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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王喜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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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是現在帶和不帶,都已經在累贅之上對他構成了影響。拿上累贅是一個累贅,不拿累贅累贅也已經形成開始在大家心理上構成另一個累贅了。──就好象我們冬春換衣的時候對著衣櫃在那裡猶豫:

「換還是不換?」

「冷還是不冷?」

這種換與不換的本身對我們的心理折磨一樣。這時我們的劉老坡舅舅也是一時的熱血沸騰,也是一時的超越本我,既然帶和不帶都是累贅,就好象到了長城是死不到長城也是死的民夫一樣,他就要揭竿而起和撞個魚死網破了。在眾人的嘲笑面前,他一下就超越了凡俗之口和凡俗之心勇敢地大將風度地做出了自己的決定──也就是從這個時候起,他開始在整個戲中變換了自己的角色,由一個默默無語的群眾演員,開始有了自己的聲音和臺詞:

行動

帶還是不帶

累贅還是不累贅

累贅

……

30年後劉老坡舅舅還得意地說:

「說起那次帶棉襖,我和別人可不一樣,別人的臺詞都是事先寫好的,我的臺詞可是自己爭取和創造的!」

但是,當時歷史的真相是:在一切都前途未卜的情況下,劉老坡當時的表現並沒有像他事後描述的那麼英勇,雖然決定帶累贅,但是面對眾人,決定的口氣還是有些氣餒──當他做出重大歷史決定的時候用的是錯誤的口氣──甚至對我們有些討好和商量的口氣說:

「既然都擱到車上了,還是讓我帶上吧。」

「俗話說得好,餓不餓帶乾糧,冷不冷帶衣裳。」

……

說完這個還仰著臉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兩聲。接著三個人──這時是兩個果斷一個氣餒──才拉著架子車上了路。這時眾人和村莊的輿論可全是倒向劉黑亭的李大春一邊的。我們已經預料到:等煤車歸來之日,就是我們嘲笑和拋棄劉老坡之時。地獄之門已經向他開啟。──但是誰能料到天有不測風雲呢?這外在的不測風雲一下就打倒了劉黑亭李大春和我們全體而讓劉老坡的黑棉襖鑽了個漏洞呢?從他們出發到他們走到三十里坡,事情都沒發生什麼什麼變化,事情還在照著我們預想的軌跡發展,棉襖就是一個累贅──太陽一照就出汗,何況他們還拉著車。問題僅僅出在三十里坡之後──這時暮色起了,天上突然起了風,接著還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下雨時不覺什麼,等雨一停,風突然就有些涼了,春天就有些變質了,春天開始有些冬天的味道了。熱汗凝在身上,一個冷戰,變成了一身雞皮疙瘩。在停下車吃乾糧的時候,膀大腰圓剛才還說風涼話的傻小子劉黑亭和李大春,現在就有些面面相覷和渾身發抖了,都開始摟著自己的肩膀在那裡打顫──這時他們都不約而同地把臉轉向了劉老坡舅舅。這時劉老坡舅舅不慌不忙地從自己的架子車上拿起自己那件油漬麻花的黑棉襖,接著不卑不亢和富有大家風度地披在了自己身上。「嗖嗖」的寒風中,一個普普通通的棉襖,散發出多麼巨大的熱量和溫暖呀。這時他什麼話都不用說了──此處無聲勝有聲。黑棉襖哪裡是黑棉襖呢,它簡直是我們人生鬥爭的一個武器。在寒風中「嗖嗖」發抖的劉黑亭和李大春,這個時候就有些憤怒和感慨了,當然這憤怒和感慨也代表著和他們站在一起的村莊和眾人──在那裡恨恨地說:

「這鳥天,怎麼說變就變呢?」

「已經是春天了,怎麼變得像冬天呢?」

甚至:

「今年的天氣有些反常!」」我操1969年春天他娘!」

……

但是,任他們怎麼在那裡憤怒,我們的劉老坡舅舅都一言不發,在那裡低著頭啃著自己的乾糧。如果這個時候劉老坡舅舅有些幸災樂禍的表情還要好些──因為他這種膚淺對我們的失誤還有些安慰,問題是他把這種幸災樂禍也大家風度地上升到一言不發和只顧低頭啃自己的乾糧──你一下怎麼就成長得這麼快呢?過去一個在雪地上跑龍套的角色──就好象我們在轟轟烈烈的革命運動中,前兩天看一個人還是一個孩子,但是幾天過後,他儼然就成了一個職業革命者了呢──革命運動真是鍛鍊人,事實教育你飛快成長──就讓我們惱羞成怒又找不到發洩口,反倒顯出我們憤怒的浮燥和幼稚。一趟煤車拉過,劉老坡舅舅的聲望馬上在我們村裡上竄了十個百分點他的棉襖也引起了轟動,劉黑亭李大春就成了兩隻讓人奚落的灰溜溜的落湯雞。群眾都是有些扶竹杆不扶井繩的人啊,本來因為棉襖我們是和劉黑亭李大春站在一起的,現在我們馬上拋棄了劉黑亭和李大春站到了劉老坡舅舅一邊──我們開始也像劉老坡舅舅一樣有先見知明──甚至劉老坡舅舅當初對於棉襖的猶豫和尷尬也被我們一筆勾銷。我們和劉老坡舅舅坐在一起──老頭子們在吸著旱菸,老婆子們在納著鞋底──在那裡說:

「還是嘴上沒毛,辦事不牢!」

「走的時候就說讓他們帶上棉襖,他們就是不聽!」

「傻小子睡涼炕,全憑身體壯,現在看出結果了吧?」

「聽說兩個人現在還在發燒!」

「聽說兩個人現在還在昏迷!」

「還不知他們能不能挺過去呢!」

「活該!」

「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事情到了這種地步,連劉黑亭和李大春的爹孃都堅持不住了──為了洗刷自己的清白,也開始反戈一擊:

「早就給他們說過,餓不餓帶乾糧,泠不冷帶衣裳,他們就是不聽!」

「棉襖都給他們扔到車上了,又被他們給扔下來!」

「你說這是跟誰賭氣呢?」

「現在後悔了不是?」

接著大家又齊聲稱讚劉老坡,說:

「還是老坡高明!」

「還是老坡有先見之明!」

「當時那麼多人反對他帶棉襖,他就是不為所動!」

「我當時就看出來了,總有一天會證明老坡是正確的!」

……

過去一個跑龍套的小角色,現在就大放異彩。30年後劉老坡舅舅還洋洋得意地說:

「當時也是一不留神!」

接著又故作謙虛:

「其實決心帶那件棉襖的時候,我也是惱羞成怒!」

雖然有些矯情和虛飾,但是30年後我們也心虛的想,如果當時我們村莊裡缺少了劉老坡和他的黑棉襖,我們故鄉也少了一個飛昇呢;假如我們村莊在忘記上少了這件遺物,那麼損失的就不單單是劉老坡也有我們的歷史呢。正是從這個意義出發,我們覺得已經翻身的劉老坡對於往事有些矯情和道情,有些誇張和虛飾,也是可以理解的。倒是事情過去30年之後,等一切都心平氣和了,劉老坡的黑棉襖隨著時間的延伸已經有些褪色和褪毛了,劉黑亭和李大春成為大家的笑柄已經像甘蔗一樣被大家嚼盡剩下的一點幹渣渣也該吐出來了,一切都在說明當年的輝煌已經成為歷史我們沒有必要再虛構和誇張下去應該還它一個歷史的真面目時,有一次我在牛屋跟劉老坡舅舅──這時牙已經掉得差不多了,嘴已經有些跑風當然吃飯的時候就有些跑食了──又舊事重提地說到了1969年的那件黑棉襖──當然一開始劉老坡還有些激動,一下又回到了虛飾和誇張的當年,我耐心地等待著──等他在這個階段上的感情過去以後,等他認識到當年的虛飾和誇張已經沒有市場了,當年的明星,現在已經是一個年老珠黃的舊人了,好時候已經一去不復返了──他才開始在那裡慢慢地平靜下來,為了剛才的衝動還有些不好意思於是現在開始矯枉過正為了掩飾剛才的衝動就顯得更加安靜和老實。可愛的劉老坡,因為一件黑棉襖,30年之後才恢復你的本色──原來你在30年中是另外一種表演──我們等待得也夠久了──也只有在這個時候,我才可以心平氣和地重新提問:

「舅舅,當年過了三十里坡,當劉黑亭和李大春在寒風中索索發抖的時候,你披著一個大棉襖在那裡低頭吃乾糧,你真是大家風度和旁若無人地一言沒發嗎?」

如果換成過去──無論30年中的哪一時刻,他都會振振有詞和信誓旦旦地說:

「沒有!」

「絕對沒有!」

「這個時候還用我說什麼嗎?」

「此處無聲勝有聲,這無聲的本身就是對他們的最大譴責!」

……

接著說起車轂轆話就沒有完──但是現在心平氣和了,要矯枉過正了,劉老坡第一次陷入了歷史的深思,開始重新回顧當年的歷史和當時歷史中的種種細節。思考半天,像剛剛出獄的政治犯一樣──外面已經時過境遷了,社會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舞臺上已經沒有你的插腳之地,這時終於對入獄之前的輝煌的政治生涯有了重新認識──這個時候他才開始站在土地上而不是空中──30年的監獄生活對他有著多麼大的改造呀。30年的每一天,就是讓歷史褪色和褪毛的過程,現在終於露出了你的黑肚皮和黑雞皮──於是他在那裡撫著自己的黑肚皮和黑雞皮第一次說出了歷史的真相──一開始他還有些膽怯──在我神色的鼓勵下他才繼續試探著結結巴巴地說:

「當時我也不是沒有說話,當時我也沒有那麼大家風度和旁若無人,都是大家和歷史給我加工得變了形──當時我也不是那麼相信時間和歷史,相信此處無聲勝有聲,我還是短淺和膚淺地認為有聲還是比沒聲好──看著他們在那裡索索發抖,我覺得雪上加霜還是要比這裡黎明靜悄悄要解氣。於是我就不失時機地向他們甩了一個磚頭和說了一句風涼話。」

我接著問:「當時你說什麼?」

劉老坡:「當時我說──甚至我還幸災樂禍地點上一袋旱菸──:該帶棉襖的時候你們在那裡逞能,現在我就一個棉襖,只能顧住我自己!」

這才是當時真實的劉老坡呢。當時的風涼話說得並不怎麼高明──你這句話並不幽默──但歷史上的劉老坡和他的黑棉襖,卻戴著漂浮的超升和光環,永遠照耀著我們的村莊。──雖然是一種誤會,雖然是一種虛飾和誇張,但是這才是我們歷史發展的需要呢──這才是群眾的創造呢,這才是歷史發展的動力呢,這才是歷史唯物主義和歷史辯證法的體現呢──這也才是劉老坡的黑棉襖和王喜加表哥通過日常看戲、喝酒、說話、對我們和他老婆的態度就把握了整個世界所相通和相連的地方呢。

