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夢斷關河》小說信息

第三十三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天壽醒過來了。

許多天以來,頭一回,沒有了冷得在冰凌上臥、熱得在蒸籠裡坐的可怕感覺,高燒過去大汗淋漓之後的極度疲勞和昏沉也沒有出現,倒是渾身涼絲絲的,說不出的輕鬆和爽快。不過,頭腦中一片空白,望著精美的床龕和繡花羅帳,不知道身在何處,更不知自己怎麼會到這裡來的。他知道自己是病了,可為什麼生病,生病前後是怎麼回事,一時想不清楚。記憶中似乎有一團迷霧,像是黏黏糊糊的米湯那麼黏稠,把他和迷霧那一頭的往事隔開了。

他躺著,出神地望著帳頂,上面幾個隱隱約約的小黑點,一定是蒼蠅或蟑螂的屍體,他恍然悟出自己差點跟它們一樣,並隱隱約約感到曾經發生過什麼大事,仔細想去卻又不見蹤跡……

“哎呀!小爺!你可醒過來啦!……真把人急瘋了!”青兒用托盤端了碗桂圓紅棗蓮子粥,進屋看到天壽一副神清氣爽的模樣,立刻高興地大叫出聲。

天壽緩緩轉過臉,似見似不見、聲音微弱地問:“是誰?”

“我是青兒啊!小爺竟忘了?……我實在不放心,回老家只走了一半路,又折回來找你,剛到鎮海就遇上二姑奶奶和你,你病得好凶好凶哦!……”他發現小爺似乎沒有在聽,便住了口。

天壽嘴裡輕聲地念叨著“青兒青兒”,似無聲地說:“又回山陰了?……”

青兒立刻大聲回答:“不是山陰,是寧波,在大姑奶奶家!”

“誰?誰的家?……”天壽動動嘴唇,不解地望著青兒。

青兒黑黑的眼珠子骨碌骨碌轉,湊在天壽耳邊小聲說:“是大姑奶奶的狀元坊呀!沒認出來?”

天壽微微皺眉:不對,到狀元坊來青兒沒跟著。大姐姐和二姐姐吵翻了,二姐姐還打了我一耳光……他於是慢慢打量四周,想要提高聲音,可出口的還是那麼細微:“大姐姐和二姐姐又和好了?……”

青兒聽不明白,不知他是真醒還是又在說胡話,心裡害怕,飛跑到前院搬請大姑奶奶。

殷狀元立刻撇下手頭的事趕過來,見天壽正倚著靠枕端著小碗,一匙一匙慢慢吃那桂圓粥,高興得一拍大腿,坐在床沿,又是笑又是哭:

“哎呀我的好兄弟,你可算過了這道鬼門關了!我真怕你活不過來呀,那我可怎麼有臉去見我那九泉下的爹孃和老祖宗啊!……快來,讓姐餵你!”

殷狀元上去奪過粥碗,心疼不過地撫摸著幼弟皮包骨的小手、細瘦的小脖子、深陷的眼窩和高高凸起的顴骨,又掉淚了:“看看這場大病,把小弟折磨的,整個兒都脫了形了嘛!……讓姐好好地給你調養調養,還回我們家那個粉妝玉琢的柳搖金!”

“柳搖金”三個字,令天壽微微一驚,似乎勾起許多往事,真的去想,又都像虛幻的影子一樣消失了。他張嘴接下喂他的一匙粥,一面往下嚥,一面目不轉睛地瞅著殷狀元,說:“你……你是我大姐。”

殷狀元很快看一眼青兒,撫慰地笑道:“那還有錯嗎?”

“那,我,怎麼到這兒來了?”

“怎麼,你不記得了?”媚蘭焦慮地看著小弟的一臉茫然和空洞洞的眼睛,心頭一陣陣發緊,一陣陣悲涼。她站起身,到門邊朝四外一打量,寂無人蹤,還不放心,打發青兒站到小院門口看著不許人進來,這才回來重新坐在床邊,拉住天壽的手,小心地說道:

“好吧,我告訴你最近的事:半個多月以前,你二姐姐把你送來,要我好好照看你,你已經得了冷熱病,加上傷口膿腫,燒得不省人事,她怕帶你行路加重你的病症,把小命給丟掉。說好的十天之後來接你,不料夷兵佔了定海又佔鎮海,守寧波的官兵全都嚇跑了,寧波也給英夷佔了,如今這裡是夷人的天下,你二姐姐也就沒法子來接你了……”

“定海?……英夷?……”天壽夢囈似的咕噥著,如有所悟,輕輕地像是自語又像是問話,說,“英蘭姐為什麼沒法子來接我呢?……”

“對對!”媚蘭高興地說,“你二姐姐就是叫英蘭,你總算明白了……英蘭那時候一身重孝,要送丈夫的靈柩回山陰老家,直到那會子她才告訴我,她丈夫是位總兵大人,在定海陣亡了……如今寧波落在英夷手中,她如何能來接你?……”

“你說什麼?”天壽突然打斷媚蘭的話頭,急急問道,“總兵大人,他,他是誰?他是誰?”

