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錐心的疼痛襲來,天壽猛然驚醒,猛然睜大了眼睛。
周圍一片昏暗,她的意識也一樣昏暗模糊,時續時斷:是在黑夜?是在夢中?或者已經死去,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是躺著,躺在床上?床在什麼地方?為什麼總在搖晃?……這是間屋子嗎?怎麼這麼小這麼燠熱,叫人透不過氣?……牆上怎麼會有燈?對面椅子上是不是坐著一個人?是上界的神仙還是地獄的小鬼?……神仙或小鬼難道也要睡覺的嗎?他明明在打著鼾呢……
又一陣疼痛從下面躥上來,天壽本想咬緊牙關忍住的,但實在受不了,哼出聲來。那個神仙或是小鬼立刻驚醒,很快走到面前,燈光被那龐大的身形遮擋,天壽視線又十分模糊,完全不能分辨這是個什麼人,是男是女,只覺得有柔軟的毛巾為自己擦汗,有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挨在額頭試熱度,又輕輕地把脈……
她聽到清脆悅耳的丁噹聲,那雙溫柔輕捷的手用閃光的小勺給她喂水。第一勺水非常非常苦,第二勺水又非常非常甜,以至於她一把抓住那雙手,把那杯蜜水一股腦兒灌下喉嚨,喉嚨裡的苦澀、乾燥和血腥氣似乎才被沖淡,她也才輕鬆地噓了口氣,無力地閉上酸澀的眼皮,又墜入昏昏的沉睡之中。將睡未睡之際,還有問題溜進她的腦海:這麼厲害的疼痛是從哪裡來的?那位神仙或者小鬼兒給我把脈的動作為什麼那麼熟呢?……沒容她細想下去,睡意又完全控制了她。
天壽再次醒來,滿目明亮,她驚異地望著四周。
陣陣溼潤的風送來陣陣濤聲。是松濤?是江濤?
當天壽又感到輕輕晃動的一剎那,突然明白了,自己是在船上,這船決不是中國的船!她猛地坐起身,一陣劇痛伴著極度的虛弱使她眼冒金花,呻吟著頹然倒在枕上,半天緩不過氣來。
門外像是凳子響,接著就有匆忙的腳步響到床前。天壽勉強睜開眼睛,意外地看到了一張圓圓的、善良又忠厚的中國婦人的臉,那雙關切的充滿同情的黑眼珠定定地注視著自己,接著就綻開了一臉溫厚的笑,說道:
“老天爺保佑,總算醒過來了!……你的傷蠻重的,不可以隨便亂動,我去稟告夫人……”
望著她穿了鑲邊大襟寬綢衫的背影從門邊消失,天壽滿心疑團,腦子裡依然糊里糊塗,想不清楚,自己是怎麼到這裡來的?為什麼受了這麼重的傷?這個和善的婦人是誰?她要去稟告的夫人又是誰?隱約間又想到昨夜,究竟是真還是夢幻?給自己喂水把脈的又是誰?……
急促的腳步聲、低語聲和著衣裙的聲直到門邊,一個身材高大、棕發碧眼、穿著束腰很高的長長拖地裙的中年夷婦快步走來,高興地笑著,對天壽伸出白白的、姿態優雅的雙手,用好聽的聲音很快地說著天壽不懂的話。天壽茫然地望著她,不知所措。
那中國婦人早把隨帶來的托盤放在床頭小櫃上,托盤裡是一杯牛奶、一杯清水和一杯紫紅色晶瑩剔透的紅葡萄酒,還有一碟蛋糕、一碟奶油松餅和一個色澤美麗的水蜜桃。她聽夫人說了一段停頓下來,連忙笑著對天壽說:
“這位是布魯克夫人,是咱們這條船上布魯克船長的妻子。我是夫人的女僕,就叫我陳媽好了……夫人說,看到你醒來很高興,能認識你這樣一位可愛的中國小姑娘也很高興。”
天壽聽得懵懵懂懂,略一回想,吃了一驚,不由自主小聲重複道:“中國……小姑娘?……”
夫人又興奮地說了一通,陳媽繼續翻譯下去:“夫人說,你的傷很重,連受傷帶手術失血很多,一定要好好養傷!亨利是一位很高明的外科醫生,他做的手術你完全可以放心,一定會痊癒,就跟沒有受過傷一樣!……”
天壽又是一驚,差點兒叫出聲來:“亨利醫生?”
