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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5)(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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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來說,一位聰明的三十六歲宰相,足能應付一個十九歲的小皇帝,不管這小皇帝怎樣號稱英睿。

“周相爺,萬歲爺召請!”內閣僕役一聲稟,打斷了臨窗佇立的周延儒的沉思。他連忙轉身,只見面前一位二十六七歲的太監,紅色織金線雲紋衣、藍腰帶、黑色金線縫靴,膝間有膝襴,胸字首補,漿過的襯衣露出一道雪白的領圈。這一身只有司禮監秉筆、乾清宮執事及皇上近侍才能穿,但此人面生,周延儒居然記不得何時見過他,心下沉吟。太監卻已對他半跪見禮:

“奴才吳直,給相爺叩頭。”

周延儒連忙謙讓。崇禎元年誅殺魏忠賢以後,太監們似乎都夾起了尾巴,變得謙卑,周延儒卻深知他們的厲害,決不敢怠慢。

“萬歲爺因永平、遵化等四城次第恢復,請相爺商談功賞事宜。”吳直面目俊秀,口齒清晰,很得周延儒好感,往後右門見駕的路上,兩人一直在交談。

“公公在宮中哪個衙門供職?”

“原在尚衣監,昨日才到司禮監秉筆,是萬歲爺恩典。”

“必是公公才高學富。不然豈能得皇上看中!”

“相爺過獎,奴才不敢當……昨夜梁大司馬也如此說。”

“哦?昨夜是公公在皇上跟前侍候?”

“是。哦,相爺……周文鬱可是相爺家將?”

周延儒一驚,忙問:“是梁大司馬奏告?”

“不。梁大司馬已出宮。萬歲爺問起,我不清楚,可楊公公回說是。”

周延儒背上涼颼颼的似有一層薄汗。楊公公楊祿,他認識,是司禮監老資格的秉筆太監。他盡力使口吻無所謂:“我倒不知梁尚書竟薦了周文鬱!……皇上怎麼說?”

“楊公公說罷,萬歲爺只笑笑,沒再提起。”

沉默中,只聽兩人的靴子擦得地皮沙沙響,一同踏上御河白玉橋。周延儒的聲音更柔和、更善意了:

“公公仙鄉何處?家中還有何人?”

“老家在山東登州府海邊,父母早就沒了音信。這不,上月剛認了個乾兒,日後入土也好有人燒紙錢……”

“別這麼說,”大學士眼睛裡波光流動,暖如春陽,但凡見到美貌俊秀的男女,他就有些情不自禁,不由得親近起來,說道,“不論經商業,走仕途,只要是個好的,乾兒也勝過親兒嘛!”

“若能得相爺扶持,就是我父子的造化了。”

“你……儘管放心好了!”

“奴才謝過相爺。”他們正走到廊子的一處拐角,吳直趁機跪下便拜,周延儒連忙扶起,兩人目光一觸,臉上微微泛紅,便都會心地一笑,默契達成了,往後雙方都能獲得極大的好處。

“來日周文鬱拜印南征,著他給你好好打聽。”周延儒的口氣頓時近乎了許多。

吳直機警地四下瞧瞧,壓低了聲音道:“萬歲爺似有增設登萊巡撫的意思……”

“哦?”大學士只隨口應得一聲,卻有無數念頭在心裡飛快地轉動,“聖意可有所屬?”

“眼下還難說。今兒一早萬歲爺差內侍馳赴永平,召右參議兼寧前兵備道孫元化進京陛見。”

“孫元化?”周延儒猝然止步,重複一句。

“就是那位善築炮臺、善用西洋大炮的孫元化!當年寧遠大捷與袁崇煥齊名,卻不似他那般張狂。如今袁崇煥下獄頭顱難保,他卻能善始善終,很是難得。”吳直的讚賞似乎出自真心。

“不錯,不錯,孫元化!半年來,守撫寧、援開平,所屬五城二十四堡屹然不動,收復永平、灤州、建昌之役,他都功績卓著。雖不過是舉人出身,確是才幹超群!皇上召見之榮,他著實無愧!公公可知道,他乃徐光啟老先生的門生?”