“寧波沒有人不知道他,他叫葛雲飛……英蘭也是的,早點兒告訴我她是葛總兵的人,我們何必……”

一語未了,天壽狠狠地一把抓住了媚蘭的手,眼睛直直地盯著她。一瞬間,天壽像是被霹靂擊中,籠罩在記憶中的迷霧在雷電火花中廓清,“啊!--”他頓時發出一陣淒厲的、長長的號叫,拼命地抓自己的頭髮、捶自己的胸膛,一仰身子,撲通一聲倒下,又昏了過去。

昏迷中的天壽,重複了自己被記憶丟失了的經歷。

…………

天壽被徐保夾在肋下,越過了青壘山,槍炮聲和喊殺聲就再也聽不見了。

他們在岱山島的高亭鎮找到了英蘭。英蘭一見他們的模樣就臉色大變,明白了大半。她反倒鎮靜地安慰大家,不要驚慌失措,說只要鎮海派來援兵,勝負還未可知。天壽心裡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但英蘭擰著眉頭單獨對弟弟說:葛雲飛為人堅毅凝重,這次家眷隨著城中居民疏散離島之際,還反覆叮囑她,無論遇到什麼結果,都要臨危不亂、處變不驚,切不可胡說八道亂了眾心。

翌日,逃到岱山島的殘兵敗卒帶來了可怕的訊息:英夷佔領了定海和舟山島,官兵傷亡慘重,葛雲飛、鄭國鴻、王錫朋三位總兵同日陣亡殉國。

天壽只覺心口像是被狠狠地捅了一刀,嗓子眼又酸又熱,跟著就大吐,大量的淚水隨著嘔吐陣陣湧出,很快就面紅耳赤,額頭和頸子上的青筋凸起了。英蘭初聽噩耗完全呆住,好半天眼睛都不會動,跟著就撲倒在地,痛哭號啕,兩手用力捶打著梆硬的地面,俯仰之間,邊哭邊喊:“你怎麼就這樣走啦!……叫我怎麼向太夫人交代怎麼向夫人交代啊!……我不如跟你一路走了吧!……”集中在這裡的葛家所有婢僕親兵也都心酸難忍,流淚不止,一時間哭得天昏地暗。

英蘭大哭大叫的時候,和所有哭夫的鄉下女人沒有不同,但她終於收了淚,眉宇間立刻出現了一股尋常女人不具備的英睿之氣,彷彿剎那間就染上了夫主的沉著和威重。她咬著牙,靜靜地環視一週,說道:

“家主爺為國捐軀,英靈不遠,我等決不可辱沒了大人的威名!家主爺恩重如山,我等便粉身碎骨也要報答!理當叫這些沒有骨氣、無君無父的定海人見識見識什麼叫大節!……”

大家知道,去年英夷佔領定海不過七個月,定海居民就有不少學著夷人打扮穿起短衣直腿褲的;這次英夷攻島之際,葛雲飛為保護百姓,提前命居民出城去投親靠友,倒有一多半不肯走,竟說出夷兵不比官兵壞到哪裡去的話。天壽記得清楚,葛雲飛聽得這話,一整天沉默不語,本來黧黑的臉膛變得更黑,連眼圈兒都發烏了。英蘭為此很是憤慨,今日罵出這話,天壽也有同感。只聽英蘭又說:

“我本當以身殉主,只是,許多未了的大事必須要辦,舍我之外,無人可以擔當!”

