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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村莊違背誓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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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16歲的牛順香從我們村莊出嫁。牛順香是我異性舅舅牛文海的小女兒。──你平和親切的口吻讓那些孤傲的朋友也心平氣和起來。正因為是你的朋友,他與你在心理上就有了一段牴牾和較量的過程。但你平和親切故意站到低處仰視他的態度,使孤傲的他也開始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於是就還原了他的心平氣和──這時你不但征服了一個朋友也同時征服了一個世界,你的身上開始散發出人的魅力──這種魅力不知不覺在你身上發展得那麼全面。從你的舉止到你的笑容,從你走路的步態和到你停下來抱肩而站的樣子。──當然這一切跟牛文海和他女兒牛順香出嫁沒有任何關係,但是白石頭啊,你的魅力卻開始貫穿在敘述他們的口氣上。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你也是一個陰謀家呀。──牛文海日常憨厚的笑容,他那焦黑的皮膚,在生活中像螞蟻一樣鍥而不捨的精神,就像你在卡拉奇機場見到棕色皮膚的搬運工──一切都搬運完了,行李全部給你裝上汽車了,這時叉撒著手在那裡等著你付給他小費,焦黑的皮膚下含有憨厚的期待,你在開走的汽車上還能看到正在轉身的他們,這時你才感到憨厚也能讓人感動。這時你就想起了村裡的牛文海舅舅。牛文海舅舅大約1·75米的個頭,瘦黑,憨厚──當然,如果僅僅是憨厚,他就完全是機場的搬運工了雖然你的憨厚讓我們感動但是轉眼之間我們就把你給忘記了我們對於憨厚的認同也只是閃念之間其實憨厚在我們的生活中是沒有什麼位置的──憨厚在人生和歷史上不起作用。它僅僅是我們在富麗堂皇的大廳──燥熱的天氣裡,大廳的溫度為什麼調得這麼陰冷呢?──搞過一切陰謀詭計和見不得人的男盜女娼的勾當之後,臨上飛機之前對日常情緒的一種補充、調劑和關照罷了。看,40多度的高溫下,焦黑的搬運工是多麼地憨厚。但是我們轉眼之間就把他們給忘記了。我們對與我們命運相同的人有著一種天然的排斥。這時我們的牛文海舅舅的憨厚就顯示出與這種憨厚的不同。1969年,他在日常的憨厚之外,突然有了一次爆發性的突破,這種爆發接著竟在村莊裡引起了連鎖反應,引起了一場村莊違背諾言的集體行動,這時憨厚就不僅是憨厚了,就使牛文海舅舅一下從成千上萬的憨厚之中脫穎而出──甚至映襯得他以前的憨厚也是一種風采了。雖然這一切並不是牛文海舅舅有意為之──也許是憨厚之中的反常,甚至是瞎貓撞上個死老鼠──我們在說這話的時候,已經如同那位孤傲的朋友了──所以後來牛文海舅舅說了一句特別不憨厚的話:朋友還是認識得越少越好呀──但是歷史在那偶然的一剎那已經把他給超拔出來推到了歷史的前臺,這時牛文海就不是牛文海了,你的這種評價也就沒有根據了;這時他的黑瘦就不僅僅是黑瘦黑瘦也開始具有歷史意義了。他的一舉一動都成了白石頭重新考察村莊的歷史標本。憨厚老實的牛文海,這時也和白石頭一樣成了陰謀家。憨厚成了他可愛的外表和畫皮。而牛文海在1969年做出的爆發性舉動卻僅僅是:在他臨死之前,他給就要出嫁的16歲的女兒牛順香交待道:

在你出嫁的時候,請記著戴上避孕環

後來引起的連鎖反應──當牛順香遵守這個遺囑帶上避孕環出嫁三個月之後,我們做得比牛文海還要過分,乾脆連這樣一個帶著避孕環的女兒也不放走了。於是引起了我們村莊和另一個村莊的集體械鬥──那規模是多麼地壯觀呀。成千上萬的人,手裡拿著日常勞動的工具──棍、棒、鍬、杈、鏟、杴、鍘、斧、犁、耬……此起彼伏滿腔仇恨地拼命砍殺,千萬股不同的鮮血沖天而起,千萬種不同的情緒通過這一集體行動共同得到了發洩。村西300畝的莊稼都被踏平了。村西的河水都被鮮血映紅了。於是它在我們的村莊就開創了另一個深刻的令人傳頌的話題。我們的生命和鮮血,能和一個歷史流傳的話題聯絡在一起,也使我們的後代子孫歡欣鼓舞啊。而丟擲這聯絡引線和源頭的人,竟是當年憨厚可愛的牛文海。這也是歷史讓我們感到意外的地方。我們的集體行動,又把他事先的預言給神化了。他就不再是普普通通的搬運工而開始成為我們的精神領袖。沒有他我們還見不了血呢。而這領袖的深刻預見也讓我們折服:有幾個憨厚的搬運工,能夠預見到16歲的女兒婚姻後來的不幸呢?就是你已經預見到不幸,又有幾個能給不幸的女兒指出一條──埋下──保護自己的方法和伏筆呢?那就是:

在你出嫁的時候,請你戴上避孕環

……

1969年的牛順香我還是比較熟悉的。1969年我已經到了憐香惜玉的年齡。看著村裡的表姐們一個個出嫁,我常常有一種少年的莫名傷心。本來她們在與我相處的時候,她們都是些毫不懂事的丫頭片子,怎麼在一天之內──當她們被蒙上蓋頭布的時,她們就變得那麼成熟和羞澀了呢?──這時她們就不是她們了。她們一下就與我拉開了距離。由於這種距離的突然感,我甚至對她們還有些懼怕呢。這種已經到來的分別,還讓我鳥語驚心甚至是痛不欲生呢。過去我們在一起拾麥或摟草的時候,因為一塊烤白薯或是一穗烤玉米我沒有讓她吃,我們之間還產生過齷齪和下作;現在她要出嫁了,剩下我一個人躺在過去的麥茬地裡,我真有些追悔莫及。也許就要出嫁的她們已經忘記和想不起這一切,但是剩下一個1969年的11歲的孤獨少年我,卻在那裡瞻前思後和萬箭穿心呢。有時想著想著又感到委屈,委屈還不僅是因為一個白薯或是玉米,而是開始由具體的往事上升到虛無。時間是多麼地無渺。空間是多麼地巨大。一切是多麼地深不可測。未來是多麼地不可預料和把握。十七八歲的如花似玉的表姐們,你們說出嫁就出嫁了,剩下的白薯地、玉米和我還依舊如故,空間還是原來的空間,但時間已經發生了變化;當你單獨面對你自己時,你的憋悶和委屈油然而生,你不知不覺眼中就流出了淚感到滿腔的委屈都無處訴說。少女的皮膚能吹彈得破,少年的心也是能迴盪得酸的呀。你用鐮刀拼命刈著桑柳趟子和莊稼頭。然後你整整三天不理人不與任何人說話。家裡的親人還有些擔心:白石頭是怎麼了?怎麼的原因說出來你自己也會破涕為笑,但是為了這個原因你趴在姥娘懷裡大放悲聲。出嫁的表姐和你素不相干,但是一天的變化卻讓時間發生了膨脹和改變。就像白石頭長大以後到外地和外國出差一樣,出外一天,長過在原地徘徊10年;這種在感覺中的時空拉長,一下就使自己和往事擺脫個乾淨。但這種情緒又是經不起時間考驗的,三天之後,他又發現自己的心還是留在原地。但他不會接受以前情緒的教訓,當他下次遇到沒有出嫁的表姐時,他為了烤白薯和烤玉米照樣與她們斤斤計較──甚至還對錶姐玩了一個惡作劇──他又恢復如初。世界生養和哺育了白石頭,現在世界在白石頭手裡卻成了一個任意玩弄的橡皮糖。玩弄橡皮糖之後,突然又產生些崇高和傷感,於是我們就看出白石頭打小就是一個言行不一的人了。他渾身充滿了毒水。毒水滿了,他一定要用惡作劇的方式爆流出來讓我們看一看。不管我們對這毒水和惡作劇是多麼鄙視,他照樣厚顏無恥地在那裡自得其樂。但在他以後的敘述中,他就忘記了自己的卑劣而只記起了自己的崇高。他向人傾訴的僅僅是他少年時代的傷感和眼淚。朝夕相處和耳鬢廝磨的表姐們,現在一個個都從村莊出嫁了,最後田野上就剩下他一個人──一個拿著鐮刀頭黑黑的11歲的少年。一開始我們真為這種動人的往事給感動了。讓我們一下也想起了自己的少年。但是白石頭聰明反被聰明誤的一點是,真理是不能在一個歷史時期經常重複的,謬誤說著說著就成了真理,但是真理說著說著也成了謬誤呢。這時我們就發現了這種訴說的種種漏洞和它醜陋的尾部和底部。我們就發現它背後運作的初衷和複雜的動機。表現出的僅僅是壓抑的一縷,藏到背後和底部的往往是一糞窯蠕動的蛆蟲呢。──當他的底牌和尾部被我們揭穿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時候,他往往又厚顏無恥地說,這也沒有什麼可以大驚小怪的呀,這也就是骯髒和清潔的關係啊;就像一朵不染的荷花出於汙泥──往事的一縷情緒啊,你是荷花;就像純樸存在於骯髒憨厚的勞動人民一樣;反之,骯髒也往往產生於清潔也就是那富麗堂皇的大廳。當一種清潔的情緒升發出來以後,我們就不要管他背後藏的是什麼了;一個少年面對著出嫁的表姐在那曠野上傷心,就不要管現實中的白薯和玉米了。如果敝下高尚還要跑到事物的背後去看尾部反倒是一種齷齪了──世界上沒有漂亮的尾部。1996年的白石頭面對1969年牛順香的出嫁,他開始敘述的又是一種崇高──阿門,上帝,請你原諒我,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何況她那時剛剛16歲。16歲的少女像花朵一樣開放。而現在她開始在那冬天的日子裡──我們已經從1969年的春天走到了1969年的冬天,我們就知道1969年終於要從我們眼前穿過了──蒙著紅蓋頭,騎著小毛驢,一步一回頭其實她的頭一直被蓋著這時回不回頭都看不到什麼這只是一種情緒的轉動和對村莊的留念而這種轉動和留念卻深深打在白石頭的心上──漸漸地遠去了。最後,在一片茫茫的雪地上,我們只能看到一個紅點終於連這小紅點也看不見了──讓我們替30年前的白石頭感到悲哀的是,當他看著這一切開始產生崇高情緒的時候,就像我們不知道他當年的底牌一樣,他也不知道當時牛順香的底牌和尾部呢,他只是看到汙泥之上的荷花和她騎著毛驢踏在雪地上一步步遠去,而不知道:

在她出嫁的時候,她身體裡已經藏著避孕環

……

於是多年之後白石頭在那裡感嘆:

「生活真是複雜呀。」

「真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呀。」

「從這個意義上說,當年我一個人在田野上傷心和傷感,讓人看起來確實有些好笑。」

「我還是被生活欺騙了。」

接著也開始承認自身的毛病:「我還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呀。」

接著又厚顏無恥地笑了笑:

