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他留給你的便條!」
「蘇群這小夥子會不會出去亂說?」
「你自己幹了虧心事,還怕什麼人亂說!」
「哈哈,什麼虧心事,我只不過跟田衛東那幫子傢伙,隨便玩了個小招子,替金庫空虛的市教育基金會找了點財源……」
「給教育基金會的?」
「啊!不給教育基金會,給誰?我把教育基金會的銀行賬號給了他,讓他把錢直接劃到那賬號上。誰知這小子挺鬼,派人去查了一下,就不願意了。剛才提著錢來找我,他在這兒給我打電話那會兒,你們也在吧?我在電話裡勸他,還是把錢交給基金會,這也算替他哥贖一部分罪。我讓他就把錢給基金會送去。怎麼,想查一下電話錄音嗎?看看我是不是這麼對這個田衛東說的?」
夏志遠猶豫了一下,還是去小高辦公室聽了一下電話錄音。黃江北果然是這麼對田衛東說的。他鬆了一口氣,高興得用力捶了黃江北一拳。
「快去找蘇群。這小夥子本質不錯,今後我要起用他的,但現在看來還稍稍欠點火候。你要多給他提著點醒,幫助他逐步成熟起來,別倒過來,反而讓他牽著你幹些偷雞摸狗的事……」
「我們怎麼偷雞摸狗了?」
「好了,別爭這個了,你要幫我協調各種各樣的關係。鄭彥章、蘇群不瞭解我,還有林中縣的那些教員急於求成,你應該去替我說話。要告訴他們,這個黃江北是絕對可以信任的,他絕對輕饒不了這幫吃老百姓刮老百姓、爬在老百姓頭上拉屎拉尿、還要代表黨代表國家來教訓老百姓的傢伙。但要給他時間,得讓他先把自己的腳跟站穩了,到時候會發力的。你老兄倒好,不僅不做這些事,反而跟我為難……躲著我,繞開我,還煽動某種不良情緒……」
夏志遠說:「你老說站穩腳跟站穩腳跟,怎麼才算站穩了,怎麼站才能站穩了,你心裡有個明確的打算嗎?也許,這是你個人的秘密,我不該問。」
黃江北說:「你說我怎麼才算是站穩了腳跟?」
夏志遠反問:「你說呢?」
黃江北說:「你說我怎麼才算真站穩了腳跟?」
夏志遠說:「我不說。首長的心事豈能是隨便什麼人亂猜得的?」之後果然不再作聲了。其實他非常想問,非常想知道黃江北的具體打算。他知道,黃江北一定已經有了一套具體的打算,他這個人不是個只說大話、只放空炮的人。他知道,連著幾個日日夜夜的「磨難」之後,黃江北心裡一定已經摺騰出一套新「招數」來了。這是個絕不輕易認輸、甚至都不肯輕易講和的人。甚至可以這麼說,生性散淡的夏志遠憂慮擔心的正是黃江北身上變得越來越突出的這一點:他越來越看重政治上一朝一夕的得失,他舉手投足、一顰一笑之間顯現出那種越來越濃重的政治色彩……在政治大狂潮的裹挾揉搓之中,許多人都對政治厭煩了退縮了,他居然越發地津津樂道,越發地津津有味。怎不令人擔憂?怎不令人焦急?夏志遠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但是,理智地反問一句,難道黃江北錯了?在今天的中國,越來越多的「知書達理」的男女,越來越標榜遠離政治,或鍾情於人倫皈依宗教,或放縱自我沉湎於物慾,或商海浮沉斂財於一握之間,或書舟涉津徜徉於未知界地,指談論社會責任為「淺薄」「媚俗」,視所有的政治為「汙濁」,難道真是這樣嗎?政治要改善,但真能躲得開它、排除得了它嗎?十幾億人的存在,在這個並不算大的星球上,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政治實體,一團依然在用令人頭暈目眩的速度旋轉著的政治星雲,這是任誰想回避也迴避不了的,又豈能以區區「淺薄」「媚俗」而「一言以抹殺」之?但是……但是什麼?夏志遠又打了個寒戰。
「還是讓我來給您老兄透一點風吧。」黃江北笑笑,在一張紙上寫了幾個字,遞給夏志遠。夏志遠拿過來一看,只見黃江北寫的是:「進常委,當正式市長。」
這也許是這一段黃江北縱橫捭闔痛苦輾轉反覆權衡得出的「唯一」的結論!他的確是痛感自己人到了章臺,卻又未能真正把住章臺「啟動器制動閥的開關大權」,處處事事受掣肘而往往一事無成。奈何它碧落皇天夕陽景。也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章臺一役必須取勝。對於自己來說,取勝的關鍵似乎就在能不能掌握得了更大的「啟動和制動」的許可權。必須進常委,必須摘掉頭上這頂「代理」帽。只能這樣,要麼就別幹!
