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新星》小說信息

第六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李向南在縣委招待所轉了一圈,看了看各組的討論情況,就回到了縣委。古陵縣正在展開著一場較量,他要抓緊做些部署。他沒能來得及和林虹談談。重逢引起的回憶及感情潮湧,現在也只能先抑制一下,稍微從容一些的時候再慢慢咀嚼吧。

「向南,上古木塔啦,感覺如何?」縣委辦公室主任康樂見他沉思地走進辦公室,問道。

「不勝感慨。」李向南說。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康樂笑著打趣。

「倒沒那麼傷感。」

「去會場了,氣氛如何?」

「決戰前夕吧。」

「我感覺古陵這氣氛是越來越濃了。你這半個月縱深推進太快,小心兩側被襲擊,後路被抄。」康樂說道。

「你們幫我保護兩側。」李向南一笑。

「誰管你。」康樂又打趣地笑了。

康樂,一看就是典型的老三屆。寬寬的肩膀,壯實的身體,高高的鼻樑,一雙銳利的鷹眼透著詼諧的笑意,平時總是大大咧咧的。今天依然是一副隨便說笑的樣子,眼睛卻顯出一絲嚴峻。他是來古陵插隊的知青,現在留在縣裡不回去,是因為要搞小說創作。李向南上任頭兩天,首先對身邊的縣委辦公室做了精簡整頓,把康樂由辦公室副主任提拔為主任。

「你安這個差使給我幹啥?我只想掛名當個副職。你這不是成心不讓我寫小說嗎?」

「同甘共苦。我當縣委書記又忙又吃勁,你就不能當個辦公室正職分擔點?這也能為你寫小說收集生活嘛。」

「北京人提拔北京人,你不避嫌?你也插過隊,不知道小縣城裡排外思想最嚴重了?你為此要付出代價的。」

「是要付出代價,上來就調整機構,裁汰冗員,所以你更得出力才行。要不我就得不償失了。」

「得了,叫你抓住差了。不過你要當心,我可是文人無行啊。」

「白天你給我當好辦公室主任。晚上你去當你的文人,誰管你有行無行。」

這完全是兩個北京學生之間坦率隨便的交談。

「那幾個檔案都準備好了嗎?」李向南問,臉色變得嚴肅起來。

「準備好了。」

「昨天安排的那幾件事呢?」

「也落實了。」

「要的幾個長途掛了嗎?」

「掛了,我把你的話轉告了,一切都如所料。還有什麼吩咐嗎,縣委書記大人?」康樂又露出一股大大咧咧,他總是不習慣太刻板。但是,他一抬眼,立刻收住了嬉笑,「小胡來了?」他親熱地招呼道。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人走進辦公室。他手裡拿著一卷紙,冷冷地看了看李向南和康樂,沒有說話。這也是原來縣委辦公室的副主任胡小光。高中畢業後插隊,後抽調到縣農機廠工作,再後來到地區黨校學習了幾個月就分到縣委辦公室,最初是負責給原縣委書記鄭達理(現調任地委書記)寫講話稿,頗得鄭達理信任,後來被提成副主任。李向南這次也把他「精簡」出縣委辦公室,調到政策研究室當副主任了。

「小胡,今天來得早啊。」李向南和藹地招呼道。

小胡垂著眼不看李向南,「人被趕走了,還不許回來拿東西?」他冷冷地說道,在一張辦公桌前坐下,稀里呼嚕地收拾著桌上的東西。

李向南和康樂交換了一下目光。這個小胡被調出縣委辦公室後,鎖著原有的辦公桌不騰,擺出個明顯的不滿姿態。這會兒他開啟一個個滿登登的抽屜,乒乒乓乓地翻騰著,也不見他拿出什麼東西。李向南看著他,露出一絲笑意。小胡感到了李向南的目光,仍繼續翻騰,幾個抽屜翻來覆去地拉出關進著。

「小胡,你這是靜坐示威來了?」李向南幽默地說。

小胡還是低著頭使勁抽拉著抽屜。

「調你去政策研究室,是工作需要嘛,這你想不通?」

「哼!……」

「我對你去政研室,是抱很大希望的。」

「少來這一套。」小胡用幾乎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說道。要打擊就打擊,要排斥就排斥,何必來這一套冠冕堂皇?誰不知道縣委辦公室是權力中心,從來都是最親信的人才能幹?誰不知道政策研究室是個形同虛設的冷衙門?小胡這些話自然沒說出聲,他咬著嘴唇拿起桌上自己帶來的那捲紙,手有些緊張地顫著,手心全是汗溼。他終於下定決心,站了起來。

這時辦公室又氣沖沖進來一個身穿白府綢短袖襯衫的老頭。他的臉瘦削細長,頭髮霜白。這是分管文教和來信來訪的縣委常委胡凡,也是胡小光的父親。這個「三八」式的老幹部一進門就衝兒子嚷道:「你給我滾回家去。」

