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過去了。又到了南國最宜人的深秋。
這一天,胡家宅院裡,辰時起開鑼,一齣戲接著一齣戲,唱了近兩個時辰,看戲的和演戲的竟都還興致不減。唱戲的不過是胡家的家班,加上外請的三五個名伶;看戲的不過是胡家的老太太、太太、奶奶、小姐們。唱戲的所在,不過是宅中最不起眼兒的名為“怡情榭”的小戲臺。只因宅眷們有午睡的規矩,也因為下午還要接著演,大家才意猶未盡地各自散去,安心等著申時再開鑼。
胡家的家班,與胡家的宅院花園一樣,聞名於廣州內外,乃至兩廣浙閩。胡家上下及與之沾親帶故的人,久已習慣於“朝朝寒食,夜夜元宵”,幾乎無一日不有戲有酒。直到兩年前形勢一變,朝廷特派了一位來廣州辦禁菸的欽差大臣,此人的清名、才名、威名和他受當今皇上知遇之深、恩寵之重都聲震遐邇,罕有其匹,以至從總督巡撫知府到海關大小官員一個個都聞風斂跡,何況胡家這樣專與外夷貿易的十三行洋商?首當其衝,更須檢束韜晦,加倍小心。
這位了不得的林大人,先做欽差,後又就任兩廣總督,查煙、禁菸、銷煙,折騰個天翻地覆。跟夷人打交道,必定要由經十三洋行,必定要拿這些洋商們開刀。身為行首之一的胡家家主爺,出力出錢來回跑斷腿,受叱罵挨板子差點兒殺頭。胡家上下天天提心吊膽,哪裡還有心思看戲?愛戲如命的家主爺,連叫家班小唱都不敢,遑論其他?
峰迴路轉。禁菸銷煙惹惱了英夷,萬里之遙竟派來了大兵船,攻打了廈門,佔了定海舟山,一直攻打到天津海口。總是海上處處烽煙,讓皇上龍心震怒,一道御旨,將林大人革職查辦。御旨三天前到廣州,次日就城內外傳遍,今天胡家就開鑼唱戲。然而多少有點顧忌,不敢大張旗鼓地唱堂會,請外人;先唱家班戲讓全家人鬆口氣、開開心,算是壓驚,算是慶賀。
到底南國地暖,已是秋末冬初了,園子裡依然綠樹蔥蘢,芳草萋萋,牆角水邊處處盛開的三角梅,一團團一簇簇一片片,深紅淺紅梅紅,橙黃金黃鵝黃,粉白乳白雪白,把個園子裝點得錦繡一般燦爛。主人們都回宅院那邊午休,花園就成了家班唱戲孩子們嬉戲的天地,偌大的園子彷彿都盛不下他們,不過二三十個小男孩,倒像有百十來人在鬧騰。
班裡唱小旦的雨香腳步匆忙,東張西望,在一座精美的石雕花瓶旁,見三個小師弟正在那兒盤了一條腿跳跳蹦蹦地鬥雞,雨香叫住了問:
“哎,你們看見韻蘭了嗎?”
“韻蘭?韻蘭是誰?”小師弟們都望著師兄。
“韻蘭就是柳搖金呀!”
“柳搖金?柳搖金又是誰呀?”
雨香拍拍自己的腦袋,笑道:“是我糊塗了,你們來得晚,不知道的。我說的就是今兒外請的名伶柳天壽……”
“就是今兒師兄您陪他唱《驚夢》的那位嗎?”一個小師弟問。
“沒錯兒。”
“哎喲,他唱得可真叫好!我都聽呆了!”
“不光唱得好,那扮相兒,那身段兒,哎呀呀,真沒治啦!”
“甭提扮相,就不上裝,他也比任哪個千金小姐都秀氣!”
聽小師弟們對天壽佩服得五體投地,雨香不由得一笑,說:“他原先也是咱們胡家班的人。他姓柳,叫天壽,字韻蘭,柳搖金是人們送他的藝名兒……”
快嘴小師弟馬上接過來,拍手笑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柳搖金是咱崑曲曲牌,安他身上是說他是個唱戲的;又好比他是棵一搖就出金子的柳樹,那不就是搖錢樹了嗎?”
雨香一拍快嘴小師弟的脖頸兒,眯著一雙水靈靈的微微凸出的杏核眼,笑著罵道:“小猴崽子,就你聰明!說這麼熱鬧,可他在哪兒呀?”