人群中有誰倒抽了一口冷氣,有人仍在唏噓,還有勉強可以分辨的細微的嘁嘁耳語。英蘭雙目炯炯,依次掃視人群,目光所至,耳語和唏噓次第消失。她這才接著說下去:“頭一件,置辦縞衣素裙、麻縷白帽白鞋,全家人為家主爺守喪戴孝;第二件,家主爺殉國陣亡,決不能使他遺體曝露於野,必須將他遺體奪回;第三件,置辦棺槨靈車,將家主爺送回山陰,我等也好對太夫人夫人有個交代……”英蘭於此時聲音哽咽,幾乎說不下去,但她狠狠地一擺頭,隨著甩出去的一串淚,也把剎那間的軟弱和辛酸丟開,她的表情更加冷峻,眼睛裡含有攝人心魄的威嚴,彷彿雪亮的刀鋒在閃爍,這使得四周籠罩了肅穆凝重之氣,靜悄悄無聲無息。英蘭的聲音便更加清晰,句句擲地有聲,長久地留在每個人的心中:

“最難的是第二件,最兇險的是第二件,最需要立刻就辦的也是第二件!但這世上有臣殉君、妻殉夫、子殉父的理,並沒有一定要僕殉主的理,我將立即招募將軍舊部殘卒成一隊人馬,今夜就往舟山。願去願留,你們可以自擇,決不勉強!”

話音才落,徐保就吼道:“我去!”

留下受命保護家眷的親兵隨從們也喊道:“我們都去!”

連家童和婢女僕婦們也都流著淚紛紛要求同去,英蘭反倒不知所措了。

葛家的世僕老葛成,顫顫巍巍地說道:

“英蘭夫人,在這個當口兒,咱們這些人,只有同生同死啦!……”

“英蘭夫人”!這是個從未有人道過的稱呼,一個意味深長的稱呼!由忠心耿耿的葛府老世僕葛成口中喊出,使得英蘭費了好大勁硬憋回去的眼淚,又泉湧一般無法抑制了……

天壽什麼也沒說,什麼也不需要說,他當然要去,甚至就是英蘭不去,他獨自一個也要去!

親兵家僕及婢女按平日校場訓練編好了隊,換上了縞素孝服;收集的殘卒散兵有三百多人,四艘大船已經備好,只等天黑,就升帆發往舟山。

徐保和天壽商量了一番,向英蘭夫人進言:四艘大船、三百兵丁決計不是英夷的對手,何必白白送死,不如小股精兵偷偷行事,反倒容易成功。看英蘭搖頭,徐保著急,說還不如他一人前往,定能負葛將軍歸來。英蘭仍不答應,徐保搓著手在一旁快步地來回走,終於一跺腳,煞白著臉,大聲地說:

“英蘭夫人,我徐保……”他又停住,用力喘了口氣,才低了頭,緩緩地說下去,“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大家笑話了……我徐保原本是定海有名的慣偷,身手矯捷夜行如飛,人稱黑蝙蝠的就是。被葛將軍擒獲,蒙他不計舊惡,收錄入營,用做親隨,朝夕教導,得走正路,大恩大德重比泰山!今日正是我徐保報葛將軍大恩的節骨眼兒!就是死了也心甘情願,不然我怎麼有臉做人!……”

英蘭思索片刻,決定大隊留在原處待命,當晚只帶天壽、徐保和另外兩名親兵,一行五人,乘小船前往舟山。

一路上雖風順潮不順,所幸沒有遇到英夷兵船。上到舟山島,已是暗夜,四周寂靜無聲,時值中秋節後三日,多半個月亮從海中升起,越升越高,清輝四溢,灑給阡陌縱橫的大地一片銀白。全憑著徐保引路,他們在曠野中行不多時,便登上青壘山頂。藉著明亮的月光,他們看到了海岸邊多處停泊著的數十艘英夷的大兵船,看到了遠處定海城的城牆和稀疏的燈光,土城已然殘牆斷壁,震遠炮臺成了一片廢墟。回想幾天前這裡還是壁壘森嚴,旗幟飛揚,槍炮如林,兵將如雲,令他們備感淒涼,草間秋蟲唧唧,彷彿在替他們訴說滿腔的悲憤和愁緒……

按天壽和徐保記憶,葛雲飛是在土城中段開始阻擊大股來犯夷兵的。夷兵人多勢眾火力強大,想來官兵只能且戰且退,所以,葛雲飛戰死的地方應該在土城東段或是震遠炮城。他們一踏上殘毀的土城就開始了尋找。

戰場的慘狀令人心驚膽戰,土城上到處是屍體,雖然柔和的月光掩去了許多血汙和猙獰,但瀰漫著的血腥氣、焦土氣仍然使人慾嘔,那些被英夷炮彈炸得肢斷軀殘甚至血肉橫飛的

形體,更是慘不忍睹……但他們必須一個一個看過去,一個一個地辨認,從土城東段走下去,再登上震遠炮城,在炸燬的炮臺邊,在炸翻了的大炮旁,一一查過去,竟沒有一個夷人,所有的屍體都是中國人,但其中沒有葛雲飛。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