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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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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搖--金--”他注視著孩子,慢慢吐出這三個字。

“柳搖金?這曲牌用得少,常演的只《一捧雪》【《一捧雪》:清初李玉所作傳奇劇本。】裡有一支,這孩子也還沒唱得很熟。”

“哈哈,錯了錯了!我是用這個曲牌比方您的這個孩子。柳師傅,我可是有名的識人巨眼。別怪我奉承您,您這三個孩子雖說個個好,不愧叫做玉筍班,可真正前途無量的是這個最小的!是您的親兒子吧?好福氣好福氣!”

“不敢當。”

“你們父子姓柳,這孩子將來定是一棵搖錢樹,搖一搖,就是滿地金滿地銀,不正合了柳搖金的意思?您就等著當老太爺,享清福吧!”

“哈哈哈哈!”對話的兩個男人同聲笑起來。笑聲雖亮,也蓋不過四周嘈雜的喧鬧,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

此時正值道光某年之秋,在京師前門外一所臨街的茶樓之上。

這茶樓的位置極好,緊靠著正陽門,坐落在南北通衢大道的路東,早年間是處銀樓,九城知名的大買賣,很風光了幾年的,後來改成綢布店,也還說得過去。乾隆爺大行【大行:皇帝逝世,尊稱為大行。】、和中堂【和中堂:即乾隆年間權臣和。中堂本宰相的別稱,和官拜大學士,地位等同於宰相。】抄家那工夫,綢布店不知怎麼的也跟著倒閉了,這門臉兒就盤給一家賣鞋的手藝人。賣鞋不景氣,改作茶館,請知地理曉風水的能人給起了個好名號,叫東興樓。果然興旺了幾年,主人家添桌椅添茶爐添夥計,還打算著開飯館。可飯館總也沒開成,茶樓卻慢慢地又衰敗了,生意一年不如一年。

都說茶樓的少主人接手主事以來,重整舊業,振奮精神,樓簷下新懸的那塊“東興茶樓”匾額,就是證明:藍底金字,鐵畫銀鉤的字一個個都有茶盤大,外面還圍了一圈蝙蝠紋的花邊,很是耀眼。只是與茶樓破舊的門窗樓梯桌椅放在一起看,不那麼諧調。就像茶樓所在的正陽門大街上人來車往都打下面通過的五牌樓,近日官府著匠人油漆粉畫一新,漂亮是真漂亮,就是跟整個兒一條街上的古舊破敗不搭調,怎麼看著都彆扭。

一向冷清的茶樓,今天驟然客滿,亂鬨鬨的熱鬧氣氛,更讓談生意的那兩個男人無所顧忌,敞開了說話。

他們坐在一張正對著樓梯的茶桌邊。被稱為柳師傅的坐在上首,年紀在四十歲上下,中等身材,白淨面皮,動作柔和,目光卻很靈活,臉上總掛著習慣的淡漠微笑;另一位坐在下首,三十五六歲光景,比起柳師傅略顯黑瘦,慣常是一副睡不醒的樣兒,總眯著眼,一旦興奮起來,就像剛才盯住小男孩叫他柳搖金那一瞬間,那眼神兒就會變得錐子一樣銳利了。

柳師傅是位有名的崑曲教習,另一個則是戲團頭封四。

戲團頭專組戲班,把各種角色團在一起,在江南,他有一個更形象的名稱--戲螞蟻,是說他們像螞蟻搬東西一樣,把戲班需要的角色搬到一塊堆兒。這位戲團頭前幾天就託人帶話,要拜訪柳師傅和他號稱“玉筍班”的三弟子,柳師傅卻不願生人登門,故而約在茶館見面。

被戲團頭讚不絕口的三弟子,像三隻很乖的小白兔,挨排打橫坐在茶桌邊,靜悄悄的,很懂規矩,低頭以口就杯,慢慢喝茶。他們是十三歲的天福、十歲的天祿和七歲的天壽。戲團頭說得不錯,三個孩子都眉清目秀,皎如玉樹臨風,又穿著梨園子弟們愛穿的色彩豔麗、鑲著寬邊兒的高領巴圖魯坎肩,在人群中很是出眾。最小的天壽尤其膚色瑩潔、長眉鳳目,有一種內行人所說的百年難遇的骨子裡透出來的嫵媚,這可是天生的旦角材料、名伶之本,不怪戲團頭以“柳搖金”為名大加讚美。

許是對大人的稱讚早已慣熟,三個孩子沒有太多反應,小天壽更是表情平淡,置若罔聞,一派大家風範。只有坐不住的天祿扭來扭去地悄悄對天壽擠眼兒扮鬼臉兒,天壽不睬,倒是那邊大師兄天福趕緊拿眼睛對師弟示意:快別鬧了,聽大人說話!

確實,大人們說到緊要關節處了。

“柳師傅,咱們真人面前不說假,憑您的技藝,憑您這玉筍班三弟子,到哪個碼頭,都能不愁吃喝不愁花;可要說鬧個生意興隆財源滾滾,那就得看準點子踩啦。柳師傅您要是瞧得起我,聽我一句,我保您出名得利,名利雙收!”