三個小師弟大眼瞪小眼,一齊搖頭說不知道沒看見,氣得雨香“呸!”了一聲,拔腳就走。遠遠望見牡丹花壇邊站著兩人,彷彿是唱正旦的冷香和唱小生的浣香。雨香皺了皺滿是雀斑的小翹鼻子,遲疑片刻,還是走了過去。
冷香和浣香正在看孔雀。那些雍容華貴的大鳥們拖著金碧輝煌的大尾巴,在牡丹花壇四周,三三兩兩、高傲而莊嚴地踱著步子,很像西洋畫裡的貴婦人。冷香瞥了雨香一眼,裝作沒瞅見,只管對浣香說:“怎麼也不開屏呢?”
浣香笑道:“人家見了你,還敢開屏?”
冷香推了浣香一把,被人稱作“桃花眼”的一雙秋波媚媚地一瞟,拿手帕掩著瘦伶伶的薄施脂粉的面頰,半笑不笑地嬌嗔道:“嚼什麼舌頭呀,你?”
雨香趕緊接茬兒笑道:“孔雀春天才開屏,眼下就要入冬了,哪裡還肯開?前二年韻蘭沒走的時候,才過了元宵節,只要韻蘭一逗弄,這些個孔雀全都接二連三比著開屏,最多那回,十二隻孔雀一起開,十二把大扇子,真好看得沒治了!”
冷香鼻子裡哼一聲,撇撇嘴:“咱們哪能跟人家比,人家是名伶,大紅大紫,連自家師弟都上趕著給人家賣勁兒唱小春香,哪裡還敢指望孔雀對咱開屏!”
雨香知道冷香說的是今天上午的戲。《驚夢》裡韻蘭唱杜麗娘,雨香演春香。韻蘭唱做都極認真,活脫脫一個千嬌百媚的太守小姐。就兩個人的戲,雨香能不著勁賣力氣嗎?自然比平日跟冷香配戲出色。這能怪誰?你冷香就是比人家韻蘭差著一截兒,還不服氣,還吃醋,倒把火兒撒到我雨香頭上來了!雨香小臉一沉,長長睫毛的眼睛一忽閃,扭頭就要走,被浣香拉住:
“哎呀,自家兄弟,何必呢。雨香你來有什麼事吧?”
“我呀,就是來找韻蘭的!你們見著他了嗎?”
冷香像個被慣壞了的女人那樣一扭身子,發作道:“沒見著沒見著沒見著!人家眼睛長得比眉毛高,看不見咱,咱也犯不上看見他!”
浣香笑著用眼睛向雨香示意,朝湖邊的煙波亭方向努努嘴,雨香點點頭,徑自走開了。
韻蘭果然在那裡。
他坐在煙波亭通向水邊石階的最低一級,拿著午飯時專門留下的饅頭喂那些天鵝呢。他身邊掩映著一大片極紅極豔的三角梅,猶如一團紅雲;他面前有兩對潔白的大天鵝圍繞著他,像幾隻大白船那麼平穩而莊重地游弋著,不時優雅地曲著長頸從他手中接過吃食;他呢,穿一件湖藍色熟羅長袍,外加鑲銀紅寬邊的琵琶襟月白織錦坎肩,皎如玉樹臨風;這一切倒映在平滑如鏡的湖面上,讓悄悄走近來的雨香忍不住喝彩出聲:
“好一幅行樂圖哇!”
韻蘭一驚,手裡的饅頭掉進水中,天鵝們文雅地圍著搶,水面潑剌有聲,他才慢慢回過頭來,神情有幾分恍惚,如夢的眼睛似見似不見地望著雨香,問:
“你說什麼?”
雨香倒噤住了--這長眉鳳目的俊美的面容,這瑩潔柔嫩的膚色,這嫋娜的身姿和這被內行人稱作百年難遇的從骨子裡帶來的嫵媚,在梨園行雖不多見卻也不十分希罕,惟有他眼眉間的那份憂鬱,他眸子深處的幾許孤寂,他神情中不時流露出的如夢的迷茫,使他具有的那種天鵝般的高貴和優雅的韻味,卻是任何優伶、任何男孩子,甚至任何人都無法與之相比的,這豈是一張行樂圖所能裝盛得下的?好半天,雨香才不由自主地輕聲讚歎道:
“怪不得人說你難描難畫呢!”
韻蘭慢慢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將夢幻情懷盡都收了回去,頭也漸漸低下,似在注視水中游魚,口裡問道:“有事?”
