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六月,江南已經進入了梅雨季節,天氣總是顯得那麼沉悶。繼太子朱標病逝後,雲南的西平侯沐英也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沐英是朱元璋的義子,亦是鎮守雲南的主將。自小被朱元璋和馬皇后撫養長大,一直被當做親生兒子,沐英的去世雖然沒有像太子一樣讓朱元璋感到心痛,可是也頗為感慨。當初隨他一起打江山的人是越來越少了。沐英從十二歲就跟著他一起征戰天下,原本以為是留給皇太孫的肱骨之臣。
可是沒有想到才四十八歲就這麼走了。朱元璋再奏摺上批覆了幾個字,然後遞給在一旁坐著看奏報的朱允炆。示意讓他看一下。上面寫著:
「回葬京師,追黔寧王,諡昭靖。侑享太廟。」
朱允炆忙起身道:「皇祖父厚待功臣,是萬千臣民之福。」
「不要說這些,允炆,你說說,這沐英死了,雲南那裡該派誰去?」朱元璋故意板著臉問道,其實對於孫兒的那句稱頌頗為受用。
「允炆已經隨皇祖父批閱奏摺有兩個月了,從以前的各地奏摺可以看出,沐英之子沐春從小隨西平侯在雲南平叛,西平侯在雲南有頗得人心,與其朝廷再派人過去,還不如讓沐春子承父志,在哪裡建功立業,更顯得皇祖父的知人善用。」
兩個月的時間不是白白度過,朱允炆已經漸漸適應了這個身份。再則知道沐家幾百年都在雲南替大明守護西南,在《鹿鼎記》清初的時候還出現沐家的身影,該怎麼說他當然知道。
朱元璋對這個回答顯得比較滿意,點了點頭,對於這個孫兒,他是十分了解的,性格像極了他父親,只是比朱標更加善良和軟弱,太子不管怎麼說,也算是十分堅持原則的人,縱然朱元璋和兒子因為殺戮的問題爭吵不休,私下還是比較欣賞兒子的耿直,但是這個孫兒卻是一個牆頭草似的人物,除了在吟詩作畫方面是一個天才之外,對於政治簡直沒有任何感覺,只是一味的想做個老好人而已。
而且喜怒都在臉上掛著,絲毫沒有作為君王的心胸,所以朱元璋一直讓他陪伴在自己身邊,希望這個孫兒能夠學會自己些許手段,能夠繼續替朱家守護江山。
在之前朱標沒有亡故的時候,他也常常要朱允炆為自己讀取奏章,也問過類似的問題,但只是得到「一切聽憑皇祖父安排」之類的話,現在能提出自己的見解,也算難能可貴了。
孫兒有了進步使他感到欣慰,但孫兒卻是一直託詞為夢遇父王朱標,說是不想當皇帝。卻不料他愈是這樣說,在朱元璋心裡卻是愈詭異。
朱允炆卻苦於再也沒有比這更合適的託詞,只能堅持到底。其實他早就不堪這樣的生活,每天在東宮和皇宮御書房兩線之間徘徊,要麼是回到東宮面對自己那個沒有主見卻又整天以淚洗面的母親。要麼就是戰戰兢兢面對那個已經老邁但是又喜怒無常的爺爺。
他也不是無事可做,但做的都是觸目驚心。在朱元璋的吩咐下,他開始幫助閱讀奏摺,甚至可以幫助批閱一些無關大局的奏章。
從那天開始,一個來自現代法制社會的靈魂,在附身之前又是專研法律的大學生,卻每天接觸的都是一言而決生死的封建制度,已經是和他所學的相違背。
最初伴駕御書房,就遇見周德興之子周驥被揭發同宮女亂搞關係,以「帷德不修」罪名,父子連坐誅死。在沒有什麼證據的情況下,不用審問,也不用調查。就是朱元璋輕描淡寫的一個硃批,就葬送了幾條人命,上百人被髮配嶺南喂大象。雖然周德興戰功卓絕,雖然周德興是朱元璋從小的玩伴。但因為牽涉到後宮的事情,誰敢多講話。更不要說和天子論個高低了。每當看見朱元璋手中的毛筆伸向混合了硃砂的硯臺。朱允炆的心就會劇烈的跳動,因為他知道又會有人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朱允炆只能保持沉默,心裡忐忑著看著朱元璋拿起那本他最擔心的密摺,是錦衣衛呈上的,裡面的內容是:靖寧侯葉昇牽連洪武十三年的胡惟庸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