「你管不著。」小胡硬拗地頂撞著。

「你把它交給我。」胡凡手指著兒子手中的那捲紙。

「老胡,你讓他交什麼啊?」李向南平和地問,顯出縣委書記的風度來。

「交他的混帳東西。你交不交?」

「不交,這是我的政治態度。」

「什麼政治態度?交給我吧。」李向南對小胡說。

小胡透過眼鏡片冷冷地翻了李向南一眼。胡凡伸手一把從小胡手裡奪過那捲紙,雙手要撕。

李向南嚴肅地伸出手:「老胡,我看看。」

「李書記,這……」

「我看看。縣委機關一個幹部的政治態度,我這縣委書記不該關心關心嗎?」

李向南從胡凡手裡拿過了那捲紙。小胡看了李向南一眼,扭過頭去。

李向南把那捲紙展開,白紙黑字,是一副對聯。上聯:「得道多助」;下聯:「失道寡助」;橫批:「看你清醒不清醒?」李向南微蹙眉心,目光陰沉地看了看,略點了點頭,轉頭問小胡:「這是準備送給我這縣委書記的?「

小胡背對著李向南不回答。

「他這是搗亂。」胡凡冒火地叫道。

「是不是送給我的呀,小胡?」李向南繼續問。

「你可以這樣認為。」小胡答道。

「那好,我收下了。我認為這副對聯寫得很好。來,康樂,」李向南一揮手,「幫我把它貼上。」

康樂愣了,胡凡也愣了。小胡回過頭迅速地看了李向南一眼。

「得道多助,五湖四海;失道寡助,眾叛親離。這很好嘛。」李向南慢慢點著頭說,「每天抬頭看看這兩句話,查查自己得道沒得道,再問問自己:‘看你清醒不清醒?’這副對聯很對我口味。」

李向南說著拿過一大瓶漿糊,同康樂兩人把對聯展開,抹上漿糊,雙手提著走到屋外。李向南的縣委書記辦公室就在隔壁。上下聯和橫批立刻貼好了。李向南退後幾步,上下端詳著,連連說道:「好,這副對聯寫得好。」

胡凡木愣愣地站在旁邊看著。

小胡站在屋裡一直沒出來,他冷冷地看著外面的李向南。

「不過,對聯還缺一副。」李向南打量著自己的辦公室說道。縣委書記辦公室是兩間屋,中間相通,但又各有一門。「來,康樂,咱們再寫一副貼上。」

李向南說著又同康樂一起回到辦公室:「小胡,你的毛筆字不錯,再幫著寫一條。」李向南招呼道。

小胡沉著臉不說話。

「這不是工作,有求可以不應。」李向南幽默地說,「來,康樂,那你寫。用什麼紙?還是白紙。白紙黑字最警醒。」康樂立刻裁好了三條白紙。「上聯——‘求通民情’;」李向南口述著,「對,‘求通民情’,也是四個字,和小胡那一副規格相同。下聯——‘願聞己過’……寫好了嗎?橫批:‘看你開明不開明?’」

第二副對聯很快又貼在另一個門上了。於是,在縣委書記辦公室的兩個房門上,白紙黑字醒目地貼上了兩副對聯。

李向南揹著手端詳著,「好,很好……」他微微點著頭,問道:「康樂,這一副‘求通民情,願聞己過’,你知道是誰的話嗎?」

「誰的話?」

「這是明代大哲學家王陽明的。每赴新任,他就叫兩個人各扛一塊高腳牌,一塊上是‘求通民情’,另一塊上就是‘願聞己過’。」李向南略含譏諷地笑了笑,「我就不相信我還不如這位明朝人開明。」

小胡低著頭從辦公室出來,悄悄往院子外邊走。

「小胡。」李向南叫道,小胡站住了。「我叫你考慮一下政策研究室的工作,你考慮了嗎?」

小胡沉著臉不回答,拔腳又要走。

「這不是我個人求你寫字,有求可以不應,」李向南嚴肅地說,「這是我代表縣委對你的工作要求。」小胡站住了。「有意見儘可以提,工作必須考慮。考慮好了,找我彙報。」李向南嚴厲地說。

「我可以走了嗎?」小胡垂著眼問。

「這就是你的政治態度?」李向南一指門上小胡送來的那副對聯。

小胡僵硬地沉默著,過了一會兒冷冷地說道,「這不光是我一個人的政治態度!」

李向南陰沉地打量了他一下,「好,那你可以轉告所有和你政治態度相同的同志,」李向南一指門上的兩副對聯,「我的政治態度就是這兩句話。一句,求通民情,願聞己過,歡迎同志們提意見。還有一句,和他們一樣: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只不過是各人對‘道’的理解可能不太一樣吧。大家要以國計民生、天下大利為道。失此道,可是難免要眾叛親離的。」

