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衛東自己也說不清,走著走著,怎麼又來到水上大酒家。他在後院的門前停下車,猶豫了好大一會兒,才決定向院裡走去,正遇上單昭兒和田曼芳一起走出單昭兒的房間。田曼芳一眼瞧見田衛東,忙又跑回屋,頂住了門。她不願見他。田衛東用力推著門:「曼姐……曼姐……你聽我說……」單昭兒急了:「人家不願見你,你怎麼這麼耍賴!」田衛東大聲地對單昭兒說:「這有你什麼事!」這時夏志遠走了過來,護著昭兒對田衛東說:「嗨,年輕人,怎麼這麼對女士說話?」田衛東忙笑道:「對不起……我有點急事要找曼姐。」一邊說著,一邊暗中使著大勁兒推門。田曼芳在房裡死死地頂著門,默默地流著淚。終於,她不敵田衛東的力氣,門被一下推開了。田曼芳拿起自己的小皮包就往外衝,被田衛東一把拉住。
單昭兒和夏志遠上前制止。田衛東倒是鬆開了手,但仍堵著門,對單昭兒和夏志遠說:「二位,我和曼姐要談一點私事,你們可以問問曼姐,她願意你們二位在一邊旁聽嗎?」
單昭兒叫道:「她當然願意。」
田衛東溫和地笑了笑,回頭問田曼芳:「曼姐,那我就當著他倆的面說了?」田曼芳無奈地看看單昭兒和夏志遠,只得說道:「……你們倆……忙你們的去吧……」待昭兒和老夏走後,田衛東關上了門,田曼芳離田衛東遠遠地坐著,說:「你還想說什麼?還要設什麼圈套害什麼人?」田衛東苦笑說:「曼姐,你是看我從小長大的,我是那樣的人嗎?你……幹嗎總要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你恨田家人,但你清楚,田家人並不都是混蛋,起碼我就不是。你清楚,我和你一樣,也恨我這一家人……」田曼芳冷冷一笑:「是嗎?」田衛東說:「你不知道我不是我媽親生的?」田曼芳一驚:「你又瞎編什麼!」田衛東也意外了:「你真不知道?我哥……我爸和我媽真沒跟你說過?」
「他們幹嗎要跟我說這個?到底是怎麼回事?」
「願意聽?願意聽,我就說一點給您曼姐解解悶……我生身母親是章臺六公區區供銷聯社的一個小會計,那時候,我爸恰好在六公區當區長。他倆愛得死去活來的時候,他跟田衛明的母親、也就是那個我一直必須管她叫媽的女人結婚都好些年了。他和我生身母親之間的這段戀情當然是非法的。但也要實事求是地說一句公道話,這也是我這位父親一生以來真正動了情的唯一的一次戀愛,可惜來晚了幾年。他本可以採取法律允許的手段來調整這裡的關係,但您也知道,在章臺這個老區,歷來有個傳統,對離婚再娶的幹部都‘深惡痛絕’。這麼做了的,一般都會影響仕途的通達。這一點不能不讓我那位把政治前程看得高於情愛的父親遲疑。要知道他那會兒,政治上正春風得意,他絕對不會屈從於感情,而讓自己毀滅在這種所謂的生活問題上。他終於還是服從了事業的需要。事情發生後,他們本來也可以像這個世界上許多人都幹過的那樣,把我這個小生命消滅在萌芽階段,然後便悄悄地分手,裝作什麼事也沒發生過,讓時間老人來慢慢銷蝕他們心底產生的那份真情……其實我父親本來是想這麼做的,卻遭到了我生身母親的堅決反對。她可以離開章臺,離開這個曾真心喜歡過她的男人,因為這一切,作為她這麼個小會計是無法操縱的。但孩子在她肚子裡,這是她唯一能表示自己意願的事。她堅持到底了,不顧一切生下了我,並把我送到了田家。正因為我從一出生就給這個家帶來‘麻煩’,就一直沒被田家的人喜歡過。十歲以前他們把我扔在外婆家,都不許我和我媽媽在一起。外婆家住在淮河邊上的一個小鎮子裡,吃的大麥飯,住的茅草房。我小時候吃過的最好的零食,就是我外婆醃的黃瓜條。一直到十歲那年,我才被接回到自己家裡,才開始上學。我總是被那些比我小好幾歲的同班同學叫作‘傻大個兒’‘傻駱駝’。上到初中,我說什麼也不願再上下去了,為這件事,我跟我家裡大吵了一場,這也是後來他們越來越不喜歡我的一個重要原因。我寧願去工廠當學徒,後來又當了兩年兵。有一件事情,不知道你還記得不記得?那時候,你剛到我家來幫忙不久,有一天,我在房背後洗頭,當時家裡都不讓我使家裡的澡缸,說我太髒。我洗著洗著,突然覺得有一隻手伸到我頭上幫我搓洗我那髒得不像樣子的頭髮。當時我心裡一緊,你要知道從五六歲起,就再沒人幫我洗過頭,洗過澡,十歲以後,就沒人幫我洗過衣服。我抬起頭,一看,是你……你知道我當時是一種什麼感覺嗎?除了想哭,就想狠狠地大叫一聲。我想讓你們所有的人都滾得遠遠的,我不要你們任何人的可憐。你還記得嗎?當時帶著滿頭的肥皂沫,我轉過身來就走了。但那晚上,我一直也沒能睡著,怎麼也擺脫不了那種感覺,好像你那一雙手一直在揉著我的頭……」