“徐大宗伯禮部尚書,多尊稱為大宗伯。嗎?修治我朝曆法的徐老先生?啊呀,是我朝的大賢人哪!都說他上知天文,下通地理,萬歲爺對他極是敬重!”

“不止不止!他師徒二人淵博多才,尤善西學,兵、農、律、歷及火器諸門均有造詣。他們為購買鑄制西洋大炮,真是耗盡心血……”周延儒說起來也十分感慨。

“這我就弄不明白了,”吳直疑惑地揚揚眉,“西洋大炮最為金虜所懼怕,很給咱大明立功,怎麼朝廷上上下下總那麼雞一嘴鴨一嘴嘮叨不休,好像用了洋炮是多大罪過也似的!”

大學士不痛快地笑笑:“誰讓咱是天朝大國哩!西洋大炮不是又叫紅夷大炮嗎?用洋夷之物上陣,體面何存?”

“這……”秉筆太監直咂嘴。

“所以,無論孫元化怎樣出類拔萃,留在京畿非但不能盡其所長,只怕根本就施展不開……”周延儒嘴上說著,心裡早已經盤算妥當,風向既改,就須立即轉舵。他已經看到自己的計劃在一步步地實施。

陛見時,他首先讚頌皇上知人善任,使收復京東四城大功告成;其次論諸臣功勞時,他特別提及孫元化善守能攻。這番話很合皇上心意,所以孫元化應召進京陛見時,周延儒得以與兵部尚書陪同。

皇上對孫元化大加讚賞,賜給蟒服、金幣、貂皮,孫元化感激謝恩。召見完畢,周延儒首先向皇上推薦孫元化出任登萊巡撫,隨兵又拿出禮部尚書徐光啟的表明同樣意向的奏摺。皇上很高興,但問起周文鬱如何安置?周延儒愕然答道:“幾乎把此人忘卻了!既起用孫元化為巡撫,周文鬱自當解任。”梁廷棟雖然驚訝,但說不出什麼;而皇上對周延儒公而忘私很是滿意——這也就解除了對他在周文鬱一事上的疑忌……

徐光啟、孫元化師徒也感激周延儒,為他們致力的紅夷大炮提供了一個施展宏圖的新天地。徐光啟在朝中德高望重,他的感激和傾向,對周延儒可不是無足輕重的。

比較之下,周文鬱又算什麼?話又說回來,只要周延儒相位不倒,提拔他的機會還會少嗎?

一如既往,周延儒穩操勝券,事情的進展,盡如他所算。但有一件,孫元化的影響比他預料得還大。推薦孫元化的不僅有徐光啟,還有名重兩朝、節制天下勤王兵馬的中極殿大學士孫承宗。皇上召見孫元化,不僅按常例賞給蟒袍金幣貂皮,說了很多獎許的話,還御筆親題“勞臣”兩個大字頒賜,敕令蘇州府嘉定縣官員製成匾額,以大隊儀仗送往孫元化故里。

朝廷敕令:擢孫元化為右僉都御史巡撫登萊東江,有援遼之責,並相機收復被金虜侵佔的金、海、復、蓋四州。

孫元化似乎並不十分樂意,竟上疏辭謝,說:

……今日大勢,恢復四州,進而收回遼東,宜從廣寧進取。一旦去累年所備器甲、所練營伍、所撫士民、所修城堡,而往一無可倚之蓬萊,何以立功?況且登、萊阻海,往來不便,軍機緩急,風汛難恃,接濟調撥俱不易行……

不要說內閣其他大學士,就連周延儒心機這麼靈活的人,也覺得孫元化不知好歹、不識抬舉:以舉人出身而驟升封疆大吏,歷數前朝,直若鳳毛麟角!不是皇上勵精圖治、破格提拔,哪有這樣的鴻運!

孫元化的奏摺不準。敕令六月底前赴登州上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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