王喜加表哥是我們村的支部書記。和當年的老梁爺爺一樣,他在村莊一直是一個高高在上的人。他從來都是一個主角──這是他和劉老坡在劇中的區別。劉老坡時刻都想著王喜加,而王喜加在腦海裡一個月也不一定能閃回劉老坡一次。就算後來因為黑棉襖事件劉老坡的社會地位在村莊裡有所竄升,王喜加也看在眼裡和記在心裡,但那隻能增加他自己對世界的附著和預見──他重視的只是一個事件,而事件的主角劉老坡在他心目中跟過去的不閃回並沒有太大的區別。知道是怎麼回事,這種把戲是我玩剩的──他甚至會這麼想──這時我們的劉老坡舅舅的一切輝煌、矯情、虛飾和30年後的幡然醒悟,都顯得有些可憐了。後來劉老坡不就果真成了一道閃光,從村莊上空轉瞬即逝了嗎?有和沒有,又有什麼區別呢?──他腦海裡時刻想著的,卻是百年之前的老梁爺爺──這和劉老坡的層次又是多麼地不同啊──雖然他們並不相識在時空上從來沒有過交叉並不生活在一個時代和社會制度下,但是他對他的思念和回想,卻比眼前活生生的所有人──不僅是劉老坡──還要更多一些呢。但是他在對待世界的態度上又和百年之前的老梁爺爺是多麼地不同啊,他沒有老梁爺爺當年對村莊的深入溫情和仇恨,對人們以牙還牙和展開的一幕幕對人們的血淚提醒,而是對1969年──我們充滿感情的年頭──和村莊的一切都不以為意。──這是他和老梁爺爺的最大不同,而當時我們還認為他和老梁爺爺沒有什麼區別呢。他的不以為意並不表現在我們當面,他的當面和老梁爺爺的當面看上去沒什麼區別,而在他的內心,卻開始和老梁爺爺分道揚鑣──這是我們在歷史上受他迷惑的根由。他是一個愛把自己大手上的灰塵抹到別人身上的人。每當他手上有了泥和有了塵土,而你又與他巧合和相遇,他就會假裝親熱地走到你面前──他是我們村莊的支書啊──他掌握和支配著我們的命運啊──俺爹的轉正表上就需要他蓋上紅牙牙的印章──開始用手摟著你的肩膀和後背──你以為他真在那裡跟你親熱呢,其實他只是為了把自己手上的泥土和灰塵抹在你後背上。──當老梁爺爺對我們進行血淚提醒的時候,他只是把自己手上的灰塵抹在我們的肩上──雖然程度比老梁爺爺膚淺,但是手段比老梁爺爺惡劣。──從他們對待自己老婆的不同態度上,也可以看出這一點。──他們在對世界輕重緩急和什麼是重大問題的看法上是多麼地不同呀。而他們統治的正好又是同一個村莊。於是我們輕重緩急的步子,一下子還有些不好調整呢。老梁爺爺細緻而深入,王喜加表哥飄忽不定;老梁爺爺能和我們同甘共苦,能和我們一塊推著鹽車周遊世界──當我們堅持不下去的時候他還一個人推著鹽車在世界上深入──他時刻走在我們隊伍的前面,我們無時無刻都感到他的存在對我們形成的威脅我們在對他的恐怖中就深刻地體會到他對我們的親切和溫情──我們對他放心不下一見到他鐵一樣的面孔就像白石頭看到女兔唇信中的麵包渣一樣惶惶不安,我們不知道我們中間產生了什麼這個芥蒂又在哪裡,所以當我們沒有見到他的時候,由於這種不放心就更加擔心──不放心也說明著我們對某種事物的思念啊,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們對老梁爺爺的思念無時不在,就是在他死去多年之後,他的陰魂還籠罩在我們的頭頂;而王喜加表哥雖然也和我們相處了幾十個春秋,雖然我們每天都能看到他,聽他在那裡說話和看著他的嘴在動,他也像老梁爺爺一樣高高在上,但是30年後我們突然感到,他在和我們幾十年的相處當中,原來對這生活從來沒有沉浸過;他在我們身邊,但他的心從來不在這裡;看著他在和我們說話嘴也在動,其實他在想著別的事情──當時我們是多麼地膚淺呀,我們卻把他的這種飄忽和不定當成了言外之意和絃外之音──現在看,它就不單單是一個言外之意和絃外之音的問題,它還牽涉到一個他不在我們身邊的大問題。他看著是我們中間的一個,其實他不和我們呆在一起──看著是夫妻一場,其實一輩子沒有性交──他和白石頭對女兔唇信中芥蒂的尋找正相反,他從來沒有將我們放到他的心上。他可真是高高在上。他從來沒有和我們一塊推著鹽車周遊世界──就是推著鹽車和我們走在一起,他也並不在鹽車上和我們相交。我們看到他迷離的眼光,我們看到他變形的面孔,我們看到他在說話和嘴在動,但是,他突然就和話題毫不相干地「撲哧」一笑或是「唉」地一聲嘆了一口氣,我們就知道他的心並不和我們和話題在一起。他在推著鹽車的時候就離鹽車更遠,他越是在愛護和關心我們,就對我們更加厭惡只是用這種反向的愛護和關懷來減少我們對他的麻煩。他和我們的最大區別是他走到天際的盡頭能大哭而返,而我們進入岔路和歧路卻找不到回頭、回去和回家的路──因為他跟我們在一起的是他的身,現在尋找回去的路就是尋找他留在原地的心;而我們身子出發的時候也同時帶上了心,現在我們到哪裡去尋找呢?──問題的關鍵在於:他從來就沒有跟我們上過路。1969年我們對於世界和王喜加表哥的認識是多麼地一廂情願相互之間存在著多大的誤會喲。而王喜加表哥卻讓這種誤會在歷史上謬種流傳而不加以矯正,恐怕也像他在日常生活中對我們的愛護和關懷一樣,是一種更大的對我們的蔑視吧?他已經到達了和我們沒有什麼好說說也說不清楚的地步於是也就不和我們說也不和錯誤的歷史爭論了。錯還能錯到哪裡去呢?看著他在村莊裡行走,其實他考慮的不是我們的村莊;看著他在關心我們的日常和存在,其實他已經拋棄了我們獨自走進了他的內心世界。他在不拿我們當回事的時候,他怎麼能拿我們的村莊當回事呢?他在不拿我們和村莊當回事的時候,他怎麼能拿我們的日常和存在當回事呢?他對我們和村莊所做的一切原來都是在應付──當時我們還矇在鼓裡呢。當我們和他一起坐在那裡聽戲──是他把劇團叫過來的,是他給我們帶來了歡樂──的時候,我們還真以為他在那裡聽戲呢──不是明明看著他對劇情也很投入坐在前排隨著劇情的變化在那裡「嚶嚶」而泣或是撫掌大笑嗎?但是30年後我們才知道,在這戲的背後,原來還蘊藏著他那豐厚和幸酸的心──戲中還有一個我們從來沒有跨入的門檻──他和我們根本不是一類人,他心靈的電話線所要接通的是老梁爺爺──如果這個時候我們再重新來考察聽戲的話,而在歷史上許多偉人聽戲的時候,往往就是刀光劍影和血濺荒丘的開始──大軍已經行動了,你的聽戲就成了對敵人的一種迷惑。看著是聽戲,其實劇場之外正在發生著改變世界和民族命運的大事。戰爭開始了,兵諫發生了,從此世界就改換個模樣或者什麼也沒有改變就成了白茫茫大地都乾淨了──這時的王喜加表哥和這些歷史上的偉人的區別僅僅在於,這些偉人都生逢其時如願以償聽戲的時候真讓世界發生了戰爭和兵諫,而我們的王喜加表哥生不逢時他聽著戲只能讓一股憤怒的烏雲在內心裡翻滾。這才是我們的王喜加表哥在日常聽戲的日常和人生中存在的最大痛苦呢。當他聽戲就真的成了聽戲之後──他也是欲哭無淚呀,他也是報國無門呀,你還能指望他對我們這些芸芸眾生會有什麼關懷和思考呢?他自己如山的痛苦還排解不開,他是一個在出發時候忘了帶棉襖寒風起了連自己都顧不住的人──從這一點出發,他又是一個連劉老坡都不如的人──你怎麼還能指望他來顧及我們呢?當他顧及不了我們的時候,他除了對我們做出愛護和關懷的舉動──除了更接近我們還對自己有些麻醉,別的還能做些什麼呢?面對週而復始的村莊的漫漫長夜,他突然會有一聲深長的嘆息──當時我們和他的老婆還不理解,現在看起來就毫不奇怪不可理解的倒是我們了。從這個意義上說,30年前不管他對我們採取什麼態度,錯誤都在我們而不在他。這時我們倒能把他當年對我們的愛護和關懷當成愛護和關懷本身了。當我們還是一群小搗子的時候,王喜加表哥橫披著棉襖從一群紅紅綠綠的豬狗和我們遊戲圈中穿過,當我們膽怯地與他打招呼的時候,他和麵孔嚴肅令人生畏的麻六哥和牛三斤可不一樣,他沒有對我們幼稚可笑的遊戲視而不見,而是看著我們的遊戲和藹親切甚至是由衷地說:

「好,真好。」

「你們玩得可真有意思。」

「你們可真行。」

甚至:「你們玩得比我強多了!」

……

接著我們倒是看出他有些悵然若失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的樣子,就像我們到了歧路上找不到回家的路一樣──這時我們倒是對他產生出些許愛憐和同情,就像我們在集市上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兄弟一樣──我們的眼中想冒淚,我們想上前拉住他的手重敘親情──但是還沒有等我們做這一切的時候,他的臉突然又像麻六哥和牛三斤一樣嚴峻起來,他突然想起什麼,又拋開我們邁開大步朝我們沒有預料到的方向走去。我們已經伸出的手,倒被他尷尬地晾在了那裡。這時我們才體會到,我們永遠不要想在王喜加表哥身上再找到我們熟悉的老梁爺爺的身影了──30年後我們甚至想──這時就有些恐懼了──如果是王喜加表哥在前而老梁爺爺在後,世界又會是一個什麼樣子呢?是不是就會更加混亂當然也就更加清靜呢?當時王喜加表哥對樣板戲的張羅是多麼地積極呀──當我們還沒有認清這戲的內涵時,戲的歡樂就是歡樂;當我們認識和理解王喜加表哥之後,我們又覺得這歡樂也像劉老坡的黑棉襖一樣有些廉價和貶值──沒勁。從客觀上看,如果沒有當時的王喜加表哥,就沒有樣板戲在我們村莊和我們歡樂上的落實──如果換一個人,誰知道你們在其中要夾帶什麼和多少私貸呢?當戲就要開場大幕就要拉開我們在臺下大呼小叫的時候,當我們在幕後和野地裡對女演員解手擔心的時候,當我們回想起當年的無窮的毫無負擔的歡樂原來都是別人給我們帶來的他們還心不在意其心並不在這個地方的時候,我們只能像過了三十里坡的劉老坡對於自己的黑棉襖說出的那句他後來交待的帶有真情實感的話:

不管是當時還是現在,我們都只能顧住我們自己

……

當然真是這樣也就好了,問題是30年後我們對王喜加表哥複雜和深奧的內心還是放心不下──我們一定要找到那複雜和深奧的迷團──這時我們又成了面對面包渣的白石頭了。親人,說是放得下,還是放不下;你們能放下,我們放不下──這就是我們和你們的區別,這就是芸芸眾生和高高在上者的區別。你們對於一種當時是隻顧當時,你們都是把當時做好了再說將來,我們嘴上能在當時先顧住自己再說,但是我們對未來和問題的底蘊──如果我們不知道還好一些,一知道就成為我們擔心、擔憂和恐懼的開始──我們還是放心不下做不到先顧住自己毫無負擔地把當時先做好再說──現在我們放心不下和想追尋的就是:既然王喜加表哥在當時的日常撇下了我們。那麼他在當時和日常都在思考些什麼高邈深遠的事情和問題呢?你從來沒有將我們放到心上,那你心裡放的到底是什麼呢?──當然這個時候我們又覺出自己當年的膚淺和短視──30年前該弄清這一切的時候,我們對這一切毫無察覺;30年後想弄清這一切的時候,一切又時過境遷我們的王喜加表哥也已經老了和患了老年痴呆症了。對於一個患了老年痴呆症的人,如果你去追尋他似水流年的生活細節還好一些,這些外在的東西還有據可依,現在你要追尋他30年前飄忽不定的思考和感覺,就像捕捉30年前的一朵流雲一樣比登天還難。想法固然都附在物質上,但是一種物質發生物理變化能折射出多種想法,何況他看著這物質他的心並不一定在這個物質上呢;如果他是一個平常的人我們還可以將心比心,他幾十年高高在上最後就成了生活中的一個符號和象徵,現在你到飄忽不定的符號和象徵中去追尋他流雲一樣的思想的足音──不是足跡──,得出來的一切怎麼能會不是一種猜想和假設呢?──你還是沒有找到回家的路。──王喜加表哥,你給我們出了一個大難題。──從這個意義上說,已經患了老年痴呆症的笑眯眯的仍對我們不管不顧的你,還是沒有百年之前不斷對我們進行具體的血淚提醒的老梁爺爺顯得親切和平易近人啊。老梁爺爺,當你青春年少的時候,你是一個上馬殺人的土匪,當你成為老年的螞蚱時,你還原成一個下馬買鹽的老漢,你怎麼能料到你的將要和你平起平坐的後人會是一個笑眯眯的蒸不爛的煮不熟的銅豌豆呢?──你能開創一個村莊,但你不能預料你的後人──偉人很難料到自己的繼承者是一個什麼東西,恐怕也是一個世界性的規律吧。──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的劉老坡舅舅在過了三十里坡針對自己的黑棉襖說出的那句真情實感的話:

到了這種時候,我只能顧住我自己

是一種多麼精闢和深刻的見解呀。──王喜加表哥,當時你腦子裡到底在想些和飄忽些什麼呢?30年後你已經不是支書,村裡換成另外一個和你截然不同的人當村長,一次我從都市回到村裡──剛剛受到女兔唇信的打擊,我們各懷心事心事又截然不同,當我向你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你倒是喃喃自語地在我面前發表了一句言論。但是──當時我只顧聽著這話看它對於解決我和女兔唇的危機是不是能有啟發──當一個人陷入絕境的時候,任何人發出的資訊都是他如獲至寶的救命稻草──我就是忘了當時針對你這些看起來也並不怎麼痴呆嘛的言論再對你本人進行一些分析和調理。你當時行走和思考的語言主要有:

「想來想去,手裡也沒有幾張好牌。」

這話說得是多麼地好呀。當時我尋找女兔唇信中的芥蒂也是這樣。而且還不單是自己手中沒有好牌的問題,別人手中的牌整個牌的形式和莊家在哪裡我都不知道。但我從你的話中突然明白,原來我們所處的世界,也是可以用一個牌局來觀照的──30年後另一個自以為偉大的朋友常常告誡我們:你總不能沒有一個觀照;大象和鼴鼠是近親,不知鼴鼠,何論大象?說的也是這個意思。雖然你們在世界上並不認識,但是你們在對世界的認識上殊途同歸。就像我們對於黑棉襖的認識最後和劉老坡殊途同歸一樣──當我們回到童年的故地,雖然我們知道曾有一片領域和感情丟在了那裡,但是我們還是任它在那裡自生自滅無功夫打撈──因為我們只能顧住匆匆忙忙的現在──當我們需要寧靜的時候,我們就回到了過去;當我們需要匆忙的時候,我們就回到了現在──劉老坡舅舅披著自己的黑棉襖在冷風中對別人說:「事到如今,我只能顧住我自己。」──事到如今,我們只能顧住今天不管過去,我們只能顧活不顧死。沒有觀照就沒有進步,沒有對比就沒有高低,不臨山不知山高,不臨水不知水淵,不深入王喜加就不知道王喜加想的是什麼──可當你臨到王喜加的時候,你為顧住女兔唇腦子中哪裡還有王喜加呢?──本來你通過老年的王喜加還可以順滕摸瓜尋覓出30年前他腦子裡飄乎的到底是什麼──雖然一切有可能失真,就像我們任何人說起過去的青春往事難免有些誇張和創造的成分,但是你畢竟還能摸出一個大概和模糊的方向──往事和飄乎雖然失真,但是他此時此刻的表演總是真實的吧?──但是這樣一個模糊的機會,也被你因為女兔唇近在咫尺地給放過去了。你明明聽到了他關照世界的話,但你當時沒功夫和心思深入他話的語境和延伸的神經,現在當你想深入的時候,那話的口吻、氣氛和語境因為時過境遷也無從打撈了──那話的本身對於現在也已經成了往事在你重提它的時候也會出現創造和誇張了。這時我們對王喜加飄乎的考察就有了雙重的誤會和偏差。我們似乎摸著了王喜加,但我們摸著的是王喜加雙重的影子,就好象我們和一個人在一起呆的時間長了,我們摸著他的腿,就跟摸著自己的腿差不多,我們在意識上已經沒有任何感覺,但我們在理智上還明明要說他是我們的親人一樣。──想來想去,手裡沒有幾張好牌。──現在我們能夠拋開女兔唇了──我們接到了上帝的電話──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又是多麼地對不起王喜加表哥,本來你和女兔唇不相識,卻因為白石頭的個人煩惱讓你跟著吃了掛落──當他聽著你的話想起女兔唇的時候,其實他在內心已經把你給出賣了──也正是因為這樣,當年你當支書高高在上的時候整天與我們耳鬃廝磨而你的心從來不在我們中間也是完全應該的──30年後我們才跟你打了一個平手或許30年後白石頭這樣做也是心靈感應地受到了你當年的啟發?──30年後白石頭面前也是人來人往啊,但是他面對著我們也像面對著你一樣他的心並不在這裡和中國而在巴黎;他的心並不在我們身上而在女兔唇身上,這才有了麵包渣和芥蒂的苦惱呢。──為了這個,白石頭甚至有些洋洋自得起來,原來他和30年前的王喜加表哥一樣,也是一個高高在上的人。苦惱證明著偉大。糾纏證明著智慧。──但是,當你不在我們身邊的時候你知道你的心在巴黎,那麼當王喜加表哥當年不在我們身邊的時候,他的心又在哪裡他的飄乎又是什麼呢?對女兔唇的苦惱因為上帝的電話你已經得到了解決顯得一身輕,現在讓你深入王喜加你到哪裡去找另一個上帝呢?還會出現一個意外嗎?──這時意外果然就出現了,又一次解白石頭於倒懸和水深火熱之中。焦頭爛額之日,就是奇蹟出現人間之時──白石頭過後又得便宜賣乖地說。但是這次來的不是上帝,而是也已經患了老年痴呆症的髒兮兮的小劉兒。──說起來他也是我的前輩呀,當我在村裡找不著人說話鬱悶和憂鬱得都想自殺的時候,我只能把他看成一個遠方來的朋友聽他在那裡瞎嘮嘮了──對他的接納和愛護表明著我對他的更大厭惡──也只有到了這個時候,我才高處不勝寒地豁然開朗地理解了當年的王喜加。重新尋找王喜加當年的飄乎──而且影子是雙重──並不是患了老年痴呆症的小劉兒所能勝任的,但是正因為他的痴呆和固執,他的喃喃自語和胡言亂語就對我有了啟發。瘋子一樣的思維,就需要瘋子一樣的人來把電話接通。我們的討論馬上就進入了正題。聽了我對情況的陳述之後,小劉兒把著自己的山羊鬍子,馬上斬釘截鐵地說:

「我知道當年的王喜加表哥在想什麼了。」

我問:「想什麼?」

小劉兒:「既然他說到了手中的牌,那麼他肯定在想著一個牌局。」

這話等於沒說。我一下就洩氣了。誰都知道他在想著一個牌局,但是這個牌局意味著什麼,才是問題的關鍵呢。──這時小劉兒也發現了自己回答的匆忙和膚淺,又在那裡努力思索。突然又是一陣激動,把著我的手說:

「既然說打牌不是想牌,那麼肯定就是想一個人──就像你想巴黎不是想巴黎而是想女兔唇一樣。」

我問:「那麼這個人是誰呢?」

小劉兒:「你剛才在文字中已經聯絡到了老梁爺爺,我覺得也在道理,那麼就一定是想老梁爺爺吧。」

這話也等於沒說。你只看到了他和老梁爺爺的相同,你卻沒有看到他和老梁爺爺的不同呢。我已經準備把小劉兒送回去讓他上山放羊了──這時小劉兒也是急病亂投醫,也是飢不擇食和慌不擇路,又在那裡努力掙扎著崩出一句:

「既然不是老梁爺爺,那他就一定是在想著當時的世界偉人了──再無法出其右了!」

這樣的回答,卻讓我吃了一驚。但也讓我豁然開朗呢。是不是在想著當時的偉人呢?他們倒都是些高處不勝寒的人。就像他跟老梁爺爺一樣。但接著我又想,雖然都是高處不勝寒,但是一個村裡的高處,比起當時的世界,畢竟有天壤之別呀。他跟偉人又不在一起生活──雖然生活在同一個時代──這是和老梁爺爺的不同──但是他跟偉人連一根菸的交情都沒有,想有什麼用呢?偉人在人民大會堂舉行宴會,也不會帶上他呀。想也是白想。想一回兩回可能,但是整天沉浸其中,想得多了,他自己怕也覺得沒有意思了吧?於是我興奮過後,又斷然將小劉兒的結論給否定了──甚至因為剛才的一時上當還對他有些氣憤呢。但他還在那裡極力掙扎和挽回呢──他頭腦裡出現一個前所未有的想法也不容易──:

「正是因為白想,他才在那裡不斷地想呢。近在咫尺的東西誰也不會想──這也是他拋棄我們的原因,偏是那些吃不著和摸不見的東西才在那裡抓耳撓腮呢。偉人當然一輩子不會想起我們的故鄉還有一個王喜加,但正因為這樣,他才想著偉人呢。」我剛要插話,他又找到旁證說:

「當時的1969年的小姑娘,哪一個人心裡不想偉人呢?──有多少人叫艾偉人。」

那麼當時王喜加想什麼呢?他又不是小姑娘……他有那麼大的提前量嗎?這是他孤獨的原因和根蒂嗎?這就是他和我們格格不入在麵包渣裡存在的芥蒂嗎?於是他就只好做出愛護和關懷我們的樣子開始整天看戲和喝酒了嗎?看我在那裡心動和動心了,小劉兒自以為得計,又在那裡苦口婆心地繼續給我做工作:

「看他當時的屋裡,到處貼滿了偉人像!」

這我倒有些不同意──看小劉兒在那裡那麼興頭,我也夾帶私貸想打擊一下他的囂張氣焰──於是做出從動心狀態收回來的樣子,故意視而不見開始不鹹不淡地說:

「這不說明什麼老前輩,1969年,誰家不是貼滿了偉人像呢!」

小劉兒還在那裡不甘心:

「如果讓我操作這一章的話,我就順著這條路挖下去!總不能老寫那些太陽花嫂和接煤車之類!」

我馬上就有些不高興了:

「我不還寫過面瓜與口號和春夏秋冬嗎?為什麼事事非從大處著手和大處著眼呢?歷史告訴我們和未來,有時倒恰恰相反,小的才能代表大的大的倒是不能代表小的就好象是具體才能體現一般一般怎麼去體現具體呢?──這才是世界的本相這樣入手才能更接近事物的本質、具象和漂浮呢。」

當然接著話就對不下去了。像我們歷次會面一樣,一開始是興沖沖而來,最後是不歡而散。但當小劉兒像鬼影一樣在我面前退去和隱去之後,我重新思量小劉兒剛才的話,身上又出了一身冷汗:也許小劉兒說得有些道理?──但五分鐘以後,就像和女兔唇通訊的芥蒂一開始想著是麵包渣,後來想著想著就成了米粒、菜幫和菜葉一樣,又開始對這想法有些含糊、模糊和不自信了。王喜加表哥,當年你腦子裡倒底漂浮些什麼呢?──30年後就成了我們腦子中的漂浮。當時你在村莊裡雖然身在高處,你的一舉一動和一言一行都對我們和1969年有潛移默化的影響,但是你總不至於想中國向何處去吧?這是你對我們和村莊不投入的原因嗎?你看戲的時候神采飛揚,後來你喝酒的時候是那麼投入次次喝得酩酊大醉──你寧願沉浸在醉鄉也不願清醒時分看到的仍是我們──也許這個時候你才流露出一點真情?你醉眼裡滿目兇光──一點沒有平日對我們的親切和微笑──你乜斜著眼睛趔趄著腳步就從村莊裡穿過──30年後我們能夠想象這時在你晃動的對影成三人的目光裡,村莊算一個什麼東西,我們算一些什麼東西,電線杆算一個什麼東西,日月樹木和糞坑又算一個什麼東西──那麼當你真情流露的此時此刻,什麼在你心裡才算一個東西呢?──1969年的王喜加表哥,當你喝醉了酒時你的醉態是那樣可愛,你平日滔滔不絕,但一喝醉酒就開始一言不發;走著走著,又突然一個人抱著頭在那裡像mu牛一樣「嗚嗚」痛哭──你抱頭痛哭的地方毫無選擇──從你對地方的毫無選擇上也暴露出對我們的毫不在意──土崗上,糞堆裡,雜草裡和打麥場上,或者是任意人家的土坑上,你說哭就哭──哭著哭著又突然一言不發,橫楞著那兇狠的醉眼警惕地看著我們。──我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你沉浸在醉鄉而把我們和故鄉拋在一邊。當時我們雖然為這種情形而傷心但是我們還自我安慰沒話找話地排遣自己的尷尬呢:

「這是他喝醉了。」

「誰沒有喝醉的時候呢?」

「等他酒醒了就好了。」

「他酒醒時對我們好著呢。」

「平時他見了誰都笑。」

……

當時我們還眼睜睜地等你醒來以為你醒來世界就變好了30年後我們才醒過悶兒來原來你酒醉時對我們窮兇極惡你的心離我們還近一些,你酒醒時對我們的微笑、愛護和關懷才是拒我們於千里之外呢。後來你喝醉和酗酒的間隔越來越短,夾在我們中間的一次次爆發讓我們心驚肉跳──當時我們還以為這是你對生活和我們的失望我們還怪自己和村莊不爭氣,我們覺得你一次次的喝醉是離我們越來越遠;現在看你一次次酒醉間隔的拉近,才說明著對我們的接近呢;而當時的我們又是多麼地胡塗和膚淺,當你想跟我們親近的時候,我們卻以日常的面目來要求自己退了一箭之地;當你清醒時想跟我們疏遠的時候,我們卻漸漸地圍攏上來。──當時我們在世界距離遠近的概念上,存在著多麼在誤會和偏差呀。一個外表的假像,就迷惑了我們的雙眼,當你高高在上坐在我們這些糊裡胡塗的人的頭上時,你怎麼能不感到孤獨和悲哀呢?30年前我們對你的最大誤會就是把你看成了我們,而忘記了世界是由一些和我們相反和不同的人來控制的──我們把正常看成了不正常,而沒有把不正常看成正常──不懂得事物總是走向它的反面才能煥發出光彩和歡樂,不管是酒醉或是關於我們──不懂得世界上只有人道而沒有獸道──當我們在人身上做細菌試驗時我們就是法西斯,而當我們在猴子身上做著這一切的時候,我們都習以為常和掉以輕心;人吃人就出了大問題,而人天天都在吃獸獸又說什麼了?當人之間出現問題的時候,我們還往往把責任一股腦推到獸的身上──本來那是一種人性的復發呀,我們卻說:

他禽獸不如

他獸性大發

豬玀

狗屎

……

對,「狗屎」作為一個形容詞,也是女兔唇當年在中國愛說的一句話──或者就是「狗屁」。王喜加表哥本來是一個和我們相反和不同的人──你誕生在我們村莊也是百年不遇,而我們卻掉以輕心地把你當成了和我們一樣的人,我們中間怎麼會不出現貌合神離和同床異夢呢?這就是我們雖然和王喜加表哥生活在一個時代共同在一個村莊裡相處了幾十年,而實際上我們水火不相容的原因。雖然生活在一起,但早已心身分離──我們之間的心身分離,就帶來了你本人的心身分離──離他距離最近的王喜加老婆就是我們人群中的代表。在她在1989年去世的時候,王喜加又喝醉了──站在老婆墓前發表了一句談話──從這句醉話中──這也是格外清醒的話了──現在我們可知道了──就可以清楚地看到這一點。發表談話之前,王喜加表哥還像別的酒醉時一樣傷心地大哭了一場呢。哭完,才喃喃自語地說:

「墓裡埋著的,原來是一個和我毫不相干的人!」

而當老婆生前,他們兩個人在一起是多麼親密無間和相敬如賓呀。兩個人從一而終地生活了一輩子,相互之間從來沒有紅過臉和吵過架。當時聽到這話我們大吃一驚,我們胡塗和膚淺地像聽到他別的醉話一樣一廂情願地認為他這時說的是胡話,是氣胡塗的話,是酒醉的話因為他和墓中人的親密才物極必反說出了這樣痛心傷骨的話,就像我們對著親人才會毫無顧忌地大罵一樣──你這挨千刀的,怎麼撇下我就走呀──現在看,他這貌似胡塗的話,恰恰說出的是他心裡的真言啊──看似窮兇極惡,恰恰是輕輕的絮語。他當著我們的面這麼說還是看得起我們。老梁爺爺,不管你當年怎麼威風八面怎麼對我們進行血淚提醒對村莊的開創起著多麼大的作用,你的後來者王喜加表哥對村莊是多麼地不在意和將村莊搞得多麼地民不聊生和國民經濟到達了崩潰的邊緣,但是我們還是要說,在內心的極品上和性格的偉大上,你還是比不過後來的1969年的王喜加表哥呀──你們的主要區別在於:老梁爺爺不管說什麼還是一個和我們一樣的正常人你的殺人放火和動不動就埋人將牛力庫老奶鮮血淋漓鞭笞致死還只能說是一種異樣的特徵和標誌,而我們的王喜加表哥生不逢時也正是生逢其時時勢造英雄地一躍而起和徹底墮落就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不正常者了。──歷史上哪一個偉大的君主又是一個正常者呢?如他神經正常就不是他而是我們了,而我們恰恰是我們不需要的我們需要的是他──所以他的出現並不僅僅是他自身能量的爆發還是我們對於時代的一種要求──當世界上缺少王喜加和女兔唇讓我們思量和百思不得其解一直到要痛苦得自殺的地步我們還要感到不舒服呢──你們就是我們的精神鴉片。──而王喜加表哥的悲劇僅僅在於他的以小做大──他僅僅當著我們村莊的一個支書,這時他怎麼會不想念偉人呢?──這時小劉兒的話也突然顯示出它本來不曾具有的意義呢──從這個角度說,王喜加表哥也許真是生不逢時呢。我們能在一個村莊裡於冥冥之中尋找到他說起來也是一種歷史的機遇和幸運呢。這時我們就可以把王喜加表哥站在他老婆墓前說的那句醉話具體解釋和延伸為:

你的悲劇在於,你是和俺表哥過了一輩子,你是和一個男人過了一輩子,但是你從來沒有和王喜加過過一天。

這時我們就覺得他不但說的是表嫂,也同時在說著我們。在他的一生中,不管是表嫂還是我們,對於他都不過是一個物存罷了。他對世界的愛和恨、親切和厭惡──這些大而無當的一切──無處發洩,最後只好無可奈何地落腳到我們和表嫂身上罷了。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親愛的表嫂,你還替我們擔著干係呢。你竟代表著我們和他在性的問題上相處了一輩子。當你舉案齊眉無風無火地和他生活了一輩子的時候,誰知道恰恰是苦了你的一生呢?在你的生前我們從來沒有意識到這一點,當我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你也已經去世十來年了──你在土下的靈魂都不得安寧。當我們和你在他眼裡沒有什麼區別的時候,我們像劉老坡針對他的黑棉襖一樣各人只能顧住自己從來沒有對整體進行過考察;當我們一步步失去對整體覺悟和關心的時候,我們每個人都給了王喜加以可乘之機──於是我們就被他各個擊破最後整體倒是砸到我們每一個人身上。僅僅因為你離他距離最近,所以你就承擔了更大的責任和干係。一開始我們還以為這談話針對你一個人──我們還因為逃出他的語意圈有些沾沾自喜,現在我們才知道當時在墓前就被他一網打盡。接著我們又想起王喜加在表嫂沒死之前說過的幾段話──當時我們聽著同樣覺得沒頭沒腦是一另段醉話,現在想起來也是他思想系統中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了。一次他沒頭沒腦地說:

「不管是對你還是對他,單憑感情用事是不行的。」

當時我們正在地裡刨蘿蔔,我們邊勞動邊說著別的話題──和你和他、和我們和表嫂沒有任何聯絡。我們只是把它看成王喜加表哥突然又跑了題──是他旁若無人沉浸在自己的漂浮和思考裡──思考到頂點和趣處,自言自語說的另外一句瘋話。沒有上下語氣和氛圍的連線,只是一種生硬的插入。當我們再一次對他的話無以為意的時候,王喜加又自言自語補充了一句:

「以為對他(她)好,他(她)就對你好,最後是誰都不好;你不對他(她)好,就能對他(她)好,最後是兩個人都好。這才是世界的本相!」

我們就更加摸不著頭腦。難道他又喝醉了嗎?──本來是一個可以深究摸著他漂浮的契機,現在又被我們毫不在意地給放了過去。還有一次,我們村的付支書牛大圈和他老婆老朱鬧家庭矛盾,牛大圈將老婆的鼻子打出了血,老婆將他身上抓出了許多血道道,據說在他身下的時候還抓了他的蛋。當牛大圈到王喜加表哥面前去訴苦時,一邊撩起身上的衣服讓他看血,一邊憤憤地說:

「這個老婆是要不得了!她是一個感情衝動的人!她是一個麥秸火性,一著起來就沒個救!」

誰知王喜加表哥在那裡淡淡一笑。接著還往地下啐了一口唾沫,說;