夫人注意地看著天壽又笑了,說:“你果然是他的朋友。是亨利醫生把你託付給我的。亨利就像我自己的兒子一樣,他的朋友就是我們全家的朋友。你想吃什麼?願意吃一點烤牛排和炸魚嗎?……”
聽著陳媽說出夫人的問題,天壽腦海深處的一角突然一閃,彷彿又回到童年,彷彿又是在澳門司當東家那高大華麗的餐廳,和藹美麗的司當東夫人,為她舉起了盛滿紅葡萄酒的晶瑩美麗的高腳杯……布魯克夫人當然不是司當東夫人,但她們都讓天壽聯想起善良和溫柔,想起慈愛的母親……
她轉著眼睛看看陳媽,又望望布魯克夫人,心裡著急,想要大聲喊叫,但出來的聲音卻是那樣微弱,那樣斷斷續續:
“請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我這是……怎麼啦?……”
僅僅這麼幾句話,天壽覺得吃力得頭昏腦漲,上不來氣兒,眼淚不知怎麼也滾落下來。
夫人和陳媽對視一下,緩緩地在天壽床邊坐下。陳媽輕輕用潔白的手巾為天壽擦去臉上的汗和淚,同時低聲又輕柔地告訴天壽:你的大腿根中了槍彈,流了許多血;又因為你是石女,經血積留在肚子裡凝成血塊,也引起了很危險的炎症;你若不死於槍傷,也會因為凝血淤積送命。亨利醫生取出了留在你大腿裡的槍彈,縫好了傷口;又切開你封閉的陰門,疏通了淤血。是亨利醫生救了你的命。
天壽的視聽和理解此時都還很遲鈍,一時沒有完全聽懂。看她迷惑的樣子,夫人又笑著說道:“亨利對我說,他在你身上縫合了一道口,又開通了另一道口,作為醫生,他為自己的醫術驕傲!尤其是後者,他說看到那些發紫發黑的血塊,他的後背都一陣陣發涼,太可怕了,也太及時了!……”
夫人的這段話太英國味了,陳媽翻譯起來很困難,說出來天壽依然似懂非懂,說:“你是說……亨利醫生……他給我治了……治了兩個病?……”
陳媽笑道:“這下你總明白了吧?等你養好傷,就再也不是石女了!你就能跟所有的小姐姑娘們一樣出嫁成親,生兒養女啦!”
