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始終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因為他也想不到解決之法,人心善疑,雖然穿越回大明的他多了幾百年歷史可以借鑑,但這個問題已經脫離了他所知的範疇,先不說唐太宗的貞觀之治下,還有侯君集被滅了滿門。宋太祖杯酒釋兵權後,還有鄭恩被鳩殺。
但看現在大明鮮見年長者的官場,就可以看出高處不勝寒的內心恐懼,朱元璋是天生嗜殺嗎?答案是否定的,那是出於對自己勝利果實的維護,和那種對於害怕失去的恐懼。
每每想到這兒,朱允炆都會生出一種窒息的感覺,自己會不會也變成朱元璋這樣的人,倘若有一天戰勝朱棣,穩定了大明天下,自己真的會毫無保留的繼續相信臣下嗎?答案也是否定的。
可能不會濫殺,可能不會強加罪名,但是自己肯定會用盡辦法去限制臣屬們的威望和剝奪他們的特權,會想盡辦法來了解臣屬們的思想動向,一言一行。那又和朱元璋有什麼分別呢?
而面對這個問題,朱元璋也保持了沉默,沒有繼續再追問下去,做了近三十年的皇帝,面對這個問題,依舊如同當初皇覺寺裡的那個小和尚一樣茫然。他活著的時候,可以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但是他死了呢?總不能在臨去前教導孫兒也是如此吧,孫兒是要行仁政的,他朱元璋心裡十分明白,「馬背上得天下,不能馬背上治天下」是公認治國安邦的道理。絕對不可能依靠武力對付子民而穩坐天下。
自己硬下心腸殺到手軟,為的是什麼,不就是為了給子孫們留一個實行仁政的空間嗎?可是,殺到了最後,卻發現了更多的問題,原來在心裡覺得,只有自己的子孫才是維護朱家大明江山最可靠的屏藩,於是廣建宗藩,讓封國與郡縣相間,使要塞都處於朱家人的嚴密監視之下。
可是孫兒那一句話,卻將他的設想全部打破了,是啊,兒子們靠的住,但是孫子呢?就算是朱家的骨肉情深,那麼其下的諸將會甘心自己永遠成為藩王的從屬嗎?
三日後,皇帝下詔:念諸功臣多亡,幸其存者欲加恩齎,詔天下致仕武臣入朝。
洪武二十九年九月,應詔至京師達二千五百餘人,朱元璋召見並賞齎。上諭之曰:「元末兵爭,中原鼎沸,人不自保。爾諸將奮起,從朕效謀宣力,共平禍亂,勤勞備至。天下既定,論功行賞,使爾等居官任事,子孫世襲,永享富貴。朕思起兵時,與爾等皆少壯,今朕年老,爾等亦皆老矣,久不相見,心恆思之,故召爾等來見,所賜薄物,以資餋老。爾等還家,撫教子孫,以終天年。」
諸將臣叩首謝。上又曰:「同歷艱難,至有今日,顧朕子孫保有無窮之天下,則爾等子孫亦享有無窮之爵祿。」諸將臣無不感激,至有墮淚者。
不明白朱元璋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是屠戮後的一種補償?沒有楊傑在身邊的日子,楊蝶揣測帝王心術的本事顯得有些捉襟見肘,單憑這些發放退休金似得補償,能起什麼作用。但是最後那一句話,還是引起了朱允炆的注意。
「顧朕子孫保有無窮之天下,則爾等子孫亦享有無窮之爵祿。」
由這句話想起後世歷史在靖難之役中各地方自發組織抵抗燕軍的民團,朱允炆似乎想到了什麼,隨即又在心裡苦笑,這時候亡羊補牢,是不是有些遲了呢?
在這樣的糾結中,朱允炆突然接到了一個訊息,朱元璋命宗人府置辦賀壽家宴,準備借諸子還京的時機慶賀自己六十九歲的壽辰。才想起後天就是九月十八,但一直都在準備明年的七十大壽舉國同慶,為什麼老朱突然想到此時舉辦一次家宴。
回到東宮後,朱允炆一邊命人傳黃子澄、齊泰和卓敬等人過東宮議事,一邊命人趕到麟洲《大明百農》編撰之處,命其立即將即將成功的《大明百農》交付於印鈔局開始印刷。
其實二年的時間,在朝廷行政的強力壓制下,《大明百農》已經算是編撰成功,只是有少許作物需要經過驗證後的簽署,不過已經無關整部書的大局了,本來朱允炆還想作為明年朱元璋七十大壽的賀禮覲獻。可是面對這包含詭異的家宴,不得不使他拿出一件重磅禮品作為自己的別出心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