「也算是吃一塹長一智吧,現在我再碰到出嫁的女人,就不像當年那樣在內心傷感了,也不像當年那樣圍觀了,馬上就從情緒中跳了出來──甚至想著想著都惡劣了:不就是馬上要發生一場公開的關係嗎?有必要這麼虛張聲勢和招搖過市嗎?討厭嘛,膚淺嘛,不符合精神文明的實質給交通添亂嘛。甚至最後會說:這一切都是成心!──甚至:這次你戴沒戴避孕環呢?──我要這麼說和這麼想,是不是就比當年成熟一些呢?……」

1969年,牛順香穿著大紅襖,頭頂一頂紅綢──一切都是血的顏色──包括我們逢年過節貼的門神,也都是紅色的──可見我們是多麼崇拜血液的民族呀──騎著小毛驢在雪地上漸漸遠去,在舊有的村莊裡留下一個多愁善感的11歲的少年。──在牛順香沒有出嫁的時候,我和她雖然比較熟,但並沒有實質性的接觸。當時我們一幫搗子的心思都還在呂桂花身上,這些並不像呂桂花那麼豐腴、妖嬈的表姐們──她們看起來簡單是一群柴雞──並不在我們眼裡。只是到了她們出嫁的時候我們才突然感到這種走失給我們帶來的損失,而這種損失和給我們留下的空白並非呂桂花一個人所能填補上。這時我們才感到我們日常的忽略和缺憾。當然,三天之後我們就把這種忽略和缺憾再一次忽略了仍和呂桂花笑語歡聲──這也就是白石頭成人以後和婦女接觸不會長久的一個根源吧──凡是跟他接觸過的婦女都罵他:他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聽到這種罵聲白石頭還有些得意:這是我從小坐下的毛病,你們能奈我何?何況,這也是一種覺悟的體現呢──1969年我和牛順香並沒有實質性接觸,只是1967年或是1966年的時候──那時呂桂花還沒有來──我們一群小搗子和一群小丫頭在地裡割草的時候玩過家家,在分配夫妻的時候,把我和牛順香分成了一家,兩個人才像模象樣地共度了一段美好的時光。記得遊戲開始,我先揹著手在田野上繞幾圈,走了一個過場就像遠行之後已經回家,對坐在那裡的11歲的牛順香說:

「孩子他娘,家裡還有米麵嗎?」

牛順香翹著黃毛獨角辮,不時將流到嘴唇上的一道鼻涕給吸溜回去,在那裡裝模作樣地團著一堆雜草和土粒──一邊用樹枝攪拌著一邊說:

「孩子他爹,家裡米麵還有。」

我問:「鹽呢,鹽還有嗎?」

她拿起一個土坷垃:「你看,這不還有一大坨嗎?」

我問:「油呢,油還有嗎?」

她拿起割草喝水的一個小瓶子搖了搖:「還有半瓶子呢。」

我問得越發詳細了──得讓人看出和對家庭的關心:

「醬油呢?醋呢?總不能家裡什麼都不缺吧?如果家裡什麼都不缺,還讓我回來幹什麼?」牛順香馬上會意地大叫:

「多虧你提醒,家裡的醬油醋倒是沒有了。你到禿老頂家去打半瓶醬油醋吧!」

1996年,禿老頂他爹劉老坡在村裡開了一個雜貨鋪。於是我就拎起水瓶在田野上轉。轉了兩圈,就從禿老頂家的雜貨鋪裡打回來了半瓶醬油醋──那時村裡還時興把醬油和醋混打在一個瓶子裡。回家後我突然又想起比醬油醋還要重要的的問題──我在那裡大聲尖叫:

「孩子呢,我回來半天,怎麼沒看到孩子呢?」

牛順香這時也有些不好意思,怎麼把這麼重要的問題給忘記了呢?於是她一邊抱歉地看我一眼,一邊趕緊在地上現拔了幾束死不了,一束束放到地上:

「看我這記性,把孩子都忘了──孩子這不好好的睡在炕上嗎?」

接著把一束花放到我懷裡:「這個老閨女,平常你最親的,你就抱著她親個夠吧!」

我就抱著這束死不了在地上轉。邊抱還邊裝模作樣地說:「幾天不見,孩子長這麼大了。」

本來戲演到這裡就有些走不動了。但是牛順香在這裡突然來了一個聰明的轉折──於是我們的遊戲就比他人有意思了,她真是一個聰明的智慧的女人呀──她把手放到高高的小額頭上看了看天,腦後垂著她的小黃毛,突然發現了什麼似的──突然發現恰恰是戲劇轉折的必要因素啊──像一個家常的溫柔的但又有些大意和粗糙的女人那樣驚呼:

「吆,天都黑了,你走了這麼遠的路,就不要先管孩子了,還是自己先洗臉和吃飯吧。把孩子給我。」

於是我把孩子給他,開始洗臉和吃飯。這時牛順香已經將孩子放到地上,在那裡空對空的給我們炕上鋪單子。接著又裝模作樣地點上燈。這時有些羞答答地說:

「孩子他爹,咱們都洗一洗趕緊睡吧。」

於是我們就空對空地各自洗了一把,開始上炕吹燈睡覺。記得上炕之後,我還在光天化日之下也就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的夜晚在她瘦瘦的小身子上趴了一下呢。記得她在下面說:「好了好了,該下來了。」

……

這是我和牛順香在1966年或1967年的全部接觸。1966年或1967年之後,雙方似乎就沒有什麼來往了。是什麼原因阻隔了我們在田野上繼續做這種饒有興味的將全部人生濃縮到一個下午的遊戲呢?如果放到1969年,原因主要怪我,我和小搗子們開始把心思轉移到呂桂花身上;但1969年和1967年之間的空白,到底靠什麼來填補的呢?難道它真是一個歷史的空白嗎?──當然,就是1966年或1967年我們在一起玩過這種夫妻遊戲,也不證明我們當時的關係多麼親密。我們兩個相遇到一起純粹是一種歷史的偶然。那麼多搗子和黃毛丫頭們在一起配對,相互的交叉是經常發生的;記得當時讓我傷心的是,當她第二天換成和禿老頂或是大豬蛋配對時,玩起來也與和我在一起時同樣投入,和禿老頂在一起玩起打醬油還要更方便一些呢。最後的上炕就是對我上炕的重演。昨天的我對於她不過是遊戲中的一個物件和道具罷了。到了1969年她出嫁的時候,我們已經共同將幾年前的遊戲忘得一乾二淨;而真正回憶起這些遊戲已經是30多年後的今天。這時白石頭已經進入中年。1966年在1969年面前微不足道,只有到了1996年因為時間的拉長它才突然爆發出它的美感。回憶都是隔代和隔茬的事。於是在1969年牛順香16歲出嫁的時候,白石頭的草驚木泣的傷感和他們在1966年或1967年的交往毫無關係。牛順香的出嫁像其它表姐出嫁一樣對於他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世界產生了這麼一個事實讓他上升到了虛無。他和牛順香在這個世界上也是萍水相逢。也正因為這樣,白石頭對於牛順香穿著大紅嫁衣騎著毛驢走在雪地上驀然回首的深刻眷念和剌痛才顯得更加公正和無私。這和他到了中年之後還在計較為什麼在1969年和1967年之間就是一個空白呢(?)這樣一個情結不可同日而語。你的剌目和刺心的格外──說起來也應歸功於那場茫茫的大雪──就像當年的牽牛嫁到我們村莊一樣──難道在大雪中出嫁的女兒都沒有好下場嗎?──在雪地上的紅嫁衣和驀然回首就和大好晴天在氣氛上不同了──更加顯示了你們關係的大氣;本來你們還是小肚雞腸的雞,現在就成了直衝雲霄的蒼鷹了。但是到頭來白石頭還是上了牛順香的當呀。白石頭還是一個憨厚的老實人呀──雖然他並不想這樣做倒是要處處顯示他的聰明,但是當鐵板一樣冰涼和殘酷的事實擺放在他面前時,他也就措手不及和目瞪口呆了──因為他不知道那麼清純和在雪地上驀然回首讓他草木驚心的牛順香已經俏俏戴上了避孕環。

……

於是他就有些氣餒和搖頭。甚至一下有些矯枉過正地認為1966年的過家家也沒有意義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真是深淵有底人心難測呀。最後他自己承認──就1969年來說,他對牛順香熟悉的程度,還不如對她的爹爹牛文海更加深入。當他作為一個作狂放得意的少年騎著腳踏車在1969年新修的柏油路上飛奔的時候,他倒是經常發現牛文海在路邊莊稼的海洋裡頂著烈日在勞作。他多麼像海洋裡的一葉小舟呀。但是當時他對這葉小舟也是視而不見,只想到他是牛文海,而沒有聯想起他同時也是牛順香的父親──就證明當時的牛順香並不在他心上。1969年在他心中佔主要位置的或者說什麼是1969年的象徵的話那麼就是呂桂花。呂桂花遮擋了牛順香於是也就遮擋了牛文海。只有等到30年後呂桂花已經成為往事1969年也已經褪色這時呂桂花和牛順香已經沒有什麼區別了,1966的牛順香和1969的牛順香才浮現到他的眼前──這樣說起來1969和1967之間怎麼會沒有空白呢?──這時他才意識到牛順香對於他也十分陌生倒是她的爹爹牛文海駕起海洋中的小舟首先浮現在他的面前。30年後為了這浮現他對牛文海舅舅還有些感激呢──這是開啟往事之門的鑰匙,這時他才想起要說一聲:

牛文海舅舅,你好!

接著就有了我們整個村莊的反叛和對諾言的違背。一場轟轟烈烈的雄壯的械鬥,就發生在牛文海舅舅以前的汪洋中──從此給我們村莊留下了一個巨大的傷疤紀念我們的村莊也就有了一個新的開始。牛文海舅舅,你在歷史上也是一個起過關鍵作用的人呀。你的臨終遺囑,並不比世界上任何一個偉人的遺囑更對身後的推動作用小。你是我們的開局,你是我們的謀略,你運籌於帷幄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你語錄的指引作用能延伸30年──當我們知道世界上還存在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吃水不忘挖井人的道理時,我們世世代代的子孫們都不能忘記你。你一生的勞作和汗水也許分文不值,你窮苦一生也沒有讓我們感動,但是你在1969年臨終的時候,卻給世界留下了那麼大的伏筆。你的一生都證明不了什麼──當然倒過來看也許沒有這一生的努力也就沒有這臨終的結局了──但是你這臨終恢宏的一筆,最終卻改變了我們和世界。而你採用的方式又是那樣地見微知著和四兩撥千斤:

你僅僅在你就要出嫁的16歲的女兒身上放上了避孕環

這時你將避孕環就不單單是放到你女兒身上了,而是放到了我們全體和我們村莊身上。一扯連環,才有了後來的改變;當1969年的前人們由於對村莊諾言的違背製造了遍地鮮血,我們這些後人才有機會把每年的這個日子當作村莊的標誌來紀念──我們村莊也有了紀念日──於是我們這個無名小村也就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地名聲大震,我們就有資格在這個特殊的日子裡起集和起「會」了,人們開始像螞蟻一樣聚集到我們的村莊──從老梁爺爺開創村莊開始,這時村莊才上了一個新的臺階呢。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你和老梁爺爺對歷史的貢獻也不分仲伯了。你臨終的突然揮灑,使你荒唐的一生和過去所有的往事都重放光彩。本來你的一生都是無意的,現在因為這臨終的輝煌也使其變成了另外一種埋伏和準備了。當我們認為你一生的準備都是為了這一天的時候,這一天也就使你的一生具有了意思。包括你平日的憨厚和瘦身子作為一葉扁舟在那汪洋大海遊蕩的動作,本來當年我騎在腳踏車上看到你還熟視無睹,現在我們就要重新考察這動作它就開始成為一種歷史的見證。甚至對於發現你當年騎在腳踏車的我,作為歷史的見證人也一下有些飛昇呢。當時你在莊稼棵子裡用鏟子使勁地鏟著雜草──在那太陽正毒的中午。你的一生從來沒有歇過午休。你的汗水滴落在你腳下的土地上。你一生最大的優點就是當你進行這些重複勞動的時候從來沒有萬念俱灰過。當你面前出現人生和心理障礙的時候,你總是通過自己的途徑能給排解掉。這個排解的最好方法是:你總覺得前邊還有希望,於是你就沒有在目前的挫折上馬前失蹄。當你的汗水被一次次證明白流之後,你感到沮喪的只是以前事情的失敗,但是你仍然相信今後的汗水。你是一個從來不在往事上過多停留的人。你是一個相信未來的人。你是一個樂天派──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你果真是一個具有大將風度的人,這才有了你臨終的爆發和發揮。甚至當你臨終的時候,你對世界的信念也從來沒有動搖過,從這種精神出發,你才讓16歲的女兒牛順香帶上了避孕環於是就給以後的日子和村莊佈下了天羅地網。我們對於你後來的得益只是一個事實,當時我們並不知道這一切來源於你的信念和決心。你是一個從來不相信自己會失敗的人。你是一個能從跌倒中自己爬起來的人。你是一個堅定的人。你是一個不屈不撓的人。──當然這都是我們30年後對你進行理性分析時所得出的結論,而在我們和你共同相處的那些日子裡,我們卻愚昧和懵懂地從來沒有認識到這一點。當我騎著腳踏車從你莊稼的海洋之中穿過的時候,我還以為你是一個只會低頭拉車不知抬頭看路的人呢。我還以為你只知道流汗而心裡沒有主張呢。只是當後來的爆發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時候,我們才知道你在默默幹活和幾十年如一日的勞作之中,心裡已經在積累生活的目標和給我們規劃出一個宏偉的藍圖。事實教育我們知道了這一點。而當時的我們是一群多麼自以為是和容易忽視別人的人呀。我們差一點就要和牛文海舅舅擦肩而過──如果牛文海舅舅日常積累的宏圖大志在後來的現實中沒有實現,那麼我們不就真的以為他是一個沒有主張和沒有藍圖的默默無聞的人了嗎?我們在忽視牛文海的同時,不也就忽視了我們自己和村莊了嗎?──我們的村莊差一點又要在幾十年原地不動。原來我們是一群得過且過的人。原來我們還活在生活的表面一層。但我們卻認為自己已經接近了事物的本質和已經快到達世界的核心了呢。我們還處處為自己在生活中突然說出一句俏皮話而在那裡沾沾自喜呢。我們還以為通過自己的思索已經把握了真理呢──這時我們就應了世界上的一句話:我們一思索,上帝就發笑。而造成這一切的原因過去我們以為是自己和世界或是上帝的關係沒有處理好,現在我們才明白那僅僅是出於對牛文海舅舅的忽略。你這個表面憨厚得讓我們感動的夏天熱風季節氣溫能高達攝氏48度的卡拉奇機場上的搬運工,我們以為你真的胸無點墨和別無所求呢,誰知你在這憨厚和懇求的笑容之下,還包藏著對世界的禍心和陰謀呢。你忽視了他們就是對上帝的忽視,你冷落了他們就已經表示你對世界的拒絕。而在1969年我得意洋洋騎著腳踏車從正午陽光的莊稼地裡牛文海舅舅身邊穿過的時候,恰恰就是這樣一個膚淺的人。胸有大志和腹有良謀的牛文海舅舅,30年後請你原諒我吧。當我看到你在攝氏48度高溫之下剷草你通體流汗的身子在我眼裡縮得越來越小,我騎在腳踏車上也已經通體流汗眼睛裡已經爬滿了鹹澀的汗水原諒我也有些看不清──我騎著腳踏車迎著風前進還通體流汗,那麼你在48度高溫之下藏在莊稼棵子裡一動不動地剷草一待就是五六個小時你不等於後來在世界風行的洗桑拿嗎?我從你身邊一穿而過我無動於衷於是你就對我的穿行也無動於衷,幾十年後我們才知道我的無動於衷是一種膚淺而你的無動於衷其實是在表示著更加堅定地奔向你既定的目標這是世界上一切優秀的人必須具備的一個前提和素質呢。我的無動於衷是在表示著對於世界的一種絕望,你的無動於衷其實是在心裡唱著對於世界的讚歌這時你的心中倒是一片世界的綠洲和蔭涼呢。當我在思考一個行走和穿行於乾熱沙漠上的人或是駱駝他或它身上的水分到底有多少,或者說在40多度高溫的乾熱的沙地上一個螞蟻在那裡匆忙地爬來爬去它稍微停腳就有可能被沙地給烤乾它身上的水分還能支撐它生命多長時間的時候──30年後我在蒲乾的沙地上就看到這種螞蟻我就馬上想起了沙漠上行走的人和駱駝接著──我就想到了你──30年前的牛文海舅舅。你當時是村裡唯一一個不午休的人。當正午的太陽正是毒熱烤人的時候,別的人和狗都在家裡和蔭涼下吐著自己的舌頭歇息,你卻拿著自己的鏟子背起自己的草筐,戴上一頂破草帽,來到田野一頭鑽到莊稼棵子裡就去剷草。我們當時以為你是一種憨厚和本能,30年後我們才知道這是你要區別於我們和保持你對於我們的一種優勢──只有保持一種優勢,到了晚上你才能心安理得地和我們坐在村莊的飯場上一起吃晚飯呢。你本來是要超越我們。而我們卻傻呵呵以為你是要和我們平起平坐。我們的誤差出現了裡外裡,這時我們跟你拉下的距離就不是一星半點了。到了晚上涼風習習,我們看著你與民同樂地端著飯碗也坐在我們中間,我們已經忘記了中午的差異──這個時候我們往往還以為是我們對你的格外開恩呢──而把你看成我們的同類而在那裡為了一個笑話共同開懷大笑──誰知道這時你在心裡已經暗自竊喜我們的上當而對我們暗自發笑呢。──雖然你這樣做也有些不道德,但是由此也可以看出當時的我們是一群多麼膚淺和自以為是──被人矇在鼓裡還不自知──的蛤蟆!倒是我們的牛文海舅舅,這時不與我們一般見識在我們笑的時候他也跟著我們笑──不是我們跟著他笑──他的這種陰險的包藏就讓膚淺的我們上了當。一箇中午的勞作,就使他對世界保持了這麼大的人生優勢。如果你早說出這一點,我們個個都不睡中午覺呢。我們個個都要違反天性和自然越是在烈日炎炎的時候越到莊稼地裡去勞作呢。讓那莊稼葉子刮擦著我們的臉,讓雜草密密麻麻纏繞著我們的身。當我們不知道一個流氓僅僅憑流氓的手段就可以佔據從來都有午休的富麗堂皇的大廳時,我們也不知道僅僅以一種烈日下的勞作就可以和流氓在世界的佔據上平分秋色和殊途同歸。當我們沒有認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們只是嚮往和崇拜著流氓,當我們認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們還是崇拜流氓而對後一種道路望而生畏。也正是從這一點出發,我們更覺出牛文海舅舅的偉大和可望而不可及。你的可望而不可及是因為你一切的做法就在我們身邊,而流氓們的可望而不可及是因為他們遠在天邊我們捕捉不到他們的身影。但這還不是問題的關鍵呢,比這更讓我們感到慚愧的是,當你在我們身邊明明白白做著這一切的時候我們卻熟視無睹而把注意力集中到了遠方。你汗水的滴落只有你一個人知道,你身體水分的補充只能靠井裡的涼水。你甚至一輩子很少去吃醬油醋,你身體的營養和維持僅僅就靠三樣東西:

糧食

……

維持人生存的世界上最基本的物質,只有到了你那裡,才能煥發出它們精神的光彩。在你的吃食麵前,流氓們日日虛張聲勢的煎炒炸煮發酵和釀造就顯得有些可笑了。也正是從這一點出發,過去我們認為你讓16歲的女兒出嫁時戴上避孕環只是靈機一動,現在看它就不是靈機一動而是你對世界的根本認識和長期積累的爆發。你像螞蟻一樣勞作在莊稼棵子裡冒出汗水的味道是多麼地純正──因為你的汗水除了發鹹再沒有別的味道了;而流氓冒出來的汗水味道混雜說不定還帶著愛滋病。如果作為藝術來講混雜肯定更符合藝術的本質,但是從汗水純粹是汗水的角度和你在世界的終級目標上殊途同歸的流氓就無法望你項揹你的汗就是世界的第一汗。但是當時我們對你的汗就像對你本人一樣給忽略了。我們認為你滴落得還是跟我們一樣的普通的汗呢。你在我們眼裡只是一個憨厚說起來還有些冒傻氣的普通村民,我們怎麼能想到這時的你就撇開我們開始腹有良謀了呢?有一段時間我們在村莊的飯場上已經看不到你了。因為這個時候你連糧食都不吃了,維持身體運轉的吃食還原得更加原始和粗糙。煮了一鍋紅薯轂轆或紅薯塊子,就當成一家人的晚飯。一家人捧著這樣清湯連水的紅薯轂轆還吃得大快朵頤。當時我們雖然比不上流氓的煎炒炸煮,但是我們還在吃著糧食;當我們懷揣著裝了糧食的胃走到你們家時,你們正在那裡旁若無人地往胃裡送著你們的單調呢。使我們感到驚奇的是,你一點也沒感到不好意思──當然我們還是看出了你的心虛──當一個11歲的少年走到你家的鍋前和碗前的時候,你還是因為這些紅薯轂轆的單調而有些自慚──因為這種自慚你就自動將自己成年人的地位降低了同時將這少年的地位提高了,似乎你們是可以平起平坐的同齡人──甚至他已經成長為一個可以把握國計和民生的人,你說話的口氣都開始誠懇和推心置腹──也只有到了這個時候,白石頭才知道什麼叫乘人之危了。藉著這個機會他確實有利可圖能讓自己出現飛昇,雖然這飛昇一脫離這環境也就煙消雲散和成了過眼煙雲。而造成這一切的原因僅僅是因為你們在胃裡裝載了不同的食物。當你懷揣著糧食走到一個正吃著單調紅薯的人面前,你的地位無形中就上升了他的地位無形中就降低了。就好象五星級酒店走出來的人和一個街頭旅館走出來的人突然相遇一樣。這時相互不用啟發,兩個人會無師自通和心領神會大家還不用捅破這層窗戶紙。於是正在端著紅薯轂轆在那裡大快朵頤的牛文海舅舅──這個時候你還處在沒有看穿他的時期,你還無知的將他當成一個普通的憨厚的舅舅,不然就沒有這兩個人地位的扯平──30年後想到這一切你又是多麼地臉紅和感到當時的膚淺呀。你和牛文海舅舅因為一個紅薯轂轆和糧食的差異果真就平起平坐了嗎?他給了你一個棒槌你就當成針了?當時你因為無知是多麼地厚顏無恥甚至得理不讓人呀。端著這單調的紅薯轂轆的牛文海舅舅已經看出你的膚淺但是他沒有挑破這一切而自動將自己的地位降低將你的地位抬高你也就大言不慚地接受了這一切甚至在你心中將自己的位置抬得比牛文海舅舅已經給你的位置還要高一些呢。你甚至對牛文海舅舅自謙和自退的距離還有些不滿意呢。你因為對這種地位的不滿意還有些大刺刺的呢。當然,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牛文海舅舅又是一個多麼會搞陰謀和將我們一網打盡的人呀。──他端著紅薯轂轆對著我的糧食肚子馬上不好意思和將身子哈下來說:

「老弟,吃過了?」

我馬上膚淺地接受了這一切。一個11歲的少年,在那裡腆著肚子和有些大刺刺地說──甚至還掐了一根掃帚棒在那裡剔著自己剛剛換過的奶牙:

「吃過了。你們剛吃呀?」

牛文海馬上自慚和心虛地說:

「剛吃。」

接著高聲叫:「小孩他娘,給老弟看凳。」

但這時給我看凳的,卻是幾年前跟我玩過過家家的「小孩他娘」牛順香──但這時我已經將這不重要的往事給忘記了──我認為重要的是目前和紅薯轂轆。於是我在牛順香搬來的條凳上──我怎麼能預料到她後來在雪地上那驀然回首的動人一幕呢?──心安理得地坐下,我又沒有因為一個條凳而忘記自己的原則──雖然我去別的地方從來沒人給我看凳大家對我都是視而不見──反而因為條凳在這裡對我的承認增加了我進攻的勇氣,於是我就毫不心慈手軟地明知故問──這也就是白石頭成人之後永遠缺乏大家風度的原因:

「你們家今天吃什麼呀?」

一下就將牛文海舅舅和他全家逼上了絕路。因為按照我們的膚淺理解,吃著糧食就像流氓們在吃著山珍海味一樣那才是一種人的生活──飯桌上全是其它異類的屍體──,關起門來吃著單調的紅薯轂轆只能說明對自己非人的承認──那你接著不就要被人吃了嗎?可你哪裡知道這暫時的非人卻是牛文海舅舅一種更大陰謀的開始呢?膚淺的我們按照自己的思路在愚蠢的道路上越走越遠。當然這問話也是牛文海舅舅沒有想到的。一個11歲的孩子怎麼這麼心狠手毒呢?地位的提高和降低,凳子的搬來和坐下,並不能影響一個孩子的思路,也僅僅從這一點上,大陰謀家牛文海還稍稍有些佩服這孩子呢。真是革命自有後來人呀。真是後生可畏呀。於是面對著可畏的後生,牛文海突然胸懷寬闊顯示出他固有的大度風采來了。也許本來他還想用地位的上升和板凳的搬來糊弄一下孩子,現在看到孩子這樣狠毒他倒是一下子要和孩子開誠佈公了。──這也是陰差陽錯的一種。如果這孩子不膚淺倒是永遠沒有和牛文海平等交流的機會,牛文海安排的平等之中有著更大的不平等,現在因為孩子的膚淺和乘勝追擊就使他們真的平起平坐了。牛文海臉上馬上展開了真情的笑容,一下把「孩子他娘」因為不好意思已經蓋上蓋子的那鍋紅薯端到了白石頭面前。那意思是說:原來我們真是平等的,既然是這樣,我就把我的背後和尾部徹底暴露給你,接著讓你看著辦。甚至,這時的牛文海舅舅,臉上真的露出了他本相的憨厚──但問題是膚淺的白石頭這時能對牛文海舅舅臉上這並不多見的憨厚認識多少呢?他也是瞎貓撞上個死老鼠,於是他倒是把這種憨厚和牛文海舅舅平日的憨厚相混淆了。豈不知憨厚固然都是憨厚,但這後一種憨厚和前一種憨厚比起來有天壤之別呢。但是白石頭當時就是把這兩種憨厚給混淆了。因為在他心裡,這牛文海──這個時候乾脆就可以叫他老牛──有什麼時候是不憨厚的呢?於是他就把認識牛文海舅舅在歷史上第一次真誠地顯露出他的本相的機會給大刺刺地錯過了。30年後白石頭想起來直想拿起巴掌扇自己的臉,而這時牛文海舅舅已經死去30年了歷史再也不會給白石頭這種機會了。記得當時他看到牛文海主動端來的整鍋還居高臨下地說:

「原來是吃紅薯轂轆呀。」

說完這個,還做出一種抽菸的樣子。雖然他手裡並沒有夾著煙。那種醜惡的表現30年後他什麼時候想起來什麼時候就要不由自主地懊惱地「噢」上一聲,接著就想用自己的手打自己的臉。於是逼得牛文海舅舅只好在那裡大大方方──既然已經是這樣了──和大言不慚地說:

「紅薯轂轆說起來也挺好吃呀,吃起來甜滋滋的,既有湯又有水,連湯都不用做了。」

接著還像普通人一樣在那裡替自己遮掩:

「過去沒吃過不知道,自從吃了一次,一到吃晚飯就不想再改樣了。」

這也是牛文海舅舅真正憨厚和尾部的一時展露呀。但這機會再一次被白石頭給錯過去了。──牛文海舅舅接著還對他有些討好地說:

「你也來一碗嚐嚐?」

如果這個時候白石頭能嘗一碗牛文海舅舅的紅薯轂轆,他也就在人生的憨厚上得道成佛了。正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但是這一絕好和絕妙的機會──我們的牛文海舅舅倒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給白石頭提供機會──牛文海舅舅從本質講還是一個憨厚的人呀──又一次因為他的膚淺覺得自己已經吃下了糧食而輕而易舉地給拒絕了。他仍保持著居高臨下的姿態呢:

「我肚子已經吃得飽飽的了,不用再吃紅薯轂轆了。」

接著繼續膚淺地補充道:

「我已經吃過韭菜炒雞蛋了。」

「我已經吃過白麵饅頭和小米番瓜稀飯了。」

「我已經吃過西紅柿麵條了。」

「我已經吃過羊肉燴麵了。」

為了論證自己的觀點,接著他又本能地加上了一些誇張──不是離紅薯轂轆越遠,就對紅薯轂轆越不利嗎?──說著說著就不著邊際了,就開始在那裡想象和發揮了:

「我已經吃過大餅卷牛肉了。」

「我已經吃過土豆燉牛肉了。」

「我已經吃過五花燒肉了。」

「我已經吃過西餐了。」

「我已經吃過日本飯了。」

「我已經吃過阿拉伯飯了。」

「最後再回到中國,我已經吃過滿漢全席了。」

……

當然最後的結果就是,白石頭吃過的一連串煎炒煮炸的食物,就使牛文海舅舅正在吃和準備讓白石頭頭吃的紅薯轂轆──如果你也吃了我的紅薯轂轆,是不是就和我平等了呢──相形見絀,紅薯轂轆的主人牛文海終於叉撒著手無言以對尷在了那裡。一個11歲的少年,用現實和虛構,終於戰勝了50多歲的牛文海──當時他覺得是戰勝了整個世界呢;當時他倒不一定是針對牛文海──事後想起來他還這麼安慰自己──無非是在證明自己存在的時候,碰巧將證明的竹杖打在了牛文海頭上。當時看倒霉的就是牛文海,現在看他是多麼地有眼不識泰山世界上那麼多人可以讓你證明而你為什麼偏偏打在牛文海頭上呢?──你誇張地說了那麼多,無非是說:

我在世界上什麼都吃過了,於是就不用再吃紅薯轂轆了。

你怎麼知道你吃過別的和想象中的一切,就不用再吃紅薯轂轆了呢?如果你當時吃了這紅薯轂轆,你就脫離了苦海拉住了牛文海舅舅的大手;而你膚淺和輕率的拒絕,等牛文海舅舅以他的真相出現在世界上時,你就開始和眾人一樣瞠目結舌和後悔不疊了。這個時候吃虧的是你而不是牛文海。這種歷史機遇的喪失,就使聰明透頂的白石頭遲遲覺悟了20年。以至於30年後──這個時候白石頭倒是變得憨厚了──常常深有體會地對朋友說:

「我是一個遲覺悟20年的人。」

「20年前該乾的事,僅僅因為我的遲覺悟拖到了現在。」

「現在的生活蒙受著過去的恥辱。」

「我不是用話嚇唬你們,稍不留神,我就有可能活不下去呢。」

而他的朋友又把這種表述當成了一種矯情,還要委婉地勸他一句:

「石翁,你也不要過謙嗎。如果你還是個遲覺悟的人,我們又該怎麼樣呢?」

「如果你還這樣瞻前顧後和痛不欲生,還讓我們怎麼活?」

而這時白石頭就像當年一樣來了勁;朋友越在那裡勸,他越要借酒撒風:

「如果當初不是那樣的不覺悟,我現在怎麼會和你們在一起呢?」

這就讓朋友瞠目結舌──像當年的牛文海面對紅薯轂轆一樣。但在朋友們默默無語要自行告退的時候,白石頭又見好就收──一切也不能太過分,太過分了大家就真要解散了,自己就真沒有朋友和追隨者了──在弦就要崩斷大家就要解散之時──他又恬不知恥地用玩笑的口氣把話題兜了回來:

「當然,我也想通了,好死不如賴活著──就是因此有所損失,肯定也不是我一個人的。」

眾人馬上鬆了一口氣,原來是一個玩笑,原來一切當不得真。既然是這樣,大家馬上一倡百和,個個點頭如搗蒜地說:

「當然,那是當然的了。」

「誰不是厚顏無恥地活在這個世界上呢!」

……

烈日炎炎下的割草錯過,晚飯告別糧食還原成紅薯轂轆錯過,大家並沒有認清牛文海舅舅的真面目。大家只知道牛文海舅舅是村裡汗水流得最多當然水分也是補充得最多的人,他是一個新程代謝加快的人,他是一個不吃糧食的人,大家並不知道這其中對我們包藏的禍心。多年的積累我們沒有在意,於是等積累終於爆發的時候──牛文海舅舅要飛昇要超拔了,要給我們亮相了──積累和隱藏了這麼多年,就是為了這一天──而這一天在多少人面前只是一個苦苦努力的等待從來沒有實現過而在牛文海舅舅面前它就真的變成了現實。為了這一天,就是讓我們赴湯蹈火和九死一生又有什麼懊悔的呢?當他以真相暴露在世人面前有機會將他的爆發顯示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時候,他的眼裡飽含著對上蒼感激的淚花,他半夜睡不著覺還要爬起來在院子裡摸一摸和轉一圈,想一想和掐一掐自己的大腿,這一切不是在夢裡吧?──而這顯示和超拔他一切──汗水、水分、烈日、糧食和憨厚──的奇蹟僅僅是:

憨厚如斯的牛文海,在1969年的秋天,突然在村裡起了第一座青磚到頂的瓦房

──就讓我們措手不及。村裡第一座青磚瓦房歷史的開創者,不是村裡的隊長劉賀江舅舅,不是村裡的支書王喜加表哥,不是在五礦工作的牛三斤表哥,不是村裡的任何其它人──和憨厚得都讓我們忽略的牛文海舅舅比起來,任何人在村莊的歷史上第一次蓋起青磚到頂的瓦房都會讓我們更加不感意外,而事實卻與我們的意料恰恰相反,任何人都沒有開創村莊瓦房的歷史,現在開創這個歷史的,卻是被我們忽略的牛文海舅舅。他從什麼時候開始決定撇開我們和要趕超我們的後路呢?他從什麼時候意識到村莊還有瓦房這樣一個突破口呢?我們像是集體違背了自己的諾言一樣,現在我們看到牛文海舅舅的突然超出──就像臨到終點的運動員看到身邊的竟爭者突然加速一樣──都有些痛恨牛文海舅舅了。是他日常的憨厚,使我們對生活有了忽略上了他的當。原來他一直對我們懷揣著陰謀。──青磚到頂的瓦房,在老莊短短的歷史上,僅僅離我們只有30年──而這純磚的物質結構,竟是由我們忽略的牛文海舅舅創造的。──我們甚至還替歷史感到些屈辱。因為我們對青磚到頂的瓦房本來還很陌生,現在僅僅因為他,我們就開始接觸和熟悉了。這時我們不無嫉妒地想,從村莊的物質結構講,他對我們村莊的開創,其意義並不亞於我們村莊的創始人老梁爺爺呢──因為一座瓦房,他甚至可以和老梁爺爺平起平坐了──歷史也就是這樣告訴未來的,事到如今,當我們開始給別人講述我們村莊歷史時,我們首先說:

「我們的村莊是由老梁爺爺開創的……」

我們接著會說:

「村莊的第一座青磚到頂的瓦房,是由牛文海舅舅蓋起來的……」

這時我們就覺出了第一對於世界的重要性。牛文海舅舅在歷史上的地位一下就超越了劉賀江舅舅和王喜加表哥。同時他們對於世界的展現方式也十分不同呢。不管是老梁爺爺也好,劉賀江舅舅也好,還是王喜加表哥也好,他們地位的取得在於他們對我們的當面表演,他們用一次次的當面表演在我們心中加深著印象和竊取著位置,而我們的牛文海舅舅僅僅依靠他在莊稼棵子裡和紅薯轂轆面前的默默積累讓我們毫無知覺;老梁爺爺劉賀江舅舅和王喜加表哥是用一種非人的方式在證明著自己,而牛文海舅舅恰恰反其道而行之,用一種突然爆發來反打日常的日積月累。或者反過來說,老梁爺爺們在內容上用的是日積月累,而牛文海舅舅在內容上用的卻是突然爆發。他從來沒有告訴我們,他就突如其來地在我們面前矗起了村莊歷史上第一座青磚到頂的瓦房。他可真夠賊膽包天的。他可真夠臥薪嚐膽的。他可真是蓄謀已久。說著說著他都讓我們替他感到後怕了──如果你的臥薪嚐膽因為一著不慎到頭來落了空,那麼你長年的默默積累和莊稼棵裡的汗水不就付之東流了嗎?你的紅薯轂轆不就白吃了嗎?老梁爺爺們是用一種血淚的提醒來告訴我們村莊的方向和政治,而牛文海舅舅卻用一種物質的事實來告訴我們村莊的方式和未來。老梁爺爺們一輩子把心思都用到了別人身上,而牛文海舅舅一輩子集中精力在對付自己──你可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在用一種與人無關的態度,來顯示對我們的更加關心──但我們還執迷不悟認為你真是與我們無干呢。只有等瓦房以挑戰的姿態矗立到我們面前時,我們才知道什麼叫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何況我們又從來沒有分別過。你在莊稼棵裡剷草的時候,我還得意洋洋騎著腳踏車從你身邊穿過呢;當你吃著紅薯轂轆的時候,我還以自己肚子裡的糧食居高臨下地看不起這一切呢。當牛文海舅舅靦腆地──我們終於有了一點自己的發現,那就是胸有大志和腹藏良謀的人,憨厚之中,往往還帶一些靦腆──請我一塊品嚐他的紅薯轂轆的時候──他是要拯救我一把將我也一塊帶入這大境界,而我因為自己的自高自大和自以為是再一次錯過了這千載難逢的機會。當歷史終於出現爆發、奇蹟和瓦房當然對於我們也就意味著是空白的時候,我們再追悔當時可就來不及了。當時我們認為紅薯轂轆就是紅薯轂轆,誰知道紅薯轂轆之上還有漂浮呢?──當我們懷揣著糧食、山珍海味和煎炒煮炸出現在牛文海舅舅面前時,我們以為在莊稼棵子裡流著純粹的汗水的牛文海舅舅懷揣的僅僅:

紅薯轂轆

……

而不知道這些東西在他的體內已經發生了變化超越了我們的山珍海味和煎炒煮炸。物質和精神的演變在他身上發生著如此劇烈的變化,而我們身在其中還不自知到頭來吃虧的就是我們自己了。量變就是這樣達到質變的。腐朽就是這樣化為神奇的。當我們遇到烈日和紅薯轂轆的時候,我們往往不會像牛文海舅舅那樣自身努力而在責備客觀,我們往往不去要求自己而去要求別人,我們往往不對世界接受而在那裡橫加指責──雖然經過一番較量之後,最終的苦果我們還是得吞下去;但是這裡就有主動和被動的區別。這就是我們不能和老梁爺爺和牛文海舅舅同日而語的原因。我們是一些大事做不來──像老梁爺爺那樣,小事又不做──像牛文海舅舅那樣──其實大事和小事都是殊途同歸的大中有小和小中有大啊──的人呀。這就是我們一輩子碌碌無為和生活在別人的村莊裡的根本原因。當牛文海舅舅青磚到頂的瓦房在我們的村莊像都市的摩天大樓一樣矗立在我們面前的時候──雖然30年後看這瓦房蓋得還是有些因陋就簡和偷工減料,矗立起來的模樣也有些古里古怪,牆上留著中國三四十年代土地主的樓房上常見的樓馬門──我估計1969年呂桂花娘家的土樓就是這樣;當我們走進屋子也可以發現梁檁並不那麼整齊,磚頭也不是全新還有些是從舊房上折下來的在廢物利用──但是這些30年後暴露出來的缺陷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村莊歷史上開始擁有第一個青磚到頂的瓦房──它就這麼誰也沒有商量地矗立到了我們面前。──在我們感到不解和憤怒的時候,我想當時的牛文海舅舅也就沈浸在一片歡樂和興奮的海洋中了吧?當他一生的積累得到爆發他一生的陰謀終於得逞之後,他怎麼能不撫今憶昔和百感交集呢?問題是他越是這樣,越是增加了我們的痛苦呢:他靠著日常的積累就在歷史上和老梁爺爺達到了同樣的高度──他日常所做的這一切本來我們也可以做到,說不定我們做的比他還好,但是到頭來我們碌碌一生什麼也沒做而讓他斷絕了我們的後路──這時我們想起人生更加沒意義。並且這個時候牛文海舅舅也還原得跟我們一樣膚淺──他的陰謀已經得逞,他已經沒有什麼可以隱瞞和顧及的了,他已經可以對我們的痛苦視而不見了──於是就更加增加了我們的痛苦──他像一個陰謀得逞的孩子在幼兒園興奮地奔跑一樣,開始在他新近落成的瓦房裡跑來跑去。從他奔跑的幅度和甩動的手勢,他認為自己已經達到了人生的極致──當然這是不是也在預示著他已經死到臨頭了呢?你怎麼可以做出你把世界上的一切都已經做完了的樣子從此再無事可做了呢?你怎麼在上帝面前表現出至高無上的樣子呢?──從這一點看,他的超拔還不夠分量,他也是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盪,他在忽視了我們的時候也忽視了上帝,於是他就要大禍臨頭也就不奇怪了。上帝,阿門,原諒我們這些胡塗無知而又自大自負的人吧。本來我們不該有任何私心雜念,我們想什麼您都發笑;可是我們還是不斷地在轉動著我們的小腦筋,總覺得我們能逃過您的眼睛──但是到頭來怎麼樣呢?親愛的牛文海舅舅就是一例。──當然這也是我們不無嫉妒地把他和上帝聯絡在一起所得出來的結論。真要把他和上帝拿開,他對於我們又是一個可望而不可及的上帝了。就是他像孩子一樣在他的新房裡亂跑,我們也覺得理所應當──在青磚到頂的瓦房面前,他是有資格這麼做的。同時,一個50多歲的老漢,一下還原成了幼兒園的孩子,不也有些天真可愛嗎?──當然這個時候他包藏的禍心也就暴露得更加明顯了。當我們問他:「牛文海舅舅,你現在的感覺怎麼樣?」

他像一個明星對著鏡頭那樣說:「從來沒有這麼好過。」

我們問:「你接著還要幹什麼?祝你成功。」

他:「我要乾的都已經幹完了。我已經成功了。」

這就是死期就要到來的語言。我們又逗他:「你對村莊所做的貢獻是不言而喻了。你覺得你在以後村莊歷史的地位上,能是一個什麼樣子呢?」

他可能是一時激動,也可以是一時的賊膽包天──就像某些人在大街上的色膽包天一樣──他回答得竟像他的瓦房一樣讓我們瞠目結舌:「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可愛的牛文海舅舅,這就是你的膚淺無知了。1969年的毛主席都不敢說這個話,你因為蓋了一個破瓦房,怎麼能這樣氣吞山河呢?──你怎麼能用30年後一些張狂文人如小劉兒的口氣呢?你不能就把自己的目光稍微放遠一些嗎?距離一近你覺得自己特別偉大,目光一遠是不是就會還原自我一些呢?你可知道你頭頂上還有一個上帝呢。這時連給他提問題本來是逗著他玩的我們都有些不服氣了──當然我們不敢舉上帝的例子,只是拿著我們生活中的榜樣在追問他:

「我們都知道在我們村莊的歷史上,老梁爺爺也是一個富有建立的人──是他創立了我們的村莊,你現在說前無古人是不是也包括他呢?」

這個時候牛文海舅舅倒是突然有些清醒了。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但是已經晚了,你這時意識到什麼和不意識到什麼已經如出一轍了;可能他也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於是接著的回答一方面有了理智,另一方面也有些有氣無力:

「當然,對於他我是十分尊敬的。」

接著又為自己的有氣無力和意識到什麼而生他自己和我們的氣,馬上挑戰似的又對剛才回擊道:

「就算我對他沒有超越,起碼我可以和他平起平坐吧?」

這句話就有點像30年後白石頭那些張狂朋友所說的話了──你已經恭維他是精英了,他還在那裡不滿地反問:

「我已經在精英之上了吧?」

牛文海舅舅,這時你可上了生活的當嘍──你的憨厚和靦腆已經隱藏了那麼多年,現在就不能再隱藏和延伸一會兒嗎?──但是不能。我的那麼多的朋友們。他們的失敗並不在充滿艱難的漫長的征途上,而是在瓦房已經建成的最後亮相上。──最後牛文海舅舅已經自我痴迷到這種程度,對於剛剛建成的青磚到頂的瓦房,他不但白天要圍著它奔跑,就是到了夜裡,也開始一圈圈圍著它轉──就像剛剛分到土地的農民一樣,不但白天往地裡跑,五更雞叫,就開始推著小車往地裡運糞或是堆雪──像得了夜遊症和神經病。從這個意義上我們又說,他最後的死到臨頭,也是這瓦房給害的呀。他畢生的積累和努力──烈日炎炎下的剷草和吃下幾百噸紅薯轂轆,最後也只是給自己掘了一個墓坑──如果他是在精英之上,最後他的打倒者和掘墓人也就只能剩下他自己了。

牛文海舅舅患病在1969年的秋天。當秋葉飄落的時候,牛文海舅舅突然躺倒在剛剛蓋起的青磚到頂、高大明亮的瓦房裡。一開始他還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大禍臨頭,他以為這只是一般的感冒和發燒,半夜時分,還強撐著身子繼續圍著自己的房子轉呢;白天還繼續到莊稼棵子裡去剷草呢;中午還照樣不午休呢。擔是後來不行了。硬撐的結果,是一次在轉房的過程中突然摔倒,接著躺在床上就起不來了。吃飯也出了問題。紅薯轂轆開始吞嚥不下去了。放下紅薯轂轆還原糧食,糧食也吃不下去了。嗓子也開始出現問題。拉到縣城醫院一檢查,原來患了食道癌已經到了晚期了。已經病入膏肓了。再努力已經沒有必要了。這就是蒼天無眼──流氓們吃著山珍海味煎炒煮炸嗓子沒有出什麼問題,我們的牛文海舅舅吃著純潔的糧食、水和鹽最後又純潔到紅薯轂轆、水和鹽的程度倒是嗓子出了毛病。那麼多吃肉喝酒、殺人如麻的人放下屠刀立地就成了佛,坐在那裡吃齋念佛、守身如玉的人忙忙碌碌也窮其一生。這就是人和佛的關係。這就是乾淨和骯髒的關係。這就是牛文海舅舅和我們的關係。這就是他以身殉道的結果。這時牛文海舅舅一個人躺在高高的新造的瓦房裡眼望著天花板思前想後,這時補充他身體養分的就已經不是糧食、水和鹽也不是紅薯轂轆、水和鹽了,而僅僅就是

想著想著他甚至有些傷感:「怎麼也沒有想到,最後和我做伴的也僅僅是水。」

接著又自我解嘲地說:「這樣也好,我就不用像白石頭他孃舅一樣,臨死的時候再喊一句『讓我吃一口乾的』了。」

說完這個還笑了一笑。這時他倒露出憨厚的讓我們感動的本相來了。但是到了這種時候,我們對牛文海舅舅還處在誤會和不解的階段呢。我們還在那裡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我們以為一切都已經解決了。瓦房已經到頂了。牛文海舅舅已經得了癌症了──一切都該結束了,戲該散場了,人該謝幕了,這個時候的他除了躺在瓦房裡思前想後、解嘲和自嘲再也想不出什麼別的了。但是我們再一次低估了我們的牛文海舅舅因為我們忘記了他的歷史──他窮其狡黠的一生──於是我們就再一次上了他的當和誤入了他的圈套。我們以為他身患絕症就一定是悲觀的了。他躺在瓦房裡除了想一想往事一定就不會有前瞻了。但是我們恰恰在一個重要的地方忽略了牛文海舅舅,那就是:牛文海舅舅說到底還是一個習慣於進行自我積累的精英,當他要自嘲和解脫的時候,他會露出一種憨厚;但是當他進入積累的時候,他依靠的卻永遠是前瞻呢;就像過去當他在烈日下剷草的時候,對得意洋洋騎著腳踏車從他身邊穿過的人是不會放在心上的這時他心上的是虛無飄渺的未來和瓦房最後這未來和瓦房就真的讓他給實現了。他在某地的時候,他的心恰恰不在某地;他在目前的時候,他的心恰恰是在未來。因為我們忘記了歷史又一次大意和忘形地抬高了自己而忽略了病中的他,於是到頭來吃虧的仍然是我們也就不足為奇了。我們一而再再而三地上了他的當。我們好了傷疤忘了疼──我們倒是無可救藥了。我們以為病中的他已經無可提防,他除了現實已經沒有未來,他除了想一想食道癌和瓦房再也想不起別的東西了,誰知道就在我們不注意和對他稍微鬆懈的時候,他就開始在他的小女兒牛順香身上打起主意來了。牛順香從我們眼前回轉過千百遍,怎麼我們就沒有想起這一點呢?──於是到了他將謎底揭開的時候就像當初瓦房突然矗立在我們面前一樣讓我們直想拿自己的手去打自己的臉。他又像上次在烈日下剷草一樣,在一個我們最司空見慣的空檔下了手。在我們眼睛都能看到的地方,恰恰是他最能夠隱蔽行動的地方。他用的是燈下黑。他用的手法還是老一套。我們僅僅因為自己的懶惰和大意,就像當年我騎著腳踏車從他身邊穿過而對他的陰謀熟視無睹一樣,對他在我們身邊的行動和陰謀再一次視而不見讓他輕易得了手。當他將自己的黑手俏俏伸向自己的女兒時,他倒有些暗自得意再一次對我們引而不發。只是到了他臨終的最後時刻,他才和盤端出他最後的陰謀讓我們大吃一驚和瞠目結舌,於是他給我們和村莊留下的最後揮灑和伏筆說起來比瓦房還要恢宏呢──有了這個手筆和伏筆,接著才有了我們村莊違背諾言的集體行動。這是一次比瓦房還要重大的舉措。這才是他人生積累的最後亮相。以前純潔的汗水和宏偉的瓦房,說起來還是這舉措的一個伏筆呢。換言之,如果我們因為他在瓦房上的動作和陰謀還對他在歷史上的地位有所懷疑覺得他不能和我們老梁爺爺相媲美的話,現在有了這個牛順香的伏筆和後來我們村莊對於諾言的違背就使他以前說過的狂言瞻語變得恰如其分和天經地義──他與我們的老梁爺爺在歷史上坐到一起不是這位置給他帶來了榮譽而是他給這地位和已經坐在那位置上的人帶來了榮譽、地位和新的活力呢。過去的位置本來是一潭死水,現在因為他的到來而變得綠水長流和四季常青了。當然,我們也能想象出當他躺在高大明亮的瓦房裡正在感到絕望的時候──一切都要過去了,一切都要成為過眼雲煙了──突然看到、想起、抓住小女兒牛順香這棵稻草時的衝動和興奮。有了這棵救命稻草,一下就使自己獲得了新生。在新生就要到來的時候,瓦房和癌症也已經不算什麼了。於是他又在那裡秘密醞釀而讓我們毫無察覺,只是到他臨終的時候才給了我們最後一次打擊和重創。他臨死的時候臉上掛著笑容,就是對我們最大的嘲笑。我們在他的面前,就是一次次咬著釣餌的愚蠢的魚兒。他終於得到了解脫。他終於可以放心而去。他對這個世界不是沒有交待。他預料到這些交待會一件件落到實處。如果說他生前的瓦房對於他還只是一種證明的話,那麼他的臨終遺囑就是對這個世界的控制。而這控制採取的方式又是多麼有別於瓦房啊──如果說瓦房還有些虛張聲勢地話,那麼這控制只不過是對世界和他在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人──女兒──說了一句輕輕的絮語──那就是:

「妮兒,在你出嫁那一天,請你帶上避孕環。」

一開始我們還以為這只是一句家常話呢──甚至是父親對女兒的私房話呢,只有到了真理和預言開始向我們顯靈的時候,當這句絮語開始演變成一場違背諾言的集體行動時,我們才知道當初他趴在女兒耳邊說的這句家常話的分量和歷害了。這時我們上牛文海舅舅的當就是不單一而是雙重的了。避孕環不但戴到了他女兒的身上也戴到了我們村莊所有人的頭上。當這避孕環要摘下來的時候,村莊違背諾言的行動也就開始了──這時我們的村莊也就獲得了新生和走上了一個新的臺階。從這個意義上,牛文海舅舅,你可真是運籌帷幄和處事不驚;你臨終的目光,對我們充滿著慈祥也充滿著不屑與同情。你生的偉大和死的光榮;你對我們的欺騙,就是對惡夢中的我們進行了最大的搖撼和提醒。

……當白石頭在那裡因為認清了牛文海舅舅的真相而開始激動的時候──當我們沒有認清一個東西、一個人或是一個事物的時候我們之間相處得那麼平靜,當它以真相向我們開始展示的時候──這種平衡的打破馬上就讓我們吃了一驚,接著平和的相處也就不存在了──這時他對和牛文海舅舅今後如何相處也有些發愁。但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上帝的來信又一次救了他──上帝又是女兔唇,信中夾著一個燙金的請柬,請柬上說,她在上海的法式酒吧已經開業一年了,現在秋高氣爽,三天之後──在酒吧開業一週年紀念日里,她想請白石頭去喝一杯。白石頭這時才對日常生活有些恍然大悟。真是天上一日人間一年,正所謂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整天只顧和牛文海舅舅泡在一起,連正常的生活和生理需要都給忘記了。連現在是幾月幾日和星期幾都不知道了。在烈日下的莊稼棵子裡泡著泡著,怎麼一下就過了一年呢?日日與吃著紅薯轂轆、水和鹽的牛文海舅舅待在一起,連正在身邊張羅著酒、麵包、牛排、牡蠣和土豆條的那個腰肢可人面孔也可人的幾年前還是你夢中情人的女兔唇都忽略了。一想到這一點,白石頭自己也有些啞然失笑。真是到了人戲不分和執著的地步了嗎?真是像牛文海同志那樣要拋棄日常生活了嗎?真是隻能在一個特殊和偉大的事件製造中尋求刺激而忘掉和拋棄日常生活的魅力的刺激了嗎?在感到自己好笑的時候,就是心平氣和和幡然悔悟的時候。於是白石頭在接到邀請的當天,就像從夢中醒來一樣,當即決定去洗澡堂子衝一個澡──在那裡找一個搓背的大爺給搓搓泥,然後再找一個可人的穿著三點式的姑娘給按一下摩──暫時告別一下雄才大略的牛文海舅舅,恢復一下對日常生活魅力的感受,做好三天後赴宴的準備。恢復一下體力吧。沖刷一下思想吧。洗禮一下感受吧。從複雜迴歸到簡單吧。這時簡單就開始復甦放射出它固有的魅力。他對簡單的嚮往都有些迫不及待了。看來特殊和偉大也不是那麼揪人心魄,牛文海躺在瓦房裡的形象馬上變得分文不值──你的食道癌並不是我造成的;日常和簡單的光輝冉冉升起──女兔唇在白石頭心中甦醒的魅力似乎比當年還讓他如飢似渴。當他趴在洗澡堂子的大木凳上讓大爺退豬一樣地給他搓泥時,他對三天之後都不些等不得了。於是接著在按摩房讓一個眼睛斜睨的姑娘按摩時,他的下邊就有些按捺不住。斜睨姑娘把他的這種表現當成了別人在按摩房的表現,一下就停住手,開始在那裡捂著嘴「吃吃」地笑。一邊笑一邊斜睨著眼睛問:

「先生,你要怎麼樣呢?」

白石頭這個時候就有些有口難辯。你能對一個按摩女從頭到尾再講一遍女兔唇的來龍去脈和中間怎麼夾著一個牛文海嗎?你能說一切與她無干嗎?她的手指和身體的執行,不也是一個原因嗎?他和女兔唇之間夾著一個牛文海,牛文海和女兔唇之間又夾著一個按摩女──一個下邊的表現內容是如此地複雜──白石頭這時所能採取的方法只能是將錯就錯──對生活將錯就錯也是我們在處理複雜問題時所慣用的──但這個手法一般是運用在如何駕馭大海之上的萬噸巨輪和航空母艦身上,當我們遇到船大難調頭的時候;沒想到這樣一個偉大的經驗,現在要用到河溝中的一葉小帆船身上。但這就是大和小、特殊和偉大與日常和細末的辯證吧。於是他只好殺雞用牛刀地將一個偉大的經驗運用到如何處理和一個按摩女之間的關係上了。他將錯就錯地對斜睨姑娘說:

「我現在想說的是,能兩個姑娘同時給一個客人按摩嗎?」

斜睨姑娘當時就楞在了那裡。看來這是她從事皮肉生涯以來,第一次遇到這種提問。但在氣氛的感染下,她竟也無師自通地只是從氣氛和表情和語言訊號的傳遞上馬上就跟白石頭學會了將錯就錯。她在轉念之間,就停止了自己的吃驚和發楞,而在那裡笑吟吟地說:

「我的妹妹現在正好閒著。」

於是兩個人就會意地相互看著笑了。萍水相逢的人,能這麼快地心領神會和相互默契,能一句話穿過好幾個層次的雙關語和多關語,人世之間,也只有在這種場合了。這種場合真讓人感動。白石頭簡直想說:

這是一個多麼人道和讓人放鬆的地方呀

……於是等白石頭精疲力盡地從按摩房裡走出來的時候,兩個同樣精疲力盡的按摩女真誠而又無奈地說:「先生,你各方面都是一個偉大的人。」

這時白石頭倒突然有些想念牛文海。甚至牛文海一下就超越了女兔唇──你躺在病床上的偉岸的身軀──來到了他面前。於是他有些黯然甚至突然有些憤怒地說:

「我還代表著另一個人呢!你們是兩個,怎知道我就是一個呢?」

把兩個按摩女嚇了一跳──認為他神經出了毛病。當然,等他告別了按摩女和牛文海之後,女兔唇又越過了按摩女和牛文海回到了心中。他還是那麼嚮往簡單和想擺脫複雜。他還是那麼迫切地想見到幾年前的夢中情人。一段未了的姻緣,原來卻在這裡。這個動不動愛說「狗屁」的女人。三天之後會怎麼樣呢?當我們會面在你的法式酒吧裡。是在房車裡呢還是在衛生間?是在堂皇的賓館還是在凌亂的私房?是在人群湧動的吧檯背後後還是在人去樓空杯盤狼藉的現場?你是一個有文化的人。你是一個有情調的人。你是一個住過巴黎的人。你是一個固有的夢想──記得10年前,一次在山中閒走的時候還想起她呢──本來已經淡化現在又被你重新提起於是像老房子著火一樣就沒個救了。──你是一個不同於按摩女的人而這兩個按摩女恰恰是因為你在生活中的提起而帶來的──生活的辯證法就是這麼陰差陽錯,她們就是你的準備和開始──雖然她們是庸俗的妓女,你是優雅的巴黎女人。為什麼慶典非要等到三天以後呢?明天就不成嗎?白石頭這時竟有些躍躍欲試和急不可耐。但等到了第三天早晨,在他準備去赴慶典的西服時,女兔唇的請柬卻突然找不到了。記得是放在一個口袋裡,現在它卻不翼而飛。沒有請柬就沒有地點,沒有地點就沒有方向,沒有方向就沒有出路,沒有出路就沒有指望。女兔唇遠在巴黎的時候,你們還可以天天通過通訊來娓娓談心──雖然這心談的也是陰差陽錯每個人面對的都不是對方而是十幾天之前的過去和死去;你們越是談心,越是什麼也沒談──但那畢竟在形式上還在說著什麼和找著什麼,就像我們患了老年痴呆症的喃喃自語和盲目尋找一樣──雖然我們說了半天等於什麼都沒說,但是我們的嘴唇起碼在動;雖然我們轉了一圈什麼也沒找到,但是我們還在尋找──現在你們近在咫尺因為一個請柬的丟失在該見面的時候卻見不了面。如果一切沒有丟失,也許多年後的重逢也就那麼回事──不管是在後臺或是在衛生間,不管是在堂皇的賓館還是在凌亂的私房,沒見面的時候覺得一切都很新鮮,真見了面覺得它也就是世界會面的一種──說不定還會感到失望呢,說不定還不如上一趟按摩院呢,看上去高雅和優美的巴黎女人,還沒有庸俗的妓女更加孟浪和狂放呢。──但是現在因為請柬的丟失就使這會面變得格外神秘和寶貴。真是機不可失失不再來。真是走了的馬大和死了的妻賢。你在那裡感到沒著沒落。你在那裡感到失魂落魄。你在那裡感到生活的機會全讓你給錯過了。這時你連按摩院和牛文海都沒有重新提起的精神。不重新尋找回來這個請柬你就等於喪失了整個世界,為了找回請柬白石頭在屋裡東奔西突和掘地三尺。找著找著,突然想起應該在什麼地方,但是真到那裡去找,一切還是一場空。這時白石頭為了自己的大意和孟浪直想扇自己的臉。最後該找的地方全找遍了,請柬還是沒有找見。本來覺得等待的三天時間很長,現在因為兩手空空覺得赴宴的當天時間就特別短。時間在一分一秒過去。中午到了。下午到了。太陽已經偏西了。已經是五點了。女兔唇法式酒吧的週年慶典就要開始了。找了一天一無所獲的白石頭這時絕望地倒在自己床上,一切都沒有指望了。如果再遲一個小時,就是再找到請柬也沒有什麼意義了。知道口渴也不想喝水是什麼滋味嗎?知道飢餓也不想吃東西是什麼心情嗎?請看一看現在沒有找到請柬的白石頭──一個多麼偉大的人物呀,大江大海劉賀江牛文海都沒有難住他,現在竟在一個小小陰溝裡翻了船。事後白石頭說:

「如果當時不來那個關鍵性的電話,我還不知怎麼樣呢。」

「我不是嚇唬你們,誰都有被一個生活關節扣到裡面的時候,如果不是那個救命電話,現在你們都不一定能見著我呢。」

「我還不知會幹出什麼來呢。」

就在白石頭對世界感到絕望就要幹出什麼來的時候,電話鈴在他身邊突然響起。一開始他連線電話的心思都沒有。請柬沒有找到,電話還能有什麼意思?肯定是電無好電話無好話人無好人不接也罷──這跟當年往五礦打電話可不一樣。但等鈴聲響到最後一聲時,當對方和他一樣感到絕望就要把電話結束通話時,他靈機一動還是把耳機給摘了下來。這時電話裡馬上傳來一個從絕望轉為驚喜──原來電話還有人接──接著才恢復到平靜的嬌滴滴的女聲──但等恢復平靜之後,對方說話之前,先「撲哧」一聲笑了。笑完才在那裡問:

「你能猜出我是誰嗎?」

原來是一個猜謎的遊戲──就讓白石頭在絕望之中,又增添了一層惱怒──這電話還不如不接呢。於是對著話筒大聲和憤怒地喊道:

「我能猜出來,你是一個婊子!」

令白石頭感到驚奇的是,對方並沒有因為他的回答而在電話那頭惱怒接著與他展開對罵──而是顯得有些吃驚,接著怯生生地問:

「你怎麼那麼偉大呢?你怎麼一下就能聽出我的聲音呢?我確實是一個婊子。」

這就讓白石頭瞠目結舌了。本來感到震驚的應該是對方,現在感到震驚的倒是白石頭了。僅僅因為這個震驚,白石頭倒暫時忘記了請柬和女兔唇的酒吧慶典對電話那頭的婊子感興趣了。震驚使他的神經發生了轉移,他就暫時忘記了目前的痛苦──說起來白石頭也是一個如我們一般的凡人並不見他驟然臨之而不驚啊。──白石頭開始興奮地問:

「我真猜對了嗎?你真是一個婊子嗎?」

電話那頭肯定地說:

「你真猜對了,我真是一個婊子。」

白石頭搔了搔自己的腦後根──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得意地「嘿嘿」笑了兩聲,接著又謙虛道:

「說我猜對了,其實我還是隻猜出一個大概──我能猜出你是一個大體的婊子,但是還猜不出你是哪一個具體的婊子。具體的你能告訴我嗎姐姐?」

這個時候白石頭已經還原成一個頑皮的兒童了。對方也跟著放鬆了,在那裡「咕咕」地有些淫蕩地笑了。說:

「能猜出一個大概,能從電話的聲音裡分出婊子和良家婦女的不同,你已經算不錯了。」

白石頭:「哪裡哪裡,一切還需要提高──現在告訴我你的名字好嗎?」

對方這時如實回答:「我就是三天前給你按摩過的兩個人中的一個。」

不揭這個謎底白石頭還在那裡頑皮,一揭這個謎底白石頭又重新感到憤怒和痛苦了。不說三天前的按摩白石頭還自得其樂,一說三天前的按摩白石頭又想起了請柬和女兔唇──剛剛忘記的痛苦,現在又捲土重來──因為三天前的按摩,畢竟是給今天和女兔唇準備的。──如果你是一個素不相識的婊子就可以在電話裡給白石頭排憂解難,你是三天前的婊子就等於重新揭開了傷疤的創面──比不揭開它讓它潰瘍下去還要疼痛呢。本來白石頭的情緒已趨於穩定,現在又重新對著電話發火:

「原來是你!不說是你我很高興,一說是你我氣不打一處來──你他媽的沒事給我亂打電話幹什麼?沒看到我在這裡窩火嗎?沒看到我把請柬弄丟了嗎?沒看到我把地址丟失了嗎?沒看到我再也見不到女兔唇了嗎?沒看到我將失去整個世界了嗎?沒看到我對於活著還是死去都沒有把握了嗎?死到臨頭我連許多未竟的事業都不管不顧了,哪裡還有功夫去理三天前給我按過摩的兩個小婊子呢?你趁我把握不定之時給我來電話是什麼意思?是要給我臨終之前添一點膩歪嗎?看人家牛文海是怎麼臨終的──臨終前還做了一番大事,你再看我就要到來的下場──窩囊憋氣,無的放矢,生不如死,死也如豕──恰恰在這個時候,你又無頭無緒地給我添亂。你想對我說什麼?我對你的回答大概你現在也能猜出來,就像一首搖滾曲裡所唱的:去你媽的!……」