小胡想說什麼沒說,走了。

「看見沒有,這就是你付出的代價。」康樂看著小胡的背影說。

「要想哄著所有人高興,那就什麼改革也不要搞了。即使那樣,也無法使所有人高興。」李向南嚴肅地說,「該觸犯的就要觸犯。」

「李書記,我,咳,我沒管教好他。」胡凡一指小胡走出去的院門,氣得白鬍茬直顫,「你說我該怎麼管他?」

「這已經不是你能管的了,要靠形勢發展。」李向南說。

「李書記,我看他們不像話,胡說八道什麼的也有。說你召開提意見大會是……這話我不學了。」

「有些事不理睬就行了。他打他的,我打我的,明白嗎?」李向南說道,這位老幹部勤懇老實,但水平低些,看問題簡單,「他們胡說八道他們的,咱們抓緊時間幹事就對了。好,康樂,你把今天大會上有關事部署一下,我去外面走走。」

「你不是還要會見歐洲客人嗎?」康樂說。

「不是安排時間了,八點到九點?」李向南答道。

「剋好地談一個鐘頭?」

「不是都說中國人沒有效率概念嗎?咱們來一個有的。」李向南笑著說。

「今天大會,大攤牌?」

「該攤的牌就攤,我不是一直在攤嗎?」

「你不準備準備?」

「一邊轉著一邊就準備了。」

每天早晨在縣城裡走走看看,這是李向南來古陵後的習慣,也是當縣委書記的一種享受。如果他不是縣委書記,這每天在街上的散步,興致就要差得多吧。

他一邊沉思著今天大會上的講話,一邊緩步在街上走著。一個五十來歲的婦女推著一輛清潔車在清掃馬路,她直起腰來對李向南拘謹地打招呼:「李書記。」他回了個招呼。一群剛打完籃球的中學生,肩上搭著衣服,拍著球,汗氣騰騰地迎面走來。他們見了李向南也尊敬地打著招呼,他點點頭,回了縣委書記應該有的和藹與微笑。中學校的老傳達魏老頭在校門口澆著一排剛種下的小柏樹,他照例向李向南問了好。一輛毛驢大糞車吱吱咕咕臭烘烘地從旁邊經過,李向南也揹著手和戴個破草帽趕車農民同行一段,打問一下村裡情況。他問的話既隨便又有目的性。哪個村的,村裡責任制搞得怎麼樣,農民對隊幹部還害怕嗎,隊幹部對現行政策有情緒沒有,你家包著幾畝地,搞點什麼家庭副業?……如此等等。一個百貨商店的售貨員正仰著頭下門板,看見李向南過來,連忙笑著招呼道:「李書記又轉轉?」李向南點點頭。趕糞車的農民驚喜地立住了:「您就是李書記?」他笑笑點點頭,感到一種有趣的享受和滿足。

不過,這種奢侈性的情致他今天很少。他一邊走一邊在思索有關的鬥爭策略。他一來古陵,就採取了穩步進取、全面展開的部署,他沒想到,一旦行動開,各方面的震動這樣強烈。很多事情既比他想得簡單,一發動就起來,又比他想得複雜,阻力重重。他現在需要全面感覺和權衡一下自己所處的局勢。

一輛漂亮的輕便鳳凰車急拐彎飛鳥一樣掠過街道,在李向南身旁嘎地一聲剎住。車上跳下一個鮮活的姑娘,是小莉。她穿著件乳白色帶紅條的短袖彈力衫,一條緊身咖啡色筒褲,苗苗條條,容光煥發。

「你幹嗎呢?」李向南問道,同時注意著小莉的表情。她現在勢必已聽到顧榮的講述,對自己會是什麼態度呢?

「我騎腳踏車鍛鍊呢。」

「剛下火車不累?」

「坐火車憋壞了。我每天早晨都要騎車用最高速度把縣城大街小巷轉一遍。」

李向南笑了:「你這樣打扮可夠入時的。」

「你覺得我這樣好看嗎?」小莉挺直了一下身子,問道。

李向南又笑了:「好看是好看——」

「好看就行。」

「不過,在這小縣城裡,太刺激人囉。」

「你也是老正統。這土縣城死水一潭就要刺激,要不太保守。你不同意對現狀刺激刺激?」

「我同意刺激,但不一定要這樣刺激。譬如說我要穿身奇裝異服,我這縣委書記就不用幹了,要‘刺激’現狀也沒法‘刺激’了。」李向南說。

「那是你不解放,怕傳統輿論。我不怕。我從來就不在乎別人議論。」她瞟了一眼從身邊走過的幾個正對她竊竊議論的女學生,「她們議論我,不是羨慕,就是嫉妒。羨慕,我感到光榮;嫉妒,我感到驕傲。」

李向南望著她笑了,接著往前走。小莉推著車並肩跟著他。

「噯,你是不是在和我叔叔針鋒相對?」小莉問。

「這怎麼說呢?」李向南含蓄地沉吟了一下。

小說目錄