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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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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兄情義深厚,一定不會在乎!……

天壽肯定自己不違誓,相信也依了父命,心裡塌實了許多。只是上次不認命的陰影還籠罩著,又因臉皮薄不知如何表達。今天藉著酒意壯膽,直截了當地問出了一個女孩兒家不能出口的問題。

天福沉醉地看著天壽,笑道:“這麼多年,你我情同骨肉,由兄弟而成夫妻,世上千百萬人,誰有這樣的福氣!求都求不來的呀,還用我給你發誓不成?……你不會後悔的!日後我若有緣,能登上仕途也說不定,那時候,我就該尊你一聲夫人了!”說著,他做了個《奇雙會》裡縣官趙寵的身段,用戲中韻白喚道,“啊--夫人--”

幾乎是出於本能的反應,天壽立刻很熟練地以趙寵夫人李桂枝的姿態回應,答了一聲:“相公--”

“你與下官……”

“怎麼啊?”

“磨墨呀。啊,哈哈哈哈!……”

兩人即興表演,找到了表現各自情緒的最好方式。

天福心頭髮熱,說:“此時此刻,非唱你我演得最熟的《驚夢》不可!”說著,就先叫了板,“姐姐,我哪裡不尋你,你卻在此……”

天壽也就和了上來:“那生素昧平生,因何到此?”

天福想不到,柳夢梅的說白和唱詞,此刻竟能如此恰到好處地表達自己的心緒:“姐姐,咱一片幽情,愛煞你哩!……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兒閒尋偏,在幽閨自憐……”

天壽記得,和天福多少次排練這一類生旦戲,師兄做戲的時候含情脈脈、愛意綿綿,十足的多情才子風流小生,常令自己暗暗心悸不已;可只要一齣戲,所有這些便都像被風吹走,一絲不留,大師兄仍然回到平靜溫和的老樣子,天壽的心也就一片寂然。

可是今天,天壽已分不出來,這是師兄還是柳夢梅,自己是韻蘭還是杜麗娘了。

兩人在船頭上、月色中,輕歌曼舞,連唱帶做。唱到那曲平日唱過多少遍卻並不在意的《山桃紅》,竟都面紅耳赤、意馬心猿了:

轉過這芍藥欄前,緊靠著湖山石邊,和你把領釦松,衣頻寬,袖梢兒著牙兒苫也,則待你忍耐溫存一晌眠……

唱不下去了,兩雙互相注視的眼睛裡,分明燃燒著不可遏制的情焰。天福一個劇烈的動作,一把將天壽攬在懷中,緊緊摟抱,低頭要尋找那小小的嘴唇。渾身哆嗦的天壽極力避開,想掙扎出來。天福喑啞著嗓子低聲說道:“今晚就留在我船上吧!……”

天壽用力一推,從天福懷中掙脫,幾乎哭出聲來,低聲說:“不!”

天福冷靜了一下,說:“我明白你一直在避嫌。好,好!我不該這麼著急。等見了林大人,請他老人家主婚,明媒正娶,你放心好了。師傅臨終前,你向他發誓,可是為的這個?”

天壽並不回答天福的問題,卻又一次問道:“你是真心的要娶我嗎?”

天福笑道:“小傻瓜,咱們在一起這麼多年,你說我什麼時候蒙過你,什麼時候對你說過假話?……你老是問我,可到現在你也沒說明白,你到底肯不肯嫁給我呢?你我都已沒有了雙親,說不得父母之命,總要自己說。你說呀,我要聽你親口說,快說!說願意嫁給天福!……”

天壽眼睛裡映著明亮的月光,清澈晶瑩,小聲地、非常認真莊嚴地說:“我願意嫁給天福,我發誓!……”

“好我的小師弟!”天福叫了一聲,一把攬過天壽,摟住她的肩膀,兩人緊緊挨著一起坐在了月下,兩張年輕美貌的面龐上一片明月的清輝。

天福看看天壽,羞澀的神情使她越發動人,他沉醉地笑了,說:“從今以後,我該叫你師妹了……”天壽不好意思,把臉藏進天福胸口,天福動情地緊緊摟住小師妹,用面頰輕輕摩擦著她光滑的烏髮,彷彿自言自語地輕緩地說:

“我這輩子有兩大心願,一要跳出下九流,再不去伺候人,再不被人看輕看賤,走仕途也好,經商也罷,總之當不成官也要發財,定要光宗耀祖!……再一個,我家四代單傳,我一定要多子多孫,來個五男二女七子團圓!師妹,你可得給我多多生養啊!……就像《雙下山》裡唱的,生下一群小娃娃,叫我幾聲爹,叫你幾聲娘,好不快活人也!……師妹,你冷了嗎?身上有點兒抖……”

“你要是……真心真意要娶我,就抱得我再緊些……”天壽哆嗦得更厲害,連聲音也發顫了。天福解開長衫的大襟,把天壽包裹起來。天壽呼吸有些急,但她用力吸了口氣,說:

“師兄,你怎麼不問我,為什麼女扮男裝十八年?”

天福笑道:“這種事,在梨園行不希罕。師傅氣不過人們嘲笑柳家是瓦窯,被人罵斷子絕孫太難聽,所以拿你當兒子養,指望你再帶一個弟弟來,對吧?”

“不!”

“那還能有什麼緣故呢?”天福不在意,輕輕撫摸著天壽的肩頭和臂膀。

“我告訴你說……我生下來的時候……連線生婆都辨不出我是男是女……”

“哦?”

“也請太醫瞧過……太醫說,歲數大了長開了,才能清楚。就這樣,爹媽就拿我當兒子養,可是終究跟男孩子不一樣,所以既不能跟姐姐們住一起,也不能跟師兄弟們同一房……咱們到廣州不久,我長得有了變化……”天壽的頭深深地埋下去,聲音也低得幾乎聽不見了。任何人說起自己的隱秘都很痛苦,都難出口。天福幾乎屏住了呼吸,等著聽下文。過了好長時間,天壽毅然抬起頭,不看天福,盡力剋制住身體和聲音的顫抖,說:

“我確實是個女孩兒……不過,是個石女。”

最難出口的話終於說出,天壽反倒平靜了下來。天福卻大吃一驚,直盯著天壽剎那間變得蒼白的臉:“什麼?石女?你是石女?”

天壽點頭。

“就像《牡丹亭》裡的石道姑?”

天壽又點頭。

天福猛地鬆開了天壽,站起身,仰天大叫:“老天爺!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他望著月亮彷彿呆傻了。過了好一陣兒,他才長嘆一聲,頹然坐下,低下頭,沉默不語。

天壽輕輕地啜泣,低低地說:“我不是有意要騙你……我以為……”

天福很快平靜下來,如平日一樣溫靜和藹地安慰天壽說:“好了,別哭,我不怪你……你儘管放心,不能成夫妻還是好兄妹嘛……師傅臨終囑咐我們要像親骨肉相待,你就是我的親妹子!從今以後再不要唱戲了,我情願養活你一輩子!”

聽了這話,天壽只覺得五臟六腑都抽作一團,氣血在體內亂竄,呼吸不暢,喉頭也像塞了塊又熱又柔韌的古怪東西,使她極想大哭一場……可她極力忍住了。她不能哭,不肯哭,甚至還強迫自己擠出一絲微笑,說:“多謝師兄高義了……我……我該回船去了……明天一早還要趕路……”

天福勉力支撐著說:“好,明天我再到你船上,商量後面的行程。”

天壽的船就泊在後邊,船家早就搭好跳板在那裡,天福目送她過船後便回艙躺倒了。

一整天的經歷,感情上大起大落的跌宕,使天福感到非常累。他癱軟在床板上,心裡一團亂麻,攪得他高低睡不著。後來,迷迷糊糊,似夢似醒,聽得有人在唱《西廂記·長亭》一折裡那曲膾炙人口的《端正好》,像是天壽的聲音,又好像不是;像是清唱,又好像有絲竹伴奏;像是人間的曲子,又似“仙樂風飄處處聞”:

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都是離人淚……

唱了一遍又一遍,越來越輕,越來越遠。天福似被這歌聲催眠,終於睡著了。

次日,他梳洗罷,去招呼天壽的船一同起航的時候,才發現,天壽的船已經不在了。

什麼時候離開的?到哪兒去了?沒有人能告訴他。

天福呆呆地站在船頭,望著滔滔北去的贛江水,想起昨天深夜夢中聽到的那曲《端正好》,心頭有說不出的滋味,痛苦、悲傷、惆悵、失望,都有。但在這些之外,無論他自己怎麼不願意承認,他確實還有鬆了一口氣的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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