「其實要不得的是你呀。」

牛大圈當時一楞,這時王喜加表哥語重心長地說:

「其實你要將老朱哄好,她還是挺能拉套的。感情衝動是一件壞事,但你將她哄好,不就變成好事了?」

當時牛大圈對這話也沒有理解,所以他一輩子都在和老婆打仗,一輩子沒有一天像王喜加表哥那樣和老婆相敬如賓。而在王喜加表哥和表嫂相處的歷史中,我們甚至還膚淺地認為他有些懦弱呢。因為他在我們面前威風八面的同時,在家裡卻從來沒有和王喜加表嫂產生過不同的看法。於是他另一個沒頭沒腦的想法就是──也曾經語重心長地告訴過我們:

不要交頭接耳

於是我們看到,王喜加表嫂說什麼就是什麼,不管是對於世界或是對於個人,對於孃家還是婆家──王喜加表哥沒有看法,王喜加表嫂的看法就是他的看法。她一說天黑王喜加表哥就趕緊捂眼,她指鹿為馬王喜加表哥就趕緊說馬怎麼長得這麼俏麗呢?她說孃家好他就趕緊說那是村裡唯一的文明戶,她說婆家可恨他趕緊說我現在就拿一把刀去殺了他們──當時我們因為對王喜加表哥的做法不以為然於是又失去一個深入和了解他內心的機會。30年後當我們把他的所作所為和他在王喜加表嫂墓前的講話聯絡起來的時候,我們才突然明白過去的理論和做法的深意這時我們的後脊樑上就起了一身冷汗──這時我們就知道他不是一種懦弱而是一種陰毒和耐心了。原來他在用他的人生去耐心地等待時間。他在捂眼和指鹿說馬的時候,就一定料到終有一天我會站到你的墓前──於是他的等待因為來日方長就格外的平心靜氣。──這時他等待的就不僅是表嫂也包括著我們了。──但是,當我們通過這些只言片語和往事開始一步步接近王喜加時,我們對這些只言片語──陰毒和耐心──的來源和他內心的飄浮就更加不清楚了。正因為你是一個和我們不同和異樣的人,所以你異樣的漂浮就讓我們更難把握就像你離開我們越近其實離我們越遠一樣。我們中間的誤會和差異是那麼大,現在你患的老年痴呆症倒和我們相同──這也是相同和不同給我們出的難題呢。當白石頭又陷入新的一輪苦惱和從困境中走不出來──王喜加表嫂不出現還要好一些呢──時,鬼魂一樣的小劉兒又出現了──他對白石頭還有些不死心呢,就像白石頭對王喜加不死心一樣──再一次幻想能以老前輩的身份解白石頭於倒懸和水深火熱之中。看著白石頭在那裡一籌莫展,他竟在那裡笑嘻嘻地說:

「還在想哪?」

白石頭憤怒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這時小劉兒繼續說:

「你沒有弄清楚他腦子裡想的是什麼,我卻弄清楚他腦子裡想的是什麼──你不提他與我們的不同和異樣我還不清楚,現在你一提到這一點,我就全清楚了──這和剛才我救你的時候可不一樣。」

白石頭也是日暮途窮,這時再一次放下自己的架子問:

「那你說,他腦子裡整天想的都是什麼?」

這時小劉兒確實說出一段非常精彩的話,連白石頭也真的豁然開朗了。小劉兒說:

他整天想的都是他的病啊

既然他是一個與我們不同和異樣的偉人,雖然他有些小做大──僅僅統治著一個村莊,但是從他的所作所為,又和統治一個國家和民族有什麼區別呢?既然沒有區別,就像世界上許多偉人一樣,這種異樣和超常就不會僅僅表現在人生的外表和他內在的思想和漂浮,一定在生理和身體結構上也會與常人不一樣。這時他才能飄浮出與常人不同的雲朵和耐心呢──別人想到的,他壓根就沒有想;別人沒有想到的,他都想到了──這個時候他在這個世界上怎麼能不孤獨呢?──他的孤獨一定要用一場轟轟烈烈的外表給體現出來以證明著他在世界上的不孤獨;而當這個孤獨者只是統治著一個村莊的時候,他剩下的可不就是借酒澆愁和耐心地等待站到他老婆墓前那輝煌的一刻嗎?也正是從這一點出發,他在等待老婆的時候也同時在等待著我們也就毫不奇怪了。這些孤獨的歷史上的大人物在生理和身體結構上的異常常常是:

1·非男非女的陰陽人──如希特勒。

2·坐輪椅的殘疾──這已經是最體面的不正常了──如羅斯福。

3·同性關係者──如……

4·虐待狂──如……

5·疑心病者和懷疑論者──最大的表現是認為他身邊的人都想謀殺他。

6·患有急躁症。

7·患有多動症──最大的表現是在主席臺上不斷扭動他的身體、屁股和揮舞他的手臂。

8·患有中風

9·患有老年痴呆症。

10·患有花柳病。

11·患有其它不可告人的病症。

12·什麼病都沒有,他懷疑自己患有多種疾病。

……

那麼我們的王喜加表哥,患的到底是哪一條病症呢?當白石頭和小劉兒對王喜加表哥的具象和漂浮終於前所未有地統一起來之後,他們對真理細部的劃分,又因為各自本相的還原開始爭論不休和各執一詞了。他們各執一詞的堅定、堅決、堅硬、堅強、堅持、堅固、堅信、堅實、堅守和堅韌的區別僅僅在於:

小劉兒堅持病症的第三款──同性關係者──這就有些借王喜加病症想挾著他的前三卷卷土重來的嫌疑了──是想借此翻自己歷史的案嗎?

白石頭堅持第十一修正案──患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病症──不然他就解釋不通自己花那麼大功夫為什麼還對王喜加的具象和漂浮百思不得其解最後還讓小劉兒這個老雜毛把自己從深淵中解救出來了呢?

……

但是他們恰恰共同忘記了一點,那就是:對於這個複雜的世界和王喜加表哥來說,既然統治一個村莊和統治一個國家沒有什麼區別,既然歷史上的偉人時刻都在思索和漂浮、煩惱和嘆息,那麼這些條款中的一條,是不是能概括他們複雜和異常的生理和身體結構呢?也許世界的偉人之超常倒是表現在:

這不正常的十四條,他可能全部佔有

……

這才是他在本卷第九章終於領導我們血流遍地幹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的心理基礎。

這時他才終於顯示出他具象和漂浮的風采。

風聲鶴唳的一九六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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