「這麼跟你說吧,我覺得明年的市人代會,是一個相當重要的契機……」
「市人代會?你還怕你這個市長得不到市人民代表的認可?」
「當然不能掉以輕心……」
「嗨,你幾時聽說過,人民代表把上頭圈定的市長候選人選掉的?」
「幾時?這兩年,不少城市的人代會上,已經不止一次發生過人民代表否決上頭推薦的市長候選人這樣的事情了。」
「在章臺還有誰有那個實力跟你競爭?」
「我有實力?我有什麼實力?箱子底兒壓著兩張早已發黃的文憑就算是實力?老哥,千萬不能掉以輕心。掉以輕心,就得重演‘失空斬’的悲劇哦!街亭既失,馬謖掉了腦袋,諸葛孔明也落個兵退漢中、官貶三等的下場。輕心不得!一定要趕在這次人代會之前,紮紮實實地做一兩件讓上下都拍手稱道的大事……為上上下下對我的確認做充分的準備。咱們不能演‘失空斬’!」
「所以你才那麼起勁兒地給梨樹溝的孩子翻修校舍?」
「不。孩子們的事是應該做、必須做的,如果有誰做這樣的事只是為了要拿它到官場上去做籌碼,那這種動機就太骯髒了。從另一個角度看,這件事也小了點,區區一個梨樹溝,還不足以引起我所需要的震動!簡單地跟你說吧,我想在萬方身上做點文章。」
「萬方?這塊骨頭啃起來是不是有點太硬了?」
「我要的就是這效果。啃一塊軟骨,何以引起震動?」
「萬方的問題太多太複雜。從現在到人代會開幕,不會有太長的時間,你來得及趕在開會前,徹底解決萬方的問題?」
「全面解決萬方的問題,肯定辦不到。不求全面解決,而是在這一段時間裡,排除一切干擾,集中精力只做一件事,讓萬方儘快地生產出汽車來。你想想,這幾年,全省上下,以至中央,可說是眾目睽睽注視著萬方。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如果在市人代會前,能讓萬方生產出一百輛……不,哪怕是五十輛、五輛萬方牌汽車,披紅掛綠,敲鑼打鼓,在全市大街小巷裡這麼轉上一轉,然後,再帶著人民代表們去省城大街上美美地轉上一大圈,向省委省政府送上個大紅喜報,你說,那會造成一個什麼局面什麼影響?」
「什麼影響?大家夥兒就會說,哎呀,還是黃江北這個小子行啊,就選他當正式的市長吧。別再委屈他代理了。」
黃江北嘿嘿一笑:「再給你亮個底,你就不會老跟我鬧彆扭。處理田衛明那邊的問題,也要跟這個大目標掛起鉤。這小子肯定有大問題,但是現在不能抓他。不是抓不了他,就是讓我抓,我現在也不抓他。為什麼?因為一抓他,他挪用的那一千多萬資金全泡湯了。萬方白白受那麼大損失,就別想在短時間裡出汽車。我現在攏著他,先千方百計讓他把那一千多萬公款給我吐出來。即便吐不了百分之一百,我也要擠得他給我吐個百分之八九十。我要用這筆錢,讓萬方趕緊地造出汽車來。造不出來,我用這些錢攢也攢出個汽車來。等到人代會開過以後,我成了人民代表確認的市長,而不是哪一級領導委任的代理市長,到那時候,你再看我怎麼收拾這幫王八蛋。我讓他在章臺再無法無天胡作非為!我跟你說過一千遍,黃江北絕輕饒不了那些往老百姓眼裡揉沙子的傢伙!」
「如果要這樣,你得及早設法調整加強萬方的領導班子……」
「這個我已經在考慮中。」
「你準備換掉葛老師,還是給他另加個得力的副手?」
「今天不是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你先去說服蘇群,不要再給我添亂。告訴他,這本筆記本放在我這兒,比放在他那兒要保險得多,他自己也會安全得多。他現在要做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把他所知道的秘密通通告訴你,然後就老老實實地在一個小單位裡待著,跟個蔫蟲似的,什麼也別幹,什麼也別說。到時候,我會起用他的。對我還有什麼信不過的地方嗎?」
夏志遠猶豫了一下:「我在你那個小櫃裡還發現了一副女人手套,淺紫色的,高檔的進口貨。這樣的手套絕不會是尚冰的,這手套到底是誰的?你為什麼要藏起它?」
「女人手套?你開什麼玩笑。」
「就在那個紙包裡。」
黃江北微笑著彎下腰,取出那個紙包給夏志遠看。紙包裡已經沒有那雙手套了。夏志遠忙四處尋找,真奇怪了,哪兒也找不見那手套。
夏志遠急叫:「黃江北啊黃江北,你這樣可不行……你什麼時候學會玩魔術的……你要這樣,我可要找尚冰,讓她來跟你算賬了。」
「哪兒有過什麼女人手套?你他媽的別亂誣陷栽贓!」
夏志遠一下子又給悶住了,過了好大一會兒,才回過一口氣來,急赤白臉地說道:「你這樣可不行……你這樣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