但是電話那邊的應答再一次讓白石頭吃驚。婊子並沒有像白石頭想象得那樣惱怒或與他對罵,而是再一次像銀鈴一樣「咯咯」地笑了。笑完才說:

「急什麼,惱什麼,你叫什麼又罵什麼──看,急了不是?──但我敢擔保的是,我接著一說給你打電話的緣由,你也就不急和不惱了,既不鬧上吊也不鬧自殺了,馬上會對生活重新喚起熱情。叫我一聲好聽的,我馬上就告訴你!」

白石頭果然停止了激動和叫罵,楞楞地在那裡問:「為什麼?……」

接著又遲遲疑疑地補充道:「……姐姐。」

這就反映了白石頭求生和重新開始的慾望。於是那邊得意而不張狂地說:

「因為我知道你現在想去和要去、瘋了一樣掘地三尺尋找的酒吧的地址。」

白石頭渾身像過電一樣驚喜:「你怎麼會知道?為什麼?」

那邊:「因為你的請柬現在在我手上。」

這時白石頭像過去村莊裡的泥一樣癱在地上。等他聽著電話將地址重新抄寫到一張紙片上時,他對著電話語無倫次的說:「哪天我再去按摩,哪天我再去按摩。」

又說:「你們可真是女兔唇的準備,你們可真是女兔唇的開始。」

接著像兔子一樣從地上跳起來,像鷹一樣竄到車流滾滾和瀰漫著廢氣的大街上。本來應該去上吊,現在情況不同了。地址找到了。女兔唇回來了。迷霧掃清了,雨過天晴了。太陽出來了,天空還原得那麼晴朗和美好,急急忙忙還飄過幾絲流雲。時間還來得及,一切都趕得上,他要去的地址,就寫在一張紙片上,這張紙片現在就揣在他的懷裡。他想唱一首歌,他想對著天空念一首讚美詩。讚美時間和天空吧,讚美一切契機和遭遇吧。總是在最後的關頭,契機和上帝沒有拋棄他。同時也讚美女兔唇和兩個婊子吧。是她們給了你緊張和緊張之後的輕鬆和自在。沒有緊張還沒有之後的輕鬆和自在呢。是她們有意這麼做的吧?是在吧檯後還是在衛生間?是在堂皇的賓館還是在凌亂的私室?牛文海和偉大的村莊,你們都見鬼去吧。我現在要去的是女兔唇的法式酒吧。隨著地址越來越近和時間越來越緊迫,白石頭已經將那紙片從懷裡掏出來捏到了自己的手中。等他隨著地址走到那熟悉的地方時,周圍的環境一下又變得十分陌生。本來應該是一個熱鬧的場所,怎麼一下變得那麼寧靜?按著紙片上的門牌號碼一個個查詢過去,紙片上所寫的地址,恰恰不是一個酒吧,門前卻放著兩個安靜的廢汽油筒。別說法式酒吧,連一箇中國酒館也不像。但等白石頭小心翼翼推開門時,轟然一聲巨響迎面撞來,把白石頭頭嚇了一跳。原來裡面正鑼鼓亂響──安靜的外表之下,裡面已經擠滿了人,正在隨著音樂在那裡群魔亂舞。原來這不是一個酒吧,而是一個新興的迪廳。迪廳被改裝得像一箇舊倉庫,木製結構上下兩層,到處吊著廢舊的馬車輪胎,迎頭的舞臺之上,還用鐵鏈吊著一架彈痕累累的舊戰鬥機。中心是一個音響和燈光控制台,幾個袒胸露背的小姐,正在那裡用手亂抹著片刻閃爍的燈光和唱盤──不時用手往回抹一下;臺上放著一個圓桌,圓桌上站著一個混種的黑人,正在那裡捉著麥克風領唱。樓上樓下都擠滿了人,人們都在旁若無人地隨著音樂或不隨音樂故意跟音樂較勁地扭著自己的屁股和身軀。片刻亂閃的鐳燈,時刻將他們的動作固定在空中。片刻亂閃的燈光下,還看到倉庫四壁貼滿了花花綠綠的標語:

在這裡不要幹那種事

冒點傻氣可以,千萬別幹傻事

這裡只有你

放心,到明天四點才關門呢

……

這時白石頭就有些暈頭轉向。不是明明說好是一個酒吧嗎,怎麼現在改成迪廳了?就好象明明說是一個飯店,現在變成了廁所一樣。何況人頭攢動之中,哪一個是女兔唇呢?白石頭有點像掉入牛文海的圈套一樣,現在又掉進了女兔唇的圈套。再看一下紙片,地址並沒有錯。生活中真是處處是陷井啊,生活中真是寸步難行。以為脫離了牛文海到了女兔唇這裡就像從烈日炎炎的莊稼地進了按摩院一樣可以讓人放鬆和不用思考,現在到了女兔唇這裡原來也和牛文海那裡差不多一切也讓人頗費思量。世上原來沒有輕鬆的場所,就像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一樣。和女兔唇通了那麼多穿洋過海說起來也是犬牙交錯的信,等來的最後結果竟是這樣嗎?當年的溫柔和夢想都哪裡去了在這糊裡胡塗的現實面前又值什麼?就永遠是殘酷和嚴重嗎?為了片刻的現實,我們的腦子一熱寧肯犧牲過去的一切讓自己從正在飛速奔跑的汽車上給摔下去吧,誰知現實並不因此改變仍像汽車一樣在加速奔跑。站在門口的白石頭不知如何是好,捏著紙片周圍的環境又是那樣陌生,白石頭眼中突然就湧出了對於現實的屈辱之淚。這時一個保安開始踱過來盤問他:

「先生,你有票或是貴賓卡嗎?」

白石頭一陣恐慌。他沒有票也沒有貴賓卡。慌亂之中,他只好將手裡的紙片遞給了保安。誰知保安看了看那既不是票證也不是貴賓卡的紙片,並沒有將他趕出去或是扔出去,而是滿臉堆笑彎下腰往舊倉庫裡面伸了一下臂說:「請。」

這又讓白石頭有些似懂非懂和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了。他只好邁著自己的腳步走進這樣一個從來沒有想到的迪廳。臨進入胡塗之前他趁著自己的片刻清醒像鐳燈的片刻閃爍一樣急著問保安:「我紙片上的地址沒錯吧。」

保安笑吟吟地說:「先生,沒錯。」

白石頭:「不是我今天找錯地方了吧?──如果是那樣的話,我今天就沒法活了。」

保安倒沒有感到奇怪:「一點沒錯──大家剛時門的時候,全都這麼說,但是大家最後都活下來了。」

這就有些像話劇的腔調了。但白石頭還是在細節上有些疑問:

「不是說這裡是一個酒吧嗎?」

保安:「裡面是有酒吧的。」

白石頭:「有一個從巴黎來的女人叫女兔唇嗎?我來這裡主要不是為了跳舞,而是為了找到她。」

保安:「跳了舞之後,你自然會找到她。」

白石頭就有些放心了。接著才感到自己有些乾渴。生活的票終於打下了。為了感謝素不相識的保安給他的提示,他將自己剛剛想起的一句生活的箴言或警句告訴了他──在此種情況下白石頭髮現,贈送物質的時代已經永遠過去了,現在只剩下贈送警句和箴言了;在贈送箴言的時候,他突然又發現這樣一個箴言:越是素不相識的人,越容易成為貼心和無話不談的朋友;越是熟悉的人,越容易相互較量和離心離德──於是他告訴那個剛剛認識的陌生保安說:

「你是一個星空下的孩子,你認識的人雖然很多,但他們都不認識你。」

又說:

「咱們倆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從小都是看別人的眼色長大;長大以後,習慣難改,於是就易於從事觀察別人的工作──譬如講,替別人記錄歷史或是給別人看門。」

說到這裡白石頭有些眼淚漣漣,他一時激動又抓住了保安的手:

「值得慶幸的是,現在世界上還有錄可記和有門可看──否則我們該怎麼辦?」

保安這時往上推了推自己的大蓋帽──接著向白石頭笑了笑:

「但你到這裡來,並不是為了找我。」

保安的這句話又提醒了白石頭,白石頭馬上又知心地拍了拍保安的肩膀:

「你這句話也說得傳神,就算是回贈給我的警句和箴言吧。當然我還可以給你發揮一下,那樣就更加精彩了:我們在生活中並不是為了尋求相似而是為了找到不同。最大的例子就是:當我們是男的時,我們就需要尋找女的;當我們是石頭時,我們就需要尋找溫柔。」

但在這時,舊倉庫里正好出現了與白石頭理論相悖反的場面:一隊隊戴著京劇面具的男人,穿起古希臘時代的長匏服裝,邁著女人的小碎步,甩著水袖,合著京劇胡琴的節奏──本來是激烈的迪廳音樂,什麼時候節奏緩慢下來了呢?──開始從樓上走到樓下,又從樓下走到白石頭身邊──他們在尋找什麼?但這時白石頭已經徹底胡塗了,已經認賊作父了,已經忘記自己的人生原則和生活準則了,已經把他們當作自己的同類了,馬上忘掉身邊的保安,不由自主接過一個面具套在頭上,接過一件紅色的匏子套在身上,無師自通地邁著京劇的節奏和小碎步加入歷史的大洪流。本來這地方還很陌生,現在走動起來就顯得那麼熟悉;從樓下走到樓上,又從樓上走到樓下,在這奇形怪狀和突兀疙瘩的舊倉庫裡,如同回到了自己熟悉的村莊。突然一聲鑼響,京劇的音樂停止了,迪廳裡又還原成當初的激烈音樂。閃爍的鐳燈下,上到中間桌子上兩個露著大腿戴著胸罩的女人在狂勁地領舞。白石頭又不由自主地隨人跳起了瘋狂的迪斯科。一會兒就出了一身汗。世界的一切都被他忘記了。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突然又一聲鑼響,快速的音樂沒有了迪廳裡突然響起一個男人啞嗓子唱出的有些傷感和慢節奏的歌聲,歌曲的名字就叫「回家」。這時身邊的男男女女都開始摟抱在一起,相互跳起了貼面。這是溫柔的慢板和恰似你的溫柔。白石頭也忘我地、自然地和毫不在意地隨便摟起身邊的一個女的,開始在那裡走起了情人的步子。走啊走,走過了一山又一山,走過了千山萬水,走過了草地和花朵,走過了明朗的星空和清澈的小溪,等一切都停在那裡,白石頭才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女人,這時他大吃一驚:

原來和他貼在一起的女人,正是他日思夢想、經過千難萬險到處尋找的女兔唇

……

原來一切都是自然發生的。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對這猝不及防的到來白石頭一開始還在那裡傻笑;等他的腦子隨著一道雷閃突然清醒之後,他開始激動地大叫:「女兔唇,原來是你呀!」

「我找得你好苦!」

「我們分別的時間太長了!」

「這就是你開的酒吧嗎?」

「為了找你,我連牛文海都扔下不管了!」

「這就是我們寫信的結果嗎?」

「這就是我們的見面嗎?」

「剛才的舞跳得太好了。」

「這樣的見面是我沒有想到的但它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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