易呀,那時她已經69歲了,白天要下田勞動,收了工又要鑽到灶下給我們做飯,為了一次歷史性的會見還要跟我們玩陰謀──現在卻停下手中的碗筷不收拾了,等待著我們的提問。這時──30年後滔滔不絕的──小弟就上了姥孃的當,楞楞地在那裡問:
「姥娘,剩下的肉什麼時候吃呢?」
大弟弟還抓緊時機說了一句風涼話:
「再不抓緊吃,肉可就全艮了!」
可俺姥娘早已經胸有成竹──我們的提問和風涼話倒是中了她的圈套。
她開始用彎彎繞和聲東擊西的戰術──對我們肯定地說:
「肉碗還是要吃的。」
接著又說:
「過兩天馬上再吃一次。」
馬上就取得了安定民心的效果──讓我們思想上也有些鬆懈。但她老人家緊接著問:
「去年我們端午節是怎麼過的?」
去年?我們一下子楞在了那裡。我們對這個話題沒有準備。我們只顧關心今年的端午了,而沒有想到去年。但這種聲東擊西的戰術,也讓我們頭腦有些發懵──我們弄不清姥娘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於是倒真開始在那裡傻呼呼地想去年──但是去年也就是1968年的端午節怎麼過的我們倒真想不起來。姥娘這時已經穩操勝券了,接著還進退有餘地對我們進行了提示:
「去年端午節我們吃的什麼?」
去年端午節吃的什麼,我們也已經想不起來了。我的小弟又在那裡傻呼呼地說:
「甭管去年吃什麼,反正沒有吃肉碗!」
姥娘馬上就達到了目的,接著這話茬說:
「就是,去年沒有吃肉碗。但是去年也吃了一個稀罕東西──這下你們想起來吧?」
我們都搖搖頭──去年對我們確實已經沒有什麼印象了。這時姥娘只好自己把謎底給揭穿──也許這正是她所要的效果呢,你對謎語的無奈,也會陡然增加你對世界和去年的自卑感啊──於是姥娘在那裡自拉自唱地說:
「去年我們吃了一頓紅薯!」
這下我們想起來了,當然我們對姥孃的圈套就入得更深了──我們還為這終於想起來有些激動呢:
「對,去年我們吃了一頓紅薯!」
紅薯是秋天從地裡刨出來的,能在第二年端午吃到去年的沒有腐爛的紅薯,對於一切還靠地窯來儲藏的農民來說,實屬不易。──去年我們的端午節也沒有白過,雖然我們去年沒有吃到肉碗,但是我們吃到了不易的紅薯。我們甚至為去年的端午也有些興奮起來。大弟弟說:
「對,去年我們吃的是紅薯,那紅薯個個透亮,一個沒爛!」
小弟弟還開始指手劃腳:
「那紅薯煮出來還流稀溜糖呢,吃到嘴裡,就跟糖稀一樣!」
接著像回到去年一樣吸吮起自己的厚嘴唇。這時姥娘就笑逐顏開了。事情的發展,完全在按照她老人家的事先規劃進行。一切都是精確計算好的,行動起來一點沒有錯榫──就像一個臂上繡著毛主席像的拳擊手在第三回合擊倒了他的對手,接著在記者招待會上大言不慚地說:
「每一拳都是事先精確計算過的。」
俺姥娘這時也像場上的拳擊手一樣,趁著我們回憶和興奮的空檔,不失時機地開始逼進和切入她的主題──接著問我們:
「去年這稀流糖的紅薯是誰送給我們的?」
直到現在,我們還不知道這是一場陰謀呢。只到我們快要被賣的時候,我們還在幫人數錢呢;直到我們快下油鍋了,我們還在那裡替別人加柴呢。──甚至,為了彌補我們剛才沒有想起去年端午吃的是什麼由姥孃的提醒我們才知道的慚愧,現在我們還想將功補過想出這個問題讓姥娘高興一下將剛才和現在扯平呢──令我們慶幸的是這次我們還真想出來了──於是我們在那裡歡呼著喊:
「去年的紅薯是東莊的留保老妗送給我們的!」
姥娘這時開始收網了:
「留保老妗好不好?」
我們小學生一樣大聲喊:
「好!」
姥娘這時輕輕地說──終於看出我們可以被賣了,我們可以下鍋了,我們可以被一網打盡了──她老人家為了自己陰謀的一步步得逞都有些矯情了:
「去年那麼稀罕的紅薯,留保老妗都給我們送來了,今年咱們還剩下一塊肉──肉呢,我們已經吃過一頓了,剩下的一塊──而且還有些發艮了,是不是也該送你們留保老妗一塊呢?當然也不是全送完,只送一半就夠了;剩下的一半呢,還可以給你們做一頓肉碗。你們看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呢?姥娘,你可真惡毒!原來歷史性的會見和燦爛輝煌的一章,都是以陰謀為前提的。當我們已經聞出陰謀的味道時,我們已經像鑽到竹筒子裡的蛇一樣,想折頭也不得了。如果我們反對今年的送肉,就等於在反對去年的紅薯;而去年的紅薯我們已經吃下了肚,現在還能再吐出來嗎?如果我們對你的提議表示反對,就等於拿起巴掌打自己的臉──恐怕把肉放得發艮,也是你陰謀的一個組成部分吧?──當陰謀已經伸展開它的力量時,我們除了跟著陰謀走別無它路──如果我們不想粉身粹骨的話。我們只好噙著委屈的淚花說:
「姥娘,一塊肉,還能怎麼樣呢?你要想送她,你就送她唄。」
這時我們的委屈就不單單是在肉上,還因為在歷史和肉的洞察力上輸在了姥娘之手。這時姥娘還真有了政治家的風度,她並沒有因為我們的委屈而影響她既定方針的實施,並不因為我們三個搗子的滿臉不高興而影響她的送肉。既然得到我們的同意,她就看穿這一切地從懸在半空中的籃子裡拿出那塊還剩下三分之二的艮肉,果斷地切下二分之一,將它放到籃子裡,挎著這籃子──撇下無助的我們──就走向了東西莊的橋、走向了那歷史性的會見和燦爛輝煌的一刻。
姥娘,為了這個,我們佩服你
你30年前能夠做到的,我們30年後還做不到呢
……
姥娘將肉順利地送到了留保老妗的家──當留保老妗又把她從家裡送出來時,兩人就在東西莊的燦爛輝煌的橋上坐了下來。這時戴著老年夾帽的留保老妗還說:
「一塊肉,俺嬸子還想著我。」
但留保老妗你可知道,就是因為這塊肉,我們已經付出了被玩弄被欺騙的巨大代價。我們幼小的心靈,已經讓陰謀惡毒地踐踏過──只有當這塊巨大的傷痛從我們30年後的記憶中被排除之後──就像1969年我們已經排除了1968年的紅薯一樣──我們才能安下心來接著描繪你們那場歷史性的會見呢──也只有到了這種平心靜氣的時候,我們才能比較出相對於那燦爛輝煌的一刻,我們計較這一刻到來的由頭──一小塊發艮的熟肉──又是多麼地小題大作呀。甚至,為了這由頭的到來,為了這塊三分之一的艮肉,我們還讓姥娘費那麼大勁給我們編織陰謀,我們都有些無地自容。這才是缺乏歷史眼光和歷史洞察力呢。姥娘,留保老妗,原諒30年前那幾個胡塗無知的孩子吧。請你們在天之靈保佑他們。就像「有朋自遠方來」一樣,肉是不重要的,你們的歷史性會見才是氣貫長虹和傲視群雄呢。肉在你們的談話中也不佔比重,你們很快就脫離肉扯到了別的方面──而且,脫離肉並不是你們有意的躲避──如果是那樣的話又低估了你們的素質和相互的友誼了,就像兩個在飯店吃完飯爭著付帳的人一樣,一個人搶著付了帳,另一個人趕緊找補一句:
「下次,下次一定讓我付!」
這就沒意思了。這就是朋友之間的一種躲避了。──而俺姥娘和留保老妗不是這樣,而是自然而然的付帳──看著一個人伸到口袋掏錢,另一個人連話都不用說了──彼此心照,彼此心同,一步就跨過付帳和肉,接著就開始她們東拉西扯的另一種平和的談心。當然,看上去是東扯西拉,其實句句切中要害;一場話談下來,看似什麼都沒有談,但是世界已經在她們面前四通八達和渠道暢通。雖是兩個農村婦女──連大字都不識呢──卻也深明大意;雖然雞零狗碎,每遇大事卻不胡塗。──這兩個偉大的不可多得的普通的穿著大檔褲的中國老年農村婦女,因為時間和地域的阻隔,好長時間沒有在一塊交談和對接了,現在因為一個並不重要的由頭,終於在東西莊的橋上坐了下來──記得那天的的天氣又是那麼地盡如人意,無風無火,萬里無雲,初春的太陽,照到身上暖洋洋的。本來世界是不暢通的,現在因為一場普普通通的閒談,一切都暢通了──冰河解凍了,太陽出來了,萬物復甦了,生活又以嶄新的面貌在我們面前重新開始了──溫暖的太陽,還將姥娘和留保老妗的鼻尖上曬出一層密密的汗珠。