他的聲音很輕,但字字都吐得很清楚,語氣似冷冷的,又像是怯怯的。
雨香連忙告訴他,上午的《驚夢》,主人家讚不絕口,下午定要看一折《鬧簡》,由他倆各扮鶯鶯和紅娘。因各人師傅不同,怕上臺出錯,所以趕了來說說詞曲和身段。
韻蘭點點頭,眼睛仍然望著悠然自得地在水面遊動的天鵝,問道:“誰點的這一折?上午胡大爺像是沒來看戲。”
雨香答道:“是。聽說家主爺這些日子忙得焦頭爛額,下午怕也來不了。”
韻蘭輕輕噓了口氣,柔和地說:“咱們對戲吧。”
詞曲才對了一多半,便聽得腳步聲說話聲,有幾個人進到煙波亭裡來了。雨香正要回頭看,無意間發現韻蘭的臉驟然漲得通紅,紅到髮際,紅到耳根,嘴角和垂下的睫毛都在微微發抖。他嚇著了,驚呼一聲:
“韻蘭!你怎麼啦?”
煙波亭裡,一個沙啞的男人聲音也跟著喊起來:
“韻蘭?天壽?是你嗎,柳搖金?快上來啊!”
韻蘭和雨香站起身,回過臉,就看見了亭裡三位男子,一字排開,都朝他倆望著。正中那位,高高的身材,沒戴帽子,只隨隨便便在月白色長衫外披了一件錦緞紫紅敞衣的,就是這花園的主人胡昭華;左右兩側,一胖一瘦,長袍馬褂瓜皮帽衣冠楚楚的,是封四爺和王師爺。韻蘭雨香相隨著,趕緊踏著石階往上走,只聽得王師爺的沙啞嗓子在邊笑邊贊:
“好啊好啊,不減當年,真如芙蓉出水,弱柳扶風……”
“胡大爺,王師爺,封四叔。”韻蘭同著雨香一起朝這三人請安。他一直低著頭,卻能感到家主爺的犀利目光。從今天走進胡家宅院起,他就一直害怕面對這目光,但上午在臺上唱戲時覺出臺下沒有它,卻又若有所失。方才陡然聽到胡大爺的聲音,他一時心跳如鼓,自己也沒料到竟紅了臉,藉著上石階,他努力平定情緒,還免不了心頭髮慌,請罷安便垂眼站著,默默無語。
沙啞嗓子的王映村,自那年隨胡公子回廣州後,就一直充任胡家的師爺,胡公子繼承家業,他更成為家主爺的心腹。多好的吃食多肥的油水似乎也養不胖他,他依然精瘦乾巴,只是膚色更黑,臉上又多了幾道皺紋,也就更顯猴相了。此時他捻著頦下稀疏的鬍鬚,眯眼笑道:
“兩年不見,小天壽出落得越發超逸不群了!”
封四早不是當年的戲團頭了,如今下巴也雙了,肚子也腆出來了,活像那成天笑眯眯的彌勒佛;可一旦雙眼睜大,尖銳的目光如電射出時,當年那個精明的戲團頭就又脫穎而出,更帶著幾分名班班主的威嚴氣概--他執掌廣州有名的芳華班已好幾年了,韻蘭現正在他那裡搭班唱戲。他今天應邀帶了笛師陪韻蘭來胡家花園唱堂會。面對花園的主人--十三行洋商之首,他當然要十分客氣,十分討好,話也專揀主人愛聽的說:
“胡爺,不是我愛奉承,你老人家實在是慧眼識人,天壽真是天生的梨園材料。多少唱旦角的孩子一到十五六歲,不是長鬍子就是長個子,再不然長出個大喉結子,遮遮掩掩費好些手腳。可你看他,都十七歲了,還是那麼小巧玲瓏,嫋嫋娜娜,臉蛋兒白淨淨嫩生生,真個是吹彈得破喲!……雨香這孩子也頂刮刮,上午演小春香活靈活現,才十三歲,也難為他了。”
這時,天壽抬眼去看雨香,目光卻一下子被這宅院和花園的主人強行截住,一直冷冷地背手而立的胡昭華,烏黑的眉毛輕輕一揚,似笑非笑,說道:
“韻蘭,別來無恙啊?”
王師爺嘴角一彎,想笑,立刻忍住,卻忍不住向天壽投去探究的目光;封四眉尖一聳,驚異地看看主人又趕快收斂;雨香的好奇全在天壽身上,目不轉睛地盯著。只見天壽躬身款款拜謝,輕聲答道:
“不敢。”
主人終於微笑開來,象牙色的面頰上,兩道長長的酒窩閃爍著,目光緩緩掃過四周,重又回到天壽身上,吟說道:
“重遊舊地,再晤故人,韻蘭寧無感乎?”
天壽很勉強地笑了笑,舉目遠望,眼裡一片孤寂和迷茫,隨即低下頭輕聲地、淡淡地說:
“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