天壽臉色頓時慘白如紙,嘴唇沒了血色,耳朵也嗡嗡亂響,只覺得心在腔子裡轟隆轟隆跳得又重又快又亂,只覺得血氣在胸臆間四散橫流亂滾亂竄。她很想再說些什麼,再問些什麼,但眼前一黑,又昏了過去。
陳媽驚慌地掐人中,捏指尖,又摸著天壽的額頭,不安地對布魯克夫人說:她又開始發熱了。布魯克夫人憂心地說,這時候發燒可不好,是不是傷口感染了?小杰克正好在船上,叫他跑一趟去請亨利醫生來看看。
她們不明白,天壽失血過多的身體和虛弱的心理都承受不了這樣重大的刺激。一次大手術之後伴隨而來的發熱發燒,也就由此誘發起來。
天壽於是陷入三個晝夜的高熱昏迷之中,在死亡的邊沿掙扎。
她在時而糊塗時而清醒的視聽和意識中,能感受到自己受著精心的護理,陳媽像對待自己的女兒一樣為她擦洗,給她喂水喂藥餵飯,並幫她翻身,要她俯臥著小便,以避免汙染了刀口,並在她第一次清醒以後,擔當了每天的傷口換藥工作。布魯克夫人每天好幾次來看望她,帶來牛奶和點心,還帶來這個季節難得的冰塊給她冷敷止疼。
但是,每天夜晚,從天黑到黎明,陪伴在她床前的,都是亨利醫生。
她知道亨利在履行著醫生的所有職責--量體溫數脈搏觀察病況,給她這病人及時調整用藥;她知道亨利在做著陳媽和布魯克夫人白天所做的一切;她知道在忙完了所有的事情之後,亨利就會坐在她的床邊,靜靜地注視著她,她甚至能感受到那目光像初春的陽光一樣溫柔地撫摸著自己的臉龐,心中便有片刻的寧謐和奇怪的安全感。但不時襲來的高熱又會破壞這一切,使她變得狂躁絕望,對自己的處境難以忍受,恨不得立刻就死掉,逃離可怕的痛苦,逃離可怕的人世。
在那次最兇猛的高燒襲擊中,天壽覺得自己再也沒有力氣掙扎了,蒐羅了殘存的氣息,對著俯身望著自己的那雙疲倦的佈滿血絲而又情真意切的眼睛,輕輕地說道:“小三哥,我不行了,我就要死了……是你破了我的石女身,我真高興!……謝謝你!只好下輩子再相聚了……”
“不!”亨利醫生大叫,把天壽那雙冰涼的小手緊緊地合在自己的一雙大手中,“不!你不會死!我不讓你死!聽到了嗎?我不讓你死!……”
天壽此時有種奇怪的感覺,一股溫熱正從小三哥的手心裡源源不斷地輸向自己的體內,彷彿有個聲音在她耳邊說:小三哥不讓你死,你就不要死;小三哥為你做了那麼多事,讓你獲得了真正的女兒身,你要是死了,太對不起他了吧?……天壽努力對自己說著不要死不許死不能死,慢慢又跌入昏睡……
一夜大雨,洗卻了大江兩岸的炎熱,黎明時分,清涼又溼潤的風,吹進天壽的潔白的小艙房,也吹醒了她。
她剛出了一身透汗,遍體清涼,纏繞了她許多天的高熱和煩躁全都退去,她不但渾身輕鬆,精神也極暢快,而且,她自覺有一件大事、一件喜慶存在心中,令她不由自主地感到興奮。是什麼事情呢?她還沒有睜開眼睛,在靜靜地想。
她的心驀然間似牡丹怒放,一片燦爛--她不再是石女了!她從此是真正的女孩兒家了!她的雙手隔著柔軟的白棉布睡袍--那是布魯克夫人用自己的幾件新睡袍特意為她改制的--輕輕撫摸著傷口和刀口,它們已經不那麼疼痛,已經有點發癢了,那就是說,已經生出新的肌膚,就要痊癒了!她覺得通體安謐舒泰,氣血暢通無阻,指尖甚至從那裡感覺出一股輕微的氣息,彷彿放了個小屁。她忍不住閉著眼睛笑了。
可是一想到亨利醫生給自己做手術的情形,想到一個男人在自己最隱秘的禁區看到做到想到的一切,天壽全身的血似在呼呼作響,一下子全都湧上頭臉,幾乎要把她的皮膚漲裂。腦海深處一道強烈的閃光,爆出了這個強烈的意念:除非你終身不嫁,要嫁就只能嫁給他!……否則,“天打五雷轟!”……
極度的羞恥和極度的興奮,使她的心跳血流聲震天動地,嚇得她趕緊睜眼向四周打量,會不會被人發現?
所有這些,有如蘸著毒汁的無情的長鞭,一記一記狠狠地抽打著她,抽打得她痛徹五臟六腑,抽打得她心碎成片片!她痛苦萬分,掙扎著叫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