“您的意思--是要我們出京吧?”柳師傅笑笑,接觸這一類人太多了,一聽話音就能猜個八九不離十,“到哪兒?天津?濟南?還是江南?”

“再遠點兒,去趟廣州好不好?”

“廣州?”

“那可是個大銷金窟!跟夷人做生意的大碼頭,每天那金銀財寶淌得流水兒也似的,不賺白不賺哪!”

“這我早知道。可實在太遠……”

“說遠也不算太遠,水路走頂多兩個月,人家管吃管住管來回盤纏,您執教,三個孩子上臺唱,一個月一百兩!……不少吧?在京師,十兩也難掙啊!”

一個月一百兩!二兩銀子就能買一石好白米呀!三個孩子驚異地互相望望,又都拿眼睛去看師傅。

師傅卻不置可否。

“要不,一百一?一百二?一百五?……人家可是真心實意下這一請的呀!”

柳師傅驟然沉了臉:“您不會不知道吧,我家不是私寓【私寓:高等妓院的別稱,也叫書寓。】,不開像姑【像姑:男妓的別稱,狀其相貌舉止與女子相像,也稱相公。】堂子!我柳知秋門下弟子一不陪酒二不留宿,賣藝不賣身是鐵定的規矩,雷打不改!”

“知道知道!”戲團頭忙不迭地回答,“人家正是慕您老人家高義,說這樣的師傅才有真玩意兒,才不惜出這大價錢的呀!您看看,您柳師傅在梨園行裡數一數二的清名傳得有多遠!”

柳師傅說了聲“不敢當”,心裡雖不無得意,還是抱歉地笑著說:“太謝謝那邊兒也太謝謝您了!出價這麼高,不容我不動心。可實在是路途遙遠,人地生疏,三個孩子年紀小,我家累又重,全家都去,花銷太大,賺不出多少錢;家眷不去,我一個人又當師傅又當爹孃怕

是應付不來……這事就作罷。承您看得起我,對不住了!”

三個孩子都顯得很失望,但沒他們說話的份兒。

“柳師傅您太客氣了,”戲團頭並不死心,依然笑眯眯的,“咱們還是先別說死了……”

“小爺,小爺,行行好吧!……”有人在三個孩子耳邊輕聲咕噥。他們回頭一看,都吃了一驚,天壽嚇得跳下凳子往父親身後躲--茶桌旁站著一個極乾瘦、極枯黃的幽靈似的人,曲頸勾腰像只大蝦,亂糟糟的頭髮鬍子糾結成團,不知多少日子沒洗沒修了,穿一件骯髒得看不出本來顏色的破舊長衫,渾身散發的氣味既難聞又古怪,大約是躲在別人背後剛從樓梯蹭上來的,不用問就是個人見人厭的鴉片鬼,他手裡卻提著一個頗為精緻的鳥籠。

“滾開!”戲團頭回身喝道,“我們沒錢打發鴉片鬼!”

“大爺大爺,我不白要錢,”那鴉片鬼可憐巴巴地說,“您買了我的鳥兒吧!”

天祿趕緊探頭一看,叫道:“八哥兒!”

柳知秋哼一聲,說:“誰知道是不是偷的!”

“哎呀,天地良心!”鴉片鬼捶著薄薄的胸脯,一連聲地說,“我賣房子賣地賣老婆,也沒捨得賣它呀!如今實在是過不下去啦!……”

戲團頭看了柳知秋一眼,問道:“你這八哥兒會說話?”

“會,會!說得可好著哪!”鴉片鬼把籠子遞給天福,三個孩子便圍上去逗它說話。但那隻黑色的鳥兒呆呆地站在架子上動也不動,一點兒精神沒有。

天壽噘著花瓣似的小嘴,伸著蓮藕芽似的小手指,對著八哥兒啾啾了好一陣,失望地小聲說:“它不肯說話……”

鴉片鬼趕緊解釋:“得給它噴口煙,它立馬就說,好聽極了!……有煙嗎?”他驟然興奮起來,眼睛放光,眉毛嘴唇都緊張得直哆嗦,“快拿支菸槍,給口煙!它立馬就說!快!快!快給口煙哪!……”最後的聲調已經變成哀告了。

“有這種事?好,咱們就試試瞧!”戲團頭說著,叫來茶樓跑堂的夥計一說,夥計也好奇,立刻就把賬房先生一管燒著煙泡的煙槍拿了來。

鴉片鬼哆嗦著雙手接過煙槍,像快餓死的人接過救命的大燒餅一樣,胡亂塞進嘴裡就是一陣猛抽,後來放慢了速度,深吸緩吐的時候,才抽空兒對著籠中的八哥兒噴了一口煙。

呆立不動的黑色鳥兒,竟然左顧右盼地活動了,抖抖翅膀,羽毛,淡黃的尖喙一張一張的,發出頗清晰的聲音:

“給爺請安,再來兩口!”

“給爺請安,再來兩口!”