沉默。
過了好大一會兒,田衛東才接著往下說:「這個家裡,再沒有人像你那樣對我這麼好。後來的那些年,你就是我的媽媽,我的姐姐,我心目中唯一暗暗依戀著的女人。我偷偷地把你該乾的重活兒都替你幹了。我偷偷地親你的鞋子,偷偷地親你換下來的衣服。躲在門背後,偷偷地聽你說話的聲音……只是不敢當面對你說出這一切。一直到那一天……那一天我突然看到田衛明在欺負你……把你按倒在長沙發上……我當時覺得自己腳底下整個兒都好像塌了一樣。當時,只要你叫一聲救命,我一定會衝進去,一刀把那個畜生給宰了。可你沒叫……一直到今天,我還是想不通,你當時為什麼不叫?我看見你在推他打他,可你就是沒叫。為什麼?」
又是一個令人難以忍受的靜場。
風聲。
院子裡,夏志遠和單昭兒顯得十分心神不定,總擔心著田曼芳那兒要出什麼事。
靜默了好大一會兒,田衛東又問:「你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麼嗎?」田曼芳一下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如果你今天只是為了從我這兒找點隱私來開開心的,那麼我現在請你立即出去!」田衛東激動地:「曼姐,你還不明白我嗎?」
「我永遠也不想明白你們這一家人!」
田衛東拿出一份出國護照:「我早就辦妥了出國手續,也早得到了簽證,可你知道我為什麼遲遲不走?」
「我不想知道!」
「所有的人,包括您那位黃江北,都以為我這次來章臺是為了我這個家,是為了替我那個混蛋哥哥,還有我那個糊塗爸爸抹平問題。你應該知道,我對他們沒有感情。我來章臺只是為了你!」
「哈哈。為我?我有什麼要你為的?」
「你真沒什麼要我為的?」
田曼芳一時無語。
「你慫恿田衛明上萬方挪用那麼多公款,挪用公款的該吃槍子,慫恿者、策劃者,就可以不負任何法律責任?」
「負呀。判呀!判我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只要能把你這混蛋哥哥送上斷頭臺,讓你們家破人亡,坐多少年牢,我也認了!」
田衛東衝過去,一把揪住田曼芳:「傻姐姐!你知道德國有個叫約翰娜·克萬特的女人嗎?她掌管著德國最大的一個汽車公司——寶馬汽車公司。去年,正是因為在她的領導下,寶馬終於超過賓士,成為整個德國,乃至整個歐洲最重要的一個汽車公司。你聰明,你有足夠的才智和熱情,你又能吃苦,你還好學肯幹。只要有人幫助你,以萬方為起點,總有一天你能成為中國的約翰娜·克萬特……」
「我現在只想把你們一家人都送進監獄!」
「那你也得先保住你自己!」
「幹嗎?在接受了你父親、你大哥的欺負以後,再來讓您這位二少爺耍弄?」
「你覺得我在耍弄你……我在耍弄你?你!」田衛東用力一推,「轟」的一聲,田曼芳一下撞在了床角上,並且帶倒了床前的一把椅子,嘴角立即流血了。夏志遠和單昭兒聞聲立即衝了過來。夏志遠大聲呵斥:「田衛東!」田曼芳在單昭兒扶持下,掙扎著站了起來。她卻說:「二位……請回你們的房去……這兒沒你們的事。」
夏志遠和單昭兒不解地看看田曼芳。田曼芳仍堅持要請這二位走開。單昭兒想了想:「那你們開著門說話……」田曼芳說:「我們之間那點臭事,是不能見太陽的。聽話,上外頭待著去,別讓這兒的臭氣燻了你們。走吧,求求你們了。」夏志遠和單昭兒遲遲疑疑地又走了出去。
田曼芳默默地擦去嘴邊的血跡,去關上門:「衛東,我現在只求你一件事,不要把黃江北拉進這檔子事裡面,給這個世界留幾個乾淨人……你我都是從章臺這塊土圪裡蹦出來的土人。章臺這地方出這麼一個有頭腦有學問又能幹還乾淨的男人不容易,你別去招他……」田衛東說:「你喜歡他?」田曼芳說:「我沒那個資格,也沒那個福分。」田衛東說:「那你操那份心幹啥?」田曼芳說:「這樣的心,你是不會懂的。你們田家人是不會懂的。你們不懂!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