這是1969年我們村莊出現的第一層讓人開朗和安詳的汗珠。這個時候時代和時間已經不重要了,你是1069年也好,你是1996年也好,你是一個戰亂年代或和平年代也好,在這層密密的散發著兩位慈祥的老太太身上特有的溫馨的汗香草香灶香的混合汗珠面前,你們──已經顯得無足輕重了。
什麼是時刻的永恆呢?這就是時刻的永恆
雖然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但是當我們知道世界上還有這一刻存在的時候,我們就可以以一當十
我們是站在少數的立場上
當然這一切和這一刻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誰能使時間、天氣、契機和由頭──肉──都聚集到一起呢?從這個意義上說,雖然我們在30年前有些不懂事和感到委屈,但是我們大體上還在做著這個事情的促進派呢──我們沒有在陰謀面前頑強地阻撓艮肉──這是30年後我們還有藥可救的唯一安慰
……
外在的環境和你們的內心,顯得是那麼地統一
夕陽紅暈的光芒,打在你們和藹慈祥的臉上
你們心平氣和徹底放鬆地在談著什麼
你們動不動就會出現會心地微笑甚至還相互糾正
──姥娘和親愛的留保老妗,雖然我們對這一切的聚集是那麼地嚮往,但是我們也知道:
這時刻或許有,但不是天天有
籠罩在我們頭上的,還是陰雲密佈的時候為多
溫暖和愉快的時刻,不過是對陰雲密佈的暫時解脫
正因為這樣,它在世界上也只能是一瞬
──什麼時候當我們知道了這一點,我們也就格外珍惜那一瞬的到來
這也是我為什麼要寫這一章的根本原因
也正因為這樣,親愛的姥娘和留保老妗,請你們在東西莊的橋上多停留一會好嗎?
30年後,當我們再來到這橋上時,橋上的一切都物是人非。因為橋上沒有了你們,這橋也立刻失去了意義成了一坐死橋。這時我們不管怎麼嚮往和想念你們,我們想跟你們說一句多麼普通的話都不得了。於是我們藉著我們共同回到30年前的機會,讓我們再問候一聲:
姥娘,你好。
留保老妗,你好。
1969年,是故鄉世界裡最光輝燦爛的一年──因為它有了你們在東西莊的橋上汗珠的映照
……
接著剩下的問題是:當年姥娘和留保老妗,在當年的橋上平和而又知心地談了些什麼呢?雖然是東扯西拉,好象什麼都沒說──但是正因為它什麼都沒說於是什麼都說了,這散漫和放鬆的內容又是我們特別關心的──因為你在世界上是不可多得的呀──因為說和不說還是不一樣呀──因為30年後這談話已經不存在了──正因為其不存在,30年後我們對它的揣摩和猜度又是多麼地一廂情願──據我對姥娘和留保老妗的猜度,這溫暖和放鬆的歷史性談話大體會是:
首先,不會是激烈的話題,也不會是過於目前的話題。她們會延伸開來,一下把魚鉤甩到幾十年前──這樣的開頭,才有歷史的氣魄呢。──大概會東拉西扯到你們當年在一塊給東家扛長工和趕轎車的時候吧?姥娘在給東家割麥──金黃的麥香傳遍了大地──直到現在,我還多麼喜歡1969年的另一首老歌兒呀,其中有一句歌詞就是:
豐收的喜訊到處傳
……
姥爺──當時也是40多歲的壯年──在給東家趕車;留保老妗──當年也是30多歲的青春少婦──在夥上給長工們做飯。當時大家春風撲面,當時大家意氣風發,當時大家都有一膀子好力氣──誰能想到當年的青春是一場戲,轉眼之間大家都會衰老和煙消雲散呢?留保老妗在那裡沉浸地說:
「那時的俺嬸,三里長的麥趟子,從來割到頭都不直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