茶樓夥計喝了聲彩,忙著去照顧生意。孩子們驚異地張大了嘴,看著這隻古怪的八哥。鴉片鬼自管從已經熄滅的煙槍裡使勁吸吮那最後的餘味,顧不上其他。戲團頭不由得鄙夷地笑道:

“連八哥也成鴉片鬼了,真邪乎!”

柳知秋搖頭嘆息,朝幼小的兒子看看,似在徵詢。

天壽微微蹙著眉尖,小聲嘀咕道:“鴉片鬼八哥,怎麼敢要啊!……”

鴉片鬼雖然落魄卻不傻,一眼就看出天壽的分量,趕緊央告說:“好我的小爺,您就幫幫我吧,再弄不來幾口,我就活不成了!……”說著,討好地伸手在孩子柔嫩光滑的小臉上輕輕一摸。

天壽驚得朝後一跳,滿臉通紅,指著那鴉片鬼,“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天福揚眉站起,白白淨淨的小圓臉上一團正氣,他眉平目正、鼻直口闊,大師兄的身份使他少年老成,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大。他上前擋住小師弟,就要與那鴉片鬼理論。那邊天祿早忍不住,這個像水銀珠一樣淘氣好動的孩子,在一身新坎肩和師傅在座的雙重拘束下,抓耳撓腮地渾身不自在半天了,哪肯放過這個好機會,登時像離弦的箭,照著鴉片鬼一頭撞了過去。

十歲的孩子原本沒有多大氣力,瘦弱單薄的鴉片鬼竟也經受不住,“撲通”一聲摔倒在地,坐在那兒驚慌地眨著眼睛。

天福戳手斥責道:“你這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調戲我們小師弟!”

“調戲?”鴉片鬼雖然沒力氣就爬起來,卻因吸了那幾口煙來了精神兒,知道賣鳥生意做不成了,索性怪笑著說,“笑話!當我認不得你們這幫兔子【兔子:俗語中對男妓的譏罵之詞。】!唱戲的小像姑!千人操萬人摸,我就摸摸兒又怎麼啦?……想當初,老子玩兒過的像姑能坐兩大桌!……”

“放屁!”柳知秋斷喝一聲,紅頭漲臉猛然起立,擼袖揎拳,天福、天祿也跟著圍過來。

“算,算!別跟這下三濫一般見識!”戲團頭趕忙攔住。剛才孩子們跟鴉片鬼叫板的時候,兩個大人礙於名家身份不屑置理,後見柳知秋真的動怒,久在江湖行走的戲團頭又生怕擴大事端。他已經看出,遇上的是個鴉片鬼兼潑皮,能不招惹還是不招惹為好,便轉臉對鴉片鬼喝道:“你少在這兒給我滿嘴噴糞!拿著錢快滾!”說著掏了一把銅板扔到鴉片鬼身邊。

“這幾個錢就想打發老子?”鴉片鬼此刻精神頭兒十足,潑皮嘴臉也就十足,“你們看了我的寶貝八哥兒就不給錢啦?那小子撞我這一頭、摔我這一跤,就不賠啦?我摔傷了!我腰扭了!拿二十兩銀子來!給不給?啊?不給?……哎喲我的腿呀,摔折啦!”他索性躺倒在地,左右打滾兒,又蹬又踹,鬧騰得樓板咚咚響,加上刺耳的大喊大叫,“哎喲!疼死我啦!可把人打壞啦!……”

這一喊叫,把茶樓的喧鬧壓了過去,茶客們都掉頭朝這兒看,許多人乾脆圍到跟前瞧熱鬧,茶樓夥計也趕了來勸解。孩子們全嚇呆了,柳知秋和戲團頭你看我,我看你,滿臉無奈。

“嘭!”一聲山響,臨窗一張席有人拍了桌子,把滿茶樓的人都嚇了一跳,一齊注目,竟是滿茶樓衣著最華麗、容顏白皙光潔如貴婦的一位十分惹眼的中年文士,此刻正鐵青著臉,大聲叱罵,聲若洪鐘,震得人耳朵嗡嗡響,叫人立刻就聯想到公堂審案的大老爺的威嚴--

“反了反了!京師地面,天子腳下,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豈容這等魑魅魍魎橫行攪擾!老闆呢?老闆呢?還不著人給我轟出去!”

他的同伴也是一位文士,並不似常人那樣遇到事情不論好歹只是勸說“算了算了”,也不隨著一起呵斥,他仍舊端著茶杯,黑眉微蹙,默默地注視著還在地上打滾但已不敢叫喊的鴉片鬼。

茶樓夥計趕緊跑到二文士桌邊,哈腰點頭,小聲說了點什麼。那大嗓門又響起來:“訛詐!訛詐!一個小錢兒也不許給!立馬轟出去!要不然叫巡捕來!拿我的片子把他送到九門提督【九門提督:步軍統領之別稱,全名提督九門巡捕五營步軍統領,掌管京師正陽、崇文、宣武、安定、德勝、東直、西直、朝陽、阜成九門內外的守衛巡警,多以朝廷親信的滿族大臣兼任。】衙門!”

不等茶樓夥計動手,那鴉片鬼慌忙拾起地上的銅板,提起鳥籠,一道煙兒似的下樓溜走了。茶客中騰起一片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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